 |
|
|
 |
|
蔻 丹
序 曲
那日做梦，非常诡异。
阴阳交界处，一座奈何桥。
古代皇帝装束的鬼被一群奴才鬼前呼后拥，“圣上投胎顺利！”“圣上重生万
福安康！”
皇帝鬼神色冷漠，走至桥头，面向孟婆。
“你这次投胎，就没那么好命做皇帝了，还会有大难的，以弥补前生对妃子造
成的罪孽。”孟婆阴着脸递上一碗汤：“给你的汤中少加了一种作料，在此生的特
定时候特定情况下，你可回想起前世与特定物件有关的人和事。当然，这特定的物
件在你这一生中，不可避免地会牵扯到大难。”
皇帝鬼犹豫地接过碗：“是何物可否赐教？还有，可否还能碰到丹妃？她先我
两年转世，不知在何处？”
孟婆眼中寒光一闪，语气仍然冰冷：“等你活到一定程度，自然会知晓。不必
问了，快喝吧，好上路。”
皇帝鬼喝掉孟婆汤，走上奈何桥，跨向阳间地界。
我猝然惊醒，一身透汗的原因不是梦中的鬼魅气氛，而是，那皇帝鬼的脸分明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龄稍老些。
何以会有这么离谱的梦境？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二十一世纪的酷哥何
时想过丝毫非唯物主义的东西？怪！
这梦是白天做的，因为我的工作是夜间进行，白天一大半时间在睡觉。
今生版（一）
天黑下来时，迪厅是我的活动场所。
过耳的长发，冷酷的目光，另类的装束，戴耳麦，漫不经心又激情四溢地投入
DJ的工作。这里我是疯狂的统领，是宣泄的楷模，舞者的情绪被我完全左右，我的
敬业主宰他们跟吸毒似的，每至夜幕降临便急不可待地投入这里，麻醉般地放射身
心。我被恭维成“神奇小子”，数不清的女孩子边舞边痴迷地围在我的台下，我则
愈发地面无表情。她们都不是我所要的，但不耽误我频繁地轮换要她们。场上几乎
所有的Dancer小姐都是我的性伙伴，我从没爱过，好似天生不会爱，我只玩弄，来
者不拒地玩弄；而她们争先恐后地仰视我，毫无怨言地任我玩弄。我就像一个天子，
不必负任何责任地对待我的嫔妃。
这个傍晚，我由MC朱的住处出来，想吃点东西，早点到迪厅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腿有些发虚，本该睡觉的白天，被纵欲占去了大半时间，过后身体发出警告，心中
后悔。靠！他妈的有什么意思？为什么欲望来的时候那么有兴趣？女人不就是那么
回事吗？有什么好沉迷的？每次都好像玩够了，可每次为什么还拼命去干？
我迷迷糊糊走进麦当劳店，飘飘悠悠移向柜台。
“啪”，响声让我有些醒，低头一看，一白色女士坤包被我碰掉地上，我弯下
腰去拾，一双女人的手已经拾起。
我的目光碰触到一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纤手。就在这一刹那，就如电击一般，
整个大脑皮层清楚地被红色的指甲占据。不是指甲油，我见过无数双涂指甲油的手，
没有被电击过。指甲油像一层膜粘上去的，而这红色指甲恰如浅淡的红渗进指甲里，
完全融为一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红指甲震撼，侧头打量拥有这指甲的女人。一身白色职
业套装，长发，素面朝天，只唇上有一点与指甲一般的颜色，姿容清丽纯雅。只能
说我与浓妆艳抹、奇装异服的女人混得腻了，对眼前人兴趣突起，更主要的是好奇，
何以她的红指甲能让我瞬间惊震。
我迅速买好一份套餐，端着托盘在她身旁挤个地儿坐下。让女人迷上我是与生
俱来的本事。
“对不起！刚才碰掉你的包，没摔坏什么吧？”DJ的嗓音，加上稍稍修饰，我
自信磁性十足。
女子两潭秋水看了我两眼，口中含着薯条微微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我干脆直切主题：“你的指甲油质量真好，看上去不像涂的，跟指甲本身就是
这种浅红色一般。”
她正掐一根薯条在两指间，听到我的话倏然松开手指，像是要把手藏到哪里都
觉不妥。我由衷地喜欢这个样子。她拿起纸巾细细擦手后，伸平手背，轻言：“这
不是指甲油。一种指甲花汁可以染红指甲，这叫蔻丹。”
霎时我天旋地转般，不是因为她轻柔的声音，而是那“蔻丹”两字重重在我心
房敲击起来，就像鼓点，越击越重，越击越快。与此同时，我的神志越来越模糊，
模糊中渐渐出现一些影子，有梦中喝孟婆汤的皇帝鬼，有对面这个女子古代装扮，
展示她涂着“蔻丹”的十指纤纤。我不能自制地马上想起那个白日梦，并由那个梦
境往前延伸思路。
“我要走了，再见！”女子亭亭玉立站起身来。
我猛然被拉回现实，惊慌道：“等等。能认识你吗？留个电话。”
女子见惯不惊地笑了：“没必要吧？我还有事。”
“喂，稍等。”我拽住她的胳膊，由裤兜里掏出几张票塞给她，眼光浏览过那
十指蔻丹。
“我是‘狂放’迪厅的DJ，欢迎你去那里玩。不管你哪天去，都能看到我在台
上调音。我等着你！”
女子的手犹豫了一下，将票放进包里，眼波流转，点点头：“谢谢！闷的时候
我去。”
这一晚上的工作都在混混沌沌中凑合下来的，我的大脑总是控制不住闪现十指
蔻丹，和着古装的那女子还有戴皇冠的自己。
凌晨，曲终人散，我拨拉开腻身向我的女人，径自跳上出租车回到家中。躺下，
任遥远的梦境清晰无比地袭来。
前世版（一）
深宫内院，入夜。
年轻的一国之君兴味索然地步入皇后寝宫。后宫佳丽者众，夜夜床褥不空，可
来来去去，像是一个模子，打扮得妖娆多姿，装腔作势。腻了。皇后是太子之母，
今夜倦怠床第之欢，便即来此，一来安安稳稳睡个觉，二来给皇后个面子。
皇后受宠若惊，亲自为皇上宽衣解带，可慌乱中怎么也解不开他脖颈处的盘丝
扣。天气闷热无比，闭着双目的皇上汗珠已冒了出来，厌烦地推开皇后：“蠢货！
换个人来。“
皇后低眉顺眼退后，挥手叫过端水盆的宫女。
一双素手灵活而又轻柔地在皇上颈下摆弄，扣解开了。他不经意地目光一闪，
一张清纯淡雅的脸盈盈晃动，不施一点脂粉，似一股幽香难以抗拒地沁人心扉。那
双手继续为皇上脱外衣、内衣，摘冠、束发，纤纤十指像是拨弄到皇上的心弦，他
从未有过的心绪撩动。眼前的女子似通体白玉，只在十指尖上，有十点蔻丹，淡淡
地嫩红，像极那嫩嫩的柔唇。
从那一刻起，皇上的头脑里便盘旋着十点蔻丹点缀的玉手，那双手如何在自己
身上划过、揉捏，又盘旋那张清纯无比的脸，那张脸如何做出各种陶醉神态。于是，
皇后成了盘旋中的代替品，皇上在黑暗中尽情发挥想像。
第二日，圣旨下，封宫女亦丹为丹贵人，当晚侍寝。
亦丹遂得宠，是非同寻常的得宠。一般容色再艳丽的妃子，三夕五夜后，皇上
也会厌倦。而她不同，在她这里，皇上得到的是身心俱愉悦。他爱极她抚琴的样子，
那十点蔻丹如十片花瓣，在春水上撩出天籁乐音。他爱她这里满室栽着蔻丹花，那
小小的单薄的红色花儿，恰如她柔静的个性，微微吐着芳菲。
皇上最开心的事，看着亦丹将花瓣捣碎，带着汁水敷在指甲上，用叶子包住玉
指，等待染红。她偎在他怀里，说待到春天，将自己的院子里种满蔻丹花，只种蔻
丹。
今生版（二）
正如孟婆所说，我渐渐回想起前世的特定人和事，激发记忆的特定物件就是那
女子的蔻丹，而那个女子的样子就如前世的亦丹。那么今生的缘分是否可续，我开
始坐立难安。
每个夜间，都期待那清纯的面孔出现在乌烟瘴气、庸脂俗粉中，失望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中，我对所有的声音充耳不闻，对所有女人的矫揉造作视而不见，于日复
一日的失望中酝酿着希望。
这夜，我寥落地调着音，无精打采地号叫着调动舞者的情绪。突然间，我像鹰
一样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人群后面的角落，柔弱而安静的一个影子，如杂草中一株
白莲，花开错了地方，那么不协调。她端着一杯橙汁，把目光穿出人堆，落在台上
我的身上。是的，她在目不转睛地看我，与我目光相碰后，她恬静地微笑。
她来了！我立马如服用了兴奋剂，换个人般，洋溢起年轻的朝气与特有的酷气，
使震耳欲聋的音乐除了狂野还有激情，使场上的气氛除了疯狂还有热烈，我像统帅，
在狂放的海洋中指挥着千军。
我与她的目光在如梦如幻中相碰，感觉得到她始终盯住我，没踏舞池一步。十
二点一过，慢舞开始，我摘下耳麦，费力地挤过人群。
她盈盈的目光迎接我，我热辣辣地盯进她眼睛里，一伸手，她进我怀中。舞曲
是罗曼蒂克的，灯光是炫妙的，众人的目光是羡慕和嫉妒的。
她伏在我肩头，像一朵云般温柔：“做DJ的你真酷！我头一次来迪厅，头一次
被一个帅哥震住。”
我骄傲地紧紧拥抱住前世今生的情缘，拥抱住我的生命，拥抱住我的春天。
凌晨三点，我随她踏进她的房门，窗前的一盆鲜花使我几乎晕眩。那是前世亦
丹宫中的蔻丹花，小而单薄的红色花瓣，幽幽吐着芬芳。
“这叫指甲花，也就是蔻丹。”她把手指伸给我看。“我叫寇一丹，你要记住。”
我再次几乎晕眩，连名字都如此巧合，那么命运呢？前世最终命运我还没回想
起来，今生此刻我要抓牢。
眼前幻化成前世寝宫的轻罗幔帐，寇一丹是云发高绾的妃子亦丹。我满腔是从
未有过的柔情爱意，从她的十指蔻丹吻起。感觉到她浑身微微地颤抖，如风中轻颤
的蔻丹花瓣，我的心也随之颤动。我将全部生命的意义，完全倾注于那刻的飞腾。
白天，寇一丹上班前轻吻我的腮，目光中春意无限：“好好睡，我的圣上。”
我由混沌中清醒，她如何会称呼我为“圣上”？
回眸嫣然一笑后，她的一袭白衣隐没于门外。
我闭上眼睛，任思绪飘飞，又魂飞前世。
前世版（二）
亦丹独领后宫风骚，连续几个月专宠，由贵人越升为丹妃。皇上似乎才懂得男
女欢爱可以使两心相悦，他眼里不再有别的女人。
所有的后妃皆对亦丹怀恨在心，她们摒弃以往相互间前嫌，换勾心斗角为同仇
敌忾。丹妃的四周危机四伏。
皇上到民间出巡，赶上太子染重病在身，后妃们便设计陷害丹妃。
一个老道到东宫为太子施法，一把剑狂挥乱舞，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的结论是
蔻丹花妖为了迷惑皇上，为乱后宫。
皇后率人至丹妃宫，在床下搜出身上扎着针的名为太子的小人，丹妃大呼“冤
枉”。皇后命人将所有蔻丹花连根拔起，丹妃的十点蔻丹指甲也被连根拔出。
凄惨的哭嚎让人发指，十指连心的疼痛使亦丹几次昏迷，一张花容尽失颜色。
太后下旨，将丹妃投入冷宫，永不得再面君。
皇上回宫后，面对“人证”、“物证”及太后厉旨，不敢言语半句。实在耐不
住相思，让太监周密部署，偷偷潜入冷宫。
十指尖粉嫩无比，没有指甲护着，犹如被剥皮的肉，一碰钻心地疼。皇上心如
刀绞，将蓬头垢面的亦丹搂在怀中。
“皇上，能见一面，我心足矣！今生以蔻丹为托词，妾身遭此劫难，来世你我
定要以十指蔻丹再为相认的凭证。”
今生版（三）
我泪流满面。原来前世我爱蔻丹，而蔻丹却因我遭难，此孽我今生如何偿还。
感觉对寇一丹患得患失，越是这样，越是渴望拥有她。每至凌晨收工，我便至
她处，于梦中将她吻醒，她迎合我，星目迷蒙，娇喘吁吁，我们无休无止地做爱，
直至精疲力竭。
她上班后，我或是思虑万千，难以入眠，或是沉入喝孟婆汤时的梦中。她前世
今生连名字都如此相似，也都是我众多女人中的一个，难道命运的走向也要类似不
成？
想到这里，浑身发冷，不禁拥紧自己。
寇一丹边精心往指甲上敷蔻丹，边说：“本来快结婚了，对方是公司老板，偏
偏这时候遇到你。其实开始也没想怎么样，那次和他吵架，一气之下用你给的票去
了迪厅。一下子就被你吸引，做你的女人我才体会到什么叫爱。那个老板这几天总
缠着我，已经跟他说我爱的是你了。”
我盯着她的十指若有所思。
那天后再没去找寇一丹。每夜收工后又回转放浪形骸的生活，女人天天换。
寇一丹来迪厅找我，她坐在角落里哀怨地盯住我左拥右抱。散场后，我搂着女
人在她身边视而不见地走过。我看到她泪盈于睫，看到她凄容惨淡，看到她一天天
憔悴，怎不万箭穿心？但是我的神态是一成不变的冷酷。
后来她不来了，我身心疲惫，万念俱灰，抛开所有的女人，只以烟酒将身心麻
醉。
这夜，由场子里出来，黑暗处被几个大汉拦截。
他们只残了我的手，我的双手手骨被砸碎，我疼得无力嚎叫。
他们扔下我，也扔下一句话：“这个傻B ，玩女人，婊子有的是，老板的女人
也敢玩？色胆包天！”
我趴在冰凉的地上，知道以后再也没法调音，再也不能做DJ，再也无法抚摸那
十指蔻丹，甚至再也不会见到心爱的女人了。
“你这次投胎，就没那么好命做皇帝了，还会有大难的，以弥补前生对妃子造
成的罪孽。”孟婆的话终于得以应验，我所担心的命运走向并不如前世一般，至少
寇一丹会安然无恙，至少十点蔻丹可以永远红在她的十指纤纤。
我居然笑了。
请到斜阳淡抹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ＯＣＲ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