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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知道吗,江南美女走了,白食打电话来。你是说——。嗯,晓阁很平静,他老
那样,他从上个月开始为她做石膏像,那时他跟我说要给她生日一个惊喜,不想生
日没到……。他们不是好好的,江南美女不是很那个么,所以呀,我去问她,她说
她和晓阁一起三年,她以前提出结婚,可晓阁总是反对,现在要结婚,她又不想了。
她说世上什么东西都在变,可唯有晓阁总是老样子,从不听她劝,她说我不懂的啦,
别问这么多好不好,我说我懂。她说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晓阁有晓阁的追求,她也
有她想要的,她说她仍爱晓阁,可那是另一回事,白食说就是这样。
中午我去找晓阁,他开门,样子很疲备,眼里满是风波痕迹,他说他正在午睡。
通常他不午睡。屋里乱糟糟的,画架,画笔,颜料像刚经历过一场龙卷风袭击横七
竖八落满一地,江南美女为晓阁挑选的那挂环礁岛绿穗花纯白镶边的柔嫩的窗帘,
融着清香在夏风掀动里摆着翅膀,扇入一绺一绺的光,像一块块幻灯片机械缓慢地
过度。晓阁递来一杯茶,说他没什么,就是不有些不习惯,说什么有一匹马自由自
在得不耐烦,便请人装上马鞍套上缰绳,结果让人骑得累得半死,他现在是解放了,
晓阁还算挺坚强,是我我又要向老妹要那张地图了,我看到书桌上压着一张纸,上
面写道" 只要世上还有苦难和羞辱,睡眠是甜蜜的……因此:别惊醒我".这是米开
朗其罗刻在雕像下的句子。晓阁把它搓成一团丢掉了,我想和他讨论一下,他并不
回应什么,他说也许她说得对,他只是造一间房子,然后把自己关死,那晚他说他
把他的画用刷子涂上五颜六色,他觉得似乎也许自己真该干点别的。他笑着说他不
停地画啊画啊,尝试这个学习那个,和别人一样努力甚至比别人更努力,可是……
但他说他还是要继续画下去,我问为什么?不为什么,他说。
我准备上班,下楼发现车匙忘拿,上去时听到晓阁嚎啕大哭的声音,徘徊了好
一阵才敢去敲门。
傍晚下班回家,我一如往常走出大门,我想我干吗变得心情不好呢,不就是走
了个女朋友,而且又不是我的。可是没办法,就是心情不好。天空像是恶作剧的神
秘人脸蒙的灰绸,破洞残眼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这样的天色如果街灯明了,星星
点点会透给人一种归家的温暖,柔柔的光晕轮廓了的世界有如远远汪洋的海轮。可
是此刻,它们紧闭着眼在死气沉沉的怀里倦缩。行人们匆匆忙忙埋着头各顾各地走
着:买菜、去接孩子、赶着回家做饭,或乘着冷谈的铁门未合上之际透取最后一丝
光线。我想,融在这人群里,我的一生也许就将如此这般地回家——上班——回家
——上班了,在乏味不堪两点一线的轨道上日复一日苛延残喘,一点一滴地耗磨完
所谓的意志。我的人生轨迹不是一早注好的么,就像这条铁轨一样,一切都是已知
的,这样有什么意思,是不是改变命运只有出轨?
机动车行尸走肉般冷冷地穿梭着,车尾溅起的烟尘搅着复杂的气味在热烘烘的
路面上窃笑,人群开始燥动不安了,积郁的肝火冲到了喉咙。小小的擦碰双方各拨
打手机召兵搬马严阵以待;一个偷单车贼正被两人痛打,一浪接一浪的围观者呐喊
助威,几个人偷偷地走上前去踩踏两脚,赚足了一天的快乐。吆喝叫卖声、讨价还
价声、吵闹声、铃声、喇叭声种种一切的喧嚣声响,充塞了冰凉的钢筋混凝土建筑
的所有缝缭,街灯睁开了睡眼,霓虹灯亮出了今夜缤艳眩惑的晚装,夜骚动了,一
幕幕的悲剧喜剧白天未完的继续;白天未有的晚上开始;白天晚上都没发生的人们
就自己编,而我是这夜的无聊看客,更多时候是想看而什么也看不到。夜其实是传
奇的,但发生的精彩都与我无关,大多时候在这样的晚上我只是坐在电视机旁残延
我那自以为是的幻想,我老爸让我帮他拿拖鞋,顺便到楼下买瓶酒,我忽然就这一
问题和他展开讨论,然后我老妈参战,我想我什么都觉得不好受,可能是因为太少
痛苦。有人说;" 太平盛世,个人所经历的最大的兵荒马乱也只能如此".至少,算
是我的兵荒马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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