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二十九)
我正在街上走,一辆皇冠轿车在我身边停下来,里面一个人挥手让我上车,是
白食,他的热情和笑脸使我不得不相信是他。
走吧,上我家去,好久不见了。
坐电梯到了顶楼,推开门,我问,真是你家,至少150 多平方米,装修别致豪
华,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贪婪地看着,白食说天台也不错。这里像一个小花园,小
草、小桥、流水,我问这真是你家吗,他说至少短期内不会被赶出去,那天他们做
完一单生意,老板把钥匙递给他说这是你的了。我从栏杆往下望,楼下是一片绿地,
一个大游泳池,有滑梯、假山、凉亭、雕像,我说,行啊,你是成功人士了,十大
杰出青年。" 少来了,中午我请吃饭" ,白食说。
他把车徐徐开入本市最豪华的酒店。
记不记得从前我们总是望着它发呆,现在要来这里搓一顿小事一桩,他边倒车
边说。我自然还是说一些恭维他的话略带些调侃。他说车子是公司的,他说三年多
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
透过典雅华贵的餐厅的巨幅玻璃,是一望无际的海,黑白键挥开的一阶旋律从
指缝间流泻出来,在淡淡的岛屿和点点白帆里摇曳,望着从没见过的菜式,我尝了
一口据说很有年代的酒,感觉很资本主义,白食说前几年曾跑深圳、厦门、顺德一
些地方做生意,亏了本,后来靠大伯的关系,他大伯的同学是个华侨,他儿子来华
投资,他在他那干了一阵很受华侨儿子的器重。几经努力挣扎总算混到了现在这个
模样,他问我还记得大肚吧,他破产了,现在在路边卖鸡翼,他说他没画画了,他
原想赚足了钱再画,以后他还要办个人画展,开一家大画廊,可是,他说,他没办
法,没灵感没激情,他说他偶尔看到我的画,又进步了,心急的要命,他没法画得
到画得下去,他已经十足一个商人,他笑着说他现在一看到画他首先想到的是它的
价格、未来走势,不过他说他可以做有关美术方面的生意,我让他试试花半年的时
间调整一下心态。他惊奇的说:" 半年?现在我几乎从早忙到晚,洽谈业务签合同,
处理事务,陪吃陪喝陪客户寻欢作乐,像我这么大胃口的人都厌倦了麻木了,你不
知道我一停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你不是什么都想要吧,你有钱了,那就行了,
我说,你别为了安慰我,不是谁都能赚钱的。白食把酒一饮而尽说:" 哎,这三年
好辛苦,从前我受够了没钱的鸟气,人一穷就好像不像人了。做生意时受够了那帮
恶心的生意人的鸟气,那也叫做人,我就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弟,从头爬起,从别
人眼里的白痴傻瓜、不起眼的家伙,到处碰壁、跌跌撞撞,学了很多做了很多我从
来想也没想过闻所未闻的事,和法律打擦边球,四处举债,陪笑脸,求爷告奶,我
真是下决心要赚它个千万百万,你说的对,钱不是谁都会赚的,我付出代价去做一
件事,我运气好,现在我有点钱了,可我并不太开心,别人很羡慕我,我只告诉你,
我有时很不开心。我说:如果假设现在你可以回头,你怎么做?白食想了一下敲了
敲额头,吸了口气,不知道,真不知道,哎!你不知道,我也很难啊!
我说,别人比你吃更多苦更多波折,也不如你幸运,该偷笑了。
我又提醒白食说话小声点,别人有意见,白食松了松领带说" 去他的" !
他说要告诉我个好消息。我暗想,上天也算待我不薄,我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
好消息——只是没有一个是我的。白食说他要结婚了,我恭禧他并问新娘是谁,他
说你认识的还很熟很熟呢——滴滴滴……白食手机响了,他说他有急事要先走,账
他结了让我慢慢吃,然后一阵风地不见,我慢慢地品尝着桌上的佳肴,吃得很不是
滋味。
从大酒店门口出来,我有几分上流人物的感觉,仿佛当年阿Q 加入了革命党,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我找上我的自行车为止。晃动在群楼耸峙色彩浓烈华丽炫目的
都市里,我忽然怀疑自己是否有碍市容观瞻了,但对于一个个幻影、局外人来说应
该没什么问题。自行车发出了喳吱喳吱的抗议声,很快被繁器喧闹的街市的热浪吞
没了,都市天天在变,每个人也都在变,有人变得更好,有人变得更糟,而这好与
坏由不得你说了算,过去我凑合着说自己是浪子电流,现在再说就有点下流了,所
以还是不说了。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刚才看到酒店的布置我才想起。去年平安夜月迷让我陪她
到教堂听" 弥撒" ,哈里路亚……那是我第一次步入天主教堂,我们领到圣餐、礼
物,那刻真是快乐,庄严的、天国般的音乐,满怀希望信仰的人们温柔慈爱的笑脸,
我们仿佛驾踩于天堂的祥云,一切苦恼忧愁抛尽了。我看到月迷很虔诚很专注地祈
祷。她和唱着圣歌,她像个天使,长长的睫毛,漂逸的长发,那月光的脸庞,我说
我要为她画一幅很好很好的肖像画。但那幅画到现在已过了一年了我仍未能完成。
那天走出天主教堂,月迷问我:" 有个傻问题不知该不该问?""问吧".你究竟在干
什么?" 咳咳,简单说吧,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总觉得自己该是有点用是不是,即
所谓人生价值,生存意义。我不能想像一个人辛辛苦苦活了一辈子却好像他就从来
不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是什么滋味。我希望我能至少画一幅画,很能够代表我的存
在。在人们获得审美愉悦,被这幅画吸引,感动之余会想到这个画者,我就心满意
足了。我一直想做到,但是一直做不到,画画是种治疗,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画
画,那些莫言的喜悦和欣愉——尽管也许一点点淡淡微微的——就会流泻出来,它
就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月迷静静地听着,许久之后说:你真天真。
下一章 回目录
请到门掩黄昏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