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第十章
又回到了这个的城市,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小雨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家洗头房,生意比原来要红火的多。在这里,高雅终
于还是输给了低俗。小林要知道是这么个情况,非给气吐血不可。
小蘋的家还是大门紧闭,看来很久没有再开过的样子。
吴大妈对我的归来很是高兴,忙活着给我包饺子。“今儿晚上有灯展,还有烟
火表演,去看看吧。”
“不了,我晚上还有点事。”
今天是十五,又是月圆的时候,我想去守月台看看。
今晚应该是满月的,但是有几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借着暗淡的月色,我缓缓的登上守月台。
在悬崖边上,悄立着一个窈窕的背影,一头长发被晚风轻轻抚动,飘散在脑后。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那背影,那声音……
刹那间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我忘情的喊了一声:“小蘋!”竟已泪流满面。
她身躯一震,然后缓缓的回过头来。也已是满脸泪痕。
天,我终于又看到那双眼睛了,不是我魂牵梦绕的小蘋又会是谁。
我抢上去,把她紧紧的拥入怀中。小蘋已泣不成声。
吻着她如瀑的秀发,吻去她眼角的泪滴,然后寻到她的唇,深深的吻下去,所
有的爱意和离别后的思念都在这一吻当中被恣意的放纵出来,再无保留。
就这样紧紧拥着,吻着。
直到乌云散尽,月华重升。
“多美的月色啊。”小蘋在我怀中慢慢止住哭泣。
“是啊,真美。”
“又看到你真好。”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啊。”我轻轻抚摩她的秀发。
“从你走后,我也时时刻刻在想着你啊,本以为见不到你就可以忘记,没想到
竟愈发的想念起来。”
“菲儿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真傻,怎么会以为离开我是为了我好呢?”我轻
轻拍拍她的脸,这时才发现她的脸色很苍白。
“你知道么?我离开你并不是因为菲儿找我谈的那些,我还舍不得离开你,也
舍不得让你伤心。但我必须那样作,不然到了最后你会更加伤心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真的想知道么?”
“告诉我啊。”
“从你走之后,我就陷入思念之中,那时侯我就知道我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
现在终于又见到了你,我也就不在乎什么了。”
“那快告诉我啊。”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离开你,是不想你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因为我的生命已经剩下不多了。”
她淡淡的说,语气中没有丝毫波动。
“什么!?”我如遭雷亟,呆在哪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说的是真的?”
“我得的是绝症,肺癌。”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禁不住失声痛哭。
“上天让我遇见了你,有了这么一段快乐的日子,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还敢再
奢求什么呢?”她轻轻的为我拭去泪水,“一直以来都是用药物来控制的,可是最
近药物的作用也不那么明显了。”
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捉弄我啊,为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慢慢的平静下来。
“早就知道了,我搬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治病的。”
“那医生怎么说?”
小蘋苦笑了一下,“我这病只是时间问题,我本来想一个人静静的死去算了,
谁料想偏偏会遇见你,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无法自拔了,明知最后要分开,可还是
不由自主,只是害苦了你。”
“快别这么说,住院了么?”
“你走以后一直都住院来着,今晚忽然想看看月亮,才请假出来的,没想到你
也来了。”
“我送你回医院吧。”
“不用了,我想在这好好看看月亮,不然恐怕再也看不到了。”
“好,我陪着你。”我强忍住鼻中的酸意。
月色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朦胧的月色辉映着她美丽的容颜,为她罩上圣洁
的光辉。
想起和小蘋一起回母校时的情景。
“这就是我奋斗了四年的地方了。”我们沿着林荫道缓缓的走着,边走边给她
介绍。
“还不错啊,这不挺好的么,跟你描述的可不太一样。”
“呵呵,你要是也在着呆上四年,恐怕感觉和我差不多。”
“喏,那就是我的寝室。对面就是女寝。”
“你们有没有偷看过啊?”小蘋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
“阿东他们有,我可绝对没有。”
“让我怎么信你?”
“如果我有偷看,老天就罚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忙指天发誓,尽管我确实
偷看过,而且不止一次,但我并不相信什么发誓之类的,也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
神明之说。
“这还差不多。”她咯咯的笑着。
想不到,当初的一句戏言,现今却统统实现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要有那么多的别离,那么多的苦痛,
先是阿东,梅子,现在又是小蘋,尘世中的来来往往,为什么非要留下那么多哀婉
与感伤,为什么非要留下那么多痛断肝肠的回忆。
这时候烟火升腾起来了,漫天的烟火把小蘋苍白的脸庞也映成红色。
小蘋叹了口气说:“人生便如烟花,凋零,其实也是美,一种凄婉的美。”
唉,人生真的便如烟花,从降生开始,便奋力的向上挣扎,这个过程中,有些
还没有到达顶峰便早早的熄灭了。有些到达了顶峰,燃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点能量,
迸发了最后的一抹光亮,也还是要无可避免地,凋零。
于是又不解了,奋力的升腾中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能够尽情俯瞰整个大地?是
为了照亮黑暗的夜空?还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也许只有在自己升到最高点的刹那,才能体会它的意义,难道这就是人生。
烟花是我们擎在手中释放的,那么我们生命的烟花又是被谁握在手中呢?
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双翻云覆雨手在拨弄着芸芸众生?
这些问题我都无法回答,或许真的要等到凋零的刹那才能洞明。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守月台上看月亮了。”她叹了口气,“真舍不得啊。”
“只要你喜欢,我每天都陪你来。”
小蘋转过脸来,望着我的眼睛,泪珠滚滚而下。
一阵风吹过,将她鬓旁的发丝散乱,也吹落了她眼中的泪滴。青春的爱恋与少
年的情怀一如风中清泪,默默地凋零。
忽地,她拭去眼角的泪滴,淡淡的,凄然一笑,便如我始终珍藏在记忆中那个
笑容一样,有风情万种。
一直朦胧的感觉忽然清晰起来,那一刻我终于明了,原来那笑容是可以不畏风
云变幻世事变迁,是可以超脱生死轮回岁月沧桑的。
刹那间,时间凝固在风中,生死轮回,岁月沧桑,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
要,所有的情感都在这无助的笑容中,被永远的珍藏,化做凝重。
“抱紧我好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把她拥入怀里,仿佛要把她融化在我怀中一般,
“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其时月色如水,烟花似火,两个人在高高的守月台上静静的坐着,感受着心意
交融的美妙感觉。
我惊异于我的平静,痛苦袭来的刹那,悲痛可能是难以抗拒的,但当知道这一
切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心境却是如此平和,大概是因为小蘋已将生死淡漠,大概
是因为这一年来我所经历的风云变幻太多了吧,在那一刻我想的只是留在小蘋身边,
陪她度过生命里最后的日子,可以让她开心的离去。
想起了老僧的偈语,“阴阳两断,聚散匆匆”想不到竟应在了小蘋的身上。
唉,原来一饮一啄在冥冥中早有定数,竟是半点也强求不得的。
两个人便这样相拥而坐,直到月华散尽,金乌东升。
那时我最后一次陪小蘋看月亮,并非我不再想,而是已经不能。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苍天有意捉弄,三个月后,我陪着小蘋在医院中度过了她
生命中的最后一刻,那一天恰恰是一九九年的五月三日,我们相识一周年。
安葬小蘋的时候我没有哭,我终于了解了梅子在阿东葬礼上的心情,原来人到
了最伤心的时候,是没有眼泪可以流的。
繁华之后,尽归尘土。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雨,似乎在为这匆匆而逝的青春之恋做最后的祭奠。
想起小蘋是很喜欢雨的,常让我和她一起在雨中漫步,她说雨很干净,会带走
世间一切污秽。又说,说不定哪一天她会随雨一起走的。
我问:“你舍得我吗?”
小蘋指着我的鼻子说:“不害臊,谁舍不得你。”话虽这么说,却偎进我的怀
里,生怕我走掉似的。
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一样,盈盈笑语还在耳畔回响。
可今夜,只有我一个人在雨里漫无目的的游荡,想扑捉她留下的一点气息,却
被冰冷的雨水打湿我单薄的衣裳。
雨还在下着,仿佛要涤尽这尘世所有的伤痛!
雨还在下着,是不是要带走一个爱雨的女孩,还是在为她而哭泣!
又或她本来便是雨的精灵,否则怎么会有那么灵秀的眼睛!
尘世中是否真的有命运这个说法?
来来往往中一个人又留下了什么?
站在宿命的手掌心,我竟是如此的脆弱。
什么是传说中的因缘与宿命?
什么又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死亡是一个终结,亦或是另一个开始?
这些我都无法回答。
我决定离开这个城市,不是回家,也不是去深圳,而是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
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临走之前,去小蘋的灵前告别,我翻出了一直珍藏的日记本,把最后记的那页
读给她听:“我第一次看到小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不负此生,那一天是一九九
八年五月三日,大雨,初晴。”
* * * * *
“……”乘务员已经泪流满面。
“唉,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方平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的景
色。
下一章 回目录
请到落花风雨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