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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星期天早晨，窗外沙沙的雨声洒落在梦中。在梦乡的边缘我悠着钢丝，昏暗里
隐隐一个女高音杀了进来：“这孩子老大不小了还成日疯疯癫癫不务正业，别人象
他这年纪孩子都上幼儿园大班了，他连个女朋友也没有。哎！”——我老妈的晨之
歌，我一下从钢丝上跌了下来。二重唱中的男中音部分我老爸高歌了：是啊，不知
他要做什么，想干什么？象什么样，没用的家伙，成日不是乱涂乱画就是看书，老
是说什么盐什么玉的，就他那个条件还想干嘛，好好的工作干下去娶个媳妇生个孩
子不就完了，不争气呀，就会添麻烦！" 我老妹被吵醒了，生气地说大清早的别这
么大声，我暗暗感谢老妹拨刀相助——骨肉情深，血浓于水，老妹掀开我的蚊帐揉
着眼睛对我说：" 哥，你还是起床吧，离他们近一点，省得爸妈这么大声吵死人".
老妈的声音略略有些降低：" 上次他看了两次都没成，这次人家介绍了一个，我看
那姑娘还挺不错的。下午让他们去见见面"." 他会去？""不去也得去" ，我远远地
喊道："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我老妈放下了手头的活来给我作思想工作了，
足足轰炸了我一个小时，当我看到我老爸开始驱动美式B-52老牌轰炸机要继续车轮
攻势时，我投降了，虽然相亲的结果是浪费时间，可是我无端浪费的时间很多了，
不会在乎浪费这点，让我在乎的是：我老妈中意的女孩一定长得活象我妈，有一个
妈还不够我受。
所谓相亲，基本上已经是自由恋爱的末路了，意味着你从一个相对广阔的空间
沦落入了斜窄的小巷，小巷有死胡同，更有各道出口，未必不能尝到酒香，不定还
能遇着结着丁香般愁怨打着伞的女郎，只是机会多半是戴望舒先生的。都市的女孩
高傲得很，并不能一昧地责怪光棍的挑剔。红娘，介绍人，撮合者一心想玉全好事，
欲得到你的一双鞋却连袜子也弄不到一只，别提要多扫兴有多扫兴。
而我的痛苦是双重的。我家隔壁的热心大婶，有撮合男女配对成婚未见败绩的
辉煌纪录，不幸的是裁在我手里英名尽丧，她不死心手持红绳欲力挽狂澜，我真不
明白一双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真要的话我可以送一箱给她。我只好压制住被
人家瞧不起的尴尬一个劲地向大婶表示十万重的惭愧和抱歉，知遇之恩，惟有来生
再报了。
相亲好象是被遗弃的人寻找最后一线希望。从商业的角度说是滞销产品的促销
活动，通常以价格打折作为主要手段，降价的幅度与结婚着急度成正比，与年龄成
正比，所以必要的时候是不应该顾惜成本的——挥泪大甩卖、疯狂大出血、一百二
十层特超级跳楼价，惨绝人寰，推心泣血的招牌或字眼该出手时就出手。
本着视死如归的精神这样地在轰轰烈烈的相亲活动中不知不觉淡崩多少次我已
不记得了，就像呕心沥血写成了一本书的作者心痛地发现自己的作品沦落到旧书摊
打着三折的旗号依然无人问津的局势，但也许它们实在就是不值钱。
林语堂说大凡社交淡话、求人办事无外乎遵循四段论：先谈天气，二曰历史，
再曰政治，四正事（切入话题）。一次相亲中我和对方谈完" 天气" 准备过渡到"
历史" 时，她冷不丁问我有没有房子——自己住的，问这问题实属多余，这年头没
有房子而胆敢谈情说爱、谈婚论嫁的就只有猩猩了，但我的房子年底才交房所以我
回答：" 暂时还没有，不过——" ，" 什么！" ，" 天气" 还好好的，但她的脸转
瞬呈现" 历史" 性的变化，摆出副" 政治" 性脸孔，没房子还……你不是开玩笑吧！
" 你看我象蜗牛吗，我要背着个房子跟你谈恋爱吗？" ——当然这句义正词严的话
只吞在肚子里没敢说出口，当时摆出一副内疚和惭愧的虚心样子。
你要相亲有成，你首先还必须是个蜗牛。当相亲的两个人有幸面对面坐在一起
的时候，条件早已在事前摆明了，二人所需的是继续进一步深入地谈判，彼此打探
分析对方是否有言过其实和地方，或者思寻着怎样找一个体面的借口或干脆就是牛
头不对马嘴、无厘头地借口拒绝对方。而这其实也即是相亲所优于自由恋爱的地方
；自由恋爱当你谈上一个人时他（她）对你很大程度都是未知数。真正喜欢上她时
才发现有些事情你不能接受，但彼此陷得太深了。而相亲活动就不同：姓名、职业、
家庭背景、教育、经济状况等等一般已预知。知彼知已，百战不殆，此乃孙子兵法。
当然，在兵法方面我不敢乱谈，我是败将。但无疑相亲给我提供了许多机会，我可
以接触到更多的女孩，所以大凡有人为我介绍对象我都无任欢迎，来者不拒，，我
相信耳听力虚，眼见为实，和她们初见，愿意和我继续交往的我会愿意和她们继续
交往看看。我不抱成见，大家彼此增进了解，但有人不这么想，她认为既然已愿意
交往了，那大家熟识后应该准备结婚，我交往当然也是以结婚为前提，可是那并不
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结果。
我们是否合适呢？
她的想法是什么？
这个女孩首次和我见面我很惊喜，她很漂亮，不过她有几个男朋友我搞不清楚，
她跟我说这是她的朋友，那边那个是她以前的男朋友，那个呢是她以前以前的男朋
友，她们还是好朋友，然后她和他在舞池里狂舞，我很湖涂，糊里糊涂地走出舞厅，
第二天我打电话向她道歉，她说她想找个忠厚老实可靠的，可是看来不行，我说别
气馁，只要去找一定有的，然后我跑到海边透风
和她，我没法和她相处久，但她的身材魔鬼极了，主要是我有时说的话她听不
懂，有时我讲的话她把他接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知道我的要求不能过高，我自己也
刚刚一米七0 ，残联后补队员，我娶了老婆也不是要和她对对联的，但是…
…，曾经有一段身材摆在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等失去了才后悔不已，人世
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假如上天能再次给我次机会，我会对她说；让我抱一抱你，
如果要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次。所有的痛苦都有自找的，不要这样的痛苦，
你会碰到那样的痛苦。
她呢，还瞒不错的，在广告公司上班，她是个喜欢创新，日求创意的女孩，一
切重复在她眼里只能是愚蠢，约会的地方、说话、送的礼物都要新，所以我每天都
要为有创意伤脑筋，有一次她问我领带怎么不打？就拿了条手绢系在我脖子上，我
觉得我看起来像个傻瓜，她觉得很好。一天她问我该去哪家新餐厅了，我找不出来，
她说等你想到了再来找我。但她没等我想到她就不知所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只好到海边透透风，
她，说我们还是分手吧，她忘不了以前的男朋友，我说我会比他对她更好，我
会关心呵护她，我之所以说得这么顺口是因为我无所谓。我让她忘记他，她说不行，
我说那给她一段时间冷静一下，考虑一下，后来我给她打了几次电话，约了她几次，
她都拒绝了。我有种不在乎的失落，我又跑到海边吹风。
她是我一个同学介绍认识的，那晚在咖啡室，她纵论股市，横侃外国都市，从
汤匙谈到世界经济，从索罗斯聊到巴黎服饰，然后说起身边周围的谁有豪宅，轿车，
谁交结广阔，呼风唤雨，我自然地与她一阵乱砍，我是个言行不一致的，她却是个
言行一致的人，和她两个星期我的荷包立即出现赤字，我只好忍痛斩仓，也许别人
会说我小气，真的爱她如何畏倾尽所有，也许是吧，但早晚要被她斩不如我先下手
为强，她喜不喜欢我我想我还分得清楚。感情、爱恋这东西有谁说得清，看得明，
爱情就象道，道可道，非常道，众妙之门。
我喜欢了一个女孩，于是我找人帮我介绍和她认识了，我们相处得不错，有次
我CALL她，回电话的却是个男声，我也没在意，后来有一次又是男声，我问他是谁，
我找XX，那人啪地用力放下电话，但我事后也没问她，但她反来问我，说我为什么
不生气，不怀疑，那是她叫人考验我的，但我居然不闻不问，说明我根本不在乎她，
她对我很失望，无论怎样问一句总应该吧，不管我怎么向她解释她都不听，她说我
们算了吧，我也火了，算就算，我可不是试验品，不过事后我又有点后悔，我打电
话给她她继续回绝，我又去找她两次她仍是绝决，那就算了吧，也许那只是个借口。
亲戚又介绍了一个女孩，我很小心，做到眼亮心细，也许我开始真正害怕失败，
机会不会越来越多，只能是越来越少。对于自信心来说，相亲相亲，越相越轻。我
对她很好，可是她好象不满意，她说我好烦，像个侦探，她就连自由也没有，我说
因为我喜欢她，她说她气都透不过来，我想的确，鸟儿在手掌中不可握太紧，太紧
会夭折，太松又会飞走，我须把握适度，我说那再给我个机会吧，她笑了笑摇摇头。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吧，我想，也许她喜欢你，她就能容忍你的许多缺点，不
喜欢你，你的一切都不顺眼。和我相亲的更多的只初次见面就没下文，她们一眼就
能把我看穿看透，没出息，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可能有，有嫌我木头的，有认为我过
于老实的，有的说寒酸，有的嫌我的职业，有的说我是四眼佬……有的什么也没说，
就是觉得不合适，有父母反对，有亲朋戚友鄙夷，当然，也有我自己不愿意的——
这个当然的声明很重要。
提到相亲大家应该有个共识，就是双方见面，合则约不合则散，没什么好埋怨
的，因为她不约你不是说你不好，而是你不是他心目中想要的那位，同样，她拒绝
你也非你坏，而是她心目中不是你这样的。可是大家难免都会有挫败、失落感，谁
不愿别人喜欢自己，欣赏自己，爱自己？要做到洒脱可得历点沧桑直至麻木。相亲
的机会多半得自己找。朋友、同事手中的票没了，就得到别处发展票源，所以平素
少往来，不喜欢接触相识的各类人等，亲戚、朋友、邻里，得跟她们套近乎，只要
她们手中有票，就得死皮赖脸、得折腰，不能摆性格、我行我素，要低声下气，尽
巴结讨好之能事，这样难免虚伪做作。讨厌这样，可谁叫我窝囊呢！
战争时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能找到合适的这一切不算什么。老k 常说，
凡事随缘，何苦。
话是不错，可我觉得把" 随缘" 做得好的是和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
下而求索" .
苏格拉底说：" 认识你自己".如果你不认识你自己，你就去相亲吧。
下午我们如期见面了，我老妈最爱看吴君如的电影，并不在乎我害不害怕霸王
花，凑巧的是女方的笑还真象电影里的吴君如，露出的一排大钢牙闪着烁烁寒光，
像斯皮尔伯格电影里的大白鲨。后来整个人我发觉越看越像了。乘着和她谈天气之
际我惦量她的手臂，足有我小腿般粗，谈来谈去她的特点就是很会做家务，我刹时
明白我老妈立心不良，想明星和佣人兼得，我怎能允许这个姑娘落入我老妈的魔网
呢，我救了她。这样的义举行动的结果是我被我老妈臭骂了一顿。而且梦中老是浮
现我老妈伸出白晃晃的巨手凄凉地怪叫，孙子，我要孙子，孙子……
哎！我都说过我不谈兵法了。
该谈恋爱结婚了却不谈恋爱结婚别人会看你不顺眼，好比你穿着一只鞋走在街
上，行人都会看你评你，连小朋友也会走到你跟前，叔叔，为什么你才穿一只鞋？
不管舒不舒服你穿两只就没事了就正常了，就这么简单。我还尝试着和陌生女子搭
讪，开始要开口对她们说一句话好似千斤重闸，后来习惯了也无所谓了，大不了被
人鄙夷讥笑或一两句" 神经病" ，有时觉得自己像超级色狼，眼睛发绿，但这样可
以增加多一些机会，有一次很倒霉，和一个文静漂亮的女孩谈得正欢，一摩托男子
在她身边停下来，女朗指着我笑着对他说：" 他想泡我" ，那男的气势汹汹二话不
说把我揍了一顿，我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只听到机车排气管的轰鸣声，我已经很注
意她周围有没人了，还免不了被扁一顿，连还手之力也没有，上得山多终遇虎，这
也是情理中的事，他不揍我，我也想扁自己一顿。
我还试过征婚和应征。写征婚词极考功夫，一方面字数有限又要算钱，必须用
" 春秋笔法" ——微言大义；另一方面本人一贯谦虚，说客气了又担心对方没能理
解对；而别人最能理解的比如钱和权我又没有，故这方面肯上钩的人极少。
而应征更让我汗颜：相当经济基础，什么是" 相当" ？经济状况优越，什么要
有调动能力，高尚住宅，本科以上德才兼备优秀练达之士……。在眼花缭乱高不可
攀的仙女群中我寻到一个勉强够得着的诚惶诚恐地寄了一封信。回信收到的是一张
报表，对方让我照表的要求填上出生年月，学历、经济、个人简历等等诸项情况，
并附上照片和回邮费用，我看她照片上长得挺温柔的，怎么就像部门，机关的官僚、
办事员。我毕恭毕敬地填好交差并附上一张木村拓哉的照片，俊男的魔力使回信很
快就来了，故作吟持里掩饰不住她心内的狂喜。连木材拓哉也不认识，我不睬她。
一日我按图索骥找到一家婚介所，婚介所装修不怎样，态度却出奇的可以，问
长问短递水端茶。一会儿李小姐来了，坐在我对面。婚介职员拿出一张价目表说请
交见面费80元。我不好意思当面说这个不好能不能换另一个，就说报纸上没说有这
费用，那职员立即说不贵啦，到外面喝杯啤酒也就这个数……唇枪舌弹滴达个没完，
我死活就是不掏钱。李小姐很鄙夷地瞧我我也不管。那职员说好吧，你可以考虑成
为我们的会员，她递给我一张会员证，又是一阵天花乱坠，这会员证有贵宾的、有
一般的，有一年期的，有终身的……。终身都在找对象不是很惨？
这时有个人走出来说是主任，很热情地和我握手，从办公抽屉里拿出本精美相
夹，说这些是贵宾才能享有的待遇，这样吧，你办一张一年期的，就给你这个机会。
我一看相片眼睛就直发亮，毫我再去这家婚介，它已被查封了。
电脑上网没多久认识了她，OICQ愈谈愈有趣，我们立即展开轰轰烈烈的网恋，
我甚至想，要见上她一面还顺眼，我就马上结婚。见了面后我们相坐无言，似乎谁
也不想再多说话，那四四方方的电脑像话筒，没有它我们就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这样冷冷清清的就散了。另有一次比较惨，我被她网上的文字深深吸引，对她
充满好奇，于是有一天我约她下星期六晚见面，她答应了说不见不散，为了让她好
认我，她要我手持" 知音" 杂志。我在公园花坛边吹了二个小时的凉风，否定了身
边那座雕像为我假设的二十一个猜想，比如，因为太紧张，她出了车祸，多感人的
故事，比如她此时正焦急万分地看表，但公司里有事脱不开身，比如她看到一个老
妇昏倒了，在路上送她上医院……" 钟子期" 的影子还是不见半只。回家按健Call
她，也没回音。几星期以后收到她的E-mail，说她要去旅行。我说那晚我等了很久，
她说对不起，我说那祝你一路顺风，她说谢谢。
就这样，我想骂想恨还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只好一股脑把抱怨诅骂复杂的
恨怒全往自己头上浇下来，在这样的养料中我继续茁壮成长。
哎，真是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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