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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爱陌生人
(一)
佩瑶先开了会电视,没看出那剧情中的情爱所以然来,遥控关闭。拿起电话机,
愣了半天神,脑子里反应不出一个完整号码。吸了一根烟,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任
何事情可做。还是拨号上网,冷冰冰的屏幕上寻觅热闹闹的空间。
登上Q ,一个认识了两年的网友得意洋洋地摇动那流氓兔的头像。
“老美人,我刚刚干了一个处女,连续放了两枪,爽呆了!”
这个“流氓”两年来从没掩饰过本性,他不找她聊而已,一聊肯定是他的“性
趣”。每每她指责他的淫乱,提醒他牢记染上性病的教训时,心中也会产生对那种
放荡不羁生活的好奇与——躁动。但她是成熟的理智的而富于感情的女人,不可犯
错,哪怕寂寞令她有一千个理由放纵,但本性使自己有一个理由耐住寂寞。
今晚,寂寞让她对“流氓兔”倾吐:“我丈夫头些天回来了,又走了。你在听
我说吗?”
“我在听,你要告诉我你丈夫一晚上干你几次?”
佩瑶的心又重了一下,手指也沉了一下:“那几天他不停地干我,边干我边讲
了一些事情。”
“老美人,干的时候不会说事情吧?间隙时才会说事情。那老家伙有本事不停
干几天?”
“是的,他向我坦白,两年没回家,在外面曾跟别的女人同居,那个女人离开
他了,他才又想起我的好,他说,好在没离婚,希望挽救爱情。”佩瑶眼眶湿润。
“我操!那老家伙比我们这种人还坏,这叫什么爱情?你该明白,他跟那女人
也不叫什么爱情,爱情都是嘴上说的,他没本事像我们这样随便搞到女人而已。”
“他说他确实爱过那女人。我非常难受,不为别的,只觉得被他干比被强奸还
耻辱。”泪已落到键盘上。
“你知道你傻B 在哪儿吗?就傻B 在又看重感情,又看重性。感情是他妈什么
东西,是他妈可卡因,沾上了上瘾,短缺了就痛苦不堪。性是他妈什么玩意,性是
打游戏,能上瘾,一种玩够了,攻个新的就有新的刺激。只要注意安全,像我这样
有什么不好?”
佩瑶心在动,停止了流眼泪:“你那叫堕落。”
“靠!堕落又怎么样?这是一种活法,这不会让自己受伤,我们这种人也明告
诉女人,不玩感情的,所以她们都是自愿地来去,我们也不伤害女人。”
“是呀,你们精神上是空虚,可也富足,因为思想得少呀。”佩瑶心下羡慕。
“喂,老美人,你别难过了。我身边坐个哥儿们,他明天去××市出差,经过
你那。我真想跟你干,让你解脱一把,就让这哥儿们去找你,替我跟你干几回。”
佩瑶的心呼一下乱了方寸:“噢不,我可不想,陌生人怎么能乱来呢?再说了,
你们这些人,我怕有病。”
“你嫌脏那就算了。不过我这哥儿们活干的非常好,那东西软的时候就比我的
大一倍,硬的时候我没见过。还有,他长得特帅,绝对偶像级的,会让你有非凡的
感受。你说过你丈夫长得不怎么样,就没性幻想过同帅哥干?”
佩瑶真正地方寸大乱,至少这对话暂时摆脱了她的百无聊赖:“我看还是算了
吧,你那帅哥,不会对我这老女人感兴趣的。”
“我刚给他看了你照片,他说感觉不错。你快说,想不想?”
佩瑶的眼前闪出丈夫拥住别的女人的情形,就跟拥自己时一样。痛苦令她微蹙
眉头,何以解忧?不如尝试。
“你成了拉皮条的。你们都有正当职业,不会是……”
“靠!我们一向是花钱买性的人,卖性那干着不爽。我都说了,我是想给你开
解眼前的情绪,恨不能自己去跟你干,至少让你暂时乐一乐。我哥儿们是替我找你
的,他说了,如果他的样子令你不满意,见了面你也可以不干。”
佩瑶的心已十分活了,如果一个陌生的躯体令自己换个陌生的灵魂,未尝不是
很具诱惑力的。
“那好。你跟他说,如果他愿意在我这里下车驻足,也许可以。”
“他说好。他问怎么约会,他说给你姓名和电话。”
“不用了,没必要知道他是谁,把我的手机号给他好了,到时候联络。13…”
佩瑶十指敲上最后这条消息,决绝地按下回车键,一颗心却跳得异常。
(二)
几天来,佩瑶心里不停地为陌生的约会做准备,她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情的真
实性和可行性,隐隐地期待着这超乎她承受的荒唐与刺激,她就是在等待一次冒险,
以自己现有的灵魂做赌注。然,恐惧时时袭来,恐惧的不是后果,有什么后果比现
存的情况更严重呢?实际上已成弃妇,而名义上还被赐留,以致完全丧失尊严,其
实在她心中很清楚,早已经失去了所有;她恐惧的是过程开始,就跟盲婚嫁过去的
新娘子怕洞房之夜一样,恐有神秘的陌生的痛苦,心灵上的。
手机响了,是一直在等待的陌生号码。事到临头,犹豫和恐惧占了上风,佩瑶
很希望对方挂断。可坚持不懈的铃声终于调动起她的期待和向往,按了接听键,却
维持不了声音的沉稳:“你好!”
“你好!我在车上。这辆车下午三点到你那里,我们在出站口见好不好?”
佩瑶很欣喜,对方说的是普通话,她不喜欢那个城市人的口音。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犹豫。即便你下了车,我也可能放你的鸽子。你可以选
择不下车,三点后,我也可以不接电话,好不好?”
“好,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做最后决定。挂断吧。”
对方让自己先挂机,这令佩瑶感到舒服。
三点的时候,她还是站在了火车站出站口。本想化化妆,可一来没准最后关头
还是不接手机呢,二来没有必要梳洗打扮,因为没有必要取悦陌生人,就跟没有必
要取悦自己的灵魂一样,陌生人和这个灵魂最后都要丢掉的。
出站的人陆陆续续,佩瑶站得很远,双目无聚焦地浏览着。冬天的风卷动她白
色的披肩,暗红色裙摆瑟瑟地,就像树上还没落光的树叶。
手机终于响了,这时候佩瑶思维里不存在犹豫也不存在向往,她实际上什么也
没想,只是机械地按了接听键。
“我出来了。你在哪里?”那声音很沉着,也很自信。
“噢,我,你到底下车了?嗯,我在出站口右边靠售票处的墙边。我穿……”
“不用说了,我看见你了。”
这时候佩瑶真正地慌乱了,那个陌生人看见了她,并正走向她,随时便可握住
她;而她呢,已跑不掉了,已是网中鱼儿,却还在茫然四顾,那已握住她的无形的
手在哪里。
男人离她三米远的时候,她确定了他。这的的确确是陌生人,陌生得就像不是
一个世界的人。这的的确确是偶像级的人物,二十五六岁年纪,高大,挺拔,英俊,
难得是那气质,随意,不羁,冷酷而放浪。
男人沉静地站在佩瑶面前,目光中有浓烈的兴味:“你长得真年轻,不像你的
年龄,只是比照片上要憔悴。”
由不得佩瑶不上下目光躲闪,心跳怦怦,脸微微泛红。这是曾经同丈夫相互示
爱时,自己含羞带怯的样子,难道爱上了这个陌生人?只因为他的帅?
“你,你打算逗留多久?”她低头摆弄披肩。
“由你决定。”
佩瑶身形微震,这个男人实在让人舒服。
“那么,早上七点有一趟到你那的火车,你先把明早的车票买了吧。”佩瑶还
是没有正视他。
“好。”陌生人绝非拖泥带水的主。
佩瑶想前面带路,男人却总是把身形保持住同她并列。
“你指出个宾馆吧。”男人在佩瑶下台阶的时候,轻轻扶了下她的臂。
“嗯,广场对面那家红星宾馆吧,近,你上车方便。对了,你要不要吃饭?”
佩瑶差不多神态自若了。
“可以不吃,如果你不饿的话。我上车前吃的中饭。”男人口齿不含糊。
到了宾馆,男人开房间的时候,佩瑶的四肢又有些抖,又产生了逃跑的念头,
这时候跑还来得及;另一个念头又说,尽管开解眼前吧,至少暂时避避烦。
进了电梯,男人伸手捋佩瑶的头发,轻狂却又温柔地笑:“现在开始,你就跑
不掉了。”
佩瑶将头一低,正好抵在了男人的肩头,男人顺势搂住她,没有看见她死死咬
住下唇。
进了房间,男人脱掉羽绒服,问:“你先洗还是我先?”
佩瑶一屁股坐在床头,胸部有起伏,但声音平静:“你先洗吧。”
“你不会还想……”佩瑶那肃穆得冷漠的面部,让男人咽下了最后一个跑字。
男人穿浴衣出来时,看见了佩瑶的笑脸,是那种淡然的微笑,语气也淡淡的柔
:“你可以先喝口热茶。”这让男人的心有十分的感动。
佩瑶背转身,当着男人的面,一件一件地卸下了装束,从容地走进浴室。
男人有一阵晕眩,不止是陌生而美妙的胴体让他欲火点燃,还有别的,是女人
脱衣动作的庄严和壮烈,让他有被归属的震撼感。
佩瑶向男人走过来的时候,眉宇间锁住了闲淡。她没有主动,却也不单纯被动,
她有陌生,却也不乏熟练。
男人完全热情于这个女人,因为他没想到她的回应是这等纯洁的庄重。
在做足了前戏后,佩瑶的情绪已入迷乱。男人拿出了保险套说:“知道你干净,
为了让你放心,我带上这个。”
一忽间,佩瑶的泪拱出一滴,也只一滴,她闭紧了眼睛。
这时男人看到女人的表情,令他的心一揪。何故为陌生女人揪心?何故这个女
人这般可怜?他突然生成了沉重的使命感,这女人心头的重负何以是他能解脱的?
然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让她的身体得以释放而已。
这可能是这男人平生最努力的一次性事,他边做边想:我是在做爱,在给这个
女人以爱。
佩瑶在身体极度疲劳,精神极度亢奋的情况下,达到了颤抖,那晕眩激出了她
的第二滴泪,并在男人也颤抖后,陆续流出了第三滴、第四滴……。
男人说:“饿了吧?该吃晚饭了,我们出去?”
佩瑶便穿衣,淡而柔的声音:“我回家,你自己找地方吃,吃完后再回来。”
“那干嘛?”
“一起吃饭就不是陌生人了,我不想认识你。”
男人首先笑:“你很特别。”然后眉头锁忧:“不想认识我可以永远做陌生人。
饭店中都是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饭不是?你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个就行了。”
饭中,佩瑶真就一句话也没说,看向饭菜的目光也是迷茫的。男人的心又一阵
揪痛。
又回到宾馆,佩瑶的表现是非同一般的柔情似水与癫狂,可那烫人的目光让男
人觉得,她就像甘愿赴刑场者的视死如归般。于是,一夜间,他们不停地相互给予
和索取,就像灵肉合一的爱人。
早晨,站台上,男人恋恋地凝视佩瑶,而佩瑶的表情又是他头一眼看到她时的
孤寂与淡漠。男人的心又揪疼,这是为什么?这个令人心揪的女人呀!
“我们交换名字好吗?以后我也在Q 上加你,别断了联系好吗?”
佩瑶摇摇头,就那么目光没笑嘴角微笑:“不,只做陌生人吧,这样好。”
男人的心在颤了:“那么,也不说再见了?”
“是,不说再见。我要说谢谢,谢谢你!我感觉非常好。”佩瑶的长睫闪出光
亮。
(三)
男人叫张松。张松从火车离开那个女人的一刻起,便开始思念她。他回到自己
的城市,马上找“流氓兔”。
“嘿,哥儿们,回来了?那老美人怎么样,爽吗?”
“我可跟你说,以后在网上不许你再泡她,谁他妈都不许再泡她。快给我她的
Q 号。”张松语气果决。
“怎么了?嘿,干一回干上瘾了?这老美人是不是吸得你特过瘾?我他妈找机
会一定得上上。”
“我操你妈!快给我她的Q !”张松眼睛瞪出火来。
可是从此,佩瑶再也没上过那个Q 号。张松没事就打她的手机,变成了停机状
态。也就是说,他再也没找到那个女人了。
也是从他回来,再也没跟“流氓兔”他们去找女人了,哥儿们说他阳痿了,他
连嘴都懒得回,就是对玩女人不再提兴致。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的影子,满脑子
是那女人在他进入时的表情。那是什么表情呀?悲壮与茫然。那个表情一直在揪他
的心,一直在扯他的魂,他惊觉,他爱了!
半年来,这种相思的情绪已让他难以自拔,毅然买了车票,来到那女人的城市。
他试图发现那女人的影子,出站口,售票处,宾馆,饭店,他们一同驻足过的地方,
那女人好像无处不在,可触摸的却是夏日的空气。
张松第二天一早走进站台,心凉到极点,唉声叹气。
就在走向车门时,抬头看见一女人背影,突然间心狂跳不已。他认准是她,虽
然他们曾见面是冬天,穿着使背影应该不那么容易确定,但他就确定那是她。他飞
步向车门,拨拉开列车员和上车旅客,猛向车厢里冲。
那女人,就是那女人,正往行李架上放背包。张松真要喜极而泣。
佩瑶看见张松,跌坐。她闭闭眼睛,再盯住张松,便不错眼珠了。
“你记得我吗?”张松心急气喘。
“记得,你是陌生人。”佩瑶眼中盈水。
“你要去哪里?”张松抓住佩瑶的一只手。
“去找陌生人。”佩瑶的手颤抖。
“找陌生人干嘛?”张松的眼眶也热。
“去爱陌生人。”佩瑶的眼中滚出泪。
“陌生人太多了,你不能瞎爱。”张松为佩瑶擦泪,自己的泪也欲出。
“我不瞎爱,我只爱陌生人。到了那个城市,我可以上那个Q 号,可以再用原
来的手机卡。陌生人会联络我的。”佩瑶的泪不住地滚,湿满了张松的手。
张松终于伸臂拥抱住佩瑶:“现在我们就不要丢了彼此了。我们快交换名字吧。”
佩瑶泪中带笑:“不!只做陌生人。爱在的时候,怎么也不会丢失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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