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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下岗的人很多,不是下岗的急着找工作的人也很多,我从各种媒介一下子就抄
了二十几个应聘机会,人家说工作不多,机会少,并非如此呀,我把每个工作分别
写在笔记本的每张纸上,共二十多页,每失败一次就撕掉那页,二十多页很快就撕
完了。我不气馁,把要求几乎降到第十八层地狱找出了并抄了许多页,但不久整本
笔记本就撕完了,我得再买一本新的。新年快到了,以前我不会提什么新年愿望,
现在我后悔莫及,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机会,我希望新年后不要再买笔记本了,如果
要在上面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下午走在泛着阳光的繁华大道上,
广告牌和巍峨大厦玻璃的反光耀得我睁不开眼。租的房子顶不了两个月,父母又退
休了,厂里效益越来越不好,靠丁点微薄的退休金和积蓄勉强维持。我有时打些散
工,可散工也很难找,好说歹说人家还嫌你,连只鸟也不是。
星期天早晨我照例去市郊写生,虽然这时我老有点犯罪的感觉。但或许只有在
这个早上才是我每个星期来有点生气的时光。失业以前,逢星期六和星期日下午我
就会与晓阁去卖画和给人画像,有时在街边,多数在公园里,公园里生意要好些,
当然有时我们也给管理员、工商局的、城管的人赶来赶去,不赶的时候我们就继续,
我的画比晓阁的好卖也比他画得快,他的画只能得到我的赞赏不好卖。
偶尔会有几个外国人买几幅,可哪有那么多外国人。其实我们最主要还是给人
画像,权做一种基本功练习。我们俩都想找年轻漂亮的姑娘来练习,晓阁本来画画
就慢,遇到漂亮女孩子就更慢,所以我总是舍己为人地抢过来说让我来,提醒他要
注意经济效益,晓阁很不服气,有时就对手表,他对手表时我就尽量画快点,不对
表时我还可以和姑娘说说话。有次我瞪了一个女孩好半天也没落笔,女孩脸红了,
我说那就不好办了,我这是碳笔,那红颜色我可没办法染上去,结果当即被晓阁剥
夺了给美女画画的权利。现在工作没了,更应该去画像、卖画。我却不想去了,晓
阁叫了我几次我都推托了。这时蒙蒙天色里浸满了寒气,山那边的日头艰难地扯开
厚厚的幔布透出一点红曦来,几抹鲜活的颜色染在静溢的山头。我加快踩速,画板
象块风帆,如果我能倒着踩自行车的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是月迷,这么巧。
她说她刚打完羽毛球回来,我说我要上山,她说要跟着去,我说你又不想学画
了去干嘛,她拿球拍拍着我的头,拍一下一句" 给不给" ,我担心她的球拍坏了就
答应了。
月迷一到那儿就没命地乱跑乱跳,欢呼雀跃,,真是个小魔女,一动一静都让
人不可思议,但我还是顾我自己画画。这是我发现的柳宗元笔下的小石潭,这里有
许多不知名的野花、小鸟,许多奇异的石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远处
山腰处原是个幽静淳朴的小村庄,我在那儿骑过水牛,有趣极了,现在那里开了几
家工厂,烟囱冒烟,货车不时地扬起尘土,相信不久我脚下的这遍桃花源只能成为
回忆。一个叫老刘的业余画家很早以前就是我的偶像,人们对他的刮目相看只今年
才开始的,原因是他在国外拿了个大奖,然后他被评论家称为:" 画坛外的高手" ,
我想就是画坛内也难找到几个超过他的吧,这样看起来好像他不属画坛是外人似的。
实验水墨以沿袭传统的笔墨派,借鉴西方写实绘画及现代艺术语言的学院派和挪用
现代、后现代艺术经验辟出蹊径,他的路才刚刚开始,而我还没路。有时我真不想
去理会什么理论、什么流派,什么先锋、传统、解构、颠覆,我只想画出我的欲望、
郁结,我的诉说、我的想象,我知道什么是火柴和大梁,但我真的喜欢画,我永不
会放弃画画,即使我始终是根火柴。我只剩它了。
月迷飘了过来让我给她画张像,我知道她就会捣乱,就说:我比较喜欢画裸体
的,我喜欢真理,真理是赤裸的,画画当然要画出真理。月迷转身去找她的羽毛球
拍,我没得选择,只好帮她画了,总不能让她去买一幅新的羽毛球拍吧。画没半个
小时她就坐不住了,嘟着嘴说电影里人家一下子就画完了,她这样坐着起码已放完
两部影片了,说完换了个姿势拿罐矿泉水想拧瓶盖却又拧不开气得又是嘟嘴又是跺
脚,我开心起来,说画快还不容易,换了张纸五分钟刷刷几笔便写出一只砍胡子瞪
眼的淘气写意花猫,衬些背景并在上面写下打油诗:小猫咪咪真得意/ 不爱老鼠爱
吃蜜/ 蜜糖盖了开不着/ 坐在一旁生闷气。月迷高兴地跑过来看,随手就抓起一个
空罐子追着我打,我跑得比老鼠还快,边跑边打草稿:她若扔中我我就得装疼痛倒
地,然后她关切地靠到我身边询问,然后……嘿嘿……,可是这宝贝儿的枪法实在
太逊太逊,二十只非洲大象排在她面前我看她也扔不着,看她捡了矿泉水罐好几次
仍打不中我,我真想向她提议让她抓着我来丢那罐儿算了。
太阳依旧洋洋地懒在山头,几点胭脂透过峰峦映在月迷白皙的脸上,四周的空
气像从雪山里淌出的清泉,鲜鲜地、凉凉地浸着肌肤,小溪从脚边流过,汩出一首
小诗:" 哪知石上渲,却忆山中静" ,我禁不住去拉月迷的手,但她很自然地挣脱
了,她笑着说该走了。山路崎岖不平,我们推着车走了一段,月迷忽然自己笑了起
来,我问她,她捂着嘴说:你……你真是好奇怪,骑个破单车背个画架头发乱乱的,
你……你要看到这副模样……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说我老妈说我失业在家像个游
魂。我说带她去个地方,她眨动大眼睛想了一下说好。
我拧开锁打开门,顺着螺旋铁梯往下走,我们到了一个残旧落破的废弃地下仓
库,里面的陈设令月迷瞪大了眼睛,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画推悬满了墙面,几个架
子上摆着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大大小小的雕塑,许多特别的椅子和桌台怪异地分
布于地板,从天窗射入阳光所到之处摆着几个书架。再往前走是舞台,上面有音响、
电视,有架子鼓、吉他、贝司等乐器……这是我们的艺术展览馆、文艺活动中心,
周末或星期日,许多相识或不相识,开心或不开心,总之朋友们就来这里聚会,喝
酒、跳舞、畅所欲言、海阔天空尽情狂欢,然后第二天大家又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而其它的时间多是些流浪汉在这里画画、弄乐器,。我们在这里互相切磋学习,也
许就像巴尔扎克说的:" 用目前的痛苦哄骗自己的希望,又用并不属于自己的前程
来骗取目前的痛苦" ,我很敬服他们,这些朋友们里有很多高手,我学画也有些年
了,可是一遇到他们我就感到羞愧自卑,离他们远着呢。他们真是厉害,高超娴熟
的技法,无拘无束想象、放任不羁的创造力,对光、影、色的造型的领悟、把握,
对人生、对历史、哲学大胆的透悟理解诠释。
那边角落里垂着几张蚊帐,几个家伙还在那呼呼大睡。月迷小声问是不是那几
个流浪汉?是,办过几个画展,出过画册,唱遍大江南北的小夜总会、酒吧,游走
于全国各地,混了几年还是穷困潦倒,他们的画有时可换来几百块、千来块,但可
能要吃好几个月,平均起来他们的工资没我高,可是我连他们一根毛也不是。
你看过斯泰因的《艾丽斯自传》没有,这些人,嘿嘿,说不定将来也能出它三
两个人物,当然,也可能一个也没有。月迷问这里谁都可以来吗?当然不行,要有
介绍人,不然就太乱了,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少,这个时间一过,就没什么人,我想
再过几年这里就不复存在了,这破地方会拆掉重建新楼。主流文化非常强盛的时候,
非主流的机会就越来越少。可是……月迷问为什么你还……?不是你想干嘛就能干
嘛,你懂吗,别看他们瞒不在乎一幅吊儿榔铛的鸟样,他们的挣扎、努力、欲求有
谁知道谁在乎,有的人酗酒吸毒,有人打架闹事、发疯,警察也常来,警察走了我
们又来。我怀念这里的日子,说什么生命的张扬、自由、超脱…
…堕落也好啦……我没办法形容……,我们当然知道,这个世界才有一个毕加
索、凡高、张大千、徐悲鸿……那距离……我们真想做出点东西,我们想出头。
月迷说或许你真的应该改变……她说那个斯泰因本来就很富有,她玩得起,而
且她是天才,她的朋友们本来也就是有名气的,而且也是天才……。天才?!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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