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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 裂
(一)断裂发生
张如冰睁开眼,首先看到一张很帅气的年轻男人的脸,这张脸挂一滴眼泪贴着
自己的左手。她试图抽回手,这么虚弱无力?牵动臂上的肌肉和骨头都疼。“唉”
忍不住轻轻呻吟。
“啊,冰,你醒了!”年轻人惊喜万分。
“我,这是在哪里?”使劲辨认年轻人的脸,张如冰还顾不上打量环境。
“老婆!老婆你醒了!”裴文斌由床的右侧醒来,此刻拿不准是否梦中,抓起
张如冰的另一只手。
看到了亲人,并余光扫描到周围一片白:“孩他爸,我怎么了,我躺在医院”
“啊,是,你……”
“冰,冰!我在这里。”左侧年轻人用力握她的手,一脸焦虑,大声说。
张如冰越发错愕,实实在在是一个陌生的人,因何当着丈夫的面这样对待自己
呢?
“你,你是谁?我的手……”
“冰……你?!”
丈夫和年轻人的样子都是万般惊惧,就像看到拉登出现在面前一样。
“孩他爸,我怎么在医院?这个人是谁?”
年轻人颓然松开了手,瘫在椅子上,双目恐慌。
裴文斌迅速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你不记得了?你被摩托撞了一下,昏迷
了三天。”
张如冰晃晃头,眼中仍然是迷惘:“那,他就是肇事者了?”
“不!冰,我是田丰,你的田丰,你想想,想想!”年轻人的双眼被期待和慌
乱打得潮湿。
张如冰觉得心尖有痛楚,这年轻人痛苦得那样真挚动人。可也仅限于此,记忆
的印象中还是没有这个人,她只好歉意地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医生!医生!”田丰奔出病房。
脑神经与脑外科的医师进行会诊后,得出结论:张如冰是脑部受到撞击,造成
阶段性记忆丧失,丧失的阶段在哪里,还有待检验。
儿子来到病床前,叫着妈妈往身上爬。
“别碰你妈,她骨头有折的。”裴文斌拍一下儿子的头。
张如冰歪头不可置信地:“儿子,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还黑这么多?你
才三岁多,怎么这么傻大的个子?”
病房内的人都盯住她,裴文斌小心地开口:“你说儿子现在该多大?”
“恩,三岁半吧,三岁零五个月。你儿子你记不准多大?”张如冰纳闷。
“什么呀?妈妈!我都快五岁半了,今年上学。你傻呀你?”儿子伸手拍拍妈
妈的脸。
张如冰挨个看每个人。医生护士有的摇头,有的垂下眼睑,丈夫的神色很复杂,
而那个叫田丰的年轻人则背转身绝望地拍打墙壁。
“怎么?我怎么?”
“你说说你还记得什么,儿子三岁半以前的样子你还记得吗?”裴文斌继续发
问。
“怎么不记得?他出生时难产,我疼死了。儿子三岁半,你去深圳半年了,打
电话来说想我和儿子,准备回来看看。不是吗?儿子怎么一下子就五岁半了?我怎
么了?”张如冰将目光由丈夫脸上转向医生。
医生清了清嗓子:“你应该是间断性记忆丧失,就目前来看,可能是最近两年
的记忆都丢失了,以前的不知道还有没有阶段丢失。不过不要紧,这不影响你的生
活。”
张如冰难以接受地摇头,同时,田丰大喊一声“啊”,跌坐地上。如冰儿子过
去拽他的胳膊:“田舅舅,你怎么了?妈妈不是醒了吗?不要担心,等她出院了,
你俩就带我去游乐园好不好?”
田丰搂过孩子,脸埋进小身子里,宽肩在抽动。裴文斌一把拽过儿子,瞥一眼
田丰,有一闪即逝的幸灾乐祸。
医生办公室,裴文斌和田丰都向医生发问:“记忆还能不能恢复?”
“这种病历很少见。我们只能说恢复与不恢复的可能性都有。”
走廊上,裴文斌对田丰说:“她不记得你了,以后不要再见她了,我们要重新
开始。”
“不可能!如冰不爱你,不会再同你在一起。”田丰的唇有些抖。
裴文斌微笑:“但她的记忆中爱的是我。”
“她会恢复记忆的,她会记得我的!”
两人走进病房,张如冰正摸儿子的头说话。
“孩他爸,你带儿子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跟田丰说。”
田丰立刻双目放光,扑过来坐在床边,裴文斌则神色紧张,原地踌躇。
“你去吧,带儿子吃汉堡去,顺便给我带回来一个。”
裴文斌怨毒地看一眼田丰,慢腾腾拉儿子出门。
田丰激动地握张如冰的手:“冰,你记起我来了?”
张如冰抽回手,笑着说:“对不起!我都记不起你了。刚听我儿子说了一些事
情,好象你我走的很近。可是真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田丰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没关系,跟我从来不用说对不起。我们不仅是走
的很近,而且是相爱到沧海桑田。两年前相识,一年半前我爱上了你,半年前你接
受了我,我们相约地老天荒的。”
“怎么会?我有丈夫,怎么会跟你相爱?我丈夫非常爱我,虽然我们总吵架,
可我从没想过要背叛他呀。”张如冰惊慌失措。
田丰更急:“你不知道,这两年的记忆中有好多变故发生。你丈夫——”
“别说了。就我目前的记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我想只有对不起你了。”
田丰的黯然离去换来裴文斌的春风满面。
“孩他爸,这两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从深圳回来了吗?”
“噢,这……”裴文斌来不及组织言语:“我们过的很好。我从深圳回来一年
了,在一起不吵架了,都老了嘛。我看还是别故意去找记忆,医生说你不宜累脑子,
要顺其自然,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硬想对脑子不利。”
“恩。我怎么会被摩托撞着?”
(二)爱情的断裂
夜幕下的田丰仿佛梦魇未醒,几天来的变故让他有隔世之感。张如冰的手机打
不通,家中电话没人接,找到她单位才知道她出了车祸。赶到医院看见昏迷不醒的
如冰,他几乎疯掉。那令人厌恶的裴文斌没敢坚持让他离开,他是这一年来如冰陷
入苦海中的小舟,最有权利伴在病榻前,直至她醒来。
可是谁想到,如冰醒来后,记忆却发生了可怕的断裂,要命的是,断裂层却是
在二年前那个节骨眼,那个他的生命轨道与她的接触点,本该经此交接,眼看着就
要合并一处共同向前延伸了。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记忆断裂得这般赋于戏剧性的残
酷,偏偏将他活生生推拒出她的身心?他们的未来就这么被她的记忆彻底葬送掉?
两年前,田丰被公司派往市文化局安装那里的局域网络设备。在调试的最后一
天认识了张如冰。
信息室里,一杯热茶放在田丰正在操纵的电脑边。
“已经差不多了吧?”很甜的女声。
田丰抬眼看见美丽的少妇恬淡的笑:“哦,是,已经差不多了。”
“那您可不可以教教我怎么上网?再浪费您一点时间。”笑容多了恳切。
田丰就很耐心地教她,从搜索网页到申请信箱。张如冰边学边说:“我丈夫一
直叫我上网,每天同他联络可以省长途电话费,他在深圳,明天回来,让他接着教
我。”
最后田丰指导她进一个叫“心泉”的网站,他说那里的论坛人气比较旺,文章
质量也还行,文化局的人应该对文学感兴趣。张如冰看到心泉论坛,真的双眼放光,
不住地说:“太好了。”
田丰临走时,张如冰说:“对了,我们都上网的同时,怎么能碰上呢?”
“噢,你到这个网站下载OICQ软件,我送你一个号码,你上了后,看到我另一
个号码亮着头像,以后我们可以在网上聊天。”他在张如冰递过来的本子上写了一
个网址,又写了号码和密码。
以后的一星期,田丰没有看到给张如冰的号码在线,他想大概是她不会下载软
件,正打算第二天打电话问问,突然就看到那企鹅头像亮了,仔细辨认确实是张如
冰上了那个Q 号。
“你终于上来了!”田丰的Q 名字是“如飞的丰田”,快速发问。
对方慢腾腾地才回过话来,显然极不熟练:“你的梦想是拥有一辆丰田吗?”
“呵呵,可以这么说吧。你这些天都没弄好Q ?”
“不是。我丈夫不让我在网上聊天。今天他走了,我才下载Q.”
“你倒是挺怕他。这年头女人怕丈夫的挺少见。”
“我不是怕他,我怕他吵闹,吵架让我害怕,尽量不去惹他。”
田丰就先指导张如冰换头像改资料。张如冰说:“我在‘心泉’里注册了,网
名叫‘月色如银’,Q 上也叫这个吧?”
“是吗?在‘心泉’注册了吗?好呀,你要是会写文章也可以发在那里,我每
篇都给你回复。我在那里叫‘丰田’。”
他们在论坛和QQ上交流得很好,却从来没刻意再见面,直到一天不期巧遇。
那天张如冰到一所大学办事,完毕时已是下班时间,到公车站,人头拥挤。
站在人群中,忽听一个女声很尖地:“你就是舍不得打车,这么多人让我怎么
挤呀?十站地呢,站着累死我。”
男人非常小心的声调:“我手里不是没那么多钱吗?请他们吃饭不知道要多少
钱。”
张如冰同周围一些人一样,伸脖子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行了吧!瞧你赚的那两个钱。买不起房子也成,总得能买辆车呀。做你女
朋友算是亏大发了,本指望留B 城借你一点光,求人吃饭吧,连打车的钱都没有。”
女孩子口中嚼着口香糖,打扮得很前卫,脸上嫌厌的表情扭曲了漂亮的脸蛋。
张如冰同情地看向被数落的男人。隐忍地双手插兜,目光向来车方向看去。这,
这不是田丰吗?张如冰差点叫出声来,虽然只见过一面,却还是一眼认出来。
女孩子突然高一度嗓音说:“算了,我去打车,挤了车,衣服头发都不成样子,
没法见人。”
田丰还是一言不发,一动未动,也不目送那女孩子冲出人群拦计程车扬长而去。
田丰的唇闭的很紧,慢慢低下头,用脚踏地面。
公车来了,张如冰随田丰后挤上了车,本来打算就默默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希
望他的面色好转,偏偏他一歪头看见了她。
田丰仔细瞅了好几眼,认出了她:“噢,那个,张姐,这么巧?”他费力挤过
来。
张如冰也做出才看见的惊喜:“是你呀?比几个月前还要帅。”
“帅有什么用?没本事,搭公车的,不讨女孩子喜欢。”面色又恢复了落寞。
“别这么说,我不也在搭公车吗?”非常真诚地笑了说:“女孩子也不止是一
种,男孩子的本事不取决于搭不搭公车。”
这次巧遇后,张如冰在“心泉”贴了她的第一篇帖子“一个男孩给一个女孩的
情书”。她以田丰的角度对他的女友剖析内心,不该用钱的多少来衡量男孩子的能
力,也不能以身外物的角度来取决爱情的归属。
田丰感动之余,加强了与张如冰的交流,有空闲的时候,到文化局去看她。张
如冰发自内心的热情,就像看到弟弟一样。
又过了几个月,一天晚上,田丰在QQ上对她说:“我和女朋友吹了。跟她谈恋
爱很累,本以为吹了会很轻松,可现在心里空落落的。”
张如冰极尽安慰之词,焦急地一遍一遍跟他说会过去的。田丰看着对话,止不
住地笑,终于忍不住对她说:“你以为我真的很难过?哈哈哈……看来你实在善良。
告诉你吧,我只是觉得人去床空一些罢了。感情上我有心灵的交流对象,有所追求。”
“你还真坏!骗我?不理你了!”
“别介,别介。不理我,就缠着你不放。对了,你最近很高产呀,几乎一星期
一篇,那些小说还都那么纯情,很小女人。”
田丰还真的紧缠住张如冰,每天挂电话,又总要求见面。终于一次,张如冰说
:“好吧,后天我要带着儿子去深圳看他爸爸。今晚上请你吃饭。”
张如冰神态大方地带着小男孩赴约,让小男孩叫“田舅舅”。田丰摸孩子的头,
面露苦笑说:“要不是看到孩子,还真不相信你是已婚人士。”
一顿饭,张如冰没往自己口中送几口东西,不是给儿子摘鱼,就是为田丰剥虾。
结帐的时候坚决抢过帐单,并坚持打车先送田丰回家。她说:“你年龄小,我该照
顾你。再说了,你赚的钱不多,还要追女孩子呢。”
由深圳回来,张如冰在网上话很少,文章却多起来,都是些忧郁的小说,诠释
生活的,诠释爱情的。
田丰问她原因,她说:“我和我丈夫不太好。在深圳,他对我很冷淡。”
“他是另有新欢了?”
“不会,我并没有发现蛛丝马迹。他那人,爱情或许淡忘,责任心绝对强,他
对婚姻很负责任。”
“那你打算怎么样?”
“没怎么样。其实从结婚以来,没停止过吵架,就因为两个人实在不融洽,我
才让他到深圳工作的,以为分开两地避开矛盾,感情会好维持。离婚倒是从来没想
过,都有了孩子,怎么也得让家庭继续。”
“我还真不知你内心会这么苦。那你在网上敞开心扉好了,从消遣得平衡。”
一天刚上线,田丰就发过话来说:“我哥们问我老婆是谁,我说是你。”
张如冰慌乱又好笑:“别胡闹!”
“只是网上。每个人在网上都有老公老婆的,玩玩嘛。好不好,做我老婆?”
张如冰真是哭笑不得,不答应,他就反复地提出要求,终于妥协。
田丰看到张如冰说“好吧”,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哥们,我请客,一会烧烤
去。”
这以后,他们总能开开心心地交流,各自总把身边可笑的事讲给对方听,并大
抒其情。张如冰的文章风格又变为谐趣、调侃、富于讽刺。
自从互称“老公”“老婆”,张如冰更是拒绝与田丰见面,田丰知道她在躲避
什么,也明白既然她躲避,就不是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情人节”那天,他就在文化局门前等她下班。张如冰被伸到眼前的玫瑰花吓
了一跳,终于还是接过。
田丰欣喜若狂提出吃饭,张如冰盯住他的眼睛:“我得去幼儿园接儿子。”
“噢,当然。我跟你一起去接他,三个人再一起去吃饭。”田丰语气里并没一
丝勉强。
张如冰把花交到儿子手里:“这是田舅舅送给你玩的。”田丰惊诧过后,受伤
地动动嘴唇,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直至半年前的一天,田丰上网看到张如冰在等他。
“我丈夫要回来了,他说不再回去了。我想以后在网上就叫你弟弟吧。”
“什么?喂,他要回来你就让他回来?你觉得我是在跟你玩吗?我在认真地追
求你。这么长时间,你跟你丈夫有什么交流,不能重新考虑以后的生活吗?”
“我觉得我丈夫并没有什么错,我没有理由离开他。跟你,从各方面讲都难有
结果。”
“可是我的心里不能没有你的存在。”
张如冰犹豫了好久,最后说:“你等我哪天找你,给你个清楚的交代。”
经过两个星期的艰苦等待,张如冰终于来找他了。
“田丰,我要离婚,你会要我和我儿子吗?”无限凄苦的脸展现无限的期待。
“如果我没有你的爱,不知道会被伤害成什么样子呢。”张如冰已能用平淡的
语气讲了他丈夫的所作所为。
原来裴文斌在深圳同另一个也是来自B 城的女人同居了半年,并且两个人建立
了一个共同的银行帐号。裴文斌已在策划如何抛妻弃子。后来那个女人先回B 城一
步,有了新欢,裴文斌追回B 城,合好不成让张如冰发现了端倪。裴文斌百般乞求
原谅,说他已经认清了这段婚外情的本质,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张如冰靠在田丰的肩上,幽幽地:“本来我为了孩子已经决定原谅他,放弃和
你的交流了。可是你知道这个人的人格已经多么无可救药了吗?那个女人亲口对我
说,元旦,他回到B 城找她,乞求她再回到他身边,那时,我们与他在一个城市,
儿子正在发烧,我还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他,他是在那个女人的床上接的电话,
说深圳的工作忙,实在无法回来。你说,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吗?为了抓住一个女人,
连儿子都不管了,连最起码的责任都不要了。”
张如冰终于在田丰肩上流下了眼泪。田丰只觉心尖一挑一挑地疼:“所以你不
能再被他伤害下去了。我爱你,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你流泪。”
他们离婚非常困难,裴文斌坚决不同意。他说他失去的太多了,不能再失去家
庭。田丰安慰张如冰说他可以等。儿子到姥姥家的时候,张如冰就不回家,来田丰
这里,她说跟田丰在一起的时候,就像小孩子过年一样开心。
这一段时间“心泉”网站中月色如银的小说一篇接着一篇,有立意于婚姻的悲
哀,也有坚信爱情美好的主题,很矛盾也很深刻。张如冰忽而混乱忽而清醒地以这
种方式宣泄心中的情感。
裴文斌找到田丰,田丰坦然面对,表示愿意承受一切而得到如冰。
可是突然两天张如冰没有电话没有上网,田丰直接找到文化局,单位的人说她
出了车祸,在医院里。
这简直是塌天大祸,张如冰醒了过来,却可怕地断裂了同田丰的共同记忆,难
道这是上天安排?上天竟然这般残酷?田丰醉倒在街头。
(三)婚变的断裂
张如冰睡熟之后,裴文斌踱到走廊。单人病房的壁灯昏暗地亮着,裴文斌眼前
却明亮如昼。妻子的记忆断裂,使他们本已步入黑夜中的婚姻又迎来了曙光,也使
他漆黑如麻的心中豁然明亮。
张如冰恰恰忘记了充满伤害的过去,又恰恰忘记了身处寒窑中给她春风的新爱,
恰恰记得的是丈夫曾给予她的温馨。裴文斌的大脑里只重复着“天助我也”这么一
句话,他想,上天可怜我不幸,降幸运于斯人也。
“不幸”起源于他的不耐寂寞,他的享受“爱”的欲望,他的责任心的丧失,
他对妻子的无情伤害。
两年前(张如冰记忆断裂点),裴文斌头一次从深圳回B 城探亲。两人动辙大
吵的情况好转了一些,源于张如冰个性变得细微沉静,她总是用淡然的表情面视一
切,就如佛门弟子无欲无求一样。她说活的很累,一个人面对风雨的这些日子让她
懂得,一切随欲而安最好,就说夫妻之间,心中有了就行了,没必要什么都钉钉卯
卯,好坏都浓浓烈烈。
裴文斌回到深圳后,空守公寓便受不了妻子这不咸不淡的待遇了,她已开始每
天上网,却极少给他mail,就是有也只简短地说要说的事。她上网都干什么呢?她
空守闺房会甘于寂寞?裴文斌开始用自己的脑子构思妻子的“花边故事”,先编撰
他认识的可能与她发生瓜葛的男人会跟她如何发生瓜葛,再灵感闪动,她与网友深
聊之后策动一夜情。他没有意识到加在妻子身上的构思都是潜意识中他对自己有这
方面的向往,钻牛角尖般地越往妻子身上臆断越像真的一样,到后来干脆就坚信这
些构想已在妻子身上发生着,他的头上正顶着一只绿莹莹的帽子。可是,大概是没
有得到证实,所以并没有痛楚,只是给自己找到了充分的理由,享受新欢的理由。
刘红是裴文斌到深圳不久认识的公司职员,年龄不小了,未婚,身边总不缺不
同男士陪伴,个性张张扬扬,举止却总做作出淑女样。很会来事那种,对裴文斌坚
持了很久的善解人意般温柔。裴一直控制自己要对得起妻子,再有她那做作举止怎
么看也觉得不如妻子的自然大方舒服,所以没动心眼。但是到这时,他认为自己构
思的妻子出轨已是很充分的理由,他出出轨没什么了不起的。
新鲜刺激一旦发生,便一发不可收拾,何况刘红早有预谋。她年龄不小了,仍
小姑独处,像裴文斌这样才华不错,前途无量的男人能抓住的很少,而裴文斌恰恰
是个死心眼,你给他温柔便感激涕零的、爱欲强烈的男人,抓住他很容易。而且他
床上很强,这一点非常符合刘红的胃口,他能喂的饱她。刘红的算盘拨拉得一珠紧
跟一珠,使出浑身解数,用女人的媚术紧紧迷惑住裴文斌。
一年前张如冰带儿子到深圳看丈夫离去后,裴文斌连床单都没换又压住刘红说
:“我对她已经没一点热情了,她冷我也冷,还是觉得你好。”
刘红适时地进言:“那么咱们住在一起吧。两个人住,多自在!”
当时裴文斌满脑子都是同刘红的欢爱,妻子的立场在九霄云外。后来让他懊悔
不已的就是这一点,正如张如冰指责他说:“你跟别的女人同居,过着夫妻生活,
你有这种权利吗?你有女人我可以理解,但是不应该在我还是你妻子的情况下,让
别人代替我的位置。这算什么?这是停妻再娶,连古人都不齿!”
同居半年,开始刘红总是提示他与张如冰离婚。裴文斌真的被刘红的欢爱占据
了全心,但这时却想到了妻子所谓的令自己另寻新欢的理由,都是自己一手杜撰出
来的,拿什么去要求离婚呢?
渐渐的,刘红步不提示了。因为一,裴文斌的个性弱点逐步暴露出来,他严密
管制刘红的行踪,查她的手机,看她的信箱,并控制她的社交。刘红的各种欲望都
很强烈,希望总有新的刺激产生,但是同居的这个男人心胸实在小,控制她非常严
格,她受不了,两个人便矛盾冲突屡屡发生。刘红这时才知道,裴文斌所说的他妻
子造成的他们夫妻之间冷漠是禁不住推敲的,这个男人跟任何一个女人相处,都会
发生这种情况,他性格有缺陷。二,裴文斌即便离婚了,负担也够重,他有儿子,
他很自私,他说只有亲骨肉才是靠得住的,他要对儿子好。
刘红渐渐对裴文斌由趣味减淡到失望,在几次回B 城的机会里,又钓上了一个
条件优越的离婚男士,坚决提着行李回B 城了。裴文斌失魂落魄又独守公寓一个月
后,趁元旦放假也返回B 城,却没有回家,直接就去找刘红。他在宾馆开了房间搂
住刘红不放,在床上接的妻子的电话,儿子发烧,问他能否回来。
裴文斌后来最懊悔的就是这个时刻了。他不知道当时自己会丧心病狂到那个地
步。他只想抓住这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能令他身心舒爽,令他难舍难弃。他刚刚
跪倒在这女人面前,求她回到他身边,说他可以放弃一切,只为她而活。妻子的电
话不合时宜地来了,他一点也没担心儿子的病,就是一刻也不想离开刘红,结果对
电话说加班不能回去。
刘红安抚了他,把他哄上飞机回到深圳,回头就打电话跟他说没戏了咱们。裴
文斌辞了深圳的工作,回到B 城,虽然在妻子身边,着手投入的却是追逐刘红。
张如冰在裴文斌回来的第三天就发现了异常。
晚上裴文斌在洗澡,他的手机响了,张如冰没有理会,可是铃声顽固不停。张
如冰犹豫着按了接听键,刚要说话,对方抢先出声,是个女声,气急败坏:“裴文
斌,你不就是放在我账户里点钱,以此借口还缠着我吗?你像点男人好不好?交到
我手上的钱就是给我了,跟你同居了半年,那点钱还想要回去,你寒碜不呀?”
张如冰整个人傻了一样,关上手机半天,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裴文斌洗完出
来,张如冰递过手机说:“刚替你接了个电话。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吧。”
裴文斌看过显示号码,脸色大变,面对同样煞白着脸的妻子,低下头流出了泪。
讲完了往事,他抓住妻子的手说:“亲爱的,我错了!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我
发誓以后绝对不再犯这样的错误。我再找她,只不过要回我们的钱。”
张如冰冷冷地抽回手,冷冷地说:“我觉得你这人的人格有问题。其实你不爱
我了没关系,你有别的女人也没关系,我不能忍受的是,你和别人同居而并没提示
我想结束咱们的关系。你让别人代替我的位置时,置我于何地?为什么就不懂得尊
重我,也不懂得尊重你自己呢?现在她甩了你,你又觉得我仍可以填这个空白?”
裴文斌慌张得泪流满面:“我现在知道了,家庭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孩子
不也是你最重要的吗?我们应该给他完整的家,所以你原谅我,重新接纳我吧?”
张如冰恍恍惚惚过了十天,每天面对裴文斌的大礼道歉,他总是一把鼻涕一把
泪地痛悔,乞求张如冰可怜他被爱所伤后不能再一无所有。他说他能再像以前一样
爱妻子,只要给他机会。
张如冰矛盾,矛盾的焦点是田丰。田丰是爱她的,可这现实吗?十天的恍惚让
她已差不多原谅了裴文斌,决定将同田丰的爱情扼杀在摇篮中。
可是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她接到刘红的电话。刘红居然知道他们家的电话,找的
是裴文斌的老婆。她说:“裴文斌跟我说,已经向你坦白了,你也准备宽大处理他。
但是他却对我不宽大,为了一点钱居然将我和他的事情捅到我看中的出嫁人选那里
去,搅了我的幸福。这样的人不配被宽大,因为他太无耻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吧?
元旦时,你给他打电话说儿子病了,那一刻他是在B 城宾馆的床上接的,我也在一
边听着。他那时说给我回头机会千里迢迢来找我的,我们在床上呆了三天。这样一
个为了女人连对儿子的责任都抛弃的人,你还准备宽大吗?”
张如冰的心撞鹿般跳得难受,她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嫁的竟是这么一个丧失最起
码责任感的人。疾言厉色地逼裴文斌证实了这件事,然后将儿子送到姥姥家,自己
也走出了家门。
裴文斌后来知道妻子去找一个叫田丰的男人,知道那是个年轻的未婚男人。他
搞不懂一个带着孩子的已婚“黄脸婆”,如何迷住条件还不错的帅哥。裴文斌一直
觉得张如冰在床上就像玻璃器皿一样,磕不得碰不得,还冰凉凉的,比不上刘红热
情冶荡之万分一,这样的女人怎么就让田丰死心塌地呢?这一点裴文斌又以自己的
观点凌驾于别人身上了,他以为每个人都跟他似的,情欲从肉欲开始。后来张如冰
轻蔑地斜视他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告诉你我这两年都干了什么。”到此时,
裴文斌才知道张如冰在网上不止是聊天那么简单,“心泉”网站里有她一个文集,
小说就一百多篇。他耐心看了几篇后,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老婆居然有如此夺目的光
彩。为什么以前不曾发现呢?为什么以前不曾珍惜呢?悔之晚矣。
张如冰提出离婚,裴文斌不能甘心就这么鸡飞蛋打,孩子是个砝码,他要孩子
的抚养权。张如冰严词,没责任心不配监护孩子。裴文斌居然说:“打官司也不一
定我输。你说我做过不负责任的事情,没有证据。”张如冰气的浑身发抖,离婚一
事一拖再拖。
裴文斌没想到年轻于他近十岁的田丰,面对他会如此地从容镇定,寸步不让。
裴文斌恨恨地说:“无论我对如冰做过什么,要是没你,我们会好好生活下去。”
田丰神态自若:“要是没有我,也许如冰会在你的伤害中继续同你生活,但伴
随她的将是没有欢笑的时光。”
出事那晚,张如冰取些衣物准备出门。裴文斌知道她又要去找田丰,乞求说:
“你原谅我吧!我怕失去所有,我怕失去唯一的家庭天伦。”
张如冰冷笑:“你怕失去天伦,你怕失去所有,却不考虑我和儿子所受的伤害,
太自私了吧你?”甩手冲出门去。
裴文斌紧紧跟随,一直跟到马路边,试图拽住她。张如冰拼命甩脱,裴文斌使
劲地拽,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发生了作用,张如冰整个人甩向了马路,背部碰上了驶
近的摩托车前轮。裴文斌眼睁睁看到妻子整个人飞了起来,重重落在十米外。
记忆由此发生断裂,断裂点令裴文斌庆幸。
(四)断裂接合
几个月后,张如冰出院,裴文斌一家便离开B 城迁往深圳。
这期间,裴文斌销毁了张如冰两年来的所有资料,电脑中的文件、私人信件、
记事笔记等。他告诉文化局的人,不要把他们在深圳的联系方法透露给任何外人,
张如冰的信函等物寄给他转交。
田丰疯了一般寻找张如冰,所有努力成空后,只得每日寄托在网上。她QQ的头
像总是暗着,“心泉”中文集再也没贴进新的文章。你在哪里啊?
深圳,张如冰在家无事,要裴文斌教她上网。裴文斌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但这件事有些怕刺激到她的记忆;又一想,她根本记不得“心泉”网站,也不记得
QQ账号,没有问题。于是张如冰重新学会上网。
两个月后,裴文斌到香港谈一项业务,公司突然打电话找张如冰,有一个裴文
斌转交她的邮件到了。邮件取回,那是一本杂志,杂志社寄到B 城文化局,局里同
事转寄到深圳的。杂志里有署名张如冰的一篇随笔,她却越看越摇头,想不起来写
过这个。最后一页夹一封信,编辑××写给她的,自然也想不起来这编辑是谁,只
是注意到一句话:“为什么几个月也不在‘心泉’露面了?网站里的朋友都等待你
的新作呢。”
“心泉”网站?为何这般似曾相识?
张如冰搜索“心泉”网站,很容易走了进去。整整半天,她在里面转,论坛的
版面挨个走,最后点开个人文集目录,一眼瞧见“月色如银”四个字。张如冰自言
自语:“这个名字怎么这么中我的意?好像我要注册也会起这么个名字。”点击进
入,从最后一页的文章开始看。她哪里知道是在看自己的心血,只是觉得那小说的
构思异常眼熟。注册一个“月如冰”的名字先回复了两篇看过的文章。
第二天,再急急走入“心泉”中,惊喜地发现“月色如银”给她发来了留言。
太好了!可以与一个心思同自己类似的人交朋友,这也是幸事呀。张如冰回复
了留言,坦诚地谈了读到文章时的微妙的认同感。再上网又收到留言,问她可不可
以在QQ上加为好友,方便聊天,并留了一个号码。
张如冰已经会用QQ结交网友了,Q 上的名字是“如冰儿”。于是,查找那个QQ
号码,那是B 城的一个用户,叫“如飞的丰田”。她看到这个名字笑了,申请通过
验证时说:“我是月如冰,你的梦想是拥有一辆丰田吗?”
电脑另一边,田丰收到消息时,双眼忽地发热。这个叫“如冰儿”的一定是我
的如冰,只有同一个人才能有同一个思维,发出一模一样的信息。尽管相隔两年多,
她问他的是同一句话。
田丰眼含热泪敲字:“我不是月色如银,但我有她的账号,我偶尔用她的账号
登陆,是为了不迷失她。”
“噢,那么你是谁呢?”
“你看到她文集里文章后面每篇都有一个叫‘丰田’的回复吗?那就是我。”
田丰的心无限酸楚,怎么才能使她记得她爱的人呢?
“你跟月色如银很熟吗?能否介绍我们认识?”
“她现在迷失了自己,迷失了我。但我不打算放弃她。想知我们的故事吗?”
张如冰突然无由地心酸:“想,你给说说吧。”
“我们的故事很长。这样吧,你每天看几篇她的文章,我每天给你讲一段她的
故事,等你全看完了,我便全讲完了。”田丰已经泪眼模糊。
于是,白天张如冰仔细地看文章,看回复,仔细地思考,回味与自己思维的切
合点,到晚上听田丰讲故事。一天,两天,张如冰先是被记忆的闸门冲撞得头脑发
胀,然后那门一点点开缝,光亮一点点透进脑海。她眼里渐渐蓄起了泪,不同于看
文章听故事被感动出的泪,流到脸上就凉了;现在的泪,开始时热热的不肯出来,
出来后仍热热的烫她的脸。
第七天晚上,张如冰对田丰说:“剩下的我来讲吧,你听我讲的对不对。”
网两边的人都泪雨滂沱。张如冰颤抖着上了以前的QQ号码。当那沉寂了几个月
的亲切头像闪亮时,田丰的眼前一阵眩晕:“冰,我的冰!”
张如冰将离婚协议摆在裴文斌面前:“爱也好,恨也好,都是不会忘记的。”
B 城飞机场,田丰远远地向张如冰母子招手:我的爱,久违了!
张如冰拉着儿子迎向田丰的怀抱:回来了,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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