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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名叫细水的河流
一条名叫细水的河流,在一个叫烟的村庄里流过。河床的走向自西向东,模拟
了水蛇蜿蜒曲折的形状,而水流淌的过程却极其温柔缓慢,一如烟的历史。河面很
宽,河面上有船只往来,由此大略也可知道水的深度并非浅显。船在河面上来来往
往,船只聚集之地便是烟唯一的码头。烟码头的规模很小远远看去便是河边上树起
了几排树桩桩,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作用却显而易见的。有了船,有了码头,烟的
历史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村民们注意到那船的时候,那船已经在细水河的码头上停靠了一个星期。那是
一只很普通的木船,船仓低矮,破败不堪。人们不知道那船是从哪里来的,当然也
不知道那船是谁的。人们甚至不知道船上究竟有没有人,因为人们从未看见过船的
主人出来。只是到了晚上,大热天的烟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的时候,河上的那只船有
时候便亮起一团柔柔的光。那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明亮,像刺一样刺着村里人的眼
睛,让他们无端地猜测有关那船的事。
在一个夜里,刘二吃过饭,便独自一个人出来向着河边走去。他穿过长满狗尾
草蒲公英野菊花还有结着红果子开着小花的植物的河滩地,听到村庄里有狗叫声此
起彼伏。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烟上空是一方奇异的天空,有蟋蟀的鸣叫在草丛里
明明灭灭。刘二心情有些激动,激动的一方面来自于内心对将要发生的事件的不可
知的兴奋,另一方面来自于河边的那种场所。河水一年四季流动,给人留下的印象
是动荡不安。刘二一个多世纪前向河边的一只陌生的船走去,这本身就具有某种故
事性。我不能完全知晓刘二当时的心情,我只是相信这样一个事实。在刘二10岁那
一年,确实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刘二到了河边,远远地在离那船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刘二再次打量了一
眼那只古怪的船。此时那船上寂静无声,只从船舱里透出一丁点亮光来。有亮光,
说明船上有人在。刘二不再犹豫下了水,一个猛扎下去,浮上来的时候,已到了船
边。刘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头探出来,往船上看。刘二看到一个人,一动不动
地躺在船舱里的一块木板上。船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盏小油灯,鬼火一般,在黑暗
里发出豆大的黄灿灿的光。刘二悄悄地上了船,刘二是个胆大的孩子。
他听到远处烟的村庄里有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刘二蹑手蹑脚地走进船舱里,他
惊奇地发现躺在木板上的原来是个女人。女人脸色雪白,死人一般。女人的脸很瘦,
眼眶陷下去,两只眼睛恐怖地突出来,仿佛长着翅膀瞬间要飞离出去。那个女人一
动不动,刘二以为她已经死了。
刘二伸出手去碰了碰那女人的手。那女人一下坐起来,口里发出" 呵,呵,呵
"的声音,眼里发着光,抓住刘二的手就往口里塞。刘二一下跳起来跑开,那女人一
下倒了下去。刘二站在旁边看了看,思量着如果那女人追过来,他就快跑出去。那
女人并没有追过来。又像死人一般躺在地上。刘二想那女人可能饿了,就从裤兜里
掏出一个生地瓜来,朝那女人扔过去,地瓜落在女人的手边。那女人抓起地瓜就往
口里送,几下就把地瓜吃光了。女人吃掉地瓜,一边坐起来,一边大口地喘着气,
看起来脸上总算有了一些血气。在昏暗的光亮之下,那女子看起来很是美丽。刘二
看着那女人,突然觉得那女人有些可怜。那女人木然地对刘二笑笑,刘二转身就跑
了出去。
一连几天,刘二都在想着船上的那女人。在一个傍晚时分,刘二又朝那船上走
去。刘二到了河边,照例一个猛扎下去,在船边钻出来。
把头探出来往船上看。船上的情景让刘二大吃一惊。在昏暗的灯光下,刘二看
到两个雪白的身体,一个男的压在那女人身上,其时那男的两只鸡爪般的细手正在
那女人身上抓揉着。过了好一会,那男人才爬起来,从裤腰里掏出几个地瓜来,扔
到地上,就慌里慌张地走了出去。
那女的顾不得穿上衣服,抓起来就狼吞虎咽地往口里塞。刘二感到有点失落,
没有再上到船上去,转身就游到岸上,在河边坐了好一会,就回家去了。
在烟这个地方,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现像。一些男人到了晚上都偷偷摸摸的向
河边那船进发。他们从他们简陋低矮的房子里走出来,走过长狗尾草蒲公英的网状
的小路,穿过夜色弥漫的河滩地,不约而同地到那船上集合。他们隔三差五的来,
在暗夜里从不迷路。男人们来了脱了衣服就干那事,完了就扔下一些吃的。这样的
事情几乎每天发生,只有一天晚上例外,一个男人完事后扔下一套红色的衣服来。
那女人看了看,又扔回给那男人。这衣服是那男人从他老婆那里偷来的,那女
人想来是用不着。这样大致相同的事件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成了烟一些男人之间
公开的秘密。
在这里,还必须提到一个细节。在太阳落山之前,刘二和几个伙伴跟着一群大
人往祠堂走去。刘家祠堂在一个小山包上,以它为中心几条长满狗尾草蒲公英的小
路蛇一般向四面八方蜿蜒延伸,路与路之间又不停地交叉,直至最后模拟了网的形
状,像网一般把烟七零八落的房屋庄稼牲畜和人紧紧地编织在一起。刘家祠堂在一
个小山包上,祠堂的样式古朴说明它的年代久远,门前的三棵老槐树同时见证着这
一切。大人们推开门就走了进去,刘二他们也要进去,给他们轰了出来,说:" 小
杂种们,快点滚出去,大人有事你们瞎胡闹些啥!" 刘二他们只好出来,跑出来就
往老槐树上爬。刘二爬到树上,透过枝叶往祠堂里面看。可以看到几个黑苍蝇一般
的人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很是有趣。刘二就在树上坐了一会,不一会就感到尿憋
得厉害,就把自己的家伙掏出来,一股水流就无遮无掩地冲出来,风一吹,摇摇摆
摆地在风里飘动着,向那祠堂里飘过去。刘二先是看到一个人跳出来,是烟的主要
人物刘忠贤。他挥舞着细白细白的鸡爪般的手,不停地叫骂着。刘二突然想起在那
船上看到的那只细白细白的鸡爪般的手,当时那双手正在那女人雪白的身上抚摸着。
刘二就说:" 刘忠贤,你在那船上干那女人,你以为没人知道?"
就在这个夏天里,一种说法开始流传开来。整个烟都在传说那个船上的神密女
子,婊子的传说不胫而走。有人说那女子是狐狸精变的,专门出来勾引男人,如果
不把她烧死,总有一天她会在烟兴风作浪。
在庄稼地里,在集市上,在一切人群聚集之地,人们张开嘴,面无表情,或是
表情夸张地发出声音来。说得最多的是两个词: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风化。
风化。风化。这是六月流火的天气,烟的空气里仿佛挥洒着着大量炙热的汽油,只
待一加热便会不点自燃。
在太阳下山之前的某一天,人们蜂拥而来,每个人手里举着火把。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没有声音,只有火焰在空气中燃烧在风中跳动的声音。
细水河也沉默着,河水一如即往地以温柔的姿态流淌着。人们沉默着,表情严肃。
在河边,在那只破烂不堪的船跟前,人们完成了队列的最后一次排列。烟的人们在
等待着,在等着那个淫荡的女人出来。许多人想看一看,狐狸精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是很快他们失望了,船上没有人出来,没有人,甚至连一个苍蝇也没有。河面上
只有几只水鸟飞过,怪叫着从河的这边飞掠到那边。人们就站在河边静静地等待了
十几分钟。一只火把从一个男人的细白细白的鸡爪一样的手中飞出去,他的脸上露
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神情。火把准确无误的落在船舱里,点着了那船。又一只火把飞
出去,一只,两只,无数只火把飞出来,落下去,落在船上,落在细水河里。那船
燃烧着,木板快乐的燃烧着,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音乐一般,在细水河的上空回
响着,缕缕不绝。 刘二兔子一般疾跑到河边的时候,河边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
一股若有若无的烟飘荡在天空里。那船不见了,那女人也不见了。
河水持续动荡着,暗示着某个事件已经发生和结束。刘二一屁股坐在河边上,
那女人的面目又在眼前重现。这是一个臭气烘烘的夏日午后,天空上云层急剧游走,
云层投下的影子在大地上转瞬即逝。
几个月后,有人在河里网鱼,网上来一个尸体,尸体皮肤尽烂,只剩下一个空
骨架。有人说那死人的肉都给河里的鱼吃掉了,怪不得河里的鱼都长得那么肥,吃
起来却满嘴臭气。又过了几个月,河里发生了一次恐怖的沉船事件。当时天气晴好,
无风无雨,船眼看着就沉了,死了几个不识水性的女人和孩子。有人去打捞沉船,
结果打上来两条船,一条是刚沉没的船,一条是不明身份的船,船通体污泥,破烂
不堪,想来沉到河底已经很久了。很可能是一只船把另一只船撞了。
外乡女子的出现,并没有留下什么,即使与烟贫瘠的历史相比,她显得也是多
么微不足道。烟,只是一个村庄的名字,众所周知它盛产粮食和庄稼。又过了几年,
日本鬼子进入了烟。男人们都给赶到河边上修筑工事。工事修了很长时间,许多人
不堪折磨死了,被日本鬼子扔到细水河里。尸体先是沉到河底,与枝枝蔓蔓的水草
纠缠在一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会浮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细水河里飘
满了尸体。那些尸体肚子一律涨得圆鼓鼓的死鱼一般,又像是透明的萝卜,在阳光
下闪着银白银白的光。这时候有不少的水鸟飞过来,它们细细的脚爪子踏在那圆鼓
鼓的肚皮上,用锋利的嘴啄那肚子,一啄一个洞。花花绿绿的肠子便不堪压迫流出
来,飘浮在细水河里,像是一种水草盛开着,已经开放出奇异的花朵。
刘二是我爷爷,几年前已经死了。临死之前他睁大眼睛向我父亲他们一再重复
着一句话:" 细水河里的鱼不能吃,那鱼吃了死人肉!" 我父亲他们只当我爷爷人
老了说疯话,毫不介意,就骗我爷爷说:" 爹,我们不吃那鱼,我们不吃!" 但是
我们住在河边,我们不吃那鱼,我们吃什么呢?
2002年2 月14日江石刘于江苏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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