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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请我吃过一顿饭
八月,阳光刺眼地热。
窄窄的山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二哥说,累了吧?
我说,还行。
二哥说,还行就是有点累,咱们歇会儿吧。
我说,那就歇会儿。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小分界岭上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二哥问,你还有多少天开学?
我算了算说,还有十七天。
二哥问,你学得咋样?
我说,都是100.
二哥说,坟莹地的地气都叫大爷占了。
二哥说的大爷是我的爷爷。
二哥是在傍中午时到我家的。那时我们全家正围在饭桌前喝苞面糊涂。我吃第
二碗时,二哥说,下午跟我走吧,我给你做大米干饭,炒粉条子。二哥住在乡下。
我瞅了瞅他没言语。娘说,孩子就乐意吃大米干饭,炒粉条子。娘问我去吗?
我寻思了半天也不知道去不去。娘说去吧,二哥又不是生人。
二哥,是我本家的一位堂哥,一年前跟邻居闲纠纷,腿被打断了,在我们家住
了二个月。因为我怕生人,住久了,二哥也就算不得生人了。
我们上路了,是娘决定的。二哥说不坐车了,走着去,一会儿就到了。
我下决心去的最大诱惑力是大米干饭、炒粉条。二哥许愿,粉条管够吃,并且
玄耀说,小队里的粉房就在他家门前,一大水瓢碎粉记一个工分。走时,娘把我的
书包倒了出来,又给我一元钱,说到商店里卖点沙果,第一次到人家不好空着手。
娘把我送到胡洞口,对我说,注意点呀。注意什么,我也不知道。娘又对二哥说,
晚上叫他一下,别尿了炕。我有个顶坏的毛病,十多岁了还经常尿炕。
在十字街派出所对面的商店里,有一趟专卖水果的柜台。一个个大木方盘一字
儿在里边排开。方盘里面放着水果,方盘后侧立着一排镜子,水果映在镜子里非常
好看。水果柜台里好象除了沙果没有别的。
我问营业员。沙果多少钱一斤?
一毛三(一角三分钱)。
我算了算说:买5斤。
娘说了,自己回来时要坐车,车费是三毛。
营业员转身用称盘去称沙果,我就把书包张开等着。书包很漂亮,草绿色的,
是大姐用过的。上面有五个鲜红色的字: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是读中学的大姐去
果松川拉练时用红线绣的,绣时用了很多线,用剪子绞了,毛绒绒的,十分立体。
一称盘子的沙果轰隆隆倒进了我的书包,有两个滚到了地上,二哥急忙哈腰去
捡了。我把一元钱递了去,营业员找给我三毛五。
走出商店时,二哥把刚才从地上捡起的两个沙果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放在嘴里
吃了。二哥叫我也吃,我没吃。因为我觉得沙果不是我的,是买给二哥的。
走了不远,二哥把手伸进我背的书包,掏出几个沙果,递给我两个,说吃吧,
味儿挺好的。我吃了,果然酸甜。
一路走来,二哥的手不断地伸向我背上的书包,我记住了,他总计吃了三十四
个沙果,而我只吃了四个,我不舍得吃。二哥每把手伸向书包一次,我的心就紧缩
一次,书包在一点点瘪下去。我害怕等到了二哥家,书包里的沙果没有多少了,二
娘会笑话我买这么点东西。
二哥没有再吃,在我们坐在分界岭上休息半个多小时里,他的手竟没伸向书包。
还有多远?我望着炎炎的太阳和长长的山路问二哥。
不远啦。
不远是多远?
一会就到了。
你刚才说一会儿就到,可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
二哥露出大黄牙,嘿嘿地笑了笑说,累了是吧?
到二哥家时,太阳完全下山了。进院之前,二哥指了指前院说,你看到没有,
小队的粉房。我看见,那个大院子里挂满了正在凉晒的粉条,我的胃部突然加快的
蠕动。
二哥叫二嫂去粉房买一瓢碎粉(那种刚漏出来没有凉晒的短粉条)回来做大米
干饭。
我看见二哥的院子里有一棵沙果树,有几个沙果正鲜红的挂在上面。
可能走得太累了,我躺在炕上不久就睡着了。当我被叫醒时,我立刻就闻到了
炒粉条那种香味儿,桌上已摆上了雪白雪白的几碗米饭和两大盘子粉条。
吃吧。二哥说。
吃吧。二嫂说。
城里人苦咧。二哥说。
城里人苦咧。二嫂说。
粮咋能不够吃咧?二哥说。
粮咋能不够吃咧?二嫂说。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大米饭和一大盘子炒粉条。吃完以后我很满足地用袖头擦
了擦嘴。
那天我走了多远的路程,我不知道。长大以后,我知道那是十五公里。那一年,
我十二岁,是我平生我第一次离开爹娘。
櫰小
这是一个酒吧,屋子里很温馨,轻音乐在轻轻飘荡。小祺找了一个靠窗口边的
坐位,要了一杯啤酒。这种地方,小祺来过,跟男朋友,跟公司的姐妹们,但次数
实在太少了。当小祺把酒喝到一半时,有个男人走到她身边说,小祺,是你吗?就
你一个人?小祺抬头,瞅了瞅,她不认识那男人。那男人说,你不认识我了,我叫
刘文国,高中咱们是一班的。小祺笑了笑没言语。刘文国说,八中的高中,你怎么
想不起来呢?小祺摇摇头。刘文国说,我在等一个朋友,还没来,你呢,也在等朋
友吗?说着坐在了小祺对面。小祺瞅了瞅他,把剩下的半杯酒倒进嘴里。刘文国招
呼服务员点了四个小菜,又要了两杯啤酒,推给小祺一杯。刘文国说,我们毕业十
年,十年没见,你还没怎么变。小祺笑了笑说,可能吗。刘文国急忙说,真的,要
说变,你只是变漂亮了,变成熟了。小祺说,喝酒吧。刘文国说,喝酒。
两杯酒下肚了,小祺又要了两杯。刘文国说,那时,咱班真有意思,你还记得
班主任白小头吗,讲课那姿势,象指挥家,太夸张了。那声音象老太太。有一次,
我们几个男生逃学看电影,被白小头打得手都肿了,是你站出来主持正义。
小祺说,那是应该的。来,我们喝酒。
第三杯酒喝完时刘文国的脸象大公鸡冠子,通红。他瞅着小祺说,小祺,你在
高中时,就被我们男同学誉为校花,冷美人,李刚追你,我们都知道。那小子其实
不怎么地道,前些日子听说他走私被抓进去了。小祺说,是吗。忽然,刘文国不说
话了,只静静地瞅小祺。小祺把脸转向一边说,你现在干嘛呢?刘文国说,噢,我
现在搞了一家电脑公司。毕业后,也没混上个大学,扛过袋子,挖过沟,卖过瓜子、
麻花,开过小吃部。可真的,你现在干嘛呢?小祺说,我下岗了。刘文国愣了一下
说,不可能吧,你大学毕业怎么能下岗。小祺苦笑了一下说,才下岗,刚宣布的。
刘文国说,没事,从头来。当年在学校,你是咱班学得最好的,什么事都要强,干
什么不行?你要不嫌弃,明天到我公司来,就凭你,当个经理助理没问题。
第五杯喝完时,小祺的脸也开始泛红了。小祺说,我大学毕业到现在,从抄文
件、打材料、倒茶送水,后来当上了科长,容易吗?刘文国说,不容易。我干了八
年工作,得了六个先进。为了领导满意,我起早贪黑,快三十了,才谈上恋爱,容
易吗?刘文国说,不容易。为了工作,结婚三年没要孩子,爱人要和我闹离婚,容
易吗?刘文国说,不容易。越说,小祺的声音越高,眼睛也潮湿了。刘文国抓住小
祺的一只手说,小声点,小祺。小祺说,我不管。小祺喝了一口酒对刘文国说,我
容易吗?刘文国说,不容易。
屋子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刘文国定定地瞅着小祺说,小祺,你知道吗,
那时我们男孩子都喜欢你。可你太冷,我更不敢追你,因为那时我家里很穷,学习
也不好。小祺抿嘴笑着说,是吗,有那么的人喜欢我?其实,爱是靠机遇。相爱不
一定走到一起。刘文国又一次握紧小祺的手说,是这么个理儿。
当小祺和刘文国走出那间酒吧,他们是手挽着手的,小祺的头紧靠着刘文国的
肩。刘文国说,到我公司来吧。小祺说,不嘛。刘文国说,公司都是你的。小祺说,
不嘛。
当他们坐进一辆的士时,小祺睡着了,嘴里还不住地说,我容易吗?我要回家。
小祺完全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晨。丈夫说,你昨晚醉得太厉害了,是你的一
个同学把你送回来的。小祺说,我同学?丈夫说,是啊,一个长得挺帅的男人,叫
刘文国。小祺慢慢地想起来了,昨天是有这么个男人和自己喝酒,好象他说是高中
同学。可小祺根本就没在八中念过书,也没有过一个什么叫白小头的老师,更没有
一个叫李刚的男同学追过她。小祺想不明白。
两个月后,在这座城市的一角有个叫" 小祺餐馆" 的店铺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据说生意还不错。也常有个叫刘文国的人领着一帮哥们在那里神喝一气。老板小祺
就静静地看他们在瞎侃乱吹,然后抿嘴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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