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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春节过去许多天了，如果说农历新年在平淡的一年算是有什么喜悦的话那只是
有可怜的几天假期，而到这时，也该是强弩之末，意兴珊了，扯不清的淫雨在灰死
的天空恶虐地散播着毒咒，洒布湿腻腻渗入骨髓深处麻木的阴寒。从俱乐部窗台望
出去，建筑物和吐绿的树木处在一种僵冻垂死的状态，地面上没几个人，偶三两人
反倒显得萧索凄凉。冰冷的雨点不厌其烦地从茫茫的天空中掉下来，把土和成於泥，
把水泥路面浸透，占领任何一个想保持干爽的地方。这个星期六四个家伙无精打采
地坐在俱乐部里，眼皮半吊着看书报的看书报，看电视的看电视。
巴厘展开报纸大声念着一段话：" 据统计，在所有暴力犯罪中，有百分之九十
是未婚男子干的，因此应该将他们全部都提前抓起来，以绝后患".你个地瓜，俺就
老想犯罪，巴厘哀怨地道：天下的女人都跑到哪里去了，他们关得住我这个人，关
不住我的心呀，我啄磨着政府还是最好帮忙把我们的婚事给办了，这才是上上之策，
哥们，是不是这个理。
哎！宝宝叹了口气把书本抛向天空然后木然地看它像被射杀的大雁一样自由落
体坠下地来，这个世界呢应该是很精彩的，并不是因为我们的不精彩它就不精彩。
我们就要这样地慢慢地发霉、烂掉，熊彼特说……。
哎哟，拜托，你别老谁说谁说，烦不烦，巴厘打岔。格拉底也道，拜托，你别
老是谁说谁说，让我们安静一下。
拜托，我有言论自由，人生一张嘴三个用处：吃饭，说话，接吻，我没得接吻，
还不准我说话，就说给你们听，该你们倒霉，宝宝驳道：熊彼特说，一个人要是到
了二十四岁还不成一事，那么它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去他个熊，不可也是，连后辈也比我们风光，混这么多年，算个熊，你个地瓜，
巴厘说。
" 是寂寞，慢慢占据我的心……" ，这种寂寞难以言说，此寂寞非彼寂寞。
也没办法，反正我尽力了，格拉底说。
人家谁管你尽不尽力，问题是你现在是怎么熊样，宝宝说。
哎，" 人生就像钟摆一样，梭巡于痛苦与无聊之间" ，拜托，别说了好不好，
格拉底道。
你个地瓜，有时我会糊涂，巴厘道，平时觉得没劲无聊，有次出了车祸躺在医
院一个来月，不是迷迷糊糊就是成天脚酸头痛，好不容易不太痛了，些许清醒了又
担心自己会不会瘸了、瘫了，终于完完整整出院了，出院那天正好天晴，阳光漂亮，
坐车回家，吸着风，瞧着玻璃外漂亮的城市、行人、花花草草，连居委会的大妈我
都觉得她长得挺美，我觉得很舒服，这样活着就不赖了，很幸福，我到底还要求什
么？
同是出院，我想的就跟你不一样，格拉底咽了口茶说：我十屁股的债还了九屁
股，我想的是早知道在当时牺牲掉就一了百了。
我的倒霉日是从我姐夫犯事时开始的，乱马枕着臂靠在藤椅上说，那天，我姐
夫被公安局请了去，说是涉嫌经济犯罪，然后我们为他请律师，筹保释金，找关系，
找熟人周转通融，这样奔波来折腾去，提心吊胆盼望祈祷后姐夫还是入狱服刑，我
们去看他时他简直变成另一个人——以前活灵活现、目空一切，现在就像一个快入
土的老人，我很害怕，因为以前我从没看过一个人可以这么快被折磨得这样，人每
走一步路都得小心，他很后悔怨恨，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可…
…。我们除了鼓励他好好坚持下去争取提前释放没别的办法，我姐姐也在内疚
中一点一点僬悴下去，我妈也病倒了，我那点工资不顶事，我们家陷入黯淡中，然
后我弟弟高考又落榜，家里因经济问题要他别重考出来工作以后读夜大电大什么的，
我则坚持让他再考一年，大不了我打两份三份工，我说服了父母，可是对我这个懒
散的家伙两份工可真要命，我以为困难会象演电影或电视一样唱首歌就过去了，我
不知道这样究竟什么时候才到头，我已经没有自己了……第二年弟弟查询分数线上
了第二批，那天我真的有点想哭，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我觉得很悲壮。
还有这么一段悲惨的往事呀，宝宝问，怎么没听你说过。
小浪花对池塘而言算是轩然大波了，格拉底让宝宝别打岔。
乱马继续道：我照顾我妈，上班，为弟补习，安慰探望我姐，我弟上大学了，
我妈可以走路自理了，姐夫表现良好据说可能提前释放了，我忽然生起了一种幸福
感，我为这一切高兴，为家里人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可是，后来我想，我们究竟是在前还是在后退，宝宝写过一个寓言，说上帝和
彼德散步，看到河边有个状郁愁闷的青年，彼德告诉上帝说那年青人总是郁郁不得
志很痛苦，上帝就笑着让彼德制造个难治痛苦之症，半年之后让彼德去使他恢复，
彼德照办。半年之后上帝向彼德那年青人怎样了，彼德说现在他笑脸常开，一个劲
地赞美你，上帝叹了口气：这就是人类！以前我很烦燥，和你们一样觉得生活老是
平谈无聊，我祈求上帝给我点奇迹，我想他老人家误会我的意思，我想那件事也许
就是他安排的，可是我现在又觉得烦燥无聊，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整天就是看着一
天又过了一天，一天又是一天，今天比昨天就是又老了一天。
格拉底道：游泳时被一个大浪花冲回去，你再往前游还可以回到刚刚的位置然
后还可以再前，但是你被冲回后不游了你就永远在后面了。
可是如果没有那个浪我又怎么用重游一次，巴厘道。
不可能没有。
为什么就不能是不可能有呢？
灾难困难挫折阻碍是必然的，是规律，没人能避免，就像死亡一样，只是轻重
程度不同，困难来了我们只有想办法迎向它、解决它，而不是逃，就算是活得不好
死也要死得有风采，格拉底慷慨陈词。
哇，老鼠，巴厘指着格拉底脚下大叫。
哪！？在哪？格拉底不假思索若波音747 飞机一样飞上大桌面，老鼠是格拉底
之大忌，他发觉上当了，还蹲在桌上一个劲地拍胸脯。
巴厘做手势递麦克风给格拉底道：现在请格拉底天王为我们带一一首——《真
我的风彩》宝宝划着脸，大男人还怕老鼠。格拉底说有何奇怪，人均有所怕，有人
怕老婆；有人怕医生；有人怕领导；有人怕警察；有人怕有钱，有人怕没钱；有人
怕有名，有人怕没名；有人怕死，有人怕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害怕的东西。这就
是练门。
巴厘走近电热壶按杯水，可是水壶呼噜呼噜也只喷出几抹空气，呓，巴厘嚷道
：今天轮到谁值日，你个地瓜，拖出去毙了。
屋子里忽然静极了，象一个老叫不停的闹钟摔碎在地上，墙上那面镜子映出乱
马瞪着狞狰玄秘的面具发呆，巴厘在用朴克算命，格拉底则去打他的沙包，宝宝正
想着几个星期前绰哥从深圳到这里出差顺便在这住几天的事，那天他们三人扒在海
湾桥边的栏杆上，巴厘问进绰哥，混得怎样，绰哥说也就是这么回事，大学毕业分
配在那个单位，死气沉沉，勾心斗角，他也就掉儿锒铛了，得过且过，无所事事。
但分房子总轮不到他，他就着急了，忙着争取表现，送礼，拍马屁，为了达到分房
的第一条件——入党，他一改原态，费尽心力，千辛万苦总算入了党分了房，可房
子太小了，他决定杀到深圳赚钱，赚到钱他要好好做他想做的事。
坷坷碰碰该受的苦他都尝了，赚不来几个钱，小孩出世了，你得全面照顾他，
大了一点了，你得想办法贮钱，自己不济事不能亏了孩子，上个好一点的幼儿园，
让他读第二课堂，书法、弹琴、绘画、英语，吃得好睡得好，一天天就这样忧心奔
波，希望老板别炒了自己，希望找到更多挣钱的机会。其实，绰哥说，谁没有一点
理想，没有事业心，谁没奋斗过，发奋过，当时毕业出来，局长、处长、老板、经
理把谁放在眼里，哪想到几年以后他也跟大家一样淹没在黑鸦鸦千篇一律千人一面
的人堆里，也无非是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洗衣服，防着保姆枢几个小钱，找
不到一点自己的时间，找到的时候也是在发愣、在哀叹，大家都这么混，不也活了
一辈子了。
宝宝现在想来心里更沉重了，他不想这样可又怎样才能不这样呢。
乱马还在望着那堆面具出神。
他是一所中学的音乐教师，教似乎无关紧要的副科，上班对他而言很辛苦。
他要严肃认真，要为人师表，一不严肃认真，校长、主任就找他谈话，诸如此
类：我们不是要压制你的个性，我们也是开明、开放性的领导，但是学生的父母把
孩子们交给你，你意识到你所肩负的重大责任吗，你能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吗，你负
得起这个责任吗？……年轻人，有冲劲，我是理解的，谁不犯点错误……你要多向
别的老师学习，要多多学习，向前辈们多多学习……。
乱马在星海音乐学院专科毕业，他自觉不是当老师的料，经济原因使他必须赶
紧有个工作，他原本根本就不想进这所中学，可是要进这所学校还很困难，折腾他
掉了好几斤肉，既然进来了他就想展开手脚做点什么，至少别让同学太笑话。
他要使本校的音乐水平位列全市前三位，当然他知道事情不是一蹴而就，要有
计划，一步一步来，先从初一开始物色培训固定的队伍，让他们多参赛，与其它学
校竞赛，他遇到很多困难，学生多不关心、不感兴趣，苗子太少，器材不足，别的
老师的不支持、阻碍、笑他多事，但他不为所困，热情高涨，因为他有一个目标，
他已经组集了十来个学生，这十来个学生可心鼓励带动更多的同学。
校长找他谈话，但乱马照旧我行我素。
校长又找他谈话，你不要搞那么多花样好不好，音乐不是不好，可是你看你搞
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师们对你有意见，学生家长也有意见，学生也变得疯疯
颠颠……你的一个学生在课堂上中叽哇乱叫……什么摇滚……，说是你教的。
小李，这是学校，不是我说你，小李呀，你有空也该多多注意处理同事们的关
系，你教你的课本就行了，听我说啊……。
乱马也真受不了校长和主任，就听他们说了，循规导矩，乐得清闲。
但不久校长让他只教初中的两上年级的课，兼理些诸如复印资料，打理档案的
杂事，乱马去找校长，他说：年轻人嘛，吃点苦好，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的同学中就数他混得最糟，想认真做点事竟无可奈何，一点办法也没有。
慢慢地什么乱七八糟的琐碎事都叫乱马来干。校长对乱马说：年轻人嘛，要多
吃苦，才有前途。那会正适姐夫出事，乱马四处开课挣钱，只好忍了，只好耐心等
待，等待着自己的前途。
巴厘现在不考MBA 了，太没趣味，学费吃不消，问题是老考不及格，巴厘打算
专攻英语弄个翻译当当，总结失败经验是：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定有个女人支持；
反言之：没有一个女人背后支持男人就很难成功。原因就是没有女人，古人受冷失
意，会寓情于山水，呤赏烟霞，巴厘找不来女朋友，就开始折腾学问，宝宝说赚钱
才是头等大事，你凑什么热闹。
他开始什么都感兴趣，特别是哲学，这也碰碰，那也瞧瞧，去翻格拉底的罗素
《西方哲学史》、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亚氏《形而上学》、康德《纯粹理
性批判》，去借新姜的医书，啃宝宝珍藏的小说，孜孜不倦地研习乱马那本《音乐
理论基础》。这各门各派内功、心法在体内汇集、搅和，一不小心就使巴厘阴阳不
调经脉大乱。巴厘有时就开始发愣、犯傻，在马路边叫他，他拉住你的手说：宇宙
很玄妙，为什么会有我？假如没了我，对我而言世界也就没有了，世界的有无对我
而言也就毫无存在意义，为什么一个人只能感受这短短的一生呢？
世界的一切为我而存在，阳光、大地、风花雪月，历史文化政治经济，这一生
中的快乐是短暂的，难道忍受了许多痛苦，就仅仅为了如此短暂的一生这短暂的一
生里的短暂的一点快乐？格拉底说：不忿你可以不玩，要头撞墙，要跳楼都很方便。
巴厘严肃地说：我不能死，我已经窥悟了宇宙的真谛，留在世上多一天就有一天的
贡献，这世界就是现在就有六七十亿人口，而其中只有一个人是我，是我能感到他
就是我，可见我是多少重要。我有时想，我会不会在唐朝也活过，也可能在宋朝。
说不定我跟西施也有点关系。生命真是奇怪，为什么刚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有个
我，如果在唐朝有个我，那现在的我又是谁？我忽然不明白这几个问题了，你们真
正想过吗？我们从哪来？我是谁？我们要到哪里去？玄啊！然后他摆出一副《思想
者》雕塑的经典招势。
大家都说巴厘越来越像宝宝，傻不拉叽，这使得巴厘感以有点害怕，他常觉得
自己买的书越多越空虚，宝宝说这说明你思想上升到了某个阶段了。巴厘问宝宝那
你是几段，宝宝说那就不好说了。
我知道，是一万段。
你也瞧出来啦。
因为你是碎尸，碎尸万段。
在思想方面你要赶上我还得快驴加鞭，但我想很难，你一到我这阶段我又会上
升到更高阶段，宝宝说。
原来就算追上这个楞头青也不过尔尔，巴厘这时才知道他原来不清楚自己能做
什么，会做什么，或许到有一天他老了，他还是搞不清楚，也许自己的学识太渊博
太渊博，俗世已容不下他这个矛盾的天才。近来他常爱长叹一句：做个知识分子真
痛苦啊。把宝宝的眼镜振掉了好几次。
四个家伙像四具僵尸一样靠在椅子上看书读报，脑袋却如风火轮样转个不停，
胡思乱想。巴厘、格拉底这时准备离开了。乱马说宝宝你还不走，宝宝说回家有什
么意思，像个菜市场垃圾堆。巴厘道：你不就是一块垃圾，宝宝徒地冒火站起：你
才是垃圾，让你尝尝我的龟波神功。遂又坐下道：说的也对哦。巴厘迅速摆了一招
见龙在田的架式没见" 龟" 来袭，很是失望，大嚷：come on ，come on.格拉底道
：哎，同学们啊，全世界谁不都在努力，人人都想往上挤，我们凭什么？
你看你们都在搞什么东西，巴厘在看法语，你不是正在学英语吗？你们少来了，
不就一幅怀才不遇，要人可怜的酸样，叽叽哇哇个没完，其实我们能走多远，早就
注定了，环境、遗传、能力，这不是悲观，是我们没去正视，老以为自己可以怎样、
怎样，烧坏了自己，但是不要紧，我们可以变。依我看，我们必须改变一下自己了，
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毛主席不是说了：穷则变，变则通，我们要变就要大变，不要
小变。乱马回过头来说：" 对了，我上一下厕所".巴厘斜着眼问：要大便（变）不
是小便（变）？
宝宝点着头说：言之有理呀，我早就这么想了，我看开了。我们不如四个人就
成立一组，叫大变敢死队，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巴厘皱眉头念道：" 大便敢屎队？
可口的名字".宝宝说：你别小看大便，这里面也有哲学。你还嫩，学得不够，知道
沃菜。索因卡吗？他的小说人物萨戈就创造了" 排泄哲学" ，他声称：排泄是一种
大典……在人类的生存中，排泄必须列为最大内在的哲学……排泄是纯粹以自我为
中心的纯哲学……排泄不是一种抗议活动，但它确实提出了抗议，它不是革命，但
它确实是造反。格拉底见乱马出来不由分说拖着他道：我们四个歃血为盟焚香立誓，
结为兄弟，拉个队伍，从此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巴厘反对
道：你个地瓜，你就想得美，你大我三岁。格拉底不管这套把三人排成一排，拿一
杯子装满米插上三根烟，对着那面镜子立誓，跟着我念，把手放在胸前，同志们—
—我们要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下定决心，去争取胜利，我们要……，大家大声忍
着笑地跟着念，异口同声，响彻云宵。巴厘专门摆了一个雄纠纠气昂昂的一幅义胆
忠心、义无反顾的顶尖文革大将的伟岸姿势，惹得大伙笑翻在地。巴厘说：既然有
哲学理论撑腰，他也没话说，但他有个提议，巴厘说我们先把墙上贴的条幅、名言
撕掉，我们的第一目标是先在二个月内找到女朋友，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宝宝说太毒了吧，不如改成吃饭被豆腐噎死，出门被恐龙咬死，回家被陨石砸
死。乱马和格拉底也附和，说近来经常下雨，还是宝宝的誓好，巴厘想了一下也同
意，本来头顶那点蓬草就属于缺稀资源，给雷劈死也就罢，要劈不死把顶上的地中
海给夷成撒哈拉就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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