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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的爱情
第一章
1
当他们哥俩两个决定步行到革命圣地井岗山去的时候,他们还是个孩子。刘二
刚满14岁,刘豆豆11岁。他们从早晨出发,穿过浓雾迷漫的城市和城郊,进入阳光
灿烂庄稼丛生的农村和长满松树杉树的丘陵地带。他们听到有小孩子在清晨的田野
地里唱歌: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篮上市场,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卖花卖花
声声唱。清晨的太阳已经很大,照在他们的头上,脸上,屁股上,热辣辣的疼。汗
水像虫子一样在他们脸上爬行着,但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他们用手背把脸上的汗擦
去,结果把脸上弄得脏兮兮的。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顺着一条公路走下去。公路弯弯曲曲,像蛇一样在崇
山峻岭出没。他们确信,公路的尽头就是革命圣地井岗山。他们随身带着一张很古
老的皱皱巴巴的赣南地区行政地图,是刘二的老爸上学的时候用过的。凭着那张简
单的地图,刘二他们知道离井岗山直线距离还有几百公里。按照目前他们的步行速
度,他们至少要三天之后才能到达目的地。刘二他们的爷爷是老革命,在井岗山参
加过大大小小的战斗不计其数,后来因革命需要又跟随着陈毅同志在赣南山区打了
几年游击,解放战争中参加过渡江战役,在一次战斗中光荣负伤一条腿给国民党的
子弹打伤了,不能继续战斗就复员回家了。后来有了奶奶,奶奶生下唯一一个孩子
就是他们父亲,他们父亲娶了老婆后来就成了他们的妈妈,他们妈妈生了两个孩子,
就是刘二和刘豆豆。
刘二老爸年轻时光荣入伍,后来从部队转业进了赣州城,理所当然地刘二他们
也跟着进城了。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上辈的光荣历史他不屑再提起。刘二长大
了,刘二应该有自己的光辉历史。刘二就是刘二,刘二从小就很有个性,具有非同
一般的革命精神。在学校里,刘二是个光荣的旗手,每天早上学校升旗的时候,他
就站在旗杆下面,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刘二把五星红旗慢慢地拉升到旗杆上。这个过
程虽然每天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却足以让刘二自豪好一阵了。刘二小时候绝对是个
好孩子,这一点不容置疑,现在他有一个光荣的梦想就是到井岗山去,到革命圣地
去。至于到井岗山去要干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认真想。在出发之前他叫上了弟弟刘
豆豆,刘豆豆是他的同党,比他低几年级,在一般情况下刘豆豆绝对受刘二领导。
他们兄弟两个臭味相投,要逃课就一起逃课,要干啥就干啥。
刘二说:走,咱们步行到井岗山去。刘豆豆二话没说就跟着刘二跑出来了。他
们在日出之前出发,想像着几天之后他们将胜利到达革命圣地井岗山。他们还是孩
子,经常把复杂的问题想得很简单,将任务的艰巨性完全抛之脑后。
他们就这样一直跟着那条公路走,遇到有交叉路口就停下来拿出那张地图研究
一番。他们是自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所以方向感很好,从不迷路。他们一般不说
话,在向革命圣地井岗山进发的过程中他们坚持保持沉默。后来,刘二发现老不说
话也不行,不说话容易犯困,刘豆豆有午睡的习惯,走着走着刘二就发现刘豆豆的
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时近中午,太阳高悬在半空中,火球一般恶毒地散发着热量。
刘二想,为了革命,现在必须说话。
于是刘二张开口,直呼刘豆豆的姓名,说:刘豆豆。
刘豆豆说:做啥?
刘二说:想不想睡觉?
刘豆豆说:想。
刘二就在心里骂:王八蛋,还没走出几里路就想睡觉,离革命圣地还有几百里
呢。骂归骂,刘二还是把手搭在刘豆豆肩膀上,用鼓励的语气说:刘豆豆同志,坚
持一下,你再坚持一下,咱们就胜利了。刘豆豆喜欢刘二直呼他的姓名,因为只有
这样他才可以感觉得到自己已经和刘二一样长大了,应该得到最基本的指名道姓的
尊重。在家里的时候,隔壁的只比他大一点点的张小妹常常就喊他小豆子,让他感
到很没面子。张小妹是刘豆豆的梦中情人,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他只告诉了哥哥
刘二,附带的条件是刘二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如果食言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刘
豆豆想,现在张小妹在干什么呢,她知道自己在向革命圣地的方向前进吗?显然她
不知道。刘豆豆这样想的时候有一点点伤心。在走之前刘豆豆原本想偷偷留一张纸
条给张小妹的,但刘二坚持说干革命就会有牺牲,儿女情长怎么能干大事业,再说
留下条子父母亲就会顺藤摸瓜,他们的计划就可能泡汤。于是他们跟谁都没说,就
跑出来了。他们要到井冈山去,他们要到革命圣地去。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连他
们自己都感到有点吃惊。
刘豆豆问:哥,到了革命圣地咱们有汽水喝吗?
刘二肯定地说:有,到了那里我请你吃西瓜。
刘豆豆说:好。
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地走了一会,公路经过一个山拗是下坡路,山坡下面有几间
赣南常见的那种土做的房子,再往远看,可以看到一块一块的长满水稻的田野。
路边是长满松树和杉树的山坡,树下长着低矮的草本植物。山不是太高,一座
挨着一座,连绵不断。
就这样走了一会,刘豆豆说:哥,我有点渴。
刘二就站住了,四下看了看,发现在公路边的山沟里有一处流出一股泉水来。
刘二就拉着刘豆豆奔过去,果然山沟里有一汪清泉。泉水从石壁缝里流出来,
在沟里汇成一个小池,清可见底,沟里长满水草,水草丛里有透明的小虾四处游动,
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
刘二先趴下来,用手撑在地上,头伸下去,泉水清凉可口,刘二就美美地喝了
几大口。然后让刘豆豆也趴下去,学他的样子。刘豆豆人小力气小,喝了几口手撑
不住,趴在那里起不来,猛呛了几口水,整个人差点摔下去,幸得刘二眼疾手快,
一下把他拉上来。
刘二问:喝够没有?
刘豆豆说:够了。
刘二说:等我们到了革命圣地,根据地人民会请我们喝汽水,吃西瓜的。
于是刘豆豆说:咱们走。
于是他们继续赶路,满怀着激情向革命圣地的方向前进。
当他们到达一个小城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两点钟的光景,正是一天中最热
的时候。刘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老地图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那座小城的一棵大
榕树下了。刘二说这是什么地方,地图上怎么没有标明?刘豆豆从刘二手中抢过地
图来看,不小心把地图撕成了两半。刘二就骂:你怎么搞的,这是咱们家的革命文
物你懂不懂?刘豆豆委曲地小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刘二就说:不是故意的你就
没有错吗?每一个革命者都像你一样,革命还能成功吗?刘豆豆撅着嘴巴不吱声。
就这样过了一会,刘二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过于严重,不利于革命者之间的团结,再
说离革命圣地还有几百公里,在向革命圣地行进的过程中,如果仅仅为一点小事就
斤斤计较,一定会坏了大事,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破坏革命。
于是刘二拍了拍刘豆豆的肩膀,说:刘豆豆。
刘豆豆没吱声。
刘二柔声说:刘豆豆。
刘豆豆说:做啥?
刘二说:刘豆豆,我的好兄弟,刚才我的话你不介意吧?
刘豆豆说:哥,我不介意,可是我有点饿。
刘豆豆眼睛看着街道对面的一家小饭店,小饭店外面的桌子上摆着一笼热气腾
腾的包子。刘豆豆咽了一口口水。
刘二也感到肚子有点饿了,早上出发的时候,急急忙忙的出来,胡乱吃了几口
饭。再说已经走了大半天,肚子不饿才怪呢。
但是刘二很快就发现一个情况,在这里吃饭不安全。公路从小城中间穿城而过,
他们站在路边,不时有汔车从他们身边轰隆轰隆的驶过来,停在饭店门口,让旅客
下来吃顿饭,然后继续开车走。如果有认识他们的人坐在车子上,下来后一眼就会
发现他们,他们的计划就可能失败。
刘二坚决地说:咱们必须走,在这里吃饭不安全。
刘豆豆眼睛看着那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流着口水,腿脚就是迈不开。
刘豆豆说:哥,咱们就在这里吃吧,我只要一个包子。
刘二说:不行,咱们到那边去,我请你吃三个大肉包子。
刘豆豆说:哥,我只要一个,我走不动了,给我买一个吧。
就在他们说话有时候,又一辆大客车驶过来,停在他们跟前,车上的旅客陆续
下来。刘二想拉着刘豆豆快走,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人大踏步向他们走来,是他
们从省城回来的舅舅。
舅舅诧异地问:你们俩小鬼在这里做啥?
刘二向刘豆豆使了个眼色,叫他别出声。但是已经晚了,刘豆豆大声地告诉了
他们学医的舅舅,说:咱们要步行到革命圣地井冈山去。
学医的舅舅听了大笑,说:就你们两个走路去?井冈山离这里还有十万八千里
呢,这样走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走到呢。
就这样,刘二的第一次革命行动失败了,灰头灰脸地被舅舅带回家里,平白无
故地挨了父母的一顿批评。
但是刘二还是刘二,刘二的革命精神并没有因为这次失败而有任何地丧失,相
反倒越发坚定起来。刘二想,我的革命行动为什么就会失败呢。当刘二开始这样想
的时候,说明他已经长大了。
2
刘二是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在十一岁的时候才跟着父母亲进到城里。父亲原在
部队做思想工作的,后来转业在城里的一个研究所搞政治思想研究。母亲在农村的
时候是个中学教师,进城后在刘二就读的中学教语文。
进城后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在城里已过了几年。刘二也像亚热带的植物一
样,吸收着阳光、水份和空气,个头一年一年从上窜。
在刘二就读的班级里,一共有四十二个学生。刘二有点看不起城里的学生,虽
然他现在也是一个城里人。刘二经常性的认为城里人,尤其是城里的学生,思想太
肤浅,没有深度。这在外人看来是无所谓的,而在刘二看来却是很致命的缺陷。因
此刘二在学校里行事喜欢独来独往,不拘言笑,常常露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没
有人知道刘二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刘二其实是不想脱离群众的,刘二从小就知
道团结的重要性,他也意识到了脱离群众的危险,但是没有办法,刘二不想伪装自
己。一个革命者在群众面前从不伪装自己,一是一,二是二,刘二就是这样的人。
刘二在农村的时候原本是个快乐的孩子。小时候他和伙伴们白天在田野间追逐,
田野里阳光灿烂,盛产水稻和庄稼。有时候就到山上去放牛,山上长满松树、杉树
和木子树(果实可以用来榨油),山间则杂草丛生,小溪静静流淌,是放牛的天然
场所。晚上刘二和伙伴们有时候提着燃着松油的火把,拿着特制的铁钳到田野里去
捉黄鳝,或是遇到村里有红白喜事,一般都要放电影,就和小伙伴们一起去看一场
露天电影。刘二上学就到二里外的学校里上课,学校就在集镇的旁边,从村里的小
路拐上公路再走五六分钟就到了,很方便。
到了晚上,农村的夜晚很黑,常常伸手不见五指,天空却很明亮,星星在夜空
中闪烁,月亮像银盘一样从树梢上升起来。隔壁刘大卫的老爸刘大山夜一黑就把他
的老式收音机拿出来,放在屋门前的晒场上。晒场上陆陆续续有人端着饭碗,提着
一把把在赣南农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竹制的椅子出来,一边吃晚饭一边不紧不慢
地说着话。收音机的声音不是很大,在农村的夜晚却具有很大的穿透力。
新闻,歌曲,相声等等就在爷们娘们小孩子们的吵吵闹闹中开场了。
这样的生活充满诗意,当然这样的句子是刘二长大之后,读了大学中文系才逐
渐想到的句子。诗意究竟是什么东西,刘二其实还是不太懂。刘二从骨子里不喜欢
文学,他坚持认为文学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他比较喜欢医学和物理。舅舅是学
现代医学的人,因此他无可救药地成了刘二崇拜的人之一,虽然舅舅比刘二太了近
三十岁。在刘二的整个黄金时代,与舅舅的交往成了刘二生活中很重要的内容之一。
当然这是后话,在以后的篇幅中将会涉及得到。
再说刘二进到城里,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变。没有露天电影可看,没有阳光灿烂
的田野可穿越,缺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刘二就像是一棵嗜湿的水稻,被人为地移植
到一块旱地上,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城市的景观也让刘二开始有一点的不适应。
四通八达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一幢比一幢挨得紧的水泥建筑物,这林
林种种的东西,除了刚进城的时候在刘二的心里产生过些许新奇之外,接踵而来的
就是没完没了的不习惯。在进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老是分不清红灯停绿灯行的
规则,不知道人是要靠左边走还是靠右边走。有好几次红灯的时候刘二就过马路,
而一遇到绿灯就停下来,让警察叔叔抓到了叫到路边教训了好几次才完全记了下来。
这些在农村里根本不成为问题的问题,很让刘二伤透了脑筋。
你在刘二的赣南老家看见过红绿灯吗?没有。有人告诉你人车要靠右行走吗?
没有。而在城里却一条一条地很严肃地列了出来,很明确地告诉你该怎么做不该怎
么做。这让刘二感到很大的不自由,甚至起了不做城里人的想法。但这由不得刘二,
谁让刘二是别人的儿子呢。
做别人的儿子,在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绝对的服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刘二
小时候是个好孩子,心中充满远大理想。他从小就知道了下级得服从上级,个人得
服从集体的道理。这些道理曾经在刘二心里是多么的深入人心,刘二毫不含糊心甘
情愿就以这些道理作为一种标准来要求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二一直把自己
看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革命者。上面已经讲到,在刘二14岁的时候,刘二就产生了
步行到革命圣地井冈山去的想法,并最终付之于行动,后来虽然由于舅舅的不合时
宜的介入,导致他的革命行动失败了,但这并不妨碍刘二把自己视为一个革命者。
刘二想自己既然是一个革命者,进到城里也是可以的,因为农村包围城市的路
线已经经过历史的检验,证明是正确的,无产阶级革命也在中国已经取得革命性的
胜利。农村是广阔的天地,而在城市里也是同样可以大有作为的。当刘二这样想的
时候,历史已经无可挽回地进入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刘二就这样在城里不情不愿
的过着日子,并且一天天长大。
3
刘二长大了,长大了的刘二隐约地感到自己应该有自己的朋友——男朋友和女
朋友。这种愿望一天天的变得强烈起来,使刘二踏着自行车走在大街上就有意无意
地注意起街头上的女人的胸部来。这样的时刻总是充满危险,有好几次刘二的自行
车就一头撞在路边的树上,车子倒下来,把刘二生生摔倒在路边。
在刘二读初中的时候,刘二在生物老师语焉不详的讲解中大致了解了男人和女
人的来自于生理构造上的区别,在学医的舅舅那里,这种认识进一步的得到了加强。
舅舅在城里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当时他在城里的一所医学院教书。他把其中的
一间搞成了一个小规模的试验室,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和试管,还有发出各种气
味的五颜六色的液体。那里有大量的有关人体生理构造的图片,有一段时间以来,
刘二老跑到舅舅那里去,去了就翻他的书找大幅的人体插图打开来看。自从那次刘
二和弟弟刘豆豆的步行到革命圣地去的革命行动被舅舅破坏之后,刘二对学医的舅
舅有了一种与先天无关的莫名其妙的愤怒,如果不是舅舅的突然出现,刘二早和革
命圣地的人民群众胜利会师了。但是从全面的发展的角度来看,刘二对学医的舅舅
还是比较满意的。这种满意的一方面就体现在舅舅与刘二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无话不
谈,至少学医的舅舅不会与刘二的父亲一样,天生就用一种老子的口吻与他说话。
刘二在舅舅那里有一种自由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很长时间以来让刘二误认为学医
的舅舅就是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同志。
舅舅个子很高,身高有一米八左右,身材魁梧,一表人才。舅舅可能有过不少
女人的,至少在刘二看来是这样,因为舅舅对女人的结构是如此熟悉,刚凭书本上
的理论是不可能有这么深的造诣的。舅舅的那时已经四十多岁,但还显得不老,有
一段时间正与一个医院的小护士谈恋爱。我们姑且把她称为舅舅的第一个女人,至
少在刘二看来是这样的,与事实无关。舅舅的第一个女人是如此漂亮,刘二一看到
她就爱上了她——她就是小李阿姨。刘二去的时候有时就看见小李阿姨坐在舅舅的
床上,舅舅则一般坐在书桌旁边的一张有点破旧的藤椅里。他们一般很少说话,舅
舅在女人面前很少说话,像一个弱智一样,至少在刚刚长大的刘二看来是这样。刘
二刚刚长大当然还不知道恋爱是怎样一种谈法,到底是用手多呢还是用口多,还是
手口并用,这对刘二来说显然是个问题。但刘二去了之后——走进舅舅的那间单身
宿舍里,小李阿姨自然会与刘二搭讪。后来刘二知道了她的名字,就叫她小李阿姨。
小李阿姨看上舅舅,很让刘二受伤了一段时间。我这样写的时候读者可能会误
认为刘二有同性恋的嫌疑,但事实上就是这样,原来两个男人之间的故事,现在一
个漂亮女人插了一脚进来,使故事的发展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看到刘二来了,小李阿姨会表情有点夸张地问:刘二,你来了?
刘二会说:我找舅舅有点事。
当然这不刚刚是一种到舅舅房间里去的借口。刘二找在医学院教书的舅舅有很
多的问题要问,这些问题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大多与女人有关但又不便与女人探讨
的事。比如前段时间刘二与在医学院教书的舅舅一起花了好长时间探讨女人生孩子
的问题——在刘二看来,孩子要从那个窄窄的管状的东西里出来绝对是不可能完成
的任务,但是在医学院教书的舅舅以他渊博的医学知识加上丰富的想像力向刘二证
明完全是可行的。
再说刘二进了在医学院教书的舅舅的房间里,那个与舅舅谈恋爱的小李阿姨会
表情夸张的与刘二搭讪,有女人在旁边,在医学院教书的舅舅一般很少说话,刘二
也很少说话。刘二一般也找一张椅子坐下来,这样一个房间里就有了两个男人一个
女人。如果大家都不动,一直保持着那样一种姿态,样子就会很怪。在这个时刻小
李阿姨一般会站起来,以一种优美动人的姿态转到刘二椅子后面,用手拍拍刘二的
脑袋,说一些诸如刘二越长越帅此类的话,然后找一些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离开。
小李阿姨手触到刘二的头发,一股女性特有的温柔气息便会拂面而来,刘二便感到
血压升高心跳加快,一种潜伏了很长时间的冲动便像被人唤醒了一样,在刘二心底
里蠢蠢欲动。有一次小李阿姨在用手拍拍刘二头部的时候,她柔软的腹部不小心地
触摸到刘二的头部,刘二的脸涨得通红像触电一样迅速把头部移开。这是刘二自长
大之后与除母亲之外的女人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这种触电般的感觉贯穿了刘二
后来的整个生命,所以多年之后仍记忆深刻,不能忘怀。
后来小李阿姨再来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很熟悉,刘二就对她更有了一些好感,
说准确一点就是对她的身体有了好感——她的双乳挺拔,腰细而臀部丰满,让刘二
有点想入非非。有好几次舅舅上厕所去的时候,刘二就趁机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腰
肢上,被小李阿姨把他的手掐住,骂刘二:你这小鬼,干什么哪,你?
刘二会说:你为什么会看上我舅舅,他有什么好?
小李阿姨会笑骂道:你这小孩子,人小鬼大,你才几岁,你能吃了我不成。
刘二就想,原来男女之间好起来,就会吃了对方,这让刘二稍稍地感到一些害
怕,同时有一些伤心,与舅舅比起来,刘二是多么渺小。舅舅块头大,站起来像一
只大狗熊一样,要吃掉身体修长的小李阿姨是完全可能的,而对于当时只有一米四
的刘二,却几乎是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当刘二这样想的时候,刘二不可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舅舅是个严重的阳痿患
者。舅舅是如何患上那病的,有待刘二进一步查证。舅舅的那个东西很大却是事实,
刘二和舅舅还有小李阿姨一起到城外的那条大河里游过几次泳,他们偷偷躲在白桦
林里换衣服的时候,刘二特别地对舅舅那东西研究过。在一大把黑黑的阴毛下面,
那东西就这样耷拉着,让刘二看了触目惊心。刘二后来才知道它直不起来,中看不
中用。这是后来刘二才知道的事,当刘二知道舅舅的绝对隐私的时候,刘二才明白
了舅舅为什么最终会选择不喜欢女人——即使是像小李阿姨那样的漂亮女人。
4
再说那个与在医学院教书的舅舅谈恋爱的小李阿姨找借口走了之后,刘二便会
一下跳到舅舅的床上,躺下来,然后开始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或者走到书架前,
开始翻舅舅大量的医学方面的书。舅舅还是坐在那张破藤椅里,他喜欢坐在那儿。
凭直觉刘二知道在医学院教书的舅舅在女人和男人刘二之间,他更喜欢与后者呆在
一起。多年之后刘二才知道在医学院教书的舅舅其实是不可能一直喜欢女人的,前
面说过舅舅有严重的阳痿——舅舅的男子汉的尊严让他不可能与女人有更深一步的
接触,他与一些女人的恋爱在进入实质性阶段之前便嘎然而止。
其实反过来说似乎也成立,一般的女人也会不喜欢他——舅舅是一个伟大的天
才,但他不善言辞,只有够聪明的女人才能慧眼识珠看上他。舅舅和小李阿姨的恋
爱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便很快告吹了,之后再没与女人谈过恋爱。
舅舅与漂亮的小李阿姨的恋爱告吹之后,刘二到舅舅单身宿舍里去的时候再没
遇到过她。以前在舅舅那里刘二老遇到她,刘二不怎么觉得有什么异样,而现在这
个与刘二有过亲密接触的女人突然消失了,刘二却经常会感到有一点失落,这种失
落在夜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得更为真切和强烈,有一天刘二想,我可能爱上那个女
人了,那个与舅舅不再往来的女人。
刘二没到舅舅房间里去的时候,舅舅的房间里是一个男人,刘二进去的时候便
成了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之间的话题很多,可以谈很多与女人有关或与女人无关的
事。舅舅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史无前例的医学课题的研究,舅舅把他参加工作以来
的所有积蓄花光了,买了一些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状的仪器回来。他们有时候就谈论
它,这常常让舅舅和刘二都感到异常的兴奋——因为舅舅说人类的生活将会因他们
的研究而发生根本的改变。舅舅说这是一定的,多年之后刘二才明白舅舅当年研究
的那些东西,其实就是现在世界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与伟哥原理大致相同能让男女性
事更持久的的医学技术。舅舅有时候就把自己配方的制剂直接注射到自己身体上,
以实验制剂的药性。在这里笔者有必要对当时背景稍作一点补充,在八十年代初,
中国人对男女之间的性事问题是绝不拿出来示众的,就连母猪配种的技术也少儿不
宜,秘而不谈——刘二在农村的时候隔壁邻居养了一头大母猪,每到敬老院的瘸子
大爷把公猪大老远赶来做那事的时候(刘二乡里的敬老院就养了几头大公猪,谁家
要配种就赶了去,刘二经常能看到瘸子大爷赶着那条大公猪在村里的那条小路上来
来往往,生意好得很),他们总是诡秘地把刘二们赶开。因此,在那个时代里,舅
舅的研究注定不得人心,肯定没有人愿意接受舅舅的试验,因此舅舅在自己身上试
验是迫不得已的事。这种做法让刘二觉得很危险,因为刘二知道任何的试验,结果
不外只有两种,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但是这种做法也很刺激,充满挑战性。前面
说过刘二同志是一个很有革命精神的人,具有一般革命者大无谓的勇气和献身精神,
有一天刘二目睹舅舅把一支无色的液体注射进自己静脉的时候,刘二也要求在自己
身上注射一点。舅舅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的建议否定了。
刘二说:凭什么不让我革命,你自己一个独自革命?
舅舅说:你还小。
刘二就说: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可以?
舅舅说:像我这么老的时候。
刘二说:那时候你可能已经死了。
舅舅不置可否地说:那也未必。
这让刘二感到很不舒服,当年假洋鬼子就是这样拒绝阿Q 参加革命的提议的。
他们也谈论其他无关紧要的问题。有一次就谈到刘二和刘豆豆私自逃跑步行到革命
圣地去的事,舅舅说当时他有两个选择,要么让他们去,要么不让他们去。
他说他当时其实是应该让他们两个去的,革命圣地不是每个人想去就能去的,
他为他当时的行为不当道歉。刘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原谅了他,几年之后刘二终
于去了一趟革命圣地井冈山,了却了自己的一个心愿。当然不是步行,是坐汔车去
的,从赣州城里出发,到达井冈山只要几个小时。
后来在一次谈论中,就谈到舅舅与小李阿姨。刘二问舅舅为什么要与她吹掉。
舅舅坐在那张破藤椅里,好半天不说话,然后反问道:你觉得小李阿姨怎样?
刘二说:你喜欢听真话还是假话?
舅舅说:废话,当然是真话。
刘二说:很好。
舅舅说:好在那里?
刘二说:不知道。
过了一会,舅舅说:她有狐臭,你不知道。
刘二说:你怎么知道?
舅舅说:我与她谈过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刘二一下子感到舅舅有点恶心,意识到把他列为同志还为时尚早。当然刘二只
是在心里翻天倒海地乱想,表面上并未表示出来,单从这一点上看,刘二同志确实
也已经长大了,如果在革命年代,上井冈山打游击或是搞地下工作是完全够年纪了。
刘二想,有狐臭怎啦?没狐臭怎啦?当年唐朝大美人杨贵妃身上也有狐臭呢。
刘二那天早早地从舅舅单身宿舍里出来,这在以前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舅舅不知
道什么地方把刘二得罪了,赶出来赔礼道歉。刘二第一次没理他,撒开腿就跑,像
兔子一样跑得飞快,转眼就跑过了几条街道,拐进一条胡同里。刘二找了一处无人
的地方坐下来。刘二想,原来我是爱她的,原来我是爱她的——那个大腿修长皮肤
白晰的护士小李阿姨。
自此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刘二没到舅舅单身宿舍里去。刘二讨厌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老是让他触景生情。但不管刘二怎么逃避,在梦里老是出现她的形象,她
的高耸丰满的双乳老是在刘二眼前晃动着,醒来后大腿根部便湿滑滑的。
就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刘二快要把她忘记的时候,刘二却再次遇见了
她。
那天刘二放学回来,踏着自行车正走在大街上,听到一个人叫刘二,于是刘二
停下车来便一眼看到了她。她和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一起,看样子两人关
系密切。
她说:还认识我吗?
刘二说: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呢?
她说:刚放学吗?
刘二说:刚放学。
她走过来,在刘二头上拍了拍,说:好了,我先走了,再见。
刘二说:再见。
于是她和她有另一个男人手挽着手走了。刘二傻瓜似的站在那里,刘二想叫住
她,但喊不出来,直到他们拐进另一条街道,看不到了为止。一颗泪珠从刘二眼中
滚落下来,刘二把眼睛猛擦了一把,踏上自行车,走了。
刘二的初恋就这样还没有真正开始就结束了。这次情感事件给刘二的打击很大,
心境一下似乎苍老了许多。舅舅有时候跑到刘二家里来,舅舅是一个不善言辞但又
不甘寂寞的人,他除了整天研究他的医学问题之外就想与刘二聊天。只有刘二才能
了解他,了解他的研究的意义之所在。他来找刘二的目的是要与刘二一起讨论没有
讨论完的问题,刘二多年之后整理舅舅留下的一大堆日记本的时候,刘二才明白,
舅舅其实是很寂寞的。再说舅舅来找刘二讨论问题,出乎意料的是,刘二说他已经
没有问题。刘二的回答让舅舅感到非常失望,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以为刘二是一个
天才的,只有天才才会有没完没了的问题。而在舅舅眼里,天才的刘二神密蒸发了。
这一年刘二刚满16岁。
5
刘二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从此之后,刘二对女人的看法乃至身体有了更深一
层的认识。他看女人,不再注意她们的胸部,他直接看到她们的私处里。刘二是在
赣南老区长大的孩子,和山区许多孩子一样,脸庞清瘦,生就一副革命者忧国忧民
的清瘦面孔。刘二经历过那场失恋事件之后,人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在他少年的心
里,还没有真正地成熟,就开始走向沧桑。
刘二就在亚热带的南方城市里一天天长大。经过那场失恋之后,就像出过麻疹
一样,刘二对恋爱有了免疫力。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刘二开始了接二连三的恋爱,
然后又一次次地告吹。这样的过程很美好,结局也不算悲惨,因为自从那次初恋失
败之后,失恋对刘二早已没有了杀伤力。刘二的第二次恋爱发生在初恋失败之后的
第一个星期。一天下午放学后,刘二一个人踏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前面一个身段优美的年轻女子引起了刘二的注意,刘二就踏着自行车,心情激动地
一路跟踪着她,从红旗大道拐进文青路,再从文青路出来,拐进一条小胡同里,在
一幢居民楼前那美貌女子停下来,刘二看着她从自行车上下来,锁好自行车,然后
回头看了看,刘二把头扭向别处,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待刘二回过头来,发现那女人已经不见了。刘二骂了一声,便从胡同里出来。
这一段感情便结束了。
刘二最后的一次恋爱是读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这一次恋爱时间比较长,接近
一个月,所以刘二记忆深刻,叙述起来也稍费笔墨。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放学后,
刘二踏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女孩骑着车从后面走过来。
她叫:刘二。
刘二扭头一看,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何娜娜。她踏着车并排和刘二走在一起,一
副羞涩的样子。
刘二说:做啥?
何娜娜问:一个人回家呀?
刘二说:对。
刘二在班里面很少说话,在女生面前更少说话。前面说过刘二是个农村长大的
孩子,进到城里有点水土不服,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其实刘二进到城里不爱说话的
原因,有一点就是刘二的普通话说得很不标准,带着很浓的客家方言,与城里人交
流起来磕磕碰碰的,不是很方便。这一点是刘二一直不曾承认的事实,多年之后,
刘二的普通话也和城里人说得一样好的时候,刘二已经成了北方城市某大学中文系
里的一名代课教师。他的课讲得妙趣横生,深受学生喜爱。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何娜娜说:咱们一起走吧。
刘二说:好。
于是刘二和何娜娜踏着车子,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赶。
何娜娜说:刘二,你怎么不爱说话?
刘二说:我不想说话。我为什么要说话?!
何娜娜就笑,说:你这个人真可爱。
就这样,刘二就和班里的学习委员何娜娜好上了。班里有个城里的男生叫王大
山的,他和一帮哥们经常混在一起,在校园里打架斗殴,很是风光。他曾一度追求
过何娜娜的,只是何娜娜看不上他。何娜娜的老爸是市公安局的头头,王大山自然
不敢对她怎么样。刘二开始和何娜娜好上后,王大山自然就把刘二看成了他攻击的
目标。一天放学后,刘二骑着自行车和何娜娜一起往家里走,刚出校门就给王大山
他们拦住了。他们一看刘二出来,便围上来,不怀好意地用眼瞪着刘二。
王大山说:好呀,你们,夫妻双双把家还了嘛。
何娜娜说:你想做啥哪,你?
王大山说:不关你的事。
王大山的一个马仔上来,把何娜娜推开。
何娜娜说:你们想干啥?
王大山说:不关你的事。
何娜娜说:你们到底想干啥?
王大山说:不关你的事。
刘二说:没事,你先走吧,何娜娜。
何娜娜说:不行,我跟你在一起。
刘二轻轻地说:没事,你先走吧。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交量。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刘二就这样和王大山对峙
着,像两只正在经历青春期的公牛一样,斗争一触即发。足足过了三分钟,王大山
冷笑了几声,说:你他妈的够种。然后带着他的几个马仔走了。
自从那次之后,刘二和何娜娜的关系又进了一层,至少在刘二看来是这样的。
一个星期天的午后,何娜娜到刘二家里来,约刘二出去到郊外玩。这是刘二长
大以来第一次受到女孩子的邀请,刘二想了想,便推着自行车和何娜娜一起出来,
踏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往城郊地带赶。天色很好,阳光灿烂,刘二和何娜娜来到城
外。城外有一条大河,河上水不深,透过清清的河水,可以看到河底里的一颗颗被
流水磨得很平滑的石头及在水里飘摇的水草。在河的中间水量很少,露出一块块白
白的沙堆,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一些沙子发出七彩斑澜的光芒。河边上是一片郁郁
葱葱的白桦林,树底下长满青草,再往远处看,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甘蔗林。一些村
庄掩灭在树木和庄稼之中,尖尖的屋顶若隐若现。
刘二和何娜娜来到白桦林里,把自行车停在树下。他们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
刘二不说话,何娜娜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
何娜娜说:刘二,你为什么不说话?
刘二就说:说什么呢?
何娜娜就说:随便吧。
刘二就又说:说什么呢?
何娜娜说:随便吧,说说你喜欢什么总可以吧。
何娜娜往刘二身边靠了靠,肩膀紧紧挨着刘二的身子,微微高耸的乳房就在刘
二眼前晃动着。何娜娜脸上微笑着,黑珍珠般的眼睛看着刘二,是那么大,是那么
黑,那么近,把刘二看得心猿意马,心惊肉跳。刘二一下子感到天气热了起来,头
上竟然出了少许汗。
何娜娜说:刘二,你说嘛,你说嘛。
可怜的刘二竟然说不出话来。前面说过,刘二进到城里之后很少说话,一方面
是刘二感觉自己的普通话说不好,别人经常听不懂,说了也白说。另一方面是刘二
刚从农村进到城里,就像把一根喜湿的水稻插在干旱地里一样,难免水土不服,一
下子适应不过来。因此在人跟前刘二常常沉默不语,在漂亮的女孩跟前更是沉默不
语。
何娜娜还是在不住地催促或者说鼓励刘二说话。因为在一个林子里,如果只有
一个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说不说话其实不是问题。问题是现在林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如果不说话气氛就会显得有点怪。刘二想,为了革命友谊,
现在我必须开口说话。
何娜娜还在说:刘二你说嘛,你说嘛。
于是刘二用很浓重的客家方言快速地说:何娜娜,我爱你。
在刘二与何娜娜的爱情进行到快一个月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故,刘二与何娜
娜的爱情被迫中断。那是一个傍晚,天欲黑未黑,何娜娜约刘二到城外的白桦林里
去,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刘二。于是刘二与何娜娜穿过大半个城市,在天完全黑
暗之前,他们到达了城外河边的那片白桦林里。
夜色很好,月亮升起来,白桦林里暗香浮动,一切的一切笼罩在一片诗意之中。
何娜娜走在前面,刘二紧跟在后面,他们不说话。刘二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
刘二不说,刘二在静静地等。
何娜娜站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刘二也站住了脚步,看着何娜娜,何娜娜漂亮
的脸庞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何娜娜问:刘二,你喜欢我吗?
刘二说:喜欢。
何娜娜又问:刘二,你发誓,你从不说谎。
刘二说:我发誓,我不说谎。
于是何娜娜说:刘二,你转过身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刘二转过身去。刘二看到了那条河。河水在远处静静地流淌,在月光下泛着银
白银白的亮光。
何娜娜说:好了。
于是刘二转过头来。刘二看到了何娜娜的胴体,在月光下一丝不挂。
何娜娜说:刘二,你说真话。你喜欢我吗?
刘二说:喜欢。
何娜娜抓紧刘二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脯上。刘二摸上去湿湿的,是何娜娜
流下的晶莹的泪。
何娜娜说:刘二我要走了。
刘二问:什么时候?
何娜娜说: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刘二就赶到何娜娜家里去,何娜娜一家已经走了。何娜娜的老
爸高升了,调到省城任职去了,何娜娜一家也随着搬到省城里去了。从此之后,刘
二再也没有见过何娜娜。只是在梦里面,刘二老是梦到一大片绿绿的白桦林。
它在刘二梦里旁若无人的出没着,生长着,一天一天,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时
候。
刘二就在这样的梦里一天一天生长着,伴随着刘二读完高中,然后考上了北方
的一所大学。
第二章
1
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夏日午后,刘二坐在X 大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在翻看一
本有关唐代诗歌的评论集子——唐代文学是刘二的研究方向。刘二在这个天空灰蒙
蒙的西北的城里的一所大学里,一边担任着一个班级的班主任,一边读着中文研究
生。天气热得要命,风扇在头顶上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气浪从天花板上搅下来,吹
在刘二汗津津的皮肤上,再从皮肤上蒸发出去,变成热空气又升上去,再被风扇的
叶子强行吹下来,构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大气循环。阅览室里空荡荡的,零零星星
坐了几个人。刘二的对面不远处坐了一个小女生,扎着羊角辫,花格子长裙,歪着
头,吃力地捧着一本很厚的书,像捧着一块砖头在啃,凭直觉刘二猜那是一本《佛
洛伊德文集》——只有《佛洛伊德文集》才有那种厚重感。
图书管理员是一个长相有点耐看的女人,三四十岁的样子,所以刘二经过她旁
边的时候特意多看了她一眼。就在刘二多看她一眼的瞬间,她白晰的脸上几颗黑色
斑点便一览无遗地落入刘二眼帘——刘二凭此推断她的性生活肯定不协调。
图书管理员性生活质量如何当然不关刘二的事,刘二今天下午大热天到这里来
是要查一个有关作者出处的资料,然后写一篇文章出来,校报的主编郭长安已经催
过刘二好几遍了,而到目前为止他还一无所获,不知从何下手。书架像一堵堵墙一
样,排在那里,给人以一种不知来由的压迫感。刘二就在一堵堵墙跟前不耐烦的走
来走去。图书管理员不时抬起头瞧瞧刘二,然后没精打采地埋着头看书。要是平时
人多的时候,刘二的举动会引起她的警觉,她的那双眼睛就像猫头鹰一样,在老远
的地方你就可以感觉得到,而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人太少,就是挨个点一遍也
只要几钞钟,况且是这样一个火烧火燎的午后,谁会脑子进水一门心思想着要偷书
呢。
刘二在墙般的书架上搬下一本书来,是一本唐代传奇。刘二把书翻开,看过去,
是一篇《虬髯客传》。刘二看到书上以文言写道: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
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囊,取一人头并心脏,以
匕首切心肝,共食之。
这是李靖、红拂与虬髯客在千年之前的长安城里,以仇人的人头及心脏下酒的
段落,刘二看了不下十几次。每看一次,刘二都有不同的理解,除了惊叹唐人的豪
放之外,还有一些心里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刘二准备就这一段落写一篇文章,题
目可以是这样的:《论唐代文明的精神特质与虬髯客人头下酒的关系分析》,也可
以是这样的:《虬髯客人头下酒及红拂私奔的历史意义及其他》。
刘二接下去再看,是李靖红拂与虬髯客告别的情节:(虬髯客问)李郎明发,
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日。曰:达之明日,日放曙,候我于汾阳桥。(虬髯客)言讫,
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
刘二看下去,神思不禁轻飘飘地似乎也随着虬髯客飞了出去,精神不禁变得恍
惚起来,不知不觉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二感到头上无端地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一睁眼就醒了过来。
图书管理员手里拿着一根尺子,似笑非笑地站在刘二跟前,说:下班了,你。
刘二发现偌大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孤男寡女两个。刘二伸了个懒腰,
然后起来收拾东西。刘二说:刚做了一个梦,有人要杀我。她看着刘二,说:谁要
杀你,开什么玩笑?刘二说:一个女人。那女人就说:神经病。刘二收拾好东西,
转身出来。走到门口他在漂亮的管理员跟前站住了,刘二说:男人睡觉的时候你最
好不要用尺子敲醒他,男人不喜欢那种东西你知不知道。她就问:男人喜欢什么东
西?刘二说:你不知道?!你连这也不知道,难怪你性生活不协调。那女人听了这
话就追过来,抓起尺子又要打刘二,刘二一溜烟地跑了。
上面的事实也可以复述如下:刘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知不觉不知过了多长
时间。刘二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阅览室里早已人去楼空,空空
如也。刘二收拾好东西要出去,走到门口发现门给锁住了。于是刘二拼命敲门,希
望有人听见把门打开。门突然开了,脸上长了几颗黑斑的管理员恶狠狠地站在刘二
跟前,骂:干什么哪,你?
刘二就说:你让我出去一下。
管理员说:你不是很能睡吗?我用手推你也不醒。你可以趴在桌子上再睡一会
嘛。
刘二没好气地说:我睡你妈。
于是管理员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打过来。刘二头上就挨了一下不明物体的碰撞。
刘二仔细一看是一把尺子。
刘二就说:男人不喜欢尺子那东西你知不知道。
她就问:男人喜欢什么东西?
刘二就说:你连这也不知道,难怪你性生活不协调。
那女人听了这话就追过来,抓起尺子又要打刘二,刘二一溜烟地跑了。
脸上长黑斑的女人性生活不协调,这是刘二与舅舅多年之前就讨论过的问题。
刘二高中的时候,一个女老师脸上长满黑斑,对学生特凶,动不动就张口骂人,像
母老虎一样。为了彻底搞清楚她的反常的表现产生的原因,刘二就把她作为典型,
拿出来与舅舅一起讨论,讨论的中心问题是她的习性为何与常人不同。
讨论的结果是:该老师性生活不协调。
2
星期二下午三点钟,刘二又得去为自己带的班上一节思想政治课。这是系里的
安排的任务,必须完成,不然系里查到了肯定又要扣分,刘二不得不去。刘二小时
候就是个好孩子,很有上进心,在初一的时候就加入了团的先锋组织。刘二相信经
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把班级里的事情做好。但是,刘二对自己班级的学生不是很满
意。刘二甚至怀疑自己班里有内奸,前两次有两节思想政治课他没去上,目的是想
让学生们和自己都放松一下,结果是这两次都被系里知道了,被系主任逮住给狠狠
地批评了一下。
这帮学生真够刘二忙的,动不动就惹事生非,没事找事。这不前段时间足球联
赛,学生一激动就在宿舍里放出火来,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现在又有几个
学生谈恋爱,晚上给文明岗抓到了,在橱窗里张榜公布了出来,说起来让刘二很没
面子。为了杜绝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这次的思想政治课刘二准备让他们就自由恋
爱与校纪校规的关系讨论一下。
刘二就这样到了班上,学生们早已坐在桌子上,就等着刘二来。他们知道好戏
又要开场了。
刘二清清嗓子,说:同学们,咱们有几次思想政治课没有上了,现在我来给大
家上。思想政治教育不能松啊,一松就会出问题。
刘二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下面的同学开始小声窃笑起来。
刘二接着说:你们不要笑,这次咱班里又有几位同学榜上有名了。不用我点名,
大家都知道。这次我们思想政治课要讨论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好爱情与校情国情
的关系。
下面的学生开始大声说起话来,有几个同学已经举起了手要求发言。刘二知道
他们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所以刘二没给他们机会。
刘二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我知道大家有很多话要说,但是,请稍等一下,我
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一个学生站起来,说:请刘老师讲明白一点,是你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吗?
刘二说:怎么说呢,不是。
又一个学生站起来,说:老师,我们不爱听故事,与你无关的故事,我们不听
也罢。
刘二只好说:好吧。既然大家不爱听,我就不说了,现在我们开始讨论。
下面立刻像炸了窝的麻雀一样,吱吱喳喳地闹起来。
一个高高大大的学生站起来,刘二一看是张山峰。他是班里的麻烦制造者之一,
这次他与系里的一个小女生在紫藤园里恋谈爱,让文明岗把他抓到了。刘二知道张
山峰站起来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张山峰说: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刘二说:当然。
张山峰说:刘老师你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吗?
刘二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但我一直在努力寻找。到目前为止,我的所有恋
爱经历可能还不如你。
张山峰用夸张的口气说:爱是山之陵水之源,爱是冬天里熊熊燃烧的烈火,夏
天里晶莹的冰雪,沙漠里的一汪清泉。爱不分季节不分年纪不分肤色不分国度,想
爱就爱,爱是某年某月某日X 大紫藤园里的一刹那。
下面的学生哄地一声大笑起来,有人兴奋地拍起了桌子。刘二也跟着笑起来。
刘二说:很好,你完了没有?
张山峰说:我暂时完了,我的意思是,不管在什么地方,学生应该有恋爱和不
恋爱的自由。
刘二说:很对,小狗小猫尚且知道恋爱,况且你们这些高级动物呢。
学生中有人忍不住有人笑出声来。又一个男同学站起来,说:刘老师,你刚才
骂我们是动物吗?
刘二说:我没有说你们是动物呀,我只是打个比喻。
那个同学说:那么你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在咱学校里,到底有没有所谓的
恋爱自由?
刘二说:有!我可以以我的名义保证。我不反对你们在大学里谈恋爱,我只是
要求你们要注意方式——用一种大家一致认为比较文明的方式,要像地下党一样,
像鬼子进村一样,悄悄地行进,打枪的不要。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同学说:老师,你能不能再说明白一点,我们有点不太懂。
刘二知道那邦狗东西,常常装出一副痴呆的样子,其实他们就是想让刘二出出
洋像。刘二不是一个傻瓜,刘二这样想的时候,他心里早已经拿定主意。他想绝不
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刘二假装生气地说:你们不懂?!你们很厉害的嘛。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我还是一个纯情少男呢。
班长站了起来,说:刘老师,您不要生气。其实我们班里大部分人还是很遵守
校纪校规的,这次讨论课之后,我们班委立马召开会议,将您的精神贯彻下去。
我向您保证,类似的违法乱纪事件将如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
刘二说:好。我就等着你们这一句话。
刘二想那些小子到底还是嫩了点,给自己的一句话就吓倒了。刘二看看手表,
时间已过去了三十多分钟,于是刘二以胜利者的口吻宣布下课。学生听到刘二这句
话,精神就一下松懈下来,拖拖拉拉的收拾东西,准备出去。
刘二从教室里出来,快步走出了教室那个是非之地。外面的阳光很好,刘二在
那么的一瞬间想起了舅舅。舅舅死了之后,刘二老是想起他。舅舅是个绝顶聪明的
人,在舅舅在年轻的时候就在北京城里的一所著名的医学院毕业,之后到国外转了
一圈回来,回来之后舅舅当仁不让已经成了医学方面的专家。舅舅凭着医学专家的
名头本来可以留在首都北京的,有几家单位对舅舅表示了这种意思,但舅舅最终没
有留在首都,舅舅回到了家乡的赣州城里,回来后就让他在医学院做了个系主任,
外加分配三室一厅的住房一套。舅舅原来是要上课的,一个星期上几节课,但后来
学校没让舅舅上,理由很简单,归纳起来大概有以下两点:
一、舅舅的课讲得大深奥,学生听不懂。舅舅说话有个习惯,要么不说,说起
来就喜欢旁征博引,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舅舅还有个习惯,就是喜欢说英文。
舅舅的课基本上从头到尾都用英文讲——舅舅的英文很好,这是没办法的事。
有段时间他跑到刘二家里去,也老是时不时说出几句洋文来,被刘二狠狠地骂
了几通假洋鬼子,才作罢。
二、有人反映舅舅的课上得有伤风化,对少男少女的身心健康和成长不利。
这一点有待刘二作进一步的调查证实,事实与否尚难下论断。但是谁都知道,
青年是祖国的未来和希望,这一点无可否认,因此在这一问题上出现任何可能的偏
差都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基于以上两点,舅舅不再教书了。但是舅舅在学校是大大小小算个人物,学校
对舅舅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再加上舅舅对做官没兴趣,他只对他的研究课题感兴
趣,这很让院方伤透了脑筋。舅舅最终没有在他所在的那个医学院谋得任何的高升,
相反倒最后成了一个实验室管理员——学校让他去管理存放各种医疗器械的仓库。
与那些东西为伍舅舅乐得个清闲,要用试管拿点试剂什么的很是方便,于是更是把
一门心思花在他的研究上,直到他死为止。
在人们眼里舅舅是个很怪异的人,舅舅的死始终是个迷,但对于刘二来说并不
是什么迷。对于舅舅的死,人们有许多种说法。其中比较盛行的一种说是自杀。
说是舅舅自小就有有心理障碍,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心理不健全,做出一些出格
的事来也是很正常的。只有刘二真正地理解舅舅,知道舅舅为突然死亡。舅舅死的
时候刘二正读高三。舅舅死的地方是他家居民楼的楼顶上,在死之前他从那个检修
口爬进去,当时有人看到他爬进去,但没人再意,然后舅舅就再也没有下来。
他听到消息跑到舅舅房子里去的时候,舅舅已经被人背了下来,放在舅舅的房
间里,舅舅的脸色很白,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舅舅死于大剂量的不明药
物。
只有刘二知道舅舅为什么会心血来潮跑到屋顶上去,但刘二不想说些什么。
在很久以前,刘二就有一个预感,舅舅不是为这个世界而生的,在别人眼里舅
舅是个病人,在刘二眼里舅舅是个天才——他和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这一
点刘二不需要作什么证明,舅舅就是舅舅,刘二就是刘二。舅舅在死之前,没有留
下任何遗嘱,只留给刘二一大堆日记本。为了对舅舅负责,刘二认真地数了数,不
多不少正好十本。在其中的一本上,在一本很普通的封面纯黑的笔记本的扉页上,
舅舅写了一句话: 我带走什么, 我留下什么。
刘二想,这是什么屁话,反过来说好像也一样狗屁不通。我留下什么,我带走
什么,说了等于白说。
3
刘二一天午后,照例到图书馆去看书。走到门口给那管理员堵住了,死活不让
刘二进去,除非刘二向她解释清楚,凭什么说她性生活不协调。
刘二想,他妈的,你性生活不协调关我什么事。舅舅说过脸上长黑斑的人性生
活不协调,那么就一定是对的。舅舅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刘二说:我有说过你性生活不协调吗?
管理员说:你这个死人哪你,前几天你刚说过就忘了?
刘二反问道:我说过又怎样?要么你向我证明一下你性生活很协调。
管理员听了这话,杏眼含怒,抓起尺子又要打过来。刘二一闪,趁机溜了进去。
刘二坐到阅览室的最里面,与门口有好长一段距离。这个距离对刘二来说绝对
是安全的。
阅览室里人不多,空气有点闷,看样子天就要下雨了。窗外的树木一动不动,
有成群的蜻蜓在外面的空地上空飞着。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倒扣在天空里,是
一种奇怪的墨绿色。
刘二手里拿着舅舅留给他的几本笔记本——或者说是舅舅有关研究的工作记录
本更为贴切。就是从这些笔记本上,刘二知道舅舅阳痿的事实及产生的原因。
但是舅舅阳痿究竟是发生在什么时候,要确切到那年那月那日却是很困难的。
因为舅舅的日记上只记录事件发生的经过和事件之间的相对时间,而没有有关年月
日的记录。刘二想这大概与舅舅整天忙于研究有关,至于处于何年何月何日,对舅
舅及舅舅的研究没有实际的意义,并不是舅舅故意为之。
舅舅日记本上大部分是这样的记录,前面是记录的顺序号,后面是事件的记录。
例如刘二随便翻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
(89)今天,想起XX的医学理论,觉得有许多缪误,于是找来书来看,发现是
XX的理论好多是不对的……
(90)天,开始配制N1型试剂,成分为X1,X2,X3,X4……。颜色:淡兰。无
味。无沉淀物。
等等等等。
其中,在第三本的第254 页上,刘二发现了这样一段记录。
(1086)今天,开始试验A 试剂,静脉注射5 毫升。5 分钟无反映,10分钟无
反映,20分钟,手臂出现红点,30分钟,下体开始充血,伴有轻微的胀疼感,35分
钟,下体硬,直,心跳加快,1 小时后,下体变软,心跳趋于平稳。但下体仍有疼
痛感。
(1087)今天下午,F 来,注射3 毫升A 试剂,半小时后,开始与F 做爱。
感觉良好,30分钟后结束,无明显不良反映。F 称很快乐,但她不想让我注射
那东西。她说我像吸毒一样,是在毁灭自己。我知道自己的行动很危险,但我不想
放弃。也许她的话是对的。
(1088)今天约F5点钟来,提前偷偷注射3 毫升A 试剂,半小时后F 来,下体
有疼痛感,软,未直立,未能做爱。可能是剂量不足,或是人体产生抗药性。
下一次剂量准备5 毫升,待试验。F 很不高兴,发了一通火,然后走了。有些
事情她不会明白的,有时候我也不明白自己。
(1089)今天F 来,提前注射5 毫升A 试剂,结果心跳加快,下体胀疼,仍未
能直立,软,未能做爱。F 说如果你老是这样,咱们就完。F 不是开玩笑,她说话
从来是说到做到。完就完吧,世界上没有不散的宴席。
后面是一大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这种情况在舅舅的日记中很少出现。可能
是舅舅隔了好长时间没有写日记。当然这只不过是刘二的猜测,与事实可能有很大
的出入。舅舅在记录本上写字经常就用铅笔写,就是那种最常见的2B铅笔,现在的
正规考试都要求用2B铅笔在答题卡上涂写,舅舅当时就用它在记录本上写字。舅舅
房间里有一把很精致的镀金的铅笔刀,是舅舅从国外带回来的,舅舅就用它把2B铅
笔削好。削得恰到好处,不能太细,太细了容易断,也不能太粗,太粗了写字不方
便,舅舅通常就把几支2B铅笔削得不细不粗,但写出的字还是有点大,一本笔记本
上写下来,笔记本上布满了碳原子。舅舅习惯于用2B铅笔作记录,因此舅舅也完全
可以轻易地将记录抹去。所以上面的那片空白原来可能不是空白,是舅舅别有用心
抹掉之后才成了现在的空白。
就是从上面这一段记录上,刘二知道舅舅阳痿的事实。舅舅什么时候开始阳痿,
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必须搞清楚。F 是谁,刘二也不清楚,刘二只知道小李阿姨
与舅舅谈过恋爱。F 与舅舅发生的故事应该是刘二进城之前发生的事,或者说是在
小李阿姨之前。刘二是十一岁的时候才跟着父母到赣州城里来,现在刘二已经24岁,
在西部城里的一所大学里一边教书,一边读着中文研究生。刘二坐在X 大学图书馆
二楼的阅览室里,想:那个F 是谁呢?寻找到F 就可以知道舅舅阳痿的具体时间,
舅舅已经死了,只有F 才是舅舅整个阳痿过程的见证者。
从舅舅留下的日记中看来,F 知道舅舅正在从事一项危险的试验,很明显她不
主张舅舅在自己身上进行试验,这说明她是爱舅舅的。只是舅舅没有听她的话,舅
舅喜欢一意狐行,结果把自己搞成了阳痿。
也许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上面的一段也可以描述如下:F 可能只是众多舅舅的
崇拜者中的一个,她喜欢的也许只是舅舅的身体——舅舅年轻时身材高大,精力充
沛,充满诱惑力。舅舅年轻时肯定有很多女人,虽然舅舅从来不曾向刘二暗示过这
些,但刘二可以想像,多年之后舅舅日记中仍然充满荷尔蒙的味道。她们花枝招展
地在舅舅的房子里进进出出,成了舅舅生命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这种景像刘二是
看不到了,刘二和舅舅基本上是差了一个时代,三十年的历史不是刘二轻意就可以
穿越的。刘二进城的时候,舅舅已经开始慢慢变老了。刘二只知道小李阿姨——她
成了刘二知道的舅舅的最后一个女人。
刘二正在思考究竟谁是F 这个问题,管理员偷偷地走到刘二后面,用尺子狠狠
地敲了一下刘二的脑袋,把刘二敲得眼冒金星,疼得一下跳起来。
管理员说:这下看你往哪里跑呀,你。
刘二说:我跑,我干啥要跑?
管理员恶狠狠地说:说,凭什么说我性生活不协调?
刘二说:我没空,我现在正在研究阳痿的事。
管理员说:谁阳痿啦,是你吗?
刘二恶毒地说:我阳痿?!你想试试吗?我干死你。
管理员举起尺子又要往刘二头上敲,刘二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一溜烟地跑了
出去。
4
刘二对唐传奇有一种特别的爱好,这种爱好让刘二是如此着迷,就像舅舅热衷
于医学研究一样。唐传奇里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千年之前的长安城里。长安城里曾经
布满大大小小的河道,河道上照例停泊着一些大船,船上有美貌女子彻夜萧歌。陆
地上有若干条平直宽敞的南北纵横的大道,它们把长安城分成大大小小的称作坊的
区域,坊与坊之间由黑黑的低矮的围墙隔开。坊内遍布高高低低的住宅,茶楼,饭
店和妓院。这样的所在是故事发展的理想场所,那些红尘女子,古道热肠的侠客,
离奇古怪的人鬼故事,千百年来大多就在这里静静地展开。
刘二现在就呆在长安城里,长安城里的景象就老是在他梦里出现。半夜里也老
是梦见传奇里的人物,不管男男女女,一律披头散发的模样,他们相互纠缠在一起,
说着唐代那种半文言的方言。无双,红线,红拂,虬髯客等等人物交替上场,像演
一场大杂戏一样。到了清晨,刘二就这样老是在曲终人散的梦中醒过来,害得刘二
在大清早里猛发一阵呆,之后刘二开始刷牙洗脸,再急急忙忙地去听课或上课。
刘二老是想,我为什么就会对唐传奇感兴趣呢,那些唐代的故事已经发生了上
千年,与刘二毫不相关。后来又想,舅舅怎么会对增加男女性事快感的技术感兴趣
呢,这与舅舅有什么关系,据刘二所知,舅舅在他进行这项研究之前并不是阳痿患
者。刘二想不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刘二就这样想着走进教室里,学生慢慢安静下来。刘二今天要上的是一节写作
课。刘二对写作没兴趣,对应用文的写作更没兴趣。在他看来,写作就跟说话差不
多,会说话的人都会写作。至于语言学家文学家们经常强调的写作技巧,刘二很不
以为然。最大的技巧就是没技巧,只有打着官腔的公文才需要技巧。因为大凡公文
都是要拿出来给人看的,就要求写得好一点,要把假的说成真的,把真的说成假的,
把小的说成大的,把大的说成小的,让优点盖住不足,最后让不足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就需要技巧,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需要设置专门的院系编著专门的教材配备
专门的老师来进行教学。
现在刘二就开始担当这样一种角色,至少在这90分钟里面,刘二不属于他自己。
他必须把教材上的东西从他口里过一遍,然后经过声带的震动发出声音来,声音在
空气中传播,再进入学生的耳朵里,至于有没有进入他们心里去,刘二就不得而知
了。但刘二不管这些,刘二只在乎早点把自己的任务尽快完成。所以刘二一到达讲
台上,刘二就把课本摊开来,开始讲解,真可谓争分夺秒,无懈可击。
第三章
1
刘二到图书馆里去看书,刚走到阅览室门口,被管理员叫住了。刘二警惕地四
下里看了看,今天没有发现管理员手里有尺子,所以刘二很放心。今天管理员特意
打扮了一下,穿了一身大红的短裙子,白胳膊白腿的露出来,虽是半老徐娘,看起
来倒还风采得很。
管理员搭讪着问:可以问你两个问题吗?
刘二说:当然可以,你现在就可以问了。
管理员说:你就是刘二,中文系的老师?
刘二就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管理员说:你真是中文系老师?
刘二说:我是老师有什么问题吗?我不是老师才更奇怪呢。
刘二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刘二其实并不把自己看成是一个老师的,而事实
上他也不是正式的老师,他只是带带课什么的。当时系里正缺一个老师,系主任东
找西找找不到人,就把正在读研的刘二叫来了。开始刘二还有点担心,因为做别人
的老师和做别人的学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但系主任态度很坚决,说:没事,
有事我担着。刘二就只好凑合着给低年级的学生上上课,顺便做了一个班的班主任。
日子就这样过去,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刘二已经习于为常。
刘二坐下来,眼睛漫不经心地朝那边看过去,管理员也刚好朝刘二这边看过来。
于是刘二朝她打了个响指。管理员看着刘二笑了笑,然后她埋下头去继续看书。管
理员很少笑,笑起来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嘴角翘起来像半边月亮,样子很迷人——
管理员还不老。刘二想,管理员还真是一个很有女人味的女人呢。当刘二这样想的
时候,说明刘二同志第一次对管理员有了好感,这就为以后的故事埋下了伏笑,使
故事的发展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刘二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跑到书架上去找了一本唐传奇出来。前面说过刘
二对唐传奇有一种天生的爱好,就差一点没叫老妈生活在唐朝,再生出一个唐朝的
刘二出来。这段时间刘二正在构思一部长篇,题目都想好了,就叫《唐朝故事》。
怎样开篇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准备从唐传奇的故事引出来,在千年的长安城里静静
展开一部长卷。
《唐朝故事》的开头可以是这样的:
话说王仙客自与舅舅一家人话别后,相约至城外一偏僻小店等候。其时夕阳西
下,一抹云彩燃烧在西边的天空。从店门外遥望城里,只见城门紧锁,半天不见车
马往来。天渐黑,夜渐凉,王仙客望断秋水,舅舅一家竟久等不至,心知他们可能
早有变故,心情不禁烦躁起来。他想:无双在那里呢?其时无双已是他的生命之所
在,无双死,他亦死,无双活,他亦活。
问题是无双失踪了——不知死活。所以他出现在我们视野里也就那种半死不活
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他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个人,一件事——无双,
和无双在哪里?
城还是那座城,砖还是那些砖,只是不见无双。
无双在哪里呢?寻找千年的无双,是他的生命意义之所在,就像因之于果,迷
之于迷底。于是他在秋风里牵一青白杂色大马出来,在铺满青砖的街道上飞身上马,
向着城里的方向飞奔而去……
当然开头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这取决于刘二的心情和刘二对故事的把握程
度。现在刘二就坐在阅览室里,左手边是一本唐传奇,右手上拿了一支2B铅笔——
刘二舅舅喜欢用的那种,前面摊开一叠稿纸,上面用2B铅笔写了几段文字,就是上
面开头的那一段开篇。时近中午,太阳从窗子外斜着照进来又收回去,天空是湛蓝
湛蓝的,没有一片云彩。但好像有点风,吹在身上,并不觉得有多热。
刘二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去,准备出去吃饭。走到阅览室门口,管理员又
把刘二叫住了。
管理员说:走了?
刘二说:走了,吃饭去。
管理员说:这么早就吃饭?
刘二说:早饭没来得及吃,饿了。
管理员说:是运动做得太多了吧?
刘二说:做什么运动,开什么玩笑?
管理员眼睛看着刘二,笑着说:你说是做什么运动呢?刘二。
刘二知道管理员话里有话,刘二不想点破它,暂时让它留在那里,便朝管理员
挥挥手,走了出去。刘二想,管理员看来还风骚得很呢。
2
刘二是在紫藤园里遇到图书管理员的。当时刘二刚上完一节课,夹着一本书从
教学楼里走出来。外面空气很好,刚下过一场雨。紫藤的叶子绿绿的,在叶子与叶
子之间开出一串串的小花,紫藤花香就在空气里飘荡开来。然后刘二就看到了管理
员,她坐在紫藤花架子下,穿一身红色的短裙,像一朵花儿旁若无人的开放着。
在管理员的温柔目光的牵引下,刘二在管理员跟前坐下来。刘二闻到一股说不
出的香味,就在这种说不出的香味里有那么一瞬间,刘二大脑里一片空白。过了大
约30秒钟,刘二开始开口说话。
刘二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管理员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刘二只好说:你不会只告诉我这只是偶然吧?
管理员挑衅地说:你说这不是偶然是什么呢?!
这下轮到刘二无话可说了。这不是偶然是什么呢?刘二找不到任何具有说服力
的证据以证明这种相遇具有必然性。而现在管理员就坐在刘二旁边,刘二好久没有
和一个女人坐得如此近过,所以刘二显得有点不太自然。
后来刘二就跟着管理员一起走出去了,并在管理员的邀请下,刘二破例一起去
参观了管理员在学校新村里的二居室的房子。那是一套两朝南房间的房子,在新村
的最后一幢,远离街道,显得有点安静。刘二一脚踏进去,发现里面除了一些简单
的家具,里面空空如也,然后刘二知道了管理员仍在独身的事实——此前刘二一直
以为她是一个家庭少妇的。
管理员招呼刘二坐下来,刘二便一头躺在管理员的床上。床单上是绣着红花绿
叶的图案的那种。刘二觉得有点不妥,便坐起来。有一瞬间刘二想起了小李阿姨和
舅舅,当时刘二就是这样躺在舅舅床上的。小李阿姨会走过来,拍拍刘二的头什么
的,有一次刘二的头就触到小李阿姨柔软的腹部,这一行为直接导致了刘二的初恋
和后来的失恋。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刘二仍记忆犹新。问题是现在刘二不是在
舅舅的房间里,坐在刘二对面的也不是小李阿姨,是图书管理员。
现在她正花枝招展地坐在刘二面前,笑着问刘二:喝水吗?你。刘二点点头。
于是管理员站起来到厨房去给刘二倒水。趁机刘二快速地打量了一下管理员的
房间。房间里暗香浮动,充满女性的味道。刘二开始感到事态的发展有点严重,当
然更严重的还在后面。管理员回来给刘二倒了一杯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热气。刘二
猛喝了一口,一下把口烫得厉害,禁不住一下吐了出来,裤子上满是水。把管理员
笑得直喊肚子疼,然后找了块手巾出来,帮刘二把裤子上的水揩干净。
刘二就坐在管理员的床上,与管理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些无聊话题。外面雨
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住的意思。时近中午,但天色有点暗,坐在屋
子里,有一种似梦非梦的感觉。管理员坐在刘二前面,白胳膊白腿地露出来,像一
朵盛放着的红玫瑰,极具诱惑力。
刘二开始感到有点头晕。然后刘二听到管理员叫刘二回答那个老问题:凭什么
说她性生活不协调?于是刘二提到了死去的舅舅,这是舅舅告诉他的,当时舅舅认
真地说:脸上长黑斑的女人性生活不协调。然后管理员又问:你舅舅怎么样?
刘二说:他死了。管理员说:我是说他这个人怎么样?刘二说:他是个大学教
授,英文很好,身材高大,但是他阳痿。管理员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刘二说:我
舅舅日记本上记载的。管理员说:你舅舅还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不知什么时候,管理员坐到了刘二身边,手很自然地放在刘二的腿上。刘二的
手也在管理员身上蛇一般地游动着。一个白白的影子干净利落地落入刘二的眼帘,
刘二的大脑里开始一片空白。刘二模模糊糊听到窗外的雨声,嘀嗒嘀嗒地下着,一
声一声,下个不停。
3
自从与图书管理员有了那种接触之后,刘二有几天没到图书馆里去。但管理员
的影子老是在刘二跟前晃。一连几天,刘二老是精神恍惚,提不取精神来。刘二想,
我可能爱上那个管理员了。这种想法让刘二有点吃惊,毕竟管理员比他大了十岁不
止。
刘二又到图书馆里去看书,顺便把舅舅的记录本也带了几本。舅舅死了之后,
这些记录本成了刘二与舅舅交流的唯一的方法。虽然从舅舅的记录本中,刘二不可
能发现更多的什么,但是如果刘二不去读的话,就什么都不能发现。在刘二眼里,
舅舅是个天才——虽然后来他自己把自己搞成了阳痿,但这并未有损舅舅的伟大,
就像凡高后来也疯了一样。在那些年代里,他的想像力超出了人们的想像力不知多
少倍。当刘二这样说的时候,医学界肯定有不少人要骂刘二。因为据大家所知,舅
舅在医学界里并未作出过多大贡献——虽然在国外的时候舅舅写的几篇论文现在还
在被大家时不时的所引用,而我们知道现在二三十年已经过去了。
刘二到阅览室里去看书。管理员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看了看刘二,表情稍微
有些异样,想说什么没有说。刘二走到管理员面前,站住了。
刘二大声说:今天天气不错。
管理员说:是吗?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刘二说:怎么会呢?
于是刘二走了进去,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刘二眼睛向管理员那边看了看,
管理员也朝刘二这边看过来。刘二不自然地朝她笑了笑。管理员也笑了笑,然后低
下头去看一本什么书。刘二也翻开一本舅舅的记录本,漫不经心地看起来。刘二又
看到有关舅舅与F 的那一段。刘二想那个F 是谁呢?看样子她与舅舅关系非同一般,
也许只有她真正地了解舅舅,但她在刘二心里一片空白。
刘二就这样胡思乱想。看一段,想一段,不知什么时候管理员走到刘二后面,
突然问:刘二,你在看什么书?
刘二没提妨被吓了一跳,看清是管理员,才回过神来。
刘二说:刚才你吓我一跳。
管理员说:不好意思,我是问你在看什么书。
于是刘二把舅舅的记录本递给管理员看了看,说:是我舅舅的工作记录本,他
是一个医学教授。
管理员看了看,脸上有点不自然。刘二以为她是看到舅舅的有关性事的记录不
好意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二读到舅舅的有关记录也是这个样子。他认为有关
性的东西是很邪恶的东西,大人们都是这样说的,长大之后刘二便原谅了舅舅——
舅舅首先是个医学工作者。
于是刘二说:我舅舅是个阳痿,你不知道他是个医学工作者,他在自己身上做
试验,最终导致自己阳痿。
管理员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她突然说:你舅舅阳痿的原因是另有缘故吧。
刘二说:你怎么知道?
管理员快速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
4
暑假到了,刘二准备离开长安城,回家一趟。刘二把自己的东西稍稍收拾了一
下,什么东西都不想带,只把舅舅的十大本记录本全带上了,放在包里试着提了提,
沉甸甸的,像是提了一包大石头。刘二知道那是舅舅的全部生命的结晶——那些用
2B铅笔书写就的文字,是由一个个由肉眼看不见的碳原子组成的,就是过了几十年
上百年,它仍是那么黑,那么清晰,像是刚刚写上去的一样。刘二知道,碳原素是
一种很稳定的物质,它的另一种存在形式是金刚石。
在出发之前的前一个傍晚,刘二想起了管理员。在傍晚完全来临之前,他向她
宿舍走去,然后敲响了管理员的门。管理员出去了,刘二敲了半天门不开。刘二低
头在管理员门前停留了一刻钟,然后走下来。外面又下雨了,紧一阵,稀一阵的。
街头上的人群争先恐后地跑着,结果还是把身上淋得湿湿的。
刘二水鬼一样回到宿舍里,掏出钥匙要开门。找了半天找不到钥匙,刘二明明
记得出去的时候是带着钥匙出去的,现在就是找不到了。刘二想会不会掉在管理员
那里呢,但随即又否定了——刘二没有进入到管理员房里去。刘二想这下真见了鬼。。
刘二在自己房门前俳徊了几分钟,决定还是顺原路寻找。钥匙没有腿,掉在哪里只
要没人动它,它就还会呆在哪里。基于这种认识,刘二重又走进雨幕中,雨水打在
他的身上,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刘二就在雨中穿行着,眼睛不时盯着地下,希望
奇迹会发生。一对对男男女女的学生打着伞从他身边走过去,快放假了,他们也在
争分夺秒地享受着的爱情。一对男女与刘二打了个照面,与刘二打了个招呼,说:
刘老师,还没回家呀?刘二抬头一看,是班里的张山峰和一个女生。刘二笑笑说:
还没呢。
刘二就这样一路到了管理员的楼下。刘二抬一看,发现管理员的窗户里透出亮
光。刘二想原来管理员是在家的,于是刘二走了上去。管理员在刘二的敲门声中,
把门打开,招呼着刘二进去。刘二看了看自己一身水淋淋的,就说先不进去了,进
去准把房里弄得脏脏的。管理员不由分说把刘二拉了进去。找了自己的一套衣服出
来叫刘二换上。刘二穿上感觉别别扭扭的,管理员看了直笑。
刘二说:我要走了。
管理员问:什么时候?
刘二说:明天。
管理员说:我不送你了。
刘二说:好。
坐了一会,刘二站起来要走。管理员并不挽留,只是沉默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串
钥匙来,说:你的钥匙,回来的时候发现掉在我门前,拾起来一看,发现是你的。
刘二接过来一看,竟然是自己刚刚丢掉的钥匙,上面还湿湿的,看样子好像刚从水
里捞出来的一样。刘二不加细看,把它放进口袋里。
刘二说:谢谢你。
管理员说:不谢。
然后刘二穿着管理员的衣服走了出去。
刘二回到家里已是三天之后。刘豆豆也回家了,还带回一个漂亮的女朋友,现
在他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正上三年级。这几天他与女朋友正计划着要到革命圣地井冈
山去玩,刘二回来了,就想叫刘二也跟前他们一起玩。刘二不想做电灯泡,便很坚
决地拒绝了刘豆豆的提议。
刘豆豆说: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步行到井冈山去的事吗?
刘二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当时不是你喊肚子饿要吃肉包子,咱们就不
会被舅舅逮住,咱们就早已经与革命圣地群众会师了呢。
刘豆豆就说:当时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
刘二说:我知道,所以现在我不怪你。
提起小时候步行到革命圣地去的事,刘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舅舅。舅舅死了之
后,刘二老是想起他。这是很怪的事,刘二不去问为什么,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刘二想起带回来的舅舅的日记本,于是他过去把那个包裹打开。打开后让刘二
大吃一惊。包里哪有舅舅日记本的影子,分明是一本本不同版本的唐传奇!它们无
一例外地盖着X 大学校图书馆的印章,突然之间使刘二想起了图书管理员。她和舅
舅就这样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刘二的思维空间,看起来是多么突然和不可思议。
刘二凭预感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于是他走了出去,在街头拦
下一辆的士,向舅舅的坟墓赶去。的士穿过人群拥挤的街道,拐上一条通向郊外的
公路。舅舅坟墓所在的陵园在郊外的一座小山坡上。小山坡上目这所及是亚热带地
区常见的那种红壤,红壤地上长满松树和杉树。一个个墓碑就在树林里静静地树立
着,象征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去了就不再回来。
刘二在陵园门口下了车,然后向山坡上走去。山上人不多,偶尔能碰到几个人,
大多是一家子人来的。舅舅的坟墓在山的那一边,刘二轻车熟路地向山上走去。转
过一个小山坡,舅舅的坟墓远远地出现在刘二面前。
远远的,刘二一下子呆住了。舅舅坟墓前好像有一簇花儿在那里开放着,刘二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株开着血红花朵的鸡冠花。它在舅舅坟前茂盛的生长着,开出
大朵大朵的鸡冠一样的血色的花朵,看起来是多么奇异无比,灿烂耀眼。然后,刘
二很自然地看到了一堆燃烧过的灰烬,风吹过来,它便上下翻飞着,像一只只黑色
蝴蝶,在舅舅的坟前翩翩起舞。在几片没有完全燃烧的纸片中,刘二知道那是自己
刚刚遗失的舅舅的记录本,这是舅舅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记录,现在一切都消
失了。
刘二知道有人在他到来之前已经来过了,就在不久之前。刘二摸了摸那些纸片,
上面似乎还遗留着一丝丝温温的热量。于是刘二转过身去,在山的另一边,在松树
丛生地带,刘二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山下走去。
她穿着的一身血色衣裙,在山风中迎风飘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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