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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方丈到俱乐部，他照了照镜子，脸渐渐融成一团雾。
他决心重新振作起来。
朋友为他介绍了一个女孩。方丈约她下午见面。下午下雨，天空很灰，亮着灯
的咖啡屋象是谩天冰雪寂僻山庄里红红的壁炉。方丈觉得下雨并无大碍，女孩也同
意，于是两个坐在咖啡屋里。
雨滴儿葡伏在他俩身边的落地玻璃上画出微波荡漾，把玻璃外的世界搅得朦朦
胧胧黯黯淡淡，一辆莽撞的摩托车飞似地掠去，蹬起一串水箭，防不胜防的路人手
忙脚乱失魂落魄在后面破口痛骂，但叫骂声被雨声淹没了，方丈远远看到那人像鱼
缸里的一尾金鱼。咖啡厅里飘游着沙沙沙的声响。
她喝咖啡的姿势很优美，简直象首小诗，恬静优雅莺声燕语如风的轻如水柔，
方丈不由得喜欢上她了。他们谈着谈着，淡淡地品着咖啡，没话说的时候就静静地
听雨。方丈根本没想到是否冷落了她，他走神了，当她重复加重声音时，方丈尷尬
地把责任推给嘈杂的雨嚣。她说，她喜欢雨，喜欢那种清凉、洁净、淡淡忧愁的味
道。方丈陪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恨这一切，我就是……他的微笑醮
了一位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最终还是和那女孩分手。
女孩说你怎么啦，在想什么呢？方丈不知怎么回答她，他管不住自己，他不想
挽回什么，她很好，他知道错过了以后也许没机会遇到更好的了，但他不想挽回。
就像那天下午那场霪霪灰雨，绵绵、百无聊赖，不知为什么，毫无所谓的就这么下
着，下着……沙沙下着。
那时咖啡厅里放着张宇那首老掉牙的歌：雨一直下，气氛不大融洽，青春耗了
一大半，原来都是陪你玩耍……。
宝宝照了一下镜子，嗯，看上去蛮可爱的嘛！
这个自恋症的家伙单位里做打字工作，当过打字组组长，手下有一人。打字好
像是女性工作，但宝宝也不在意，每天编表作格，打完那些冗长哆嗦、一成不变、
面目可憎的东西有空闲可以看一下书他就心满意足了，偶尔还能指正领导们的语法
错误，填充一下他们的词语匾乏。慢慢觉得有些东西闭上眼也可以随便敲出来时，
他被领导敲了一顿，组长也没得当了，换了一位科长的亲戚来接替。宝宝不会搞什
么人际关系，在他看来和周围那些人打交道闲扯不不如继续敲他的偏旁部首，他只
想静静地看他的书。
可是对他而言，这世界哪有安静的地方，在他家七口人挤居的狭窄空间里，宝
宝在墙上挂了一个" 心底无私天地宽" 的横幅被他老爸扯走了说碍地方，家里人磕
碰争吵，亲戚的走动，小孩的哭叫打闹——潮起总有潮落，待到潮落时宝宝想，可
以为理想奋斗了，老妈又叫他去买煤气，买米，交水费，奶奶开始唠叨：没出息呀，
你的朋友，同学多有本事……，老爸说：乜理伊，活活给伊气死，没用……水笼头
门锁也没事理……，这个时候宝宝就做一点哲学思考，做完哲学思考后他还得去买
酱油。
" 是" 在海德格尔那儿有存在之意，英文语法里There is / are也表存在，所
以" 是" 表示你存在，就是说你必须是点什么，你才存在，反之你就是透明的，确
切点说，近似天限的透明，所以你最好是个官，是个经理，是主任、工程师、商人、
医生、律师、警察，是个有权的，有力量的，可以卡卡人刁难人，可以和别人进行
利益交换的，你就有用了，有用就是真理，我们要追求真理。
宝宝也追求真理，但不是这样的真理。自己什么也不是，既不存在，既没用，
还要惹人讨厌，真对不起大家，但他也是个人，也许和别人有点不一样，但他觉得
并没有什么不好，别人为何要伤害他呢。宝宝朝镜里作了个鬼脸。
他单相思上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早就名花有主，宝宝就是爱在危险的钢丝上
晃悠，他想：人总得有点希望，这样才能支撑快乐地走下去，尽管所谓的希望根本
就算不上希望，走着，然后期待着，期待着，然后走，先把船开起来，总有一天会
找到心中的岛屿，左满舵，前进！他觉得自己是个船长。
格拉底瞪了一下那面镜子。
他很害怕收到乡下父亲寄来的信，他省吃俭用，一有钱就尽量汇回去，父亲年
纪老了，不能干农活了，弟妹也一个个走的走、嫁的嫁，上次父亲摔坏了腿他回去
过一次，家里人要他留下来不要再出去，可是他实在无法在呆下去，每当他看到乡
里一望无际的荒山野岭、破陋孤僻，想像着他将会像他家里的那头水牛一样在烈日
的水塘边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蚊蝇，就感到窒息，他决不要一辈子做个农民。
他以出外赚钱比留在家里赚得更多，到时要接父母到城市里住为理由和承诺连哄带
骗逃离那个地方。
镜子模糊成了一封信，在县一中的成绩属中上游格拉底高考失准饮恨落榜，象
诸位猜到的，他妈病倒了，他放弃再考出外打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进了一家陌
生的工厂，不一年就进了一家陌生的医院，查出得了个还不陌生的肺病，但他还是
害怕极了，出门在外才知道孤单的痛苦，打针吃药总算过去，赚得钱全用在买药了。
不想上个月又感染了胸膜炎，胸腔积液，发烧说胡话，那时他以为自己快死了，初
初两个晚上躺在陌生的白茫茫的病床里象浮游于幽冥世界。没有人理他，格拉底想
如果他立即死掉，除了医院——因为医院担心他付不清帐单——有谁会在意他，他
几次想打电报让家里人来看他忍住了。幸亏后来新姜、方丈几个朋友帮忙他才挺过
来，现在他欠人很多钱，工作也因得病丢了，他展开信纸，上面说家里近来很需要
钱，你很久没寄钱回家了，信纸末尾写道：孩子，俺知道你们年青人爱玩，城里有
很多好东西，我们可不能跟人家城市人比啊……。
格拉底离开镜子走到阳台，他看到楼下几个小孩在快乐地踢球，他开始打沙包。
用头撞然后是手脚肩背并用，他不知道究竟该找谁算帐，只有这个时刻他觉得自己
是史泰龙，满腔热血喷泼得西天隆隆发红。沙包先生，独自揽起了世界的悲壮，默
默承受莫名的痛殴，它也搞不清楚，难道它天生就为了挨揍。
保重吧，沙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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