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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修改版)
引子
我隔壁邻居刘大卫的儿子刘二是个疯子。刘二和我同年,但个子长得高高大大
的,硬是高出我一个头。小时候刘二和我们一起玩着长大,除了很有点傻乎乎之外,
看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上小学的时候才发现脑子有点问题。他喜欢在课堂上胡
言乱语,动不动上课的时候就直直地跑出去,把老师弄得哭笑不得。一个学期下来
刘二大字不识一个,被学校认定智力有问题,勒令回家治疗。从此之后,我放学回
来几乎每天可以看到刘二坐在他院子外的水泥地上,一个脏兮兮的书包就垫在屁股
下面,看着路人傻笑。一天他一声不吭走到我跟前,突然对着我说:杂种。
我说:你叫谁?!
他再叫:杂种。
我一巴掌打过去。
他捂着脸说:杂种。杂种。杂种!
我开始怀疑,有些事情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说出来。疯子什么都不知道,但疯
子不会撒谎。
一
我不是我父母亲的种。这个念头随着年龄的增长,像门口那棵叫不出名的老杂
毛树一样,落地生根,一天一天在我心里疯长,越发变得根深蒂固起来。我不知道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按照唯物主义论者的观点,任何问题的产生总是有其必然性。
我家有四口人,老爸老妈,我及我姐刘西南。父亲刘长安,容貌一般,但身材高大,
长得有棱有角,标准的关中汉子,如果你去过西安,并且有幸参观过秦兵马俑的话,
不用我在这里多做解释,老爸就是标准的秦佣一个。老妈也长得还好,生得眼睛是
眼睛,鼻子是鼻子,年轻时肯定标致无疑,就连仅仅大我几岁的姐姐西南,也身材
高挑,容貌艳丽,活脱脱一个狐狸精,一看就知道是我爸我妈的优良品种。而我西
客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尖嘴猴腮,容貌丑陋,皮肤黝黑(可能与户外活动过多有关),
高度只有一米六几,按现在小姑娘的说法,肯定得站在一级残废的行列了。和老爸
他们生活在这个年代有点久远的院落里,谁都能看出来我们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
因此,我绝对有理由怀疑,我不是我父亲母亲的种,虽然他们对我很好,大把
大把地花钞票让我上学,让我不要整天在家无所事事;在电脑还是稀缺资源的时候
就买来给我用,担心我会跟不上现代化的步伐;还天天大鱼大肉,买一些乱七八糟
的补品来给我吃,全然不顾我本来就先天不足的事实。他们这样做,更加深了我对
他们的看法。他们之间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想对我好一点,门都没有!
我在想,我真正的父亲母亲在哪里呢?我真正的可怜的父亲母亲在另一个我思
想所不能触及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没有人告诉我事实的
真相,我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出处,因为,我童年的历史被人为地割裂了。
谁割裂了我童年的历史?我姐,我妈,还是我爸。
我姐那个狐狸精只比我大一点点,她不可能影响我的历史,但是我还是看她不
顺眼,一个银行小职员,常常在我跟前猖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尤其是她那个男
朋友,妈妈的奶油小生,姐姐第一次带他来我们家的时候,我热情地给他倒开水,
结果很不幸的是他的屁股撞上了我杯子里的水,水愤怒地飞出来,把他烫得跳起来,
屁股一颠一颠的,发出哇哇怪叫。姐姐一边拿块抹布来给他揩,一边妖声妖气的骂
我。我则在一旁嘿嘿冷笑,暗骂,狗东西,这下有你受的。我对姐姐表示不满的方
式还有很多,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对她有多么恨之入骨,没有,我只是有点看她不
顺眼。我看她不顺眼的原因可能与她是我姐姐及其天生丽质有关。她的天生丽质从
某种程度上让我更深刻的看到自己的先天不足,让我是杂种的想法在我心里更加根
深蒂固。
因此毛主席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想是很有道
理的。
排除了我姐之后,还剩下老爸和老妈。他们至少有一个是我儿时历史的见证者。
他们没有理由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们不说话,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沉
默着,真相被人为地掩盖着,我儿时的历史被淹灭在他们的沉默中,永无出头之日。
一想到这,我心底就升起一抹苍凉。十七岁那年,我问老爸我到底是谁的种,父亲
干净利落地给了我一巴掌,骂道:你这狗杂种,你以为你是谁的种?
老子他妈的白养了你。母亲马上赶过来打圆场,骂老爸,说:看你,娃就这么
大,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之后,我不敢在老爸面前提类似问题。那个问题埋在
我的心底里,落地生根。
但是他们的行动变得越来越可疑,有些事情看起来是多么不合情理。父亲母亲
一辈子没上过国家一天班,除了人民公社那一阵老爸做过人民食堂的炊事员,所以
没有退休这一说。在我上高一的那一年,父亲自己把自己下岗了,他把自己经营多
年的烟酒店关门了,和其他店面房一起租给了别人。我家在西安城边家村一带有四
五间很不错的店面房,一年下来光收租金就有好几万,钱那东西对我家来说早已不
是个问题。父亲年纪越大,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大,老是看着这个那个不顺眼,动不
动就说这个骂那个,有时候我真巴不得让他早点死去。这家伙天天红着眼喝酒,再
后来就是与附近院子里的老爷子们打牌,从早打到黑,一天难得回家几趟,回来后
也不声不响,像一头没有思想的猪,因此我不止一次地怀疑他脑子已经坏了。母亲
的表现则相反,像一只整天喋喋不休的老母鸡,她变得越来越温柔,温柔得有点婆
婆妈妈有点烦有点让我受不了让我看到她就想闭上眼睛睡觉。她老是担心我出去被
车撞,怕我在外面吃饭营养不良,还有天天上街闲逛会上小青年的当,全不知道我
西客好歹也是个男人,也是这西安城里不大不小的一条西北狼。
二
我不是我爸的种!这种念头产生得有点突然,让我毫无防备,曾很让我憋气了
好一阵子。记得是去年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和蝴蝶在水上乐园游泳。那年夏天
很热,所以游泳的人很多,密密麻麻地挤了一大园子的人。我和蝴蝶换好衣服,穿
着游泳衣出来。蝴蝶穿着一件带黑色蕾丝花边的紧身泳衣,紧紧地套在她初显丰满
的身体上,白胳膊白腿的露出来,胸部上小巧玲珑的乳房像两只欲展翅高飞的小白
鸽,透过薄薄的游泳衣,隐约可见。我们在深水区游了一会,然后爬到与水滑道相
连的高高的高台上,排着队,一个挨一个地顺着弯弯长长的管道,叫着喊着滑下来,
一次,两次,感觉很是刺激。玩累之后,我和蝴蝶一边爬在沙地上晒太阳,一边说
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蝴蝶说:西客,你与家里人很不一样。
我说:啥不一样?
蝴蝶看了看我,说:你家里人很长,而你很短,高度反差太大了。
我说:还有呢?
蝴蝶说:你爸是秦兵马俑,而你像个山顶洞的北京人。
我瞪了她一眼,说:北京人是你老祖宗,北京人有什么不好?
蝴蝶撇撇嘴,说:尖嘴猴腮,像个没完全进化好的猴子。
我探出头,在水池里照了照,果然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
蝴蝶说:西客,你不会不是你爸的种吧?
我一把站起来,猛地一下把蝴蝶掀到水里,恨恨地说:你他妈的才不是你爸的
种呢!
蝴蝶冷不防被掀到水里,咕咚几声猛喝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喊:哎,
你怎么这样?
我说:什么这样那样,我就这样。
蝴蝶说:神经病。
我说:不知谁有病。
之后,我不再理她。我不是我爸的种的念头开始在我心头弥漫,像乌云一般片
刻间覆盖了我整个思维空间,我站在夏日午后的阳光里,夏日午后的阳光包围着我,
而我思维空白一片。午后的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我像一根被人遗弃在野
外的树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经不起推敲和拷问,显得多么的苍白
和荒凉。
蝴蝶吃惊地问:西客,你怎么啦?
我软弱无力地说:我头晕,我想喝水。
我咚地一声跳入池里。水面上溅起一朵朵美丽的水花,之后寂静无声。我让自
己放松,放松,直到完全地沉入水底。水在我身边缓缓流动,我听到水流动的温柔
的声音。我让自己的身体随意伸展,四处游动,让感觉变得不知所终,渐渐地我感
觉自己成了一条没有出处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蝴蝶大呼小叫的声音,好像是在呼唤我的名字。于是我
从水里钻了出来。
蝴蝶大喊:西客,你怎么啦?你吓我一跳。
我轻轻地说:我很好,我没事。
蝴蝶说:你为什么要沉在水里,你吓我一跳。
我轻轻地说:没事,我们走吧。
我和蝴蝶换好衣服,出来。我不是我爸的种的这个念头是如此严重地打击了我,
给我幸福的少年生活蒙上了一层挥洒不去的忧伤。以至以多年以后,我和蝴蝶结婚,
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仍会不止一次地从梦中惊醒,问躺在身边的蝴蝶,我是不
是我爸的种。蝴蝶总是含含糊糊这样回答:你不是你爸的种,你这狗杂种。
三
我不是我爸的种这个念头产生之后,我开始对这个家进行了重新审视。但是很
遗憾没有人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告诉我事实的真相,真相总是被人为地掩盖着。
没有人愿意告诉我真正的出处,但是我必须找回自己的历史,因为真相是不可
抹杀的,真相存在于天地之间,所以我确信自己可以找到线索。首先,我要找到自
己与家里人不同的证据。以证明自己与这个屋子及这个屋子里的人毫不相关。
一天下午,我没上课跑回家里。家里没人,卫生间的水却在哗哗地响,我知道,
一定是老爸又在洗澡。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卫生间门前,我在卫生间门前停滞了二秒
钟,便顺手推开了门。老爸赤裸着身体如惊弓之鸟,看清是我,骂:小杂种,猴急
猴急的干啥?我说方便一下,急的,耐不住。我眼睛在老爸身上上上下下扫描一遍,
匆忙完事,逃也似的出来,想,老爸的身体真他妈的是宝刀未老,山峦起伏,凸凹
分明。
老爸洗完澡,穿着拖鞋叭达叭达走出来。我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脱个精光,跑进
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水拧得哗哗哗哗响,老爸洗过澡的热气似乎还未散尽,在
卫生间里隐约飘荡,我张开口猛吸了一口,是一股带烟草味般的腥味。我想卫生间
里怎会有这鸟味,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我开始注意那面大镜子,镜子里清晰地再现出我古铜色的身体。镜子真是个好
东西,它让你在适当的时候能看清自己,不管你长得是美还是丑,它一视同仁,毫
无保留。我对着镜子,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身体。我把淋浴器打开,让水淋在我
的头上,身体上,水珠顺着我的身体流下来,汇成一股股水流,顺着我的大腿根部
流下去,水流得很快,很透彻,毫不拖泥带水。我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下去,看见自
己尖而凸的前额,看见自己略显清瘦修长的面孔,看见自己因呼吸而起伏的胸部和
微微隆起的腹部,看下去,看下去……,我心情开始好起来,甚至有点高兴,长期
以来笼罩在我身上的秽气一扫而光,渐渐地,我感到审视的不是自己身体,而是一
座叫什么大卫来着的赤裸雕像。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其实并不是多么的丑陋,丑陋的
是人的某种思想。而肉体它永远保持着肉体的样子,该凸出的地方凸出来,该凹下
去的地方凹下去,让人一目了然,毫不做作。
我的外貌体形与南方人是多么的相似!我发现自己的面目似乎有点像王志文什
么的,我想我可能是个南方人了。我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高兴,因为我又向真相接近
了一步。我把自己上上下下打满肥皂泡,让水狠命地冲,直到把多日来笼罩在我身
上的鸟气冲得一干二净。然后,我穿上衣服,带着一身的香皂味出来。
吃饭的时候,我给老爸挟了一筷子菜,这对于老爸看来是多余的,而对于我是
完全必要的。
我讨好地问:老爸,你去过南方吗?
老爸嘀咕了一声,说:什么南方北方?
我提示说:就是南方嘛,比如江苏,广东什么的。
老爸很坚决地说:没有。
我说:那么,你认识的朋友里面有南方人吗?
老爸看了我一眼,狐疑地说:你指的是什么朋友?
我说:就是那种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
老爸说:咱们门外边那个卖衣服的是浙江人,我认识,天天与他打牌喝酒,他
算不算我朋友?
我说:自然算。
老爸说:你这娃搞什么鬼?天天问这问那,神经病。
我说:谁有神经病?
老爸用手指着我,说:你!
老妈忙打圆场说:什么南方北方的,没完没了,饭桌上多吃饭,少说话,多说
话不利消化。
我不耐烦地说:老妈,不关你的事,你不懂。
老爸说:我们不懂,就你懂。你说你懂个啥?
我一声不响地放下碗筷,摔门而去。里边传来老爸的叫骂声:狗杂种,你有种,
有种就不要回来。
四
我当然要回来,在我知道全部真相之前。我是一个被人宠坏的孩子,我不能自
己养活自己,甚至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在真相大白之前,我还不得不与这些人生
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一起吃饭,说一些可有可无的话,一起生老病死,没完没
了。
老爸到底有没有去过南方,或者与南方人究竟有没有瓜葛,开始进入了我的视
线,成了我调查的重点。首先,我对我家里所有来自南方的东西,进行了调查,这
花掉了我几乎整个下午的时间。因为这些东西来自南方,因此它们都很可疑。
下面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与南方有关的物品清单。
一台14英寸幸福牌彩电。经查来自江苏省常州市。使用时间大约10年~20 年。
父母亲仍不舍得扔掉,现存放在他们房间里。
一个电热水壶。使用年限不详,大约10~20 年。在该壶底有模糊的上海字样,
经查可能来自上海。
一台29英寸长虹彩电。生产日期1986年。经查来自四川省绵阳市。
一台格兰仕微波炉。生产日期1986年3 月2 日。经查来自广东省顺德市。
一台老掉牙的长岭冰箱,生产日期不详。经查产自西安。
三包乌江牌榨菜。生产日期1987年9 月15日。经查来自四川省涪陵。。。。。。
而最让我感到有所收获的是:我找到一封来自南方的信,准确地说是一封寄自
江苏常州的信封。我找到它的时候,它正与老爸老妈其他的信件躺在一起,被老爸
老妈放在屋里桌子下的一个抽屉里。信封已很明显的发黄,上面还残留着水分子浸
渍过痕迹。字迹很模糊,模糊得让我甚至不能确定它上面是否真的写过字,是否真
的从一个地方寄到另一个地方,跨越万水千山,经过了一段不平凡的历程。
岁月如流水一般流过生命,一些细节永远无法再现,现在它以一个普通信封的
形式存在,轻轻地躺在我的手上,不声不响。我想像着它原来的样子,然后把它翻
过来,很自然地,我看见一个淡红淡红的圆形邮戳,它依附在发黄的信封纸上,字
迹依稀可辨。它上面印着江苏常州,还有数字8 的字样,日期是七十年代的某月某
日,与我出现的年代大至相符。我看见自己用颤抖的手轻轻地把它打开,里面空空
如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我想我来迟了一步,一些东西在我来到之前已经被改变。
我把它小心的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我在想,写这封信的有是谁呢?
另外,在老爸老妈房间床底下,还藏着一个铁皮大箱。我把它拉出来,感觉很
是沉重。它用一把造型很古董的铁锁牢牢锁着。大锁已生锈,透着沧桑岁月的斑斑
锈迹,我用手试了试它的可靠性,发现它仍坚固得让我伤心。
五
铁头,还有王达,他们是我的同学兼死党。我们同在西安城里边家村的一条小
巷里长大,在那个年代里读着同样的书,经历着同样的经历,做着大同小异的梦。
在大人眼里,我们是那种属于不是那么乖的孩子的那一种类型。在我们有限的整个
学生时代,我们得了一种只要一呆在课堂上就头痛的病,因此逃课成了家常便饭。
老师也很理解我们,在对我们进行多次教育无效之后,断定我们已无可救药,开始
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不敢对我们太认真,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老师们已
对我们无能为力。
在逃学的日子里,生活是如此轻松有趣,阳光变得分外透明。我们三个人在西
安城的大街小巷整日游荡,有许多日子在不经意中过去。在这千年的西安城,美妙
的去处有不少,几千年来老祖宗们就在这里斗争,生活,建立自己的都城长达一千
多年,留下了大量的今天所谓的文物古迹。今天,这些文物所代表的时代在中国历
史上长期占据着重要地位,翻开中学的中国历史课本,你可以发现一大半的篇幅与
这座城的历史紧密相连,研究历史的人没有人能回避这座城的历史。
我们也不能回避这座城的历史,我们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说,成了这座城历史
的一部分。当然在我们的整个少年时代,我们不太知道历史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
只知道学校里天天要上历史课。历史在某种意义上说就等于一天一个课时45分钟的
历史课,就等于那本说厚不厚说薄不薄的历史课本。
在西安城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俗话,说“江南才子西北将,陕西的黄土埋皇
上”,意思是才子江南的多,大将多出自西北,陕西的黄土地里埋了不少皇上。
在西安城的文物里,尤其以坟墓居多,以坟墓文物的价值著称于世,有地上一
座城地下一座城的说法。当然,在西安城里,除了坟墓那些古董,还有很多其他的
文物古迹,它们和闻名于世的秦始皇陵,乾陵一样,成为西安城历史文化不可分过
割的一部分。例如城里边的钟豉楼,大雁塔,碑林,青龙寺,保存完好的古城墙等
等。
而城西南角的城墙公园是我们每个星期必去的地方。城墙很雄伟很古老,保存
得很完好,护城河很宽,很深,易守难攻。而公园就在墙与河之间静静地展开,没
有硝烟,没有战争,只有浓密的树林,开阔的空地,有花有草,像城外的庄稼地一
样,一切显得很自然,绝少做作。城墙公园是一个很有特色的公园,这种特色不是
人为的,是历史赋予的,所以很有生命力。
在那里我们很熟,我们甚至连5 角钱的门票钱也不用掏,骑着自行车大摇大摆
地进去,守门的人对我们不敢对我们怎样,她早已对我们的行为熟视无睹。进得园
去,我们一般会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把书包丢在一边,要么海阔天空地胡吹些什么
的,要么打打牌,有时候什么也不做,把自己整个放倒在草地上,让那狗日的日子
快快过去。而那时最有劲的事,莫过于偷窥那些恋爱中的男女,他们一般悄悄躲在
树林里,有的像在一本正经地聊天,有的偶尔做做小动作什么的,很吊我们的胃口。
有时候我们只老老实实地偷看,最多偶尔夸张地怪叫几声,有时候激动起来我们会
扔一块土块过去,叭的一声打在树枝上,把那些痴情男女吓得悻悻地离去。
城墙用砖块砌成,砖与砖之间有一些小缝隙,缝隙里长着一些一年四季长青的
藤萝。有时候我们就贴着身子往城墙上爬,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几下爬上去,
常常把一些老头老太看得目瞪口呆。我们有时就坐在城墙上打牌,抽烟,喝喝酒什
么的,站在城墙上往下望,视野很是开阔,白云在我们头顶飘过的感觉真好。那时
候,铁头老爸的单位效益不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便一赌气申请下岗了,在X 大
校园旁边的太白批发市场里租了个摊位贩香烟,真烟假烟一起卖。我们就隔三差五
地和铁头一起到批发市场去,说是帮铁头老爸卖香烟,其实是掩护铁头偷香烟。我
们假烟不要,专偷真的,公主、金丝猴什么的。偷了之后便到城墙公园里去,几个
人坐下来吞云吐雾。铁头做这事手脚干净利落,直到几个月之后铁头老爸才把铁头
抓住了,结果是铁头屁股受了罪,挨了一顿好打。
在城墙上我们做过的最恶劣的事件,就是在伟大的城墙上完整地体验了一次野
外烧烤的滋味。那是初中刚毕业的那个夏天,我们全副武装地到铁头家里去集合。
铁头的老爸老妈不在家,我们在铁头的带领下,恶狠狠地向他家的两个大母鸡扑去,
把整个院子闹得鸡飞狗跳。那两个老母鸡最终没有逃出我们的魔爪,我们把它们的
头按在地上,手起刀落,一刀剁下来,看着血从鸡脖子里喷泉一般射出来。两只无
头鸡在我们手里挣扎了几下,便一动不动,死了。之后,我们找了一些木炭及枯枝
落叶,拿到城墙上点火烧起来,于是城墙上飘起一股白白细细的烟,缕缕不绝,一
直向着城里的天空飘去。当傍晚的时候我们把香喷喷的烧鸡吃光之后从城墙上爬下
来,发现整个城里似乎都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烧鸡味。
城墙是我们少年时代逃课的见证者之一。如果城墙有记忆,记忆会发芽,记忆
早已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但是城墙没有记忆,多年以后我和铁头们再到城墙公园去,
城墙默不作声。记忆只留在我们心里,多年之后落地生根,让我们在某个风吹雪落
的日子里,偶尔想起城墙及我们与城墙的故事。二千零一年的春天,我偶然从网络
上看到一则有关城墙公园的消息,照片上是七八个男扮女装的人妖,他们竟然在我
们熟悉的城墙公园里从事色情活动,为买淫者提供吹萧等服务,结果被警方一举抓
获。看到这则报道,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恶心,然后是想吐。我打电话给蝴蝶,我说
城墙公园有人妖。蝴蝶现在已经是我老婆,一心一意呆在家里,立志做小说家。蝴
蝶半天没吭声,说:城墙公园堕落了。我再打电话给铁头,我说城墙公园有人妖。
铁头已经是三秦集团的总裁,他自己一手创办了三秦集团公司。平时铁头在上千员
工面前是人模狗样的老总,在我们几个哥们跟前当然还是铁头一个。铁头在电话那
头大叫:西客,城墙公园有人妖?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抓几个来。
我们有时候去X 大踢足球,那时候精力总是多得要命。X 大那里爱踢足球的人
很多,球技总体水平也不错。足球场上经常有球队在搞对抗赛,当然通常不是很正
规的,所以我们也经常加入进去,狠命地踢,把自己累得像一条狗,最后带着一身
臭汗,伴着夕阳回家。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如果是夏天,我们喜欢到北方乐园去
游泳,在那里游泳有很多玩的花样,很对我们的味口。X 大的游泳池我们也常去,
因为那里的妞不但多,而且很漂亮,有好多国色天香的女子,在那里经常可以看到
西安其他高校中很难看到的风景。我们常常玩这样一种把戏,瞅着妞多的地方,一
个猛子扎下去,触着她们的腿,便惊叫起来,这时候我们便从远处钻出来,偷偷发
笑。这种游戏在游泳池里一天天上演,我们乐此不疲。
我们偶尔也到录像厅里去,大多是打打杀杀的片子,那里到了深夜有时会偷偷
放放港台的三级片。就这样睁着眼,看着日子慢慢过去,夜深了便回家。那时候我
们基本上还是好孩子,因为夜深了我们便知道回家,夜不归宿的事很少发生,偶尔
看看通宵录像什么的不能怪我们,白天十二个小时对年轻人来说确实太短。
再就是溜冰场,那时候整个西安都在流行溜冰这种活动,我们理所当然地成为
溜冰运动的积极参与者。我们向父母撒谎说是学校交钱要买资料,骗来的钱买了很
酷的溜冰鞋,于是整天拿着它招摇过市。 然后到溜冰场上溜呀溜,让很酷的溜冰
鞋充分发挥它们的作用,我和蝴蝶就是在溜冰场认识的。
蝴蝶现在是我老婆,孩子他妈。不过十年前她还是我的女朋友。和蝴蝶认识是
我十七岁那年。那时溜冰场很多,高档的低档的,大大小小,遍及西安城的每个角
落。
那时我们是溜冰场上的常客,我们常到园陵南路那边的溜冰场去玩。那天我们
在园陵南路溜冰场上做出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高难度动作,引来阵阵喝采。
喝采本来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我们要的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那种与众
不同的感觉很致命,为了它我们疯狂地玩命,我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累累伤痕就
是明证。但是经过一次次的失败之后,我们的技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失败的
事件已很少发生。
那天玩累之后,我们停下来,坐在溜冰场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发出
夸张的呵—呵—呵的喘息声,像是行走在沙漠之上的三只野狼。
铁头说:看,正点吧,那小妞。
铁头指着场上的一个女孩。那女孩修长修长的腿,T 恤衫,下面穿一条吊带牛
仔,显得是如此简洁浪漫,好一个天生丽质的美女。那女孩穿着溜冰鞋,正一步一
步吃力的向前滑着,动作笨拙得很,显然是一个开始学溜冰的新手。
我和王达异口同声地说:果然正点!
铁头说:谁敢过去与她说一分钟话,这次溜冰算我请客。
铁头瞪着发红的眼,看着我,说:西客,你敢不敢?
操!我别无选择。于是我迈开步子,抬脚,滑行,向那正点的小妞走去。我无
意去撞倒她。但她的技术之差出于我的意料之外。我刹车不住,她躲闪不及,结果
生生地把她撞倒在地。更要命的是,她的脚扭伤了,于是我只好送她去医院。
就这样,蝴蝶走进了我的生活。我的少年生活因此而改变。蝴蝶和我们原来还
是校友,她比我们低一年级,我上高三,她上高二。她家离我家其实也并不很远,
只隔了二条街道。蝴蝶是一个童年有问题的孩子。在那个年头,童年有问题的孩子
很多。走在大街上,他们和其他孩子看起来没什么两样,除了爱,什么都不缺。但
是蝴蝶是一个例外,她缺少很多东西,包括物质的和精神的。帮助蝴蝶为我的少年
时代增添了些许光辉色彩,是那个年头里我最乐意做的不多的几件事之一。
蝴蝶是一个童年有问题的孩子,自小起就喜欢写一些很沧桑很特别的句子。
比如什么“我们是谁的影子,走在大街上我看不到你”,“ 我是一棵千年的
树,在彩蝶纷飞万物生长的季节,在雨季到来之前,轰然倒下。”等等。在我们同
龄人中间,我相信蝴蝶是很有才气的一个,如果有一天蝴蝶成为一个诗人或是小说
家什么的我一定不会感到奇怪。当我每每向蝴蝶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蝴蝶总是说:
能不能成为诗人小说家无所谓,能成为张爱玲倒不错的。
我知道蝴蝶挺崇拜张爱玲,如果张爱玲未死,蝴蝶一定会跑去认她做干妈的。
蝴蝶对张爱玲的崇拜是超越年龄界限发自内心的,毫不做作。不像现在的年轻
人,动不动就敢对着这星那星瞎嚷嚷,XXX 我们爱你!整个一个肉麻。
我说:你不知道张爱玲是老姑娘吗?你难道也想学她老死家门。
蝴蝶说:老姑娘有什么不好,总比与你们这些臭男人在一起好。
我说:我很臭吗?
蝴蝶干净利落地说:臭,臭不可耐。
那时候蝴蝶最恨两个人,一个是她老爸,一个是她老妈。那时她的父母正在忙
着闹离婚,根本没有时间管她,蝴蝶过着一种很自由散漫的生活。正因为如此,蝴
蝶有充足的时间与我在西安城里整日游荡,我们的爱情得于在那些贫瘠的年头里茂
盛生长,最终开花结果。
我说:要我们去把你老爸老妈放倒吗?
蝴蝶说:让他们自已去死吧。
六
蝴蝶是有爸有妈的孩子,但没有管她,在她眼里,他们已死去。而我是彻底的
没根的孩子。这种想法是如此的强烈,让我甚至羡慕起蝴蝶来。不管怎样,她还知
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知道自己的历史,她知道自己的真正出处,就像阿拉伯数字,
一是一,二是二,一切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悬念。
而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我的历史是残缺不全的,没有人告诉我事实的真相。
所以我常常感到莫明的悲伤。在那个年头里,有谁了解一个少年内心的苍凉。
只有蝴蝶知道。她会在某个适当的时刻悄悄地拉起我的手,温柔地说:西客,我们
走吧。
走。
我们去哪里。
我们无处可去。在这座西部之城里,建筑是灰色的,连天空的颜色也是灰蒙蒙
的。缺少阳光,空气和水。我们就在这座古老的城里闲逛,走东串西,寻找一切可
以自娱和娱人的方式。
城墙公园,西安城各大高校的美丽校园,还有游泳池,溜冰场,游戏室等等,
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有时候我和蝴蝶两人去,有时候和铁头他们一起。铁头带
上他的女朋友叶子,王达也带上他的女朋友陈洁,我们骑着自行车,成群结队,大
呼小叫,整天穿行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
日子就这样在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铁头出事了。叶子跑来告诉我,在操
场那边铁头把人家的脑袋打破了。我和王达听到消息跑过去,我们穿过空荡荡的空
无一人的操场,操场上的人群早已散去,地上只留下一摊灿若桃花般的血迹,在夏
天强烈的阳光照射之下,它旁若无人地盛开着,看上去是如此灿烂耀眼。
铁头已被带到教导处训话。我们爬在教导处的窗子外面,头拼命往铁栏杆里面
挤,眼睛拼命往里看,果然铁头在那儿。铁头背对着我们,坐在一张小方凳上,所
以我们看不到铁头的脸。我们不说话,气氛有点严肃,空气似乎凝固了,静得要命,
一个老师走过来,喊:你们做啥?
我们一轰而散。
我想这下铁头完了。
果然铁头被校方开除了。铁头打的是叶子的班主任。我们问铁头打他做啥,铁
头说那狗杂种对叶子不安好心,对叶子动手动脚的,该打。
我们这些人,本就是学校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人,再说我们早已过了国家九年
义务教育的年龄,国家没有义务再教育我们,学校也没有,我们只有自己教育自己。
被学校开除,铁头求之不得。只是我们有点伤感,毕竟我们好朋友一场。
叶子红着眼说:铁头,对不起。
铁头淡淡一笑说:有啥对不起。
叶子说:不是为了我,你不会打他,就不会开除了。
铁头说:叶子,与你没关系,真的。
叶子说:怎地没关系?
铁头说:真的没关系,那狗东西该打。
我们有点悲壮地说:铁头,要我们摆酒为你送行吗?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
多了。
铁头潇洒地一挥手,说:不用,今天这个日子该我请客。
于是我们往前走,在XX路的路口停下来,那里有个来像模像样的饭店。我们放
好自行车,然后鱼贯而入。
服务员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去,我们找了一个安静点的包厢坐下来。“我靠,这
下彻底解放了”,铁头兴奋地说:“大家要吃什么,随便点”说着铁头把菜单递给
我。
我把菜单推到叶子跟前,说:女士优先。
叶子说:大家要吃什么?
我们说:随便吧。
于是叶子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蝴蝶,蝴蝶也点了几个,递给陈洁,陈洁也
点了几个。轮到铁头,铁头说:哥们,咱们今天喝点什么?
我说:汉斯怎样?
铁头说:呸,今天怎能喝啤酒?
于是铁头要了两瓶二锅头。给三位小姐每人点了一瓶可乐。
叶子说:铁头,真对不起,都怪我不好。
铁头说:看你,看你,又来了,我说过了,没事,真的没事,再说,学校那种
地方,怎是我呆的地方,我在那里混一辈了,也成不了贾平凹、陈景润。现在我出
来了,大家应该高兴才是。
我们和着说:对对对,叶子,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那狗老师色胆包天。
于是我们大笑起来。气氛开始活跃起来。我们嚷着闹着叫铁头和叶子介绍认识
经过。叶子红着脸,笑着不说话。
铁头开口说:有什么好说的,留着以后再说吧。
我们说:不行,现在说,不说不喝酒。
铁头笑笑说:真的不好说。
我们说: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尽管说来听听。
铁头说:不能说。
我们坚持说:快说。
叶子说:我来说吧。
于是我们兴奋地喊:快说,快说。
叶子说:去年的夏天,我和几个女同学到秦岭太白山旅游,晚上宿营在森林公
园里。因为正是暑假,宿营的学生很多,一个个帐篷在营地上像一朵朵花儿盛开着,
在溶溶的月光下面,看上去很美。因为宿营的人很多,所以我们并害怕,相反倒感
到无可名状的新奇。当时我和几个同学住在一个帐篷里,大家很开心,说了好多话,
大家吃过、玩过、闹过之后,玩了一天,大家都很劳累,不到晚上十点钟,我们便
徐徐睡去。
叶子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大家。
我们说:后来呢?遇到一条大灰狼了。
叶子反问道:太白山有狼吗?
我们说:有,大色狼都有呢。
叶子笑笑,说:没有遇到狼,遇到一条大腹蛇。
叶子说:睡到后半夜,我隐约听到帐篷里有什么轻微的响动声,睁开眼看,蛇,
竟然是一条蛇,它不知从什么地方钻进我们的帐篷里,就在我的脚下,我一下吓得
跳起来,大叫起来,其他几个同学也起来了,也吓得大叫起来。我们打开帐篷,争
先恐后夺路而逃。我们刚跑出来,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一个男孩子跑过来问发生
什么事,我们指着帐篷里面说有蛇。那男生二话没说从旁边捡来一根木棒,跳进帐
篷,几下棒起棒落,几下就把那大腹蛇打死了。
我们说:那男孩子是谁?
叶子说:当然是铁头了。
我们说:又是一个典型的英雄救美故事。
铁头开口接着说:后来,她们再也不敢回去睡觉,我只好陪着她们在草地上坐
了一个晚上,把我累得。
我们说:就坐了一个晚上,没做其他事?
铁头说;对。
叶了说: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我们说:完了?
叶子说:完了。
我们转向铁头,问:就这么简单?
铁头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铁头笑着说:请问?
我说:那天晚上有很多女孩子,为什么铁头偏偏与叶子来电?是谁对谁先放电?
还是两人同时放电?
铁头说:不知道,我给电倒了。
叶子说:我也是。
于是我们大笑,轮流向铁头敬酒。铁头来者不拒,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潇洒豪
爽与他日无异。我们觥醛交错,酒来杯往,几个回合下来,两瓶二锅头已空空如也。
铁头说:拿酒来。
叶子说:不能喝了。
铁头说:去去去,拿酒来。
叶子说:不能再喝了,铁头你醉了。
铁头说:我没醉。
我说:叶子,没事的,你让他喝。
于是,又拿来了一瓶二锅头。我打开盖子,抢先给自己倒上满满的一杯。好久
没喝酒了,我也需要这样的酒。有关我是谁的种的那个事件,仿佛离我越来越远。
在那短短的一刹那,我甚至忘记了我是谁,为什么呆在这个地方,与这些男男女女
坐在一起,或哭或笑。
那天,铁头没醉,王达没醉,我倒一头栽下来,把铁头他们吓了一跳。那天我
真的没醉,我还清醒着,但我已力不从心。我们从傍晚喝到深夜,喝到整个西安城
的大街小巷寂寞无声,只剩下夜总会的霓虹灯,伴随着一二声断断续续的夜半歌声,
鬼火一般,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七
铁头失学之后,安安静静地在家里了度过了一个星期。我们不知道铁头在想什
么,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常常默不作声。但是我们知道铁头肯定会有所作为的,
铁头不会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果然铁头呆在家里的第八天,作了一个重大决定。
铁头在西工大和X 大之间的中心地带开了一间录像厅。在这个西安城南郊,有大学
城之称的地方,聚集了大大小小的各类高校几十个,只要经营得当,铁头是不愁没
有客源的。那时候录像厅生意很红火,一家接着一家开出来,就像现在的网吧一样
到处遍地开花,吸引着许多年轻人。那时候不少大学生们喜欢在录像厅里度过整个
周末,他们有的一个人来,傍晚来第二天早晨离去,独来独往;有的二个三个四五
个来,大部分是低年级男生,吃过晚饭,来录像厅打发时光;还有的二个人来,一
男一女,悄悄地来,一看就知道是正在谈恋爱的学生。他们一般坐在雅座里,卿卿
我我,偶尔搞一点小动作什么的。铁头把他的录像厅取名为“太乙录像厅”,铁头
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因为是在太乙路的一条小巷里,因此叫太乙录像厅名正言
顺。
铁头是在全部料理停当之后,才通知我和王达的。我把从老爸老妈那里找到的
那个看不清字迹的信封带上,小心翼翼地放在上衣口袋里,铁头有一个哥们的老爸
在公安局,我们从小就是看着公安题材的小人书和电影电视剧长大的,比如《405
谋杀案》,《滨江谍影》什么的,那时候公安叔叔神通广大的形象在我们心里根深
蒂固,对于公安叔叔来说,没有什么任务是不能完成的。我想铁头的朋友的老爸会
有办法,让那些模糊的字迹再现出来,到时候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我是谁的种
将最终一目了然。我等待着真相大白那一天的到来,就像情窦初开的小伙热切的等
待着情人的到来一样。
我和王达赶到太乙路的那条小巷里时,铁头正低着头在一张大白纸上赶着写
“今日录像”的广告,是几部港台片,打打杀杀什么的,很普通的片子。但铁头写
得很认真,提笔运墨一丝不苟。铁头的录像厅是在一座三层的小楼里,一楼是一家
百货店,里面陈列着油盐酱醋味精毛巾肥皂洗衣粉烟酒糖饼干等等,除了毒品可能
什么都卖。从外面经过,可以闻到一股很难闻的味道。旁边是一家叫“美美理发厅”
的发廊,面积不大,但看起来引人注目,透过遮遮掩掩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坐
着几个年轻美貌女子。二楼三楼就是铁头的录像厅了。铁头把它稍稍布置了一下,
把二楼布置成普通的坐位。几张长椅子,一台大彩电,每天轮流放映五六部片子,
随到随看,收费是三元。三楼是雅座,一台29寸彩电,十几张沙发。沙发靠背较高,
呈半封闭状态,私密性很好,每张沙发可坐二人,人坐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每
人收费是五元。
这是一条有点偏僻的小巷,顺着巷子往里走,还有一座规模不大的酒店,站在
铁头录像厅门口,偶尔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男女走过。再往里走,是几幢六层的毫
无特色的居民楼。绕过居民楼,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可以通到西北工业大学的
东门。小巷是有点偏僻,但是租金很便宜。况且铁头很自信,说:花香蝶自来,地
段偏僻又有何妨?
我说:铁头,都准备好了?
铁头说:你们来了。正好,帮我去贴一下广告。
我说:贴到哪里?
铁头说:贴到X 大校园里。
于是我和王达拿上铁头写的广告。铁头说:等一下,这里还有小传单,给每个
学生宿舍发一份。
王达说:铁头,有没搞错,这么多,得花多少钱?
铁头说:不贵,几分钱一张。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给我发吧。
我想这是铁头录像厅开业的第一天,这开业的第一炮要打开局面才好。我和王
达骑上自行车,向大学校园前进。几分钟后我们来到X 大。X 大校园我们常来踢球
游泳什么的,所以很熟。我们轻车熟路地到达广告栏前。说是广告栏,其实是X 大
食堂外的一堵墙壁,位置很好,是学生进入食堂的必经之路。X 大的广告都贴在这
里,说明学生们是动了一番脑筋的,看来商品经济的意识是多么深入人心,改革开
放真是大快人心。我们到达的时候,这里已贴了不少的东西,有培训班招生广告,
有舞讯,有电影海报,有录像信息,林林种种,花花绿绿,几乎贴满了整堵墙壁。
王达找了一个空位,先把浆糊涂好,我把铁头写的广告贴了上去,再用手按了按,
弄平整。
我说:怎样?
王达说:很好。
我认真看了看,感觉铁头的书法写得很不错,龙飞凤舞的,很有个性,在这个
一堵墙的花花绿绿的广告里,铁头的录像广告看起来是多么扎眼,深入人心。
贴完广告,我们来到宿舍,我和王达商量好分头行动,一个人负责几幢宿舍的
小传单的发送。那时候,学生刚上完下午的课,陆陆续续回来。我们一个宿舍一个
宿舍地发过去。我说:大家看看,今天的录像。大学生们见怪不怪,他们当然见怪
不怪,他们什么没见过。他们接过我递过的单子,有的认真看看,有的随手丢在桌
子上。我看见在他们的桌子上,放着书,镜子,喝水的杯子什么的,乱七八糟的小
传单也随处可见。
在X 大贴好广告,发完传单,我和王达又向西工大进发。如此这般,把铁头交
给我们的任务胜利完成。之后,我们回到铁头的录像厅,铁头已给我们买好了盒饭
和啤酒。
铁头说:来,哥们,喝酒。
我们说:喝!
我们用牙齿咬开啤酒盖,啤酒丰富的泡沫慢慢溢上来。我们彼此碰了碰酒瓶,
就着酒瓶,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因为是啤酒,所以我们喝得很放纵,很轻松。我们
一瓶一瓶地喝,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偶尔有人上来,是铁头的第一批顾客。
他们问怎么卖票,铁头挥挥手,很大方地让他们进去,说:今天刚开业,大家
高兴,不收钱的。
我们一瓶一瓶地接着喝,一个个啤酒瓶子空了,被我们放倒在一边,我们的肚
子开始涨起来。铁头的嗓门越来越粗,我感到有点头晕。我想起来的时候放在上衣
口袋里的那个信封,就把它取出来。
我迷迷糊糊地说:铁头,帮我一个忙。
铁头说:啥事?
我把信封递给铁头,说:铁头,这是一个信封,很重要的。
铁头不耐烦地说:西客,快说快说,要我帮你做啥?
我说:这信封上面有字,你看到没有?
铁头说:我看见了,它上面没有字。
我说:屁!上面有字,但看不清了。你不是有个哥们吗?
铁头猛喝了一口酒,说:对。
我说:那哥们的老爸不是在公安局吗?
铁头又猛喝了一口酒,说:对。
我说:你叫他帮我搞定,我要知道这信封上写的是什么字。
铁头说: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我说:铁头。
铁头说:怎地?
我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你不能把这信封搞丢了,万一丢了,小
心你的狗命。
铁头说:知道。
我说:铁头,我想睡一下,我头有点晕,你们继续喝。
铁头说:我和谁喝?
我说:你和王达喝。
铁头说:什么王达,王达已经走了。
铁头把我扶到里间,里面有一张简陋的床,是铁头晚上休息的地方。头还是有
点晕,我躺下来,开始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外面录像室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但是铁头不在。
我喊:铁头。没有应声。
我再喊:铁头!!
铁头推门进来,问:西客,啥事?
我说:现在几点?
铁头说:十一二点左右。
我说:我要走了。
铁头说:好,要我送你吗?
我说:不用,我自己走。
从铁头录像室下来,我仍感到头晕得厉害。我想可能是酒喝得有点多了。真他
妈的见鬼,啤酒也能把我喝醉。我推上自己的自行车,看到那发廊的灯仍在亮,发
出暧昧的光。街道上,行人已很稀少,偶尔有神秘男子和神密女子从我身边走过,
他们的眼睛发着绿幽幽的亮光。我不敢多看,转身踏上自行车,朝家的方向奔去。
街灯很暗,透过路边浓密的树枝照下来,我小心翼翼地行进。一辆车子从我后面驶
过来,车灯很亮,我忽然看见树边闪出一个女子,身形一板一眼极像是蝴蝶。我猛
地刹车,停下来,喊:蝴蝶。那个女子走上来,一会就来到我跟前。
我说:蝴蝶,我是西客。那女子一下子拉住我的手,温热的身子靠在我身上,
一只手在我下体快速地游走,忽地一下抓住了我的命根子。我大吃了一惊,借着昏
暗的路灯,我看到一张娇艳如花,但显然不是蝴蝶的脸,我吓得一下跳起来,我说
:你,不是蝴蝶?!你是谁?那女子窃窃轻笑了几声,说:我是谁?蝴蝶是谁?
来试试吧,来呀。我一把抓起自行车,落荒而逃。
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二点多。我敲门,没有人应,于是我只好在口袋里四处
找钥匙。一下子找不着,把我急的团团转。我再敲门,使劲地敲,把门敲得老响。
好半天,西南穿着拖鞋来给我开门。我恨恨地说:人都死光了,敲半天也不开。西
南看了看我大惊,喊:西客,你怎么啦?你脸很白。我把衣服脱下来,发现衣服已
经湿透。我有气无力的说:我没事,我今天遇见了鬼。
八
一场秋雨过后,西安城里的街道上铺满了落叶。脚踩在上面,落叶发出一种很
干很脆的声音。风照例开始猛起来,在这个千年古城里四处游荡。而天气一天天开
始转凉,西安城里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到来了。
西安城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春天太短,秋天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正是旅游
的好季节。当秋天到来的时候,很明显的,街头上旅游团队开始多起来。转眼又是
星期天,蝴蝶问我这个星期天怎么过,我说我们又能怎么过,到什么地方去玩玩吧。
蝴蝶说要不到城墙公园去玩吧,听说这几天制片厂正在那里拍一个电影。
我说:好吧,咱们明天就去那。
星期天八点刚过,我踏着自行车来到蝴蝶院子外面。蝴蝶家离我家其实并不远,
只隔了几条街道。我在蝴蝶院子外面吹了两声长长的口哨。蝴蝶从窗口探出头来,
向我望了望,打了一个只有我懂的手势。意思是叫我等一下,她马上下来。
我站在路边等蝴蝶,心不在焉地看树上的叶子干净利落地掉下来,这是秋天的
西安城的一个很平凡的早晨,街道两旁种满梧桐树,银杏树,杨树,枫树,所以地
上的落叶颜色各异,品种丰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她父亲的手从我身边
走过,两个老头老太坐在临街的门槛上,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交谈,前面拐角处有
几个早点摊,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那里很悠闲地吃早点,然后我看见蝴蝶从楼上下
来,穿过院子,花枝招展地跑过来。
“西客,我们走”蝴蝶熟练地跳上我的自行车后座。我们踏着自行车向城墙公
园行前进。
我说:早饭吃了没有?
蝴蝶说:没有。
于是我们来到路边的一个小摊摊。我们坐下来要了两碗豆浆,几个煎饼,开始
吃起来。
蝴蝶说:西客,我不想读书了。
我说:为什么?
蝴蝶说:读大学没意思,我想写小说。
我知道蝴蝶的文学水平,偶尔能看到她风格独特的作品在报刊上发表。我说:
你能确定写小说能养活自己吗?
蝴蝶说:当然。
我不再说话。我是一个不能负责任的人,我不能向谁承诺什么,包括自己。
我不能养活自己,更不要说养活别人,我缺乏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我在这个
世界上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生活的意义,甚至不知
道自己是谁。
我和蝴蝶吃过早饭,继续向城墙公园前进。我们到达城墙公园的时候,果然看
见有人在拍电影。看人物着装的样子好像是一部大革命时代的韪材。一个穿着旗袍
的美貌女子,一个孙中山模样的人,那个女子手挽着那男的胳膊,从一个很别致的
亭子里走下来。开始,走戏,很简单的几个动作,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竟走了好
几遍。好半天,一个长着大胡子的导演模样的人才大喊一声OK. 我不耐烦地说:蝴
蝶,我们走吧,进程太慢,急死人了。
蝴蝶说:走。
于是我们向公园深处挺进。
前面介绍过,城墙公园是一座很有特色的公园。一边是高高的古城墙,一边是
宽宽的护城河,里面有成片成片的树林,有很开阔的草地,景致看起来很自然,毫
不做作。里面人总是不多,偶尔只有希希拉拉的几个人,很适合年轻人在这里谈情
说爱。我和蝴蝶在河边找了一块地方坐下来。
我和蝴蝶坐在河边,透过稀疏的树林,我们可以看到对面的街道和街道上来往
的车辆和人群,X 大的科技楼也隐约可见。天气很好,正是恋爱的好季节。我和蝴
蝶坐得很近,所以可以清晰地闻到她的缕缕发香。蝴蝶微微红着脸,我们一声不响。
蝴蝶的头发很好,很漂亮,使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用手去轻拂她的秀发。
我说:蝴蝶,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
蝴蝶轻轻地说:不可以。
我用手摸摸蝴蝶的秀发,说:真漂亮,我给你编个辫子吧?
蝴蝶不说话。
于是我把蝴蝶的秀发抓在手里,轻轻地揉了几下,蝴蝶的汉白玉般的脖子露出
来,很白,很丰满,很圣洁的样子,我甚至不敢用手去动。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心跳变得急促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里荡漾,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种感
觉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我发现蝴蝶也和我一样,她可爱的脸潮红着,我甚至可以听
见她的心跳,在扑通扑通地响。
我轻轻地叫:蝴蝶。
蝴蝶不说话,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娇羞的的样子让我心醉。
我结结巴巴地说:蝴蝶,我可以吻你吗?
蝴蝶不说话。我从后面轻轻地把蝴蝶抱在怀里,用口轻轻地吻蝴蝶的脖子,吻
蝴蝶潮红的脸,最后吻在蝴蝶可爱的小口上。我们像两只发情的小猪,因为激动笨
拙地发出粗重的气息。我们一下了忘记了整个世界的存在,地球转不转动关我们什
么事,在那一刻,我心里只有蝴蝶。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开始暗下来,蝴蝶轻轻地靠在我怀里,我们脸上呈现出甜
蜜的样子。
蝴蝶说:西客你真坏。
我说:我坏吗?
蝴蝶:坏。
我说:蝴蝶,我很丑的。
蝴蝶说:你不丑,你很特别,只是你不知道。
我说:是吗?
蝴蝶认真地点点头。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个杂种。
蝴蝶说:我喜欢杂种。
九
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我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把老爸老妈的那个宝贝铁箱子
打开。铁头打电话来,叫我到他录像厅去一下。我问有什么事,铁头就是不说,只
说去了就知道了。我忽然想起那个叫铁头帮忙处理的信封,现在铁头还没有还给我,
不知道铁头办得怎么样了。于是我放下打开铁箱的想法,踏上自行车,向铁头的录
像厅赶去。
铁头已不是原来的铁头了,铁头的录像厅自开业那天一炮打响之后,生意一天
比一天好,在外人看来,铁头已经俨然是一个小老板了。我赶到铁头录像厅的时候,
铁头正在写“今日录像”的广告,铁头的字还是那个鸟样了,龙飞凤舞的,看了特
扎眼。一个很清秀的女子坐在门口,看样子与铁头关系非同一般。
我说:铁头。
铁头把头抬起来,看清是我,说:西客,来了。
我一把抓住铁头,把他推进房间里,顺手关上门。
我说:那个女人是谁?
铁头说:哪个女人?
我用手指了指外面,说:就是那个。
铁头说:一个朋友。
我说:不是一般朋友吧?
铁头点点头,说:嗯。
我说:铁头,你他妈把叶子忘了?
铁头说:西客,我与叶子不合适,不可能的。
我说:你他妈混蛋一个。
铁头不作声,我感到自己激动得有点过火,有点可笑。毕竟,我只是铁头的一
个朋友,一个比较要好的朋友,我没资格教训别人。
我说:铁头,叫我来有什么事。
铁头从床底下摸出来一包东西,神秘地递给我,说:打开看一看。
我没好气地说:你这家伙搞什么鬼?
我撕开厚厚的包装纸,十几盘包装不堪入目的碟片出现在我眼前。
我说:是毛片?
铁头说:对,从一个朋友那里拿来的,给你哥们看看。
我说:谢了。
我把碟片包起来,放进书包里。我想起那个叫铁头帮忙的信封。
我说:铁头,那个信封你帮我搞定了吧?
铁头疑惑地问:什么信封?
我的心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我心里骤然升起,铁头这狗东西可能把我生命
中最最关键的物证,把那个信封给弄丢了。
我说:就是那个发黄的,看不清字的信封,那天喝酒的时候给你的。
铁头说:什么发黄发绿的信封,你从没交给过我。
我说:铁头,你想抵赖。你不是有个哥们吗?
铁头说:对。
我说:那哥们的老爸不是在公安局吗?
铁头说:对。
我说:我不是交给你,叫你哥们老爸帮我把那信封上看不清的字给我弄清楚吗?
铁头说:不对,你没交给我。
我说:铁头,你他妈不要抵赖,王达那天在场,王达可以作证。
我出去给王达家里打电话。王达不在家,是一个老头接的电话。他警惕地问我
是谁?找王达干什么?我说我是你老爸,啪的一声我挂断电话。
铁头说:西客,我真的没拿你的信封,你再想想,你到底交给谁了。
我指着铁头说:你!
铁头说:好了,好了,你再想想你是在什么地方给我的。
我说:就是这里。我要在这里找一下。或许还在你屋子里。
我开始在铁头房间里寻找起来。铁头也走过来,在床上,桌子上东翻西找,东
西很多,没有我要的信封,我感到有点失落。我把目光瞄向铁头的床底下,那里是
我们未搜寻的最后一块地方。我蹲下身来,低下头拼命往里看,里面光线很暗,隐
隐约约有一些发白的东西。我爬在地上,一只手伸过去,终于够着了。我操,我感
觉不对劲,东西抓到手里滑滑的,湿湿的,我把手拿到跟前闻了闻,一股怪味扑面
而来,把我恶心得想吐。
我说:铁头,这是什么?
铁头说:套套。
我说:是什么套套?
铁头小声说:是安全套。
我哇的一声吐出来。一脚把那套套踢飞了,正好粘在铁头的裤子上。铁头低下
头,用力地才把它从裤子上抖落下来。
我喊:给我点水,我要洗手。
铁头拿一个杯子过来,水倒在我手上,流下来,我洗了洗手。我把手拿到鼻子
跟前闻了闻,感觉仍是臭。
我说:铁头,你他妈混蛋。
铁头说:我是混蛋。
我说:我走了。
铁头说:我送你。
我从铁头录像厅头也不回地跑下来,感觉心里有些憋气,眼睛有些湿润。铁头
在我身后追过来。
铁头喊:西客。
我头也不回。
铁头再喊:西客!
我停下脚步。
铁头说:我真没拿你的那个东西。
我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去。铁头那狗东西,把我最重要的物证就这
样轻而易举地搞丢了。就这样,一条重要的线索说断就给断了。真相仍深层地掩盖
着,不见天日。
多年之后,我想起这件事,感到事情有些扑朔迷离,便特意找了王达,那时王
达正在上海交大读研究生,回西安城来度暑假,我问他是否记得在铁头录像厅开业
的那个晚上,我把一个信封交给铁头的事,那时候他应该在场的,他也是当事人之
一。王达失口否认,说不知道,他只记得当时大家很高兴,喝了不少啤酒,当时我
喝醉了,便倒在铁头床上睡着了。
我说:后来呢?
王达说:后来你睡着了,我和铁头继续喝,喝到十一点,看见你还在睡,以为
你不回去了,便先回家了。
我说:这就是全部真相?
王达点点头,说:哥们连我也不信?
我说:自然信。
十
老爸今天竟然也早早回家了,很出于我的意料,他看了我一眼,没作声。老爸
的沉默我见怪不怪,如果他话多起来倒会吓我一跳,怀疑他是否又得了什么神经病。
我把自己关到房间里,躺到床上,想起这段日子的林林种种,感到心里有点乱。忽
然想起从铁头那里拿来的黄片来。我把书包打开,取出那包碟片,看了看,挑了一
碟抽出来,启动电脑,塞进电脑光驱里。
电脑光驱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碟片开始播放起来。显示器上出现西方男女的
模样,听不懂说的什么话,我天生就怕英文,英语对我来就和鸟语没什么两样。
我在看,片中的男女开始调情,女的将手伸进男的裤子里,我在想那女的想做
啥,还没回过神来,那女的已活生生地把那男的粗大的东西掏了出来,把我吓个半
死。
操!与我以前在录像厅看的港台三级片太不一样了,以前看的三级片最多不过
露三点,也不过是显山不露水的露一点,吊吊人的胃口。那女的开始用手在男的东
西上套弄起来,很驾轻就熟的样子。很快,那女的张开鲜红的小口,将男的东西一
下含在嘴里,直至根部,然后一进一出地在口里套弄起来。那女的样子是如此地流
氓,让我触目惊心。我感到心跳加快,有一种做贼似的感觉,便向窗子外面看了看。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那棵老杂毛树照过来,照在我房子里的地
板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子。还好,在这夏日的午后,显然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我
把目光转向显示器,显示器上男女的格局已完全改变。那女的已躺在床上,男的趴
在女的大腿上,用口吻着那女的私处,我感到有点恶心,有点想吐。那女的一会儿
就叫起来,夹杂几句简短的英文,我想可能就是我们常说的“他妈的”之类的话吧。
之后,那男的便爬在女的身上,将女的两只腿抬得老高,那男的下体一用劲,那东
西便生生地插进女的私处里,女的尖叫一声,那男的东西便一进一出地抽送起来。
那女的长一声短一声地呻吟起来,夹杂着几声尖叫,好像很爽的样子。这样真刀真
枪地干的毛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把我看得心烦意乱,心惊肉跳。
看完一碟,我把碟片取出来,放好,感到尿憋得厉害,我打开房门,突然看见
老爸呆坐在客厅里,一副呆样子。我急急地跑进卫生间,赶紧放松了一下,看见仿
佛有白白的东西从私处出来,想:那就可能是他妈的精子,这下白白地浪费了,以
后要生孩子缺一点再到哪里去弄。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老爸仍坐在客厅里,还是
那副鸟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是一幅发黄的主席挥手的画
像,那幅画像曾代表了一个时代。我用手指在老爸眼前来回晃了几下,老爸一点没
反应,我又来回晃了几下,老爸还是没反应。
我喊:老爸。操,老爸还是没反应。
我再喊:老爸。
老爸一下把头转向我,表情很严肃,目光犀利得有点可怕。
我说:老爸,你在看啥?
老爸大声说:我在看啥?!你瞎嚷嚷做啥?
我说:我不做啥,我看你不太对头。
老爸说:我不对头,我那里不对头?
我说:你今天没去打牌?
老爸说:人都死了一个,三缺一,跟谁打。
我不解地问:谁死了?
老爸说:咱们对门的那个郭老爷子。
我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
老爸说:不知道。打到一半,大笑,没笑完,便一头栽下来,死了。
我说:死了就死了,关你什么事?
老爸说:他死了,我跟谁做对家?
我笑笑说:自然会有人跟你打牌的,你不用着急。
老爸自言自语地说:人怎一下就死了呢,说死就死,真他妈的悬。
吃过晚饭,我出来,果然看见对面郭老爷子家灯火通明,里里外外忙碌着,隐
隐约约传来哭泣声。我想起郭老爷子大我二岁的小女儿娟娟,她曾是我童年时的梦
中情人的,只是年纪大了之后,娟娟婷婷玉立足足高我一个头,我想做我情人还真
不合适,便一横心生生断了对她的思念。今天丧父这个日子,该是她一生中最痛苦
的时候,我仔细分辩隐约传来的一声声哭声,果然间杂有一两声很特别,很有韵味,
应是她的声音无疑。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想过去安慰她几声,毕竟她曾是我的梦
中情人的,但有一种力量生生把自身揣了回来,一个声音在说:你他妈的你是什么
人?你连自己是谁的种都不知道,你只是小杂种一个,你能安慰人家吗?你算老几?
十一
郭老爷子死了之后的很长的日子里,老爸滞留在家里,一副很乖的样子。失去
了一个资深的牌友之后,他无处可去,在他们找到合适的牌友之前,他只能呆在家
里喝喝闷酒。老爸老是呆在家里当然不是好事,他破坏了我的整个计划,使我没有
机会去开启老爸老妈房里的最后一个月光宝盒。真相被人为地掩盖着,让我对真相
的调查变得遥遥无期。但是老妈显然很高兴,在她眼里,老爸就是石头一块,放在
家里也总比整天放在外面强,何况老爸宝刀未老,还真不是石头一块呢。因此,老
爸在家的时候,老妈显得很珍惜,很激动,时不时做一些很可口的饭菜来吃,老妈
讨人喜欢的样子很可笑。我想老妈该不是又到了青春期吧,难道还想再给我生一个
小弟弟来。
当然,父亲在家也让我们有机会就一些问题向老爸提出不同意见,虽然让老爸
认识到我们意见的正确性比登天还难。我们和老爸的不同意见归纳起来有几十大类,
比如关于教育与非教育,关于信仰与非信仰,关于传统与非传统,关于现代与非现
代,关于金钱,关于男人,关于女人,关于一日三餐之营养,等等等等。
再比如关于房子,新房子与老房子,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家现在住的老房子,
已经住了不知多少年了,老爸从我爷爷手上传下来的,已经很古老了。以前我们提
出来要换换房子,社会发展了,老百姓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新房子是我们梦寐以
求的,父亲总是把我们臭骂一顿,说是好好的房子,几十年都这么住过来了,没发
现有什么不好,换什么换。姐姐说现在的商品房多好,结构合理,房间卫生间厨房
间,书房阳台大客厅,住起来很舒服的。我说高新区那边的房子,环境好,高绿化
率高得房率(报纸广告上说的),价钱还不贵,卖掉旧房子,住上新房子,感觉多
好。老爸坚持不换,说是现在的商品房太高,住在上面感觉不安全,又说住在那一
层一层的房子里,感觉要多别扭有别扭。姐姐说你要嫌楼高不安全要么就买一楼的,
除了光线不太好外,其他也没什么,你们人老了也省得天天爬楼梯。
老爸就是不同意,还给我们讲故事,说你们知道院子里的那棵杂毛树吗?你们
不知道,你们只把它当一般的树,它只是一般的树吗?不是。你们不知道它叫什么
树,其实我也不知道。但那树是我种的,快二十年了,你们想过没有,它长成那个
样子,全西安城独一无二。你们就舍得离开它?让它自生自灭,你们真是没心没肺。
我撇撇嘴,说:西安城这么大,什么树没有,就你这树珍贵?
老爸说;你们不懂。
我说:你懂,你懂个屁。
对老爸这样的倔老头,我和姐姐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刚从年龄那个层次上讲,
我们就和他不在一个层次上。我们只好做老妈的工作。
我说:老妈,你帮我们说说话吧,老爸的脑子顽固不化,真是没得冶了。
老妈是我们家的真正意义上的财政部长。老妈文化水平不高,有一次我偶然翻
到老妈的毕业证,也就初中毕业,说不出来你不要笑,但老妈工于算计,其计算能
力却远远在于我们这些高中生大专生之上。老妈多年来管理着我们这个家的收入支
出大权,风里来雨里去,使家里的经济状况一年好于一年,在西安城里过上了算得
上是小康的日子。但换房子这样的大事,老妈显然不敢单独作主。
老妈说:老头子,你就听听西南西客的意见吧。
老爸说:你也跟着他们瞎胡闹。
老妈说:你也要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老爸就说:你们女人真烦,知道什么呀。
姐姐说:女人怎么啦,妈哪里比不上你?
老爸说: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我说:操,我是男人。
老爸说:你是狗屁。
我们的争议自然不欢而散。
房子还是老房子,老爸还是那个老爸,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住的老房子已经几十年了,二层青砖青瓦老楼房,稍稍按现代化的标准改
造了一下厨房卫生间,老是老得掉牙了,倒还是冬暖夏凉的,这样的房子在西安城
还有很多,随便往一条小巷走,没准就发现一大片。
我想老爸自有老爸的想法,年纪大一点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思考问题的
方式与我们很不一样。老爸自小在那里光着屁股长大,天长日久和它已有感情了。
感情是个什么东西,老爸可能不是太懂,但老爸常常以他的方式去理解。我想老爸
以前肯定是个农民,西安城郊的农民,至少我爷爷是,要不脾气怎么这样倔。现在
成了城里人了,老爸仍改不了做农民的本性。我们家住的这个地方是在西安城的南
郊,叫什么边家村来着。随着城市的发展,我们家周围早给城市化了,不少现代化
的建筑拔地而起,街道也修得越来越宽,整个一个城的模样。但从严格意义上讲,
西安城里不少城里人还是村民一个,他们习惯于大口大口的喝酒吃肉,习惯于张开
大口骂人,习惯于茶前饭后伸着脖子吼几声秦腔,习惯于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无所
顾虑地撒一泡尿。。。。。他们有时候很豪放,很讲意气,但也很容易激动,动不
动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
我想老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知道。但在我的身世真相大白之前,我知
道我是西安城里农民的儿子。
十二
昨天天气预报说寒潮要来了,今天果然又冷了许多,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要
下雪了。在我们这个城市,下雪是不要理由的,要是一年到头不下雪,气象学家倒
会找出一大堆不能下雪的理由来,例如臭氧层被破坏全球气候变暖什么的。
我把衣服拉链使劲往脖子上拉了拉,骑上自行车往蝴蝶家里踏去,在离蝴蝶家
不远的路口,我停下来,用脚支在地上,头往蝴蝶家的方向看。等了不到三分钟,
我看见蝴蝶推着自行车出来。蝴蝶穿着一件漂亮的白色粗线毛衫,穿着牛仔裤,旅
游鞋,一副很可爱的样子。我向蝴蝶招招手,蝴蝶骑过来,我们一起向学校踏去。
我打笑说:蝴蝶你今天真漂亮,可不可以抱一下?
蝴蝶说:抱你个头呀,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啊。
我说:我是流氓,我怕谁啊?
蝴蝶说:你是狗屁。
我笑了笑,说:看样子要下雪了。
蝴蝶说:下就下吧,下雪了我们出去玩。
我说:下雪了去哪里?
蝴蝶说:我们上华山吧。
我说:什么地方不可以去,为什么一定去华山?
蝴蝶说:前年我在法门寺许过愿的,一生中要五上华山。
我说:为什么偏偏是五次,不是六次七次?
蝴蝶说:五对女人来说是个吉利的数字,比如香奈儿香水,总是与NO.5命名的。
我大笑,说:胡说八道,你在大佛跟前这样胡思乱想地许愿,佛知道了,佛也
会给你气死的。
蝴蝶说:只好如此了,我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
我说:你真敢大雪天上华山?
蝴蝶头一歪,说:和你一起去,有什么不敢。
我说:行,没问题,咱们去吧。
我们刚到达学校,上课铃开始响起来。我们各自放好自行车,道声再见,便向
教室走去。今天是考试,不知道为什么要考,离高考还有一个多学期,考试已经一
场接着一场了,没完没了。但老师说不考又能怎么样,多考几次才能熟能生巧,见
多才能识广。屁!能力是考出来的吗?如果能考出来,那全国人民也来考一考,把
咱综合国力考上去,不要让鬼子动不动就拿这个东西拿那个东西来吓咱们。
今天上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考历史,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果然看见那个
教我们历史课的老头已经把试卷摊在讲台上了,他用两只眼直直地看着我们,等我
们坐下来,安静下来,他便要开始考试了。看他那个样子,好像这个屋子里只有他
一个人是猫,我们都是他妈的老鼠。
王达扔过来一个纸团,砸在我身上,落在我桌子上,再滚落下来,掉在我的桌
子底下。我捡起来。上面是一行字:西客,铁头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我头转向王达,小声问:铁头出了什么事?
王达说:等下告诉你。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心里却在胡思乱想,铁头的影子在我眼前一晃一晃,想不
去想都不行。试卷传下来,我机械地拿了一份,再传给后面。那个老头踱着步子走
过来,问:你传给后面干什么?后面没人。后面的座位应该是铁头的,我向后看了
看,座位果然空着,我认真想了想,记起铁头离开我们已经好几个月了。
我说:我忘记了,铁头已经退学了。
那老头说:这么大的事你也能忘?!那鸦片战争发生在什么时候你也忘了?
我想了想,说:真忘了。
那老头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朋友,你没发烧吧?
我认真地说:昨天晚上我发高烧。
开始考试了。先是选择题,不知道是谁先发明的,有单选,有多选,不知道的
我乱选。后是填空题,填年代填人名填地名填事件,填这填那的,没完没了。
然后是简答题,一问一答,只要简明扼要地回答,不要多答,多答了答错了也
白搭。一道道题做下来,早把我做得头重脚轻,头昏眼花。做到最后论述题,果然
有一道鸦片战争的题:请用事例说明鸦片战争发生的背景及发生的必然性。莫明其
妙,中国人就喜欢讲背景。在社会上讲谁谁谁有背景谁就升官发财大路朝天一帆风
顺,谁谁谁没背景就万事开头难,想升官被人踩着,想发财财路被人掐着,走在大
路上被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抢了查不出来叫活该。而在课本上就讲这个事件发生的背
景,那个事件发生的背景。然后分析其发生的必然性,分析来分析去,好像在某时
某刻不发生某个历史事件都不行,都是错误的。
鸦片战争发生的背景是什么呢?我开始分析,我必须分析,我能不分析吗?!
背景就是中国的封建主义腐朽了,落后了,不行了。封建主义者自以为自己很
厉害,其实自己已经很衰了还没有自知之明。而正好遇到外国的资本主义起来了,
先进了,拿着洋枪洋炮打进来了。必然性?厉害的人肯定要打落后了的人,元朝成
吉思汉那会,连欧亚大陆大片风光优美的高山草地都是咱的,你不信,不信可以翻
翻历史课本。贫穷就要挨打的道理现在连小朋友都懂,所以我们现在要发展生产力,
要先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让大家共同富裕起来嘛。我把自己的想法一一写上,
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下,看看空白都填得差不多了,我站起来交卷。
试卷上空白的多少常常是我评判试卷做得好坏的标准,与答案正确与否无关。
我出来,看看王达,那家伙还在做。我在外面等了一分钟,看他还没出来的意
思,我便直截了当地走了出去。外面又起风了,是那种吹在脸上像刀子的那种来自
西伯利亚深处的雪风。我感到有点冷,便把衣服的领子拉了拉,想:铁头会出什么
事,不会又把谁的头打破了吧。这时候我对铁头的关注胜过了一切,铁头与我的所
有过节一下了烟消云散,我想铁头究竟出了什么事呢?我得赶快去看看他。
我骑上自行车,向铁头的录像厅赶去。才进巷子,果然老远我就看见铁头的录
像厅的门关得严严的,不像还在营业的样子。铁头下面的发廊还在,与以前没什么
两样,在冬天里过着太平的日子。我放好自行车,跑上二楼,大门紧紧锁住了,用
大白纸写的“今日录像”的广告已经发黄,看样子显然好久没有更新了。
我用力敲了敲门,喊:铁头,铁头,开门。
我敲了一会,没人应声。铁头显然已经不在了。我感到有点懊丧,便想转身下
来。
一个女子从下面楼梯上来,我静静地看着她上来,走到我跟前,她小心地问:
是找铁头的吗?
我定定神,说:是。
她说:你是铁头的朋友?
我又说:是。
她又问:你是西客?
我惊奇地说:我是西客。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掏出一个东西来,递给我,说:我是铁头的朋友,铁头说你一定会来的,这
是铁头走之前给的东西,她叫我一定交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一下,打开,想:铁头那家伙不知又在玩什么鬼把戏。我把它
打开,原来是铁头写给我的一封短信。
西客,我又跟人打架了。我不能不打,那狗东西想欺侮张红红,在别人眼里她
是一个发廊妹,没人能够瞧得起她,但她不是婊子,她是我的朋友,她和我们一样
也有做人的尊严。那天我把那狗东西打坏了,使劲的打,我当时真的想废了他。让
我坐牢我无所谓,只是张红红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看在朋友的份上,请你帮我
照顾她。还有你说的那个信封你真的没给我,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就请相信我说
的话。再见,西客。
我说:你是张红红?
张红红说:我是。
我说:铁头叫我照顾你?
张红红眼睛一下红起来,眼泪夺眶而出,红着眼说: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
铁头。
我说:不关你的事,如果换了我,我也会打那狗东西的。
张红红泪流不止。我害怕看见女人的眼泪,女人的眼泪常常让我不知所措。
我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才好。
我只好说:张红红,我是铁头最好的朋友,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朋
友的。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
张红红点点头,说:我要走了。
我问:你要去哪里?
张红红说:我要回家去。城里不是我们呆的地方。
我说:城里也有好人的,比如铁头。
张红红说:对。
我问:铁头现在在什么地方?难道你不想去看看他?
张红红说:想。
我问:你知道铁头关在什么地方吗?
张红红说:好像是城北的一个劳教所。
我说:明天我们一起去吧。
张红红点点头。
我说:你住什么地方?
张红红指了指下面的发廊。
我说:你自己要小心点。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看着她慢慢地下楼,消失在楼梯口。我感到心里很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想
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抬头再看了一眼铁头录像厅,转身下来。
王达老远骑着自行车过来,喊:西客。
我说:你终于来了。
王达说:铁头给抓了?
我点点头,说:明天正好星期六,去看铁头,你去不去?
王达说:自然去。
我说:明天八点在铁头录像厅门口集合,不见不散。
我和王达告别之后,闷闷不乐地往家里走。还未走到家门口,一眼看见刘二蹲
在我家院子门口,脸上脏兮兮的。我以为他又要冲我喊:杂种,所以我没理他,我
想从他旁边走过去。
停。刘二说。
我没理他,我继续往前走。
刘二喊:停!
我停下来,斜着眼睛问:做啥?
刘二没头没脑地说:铁头被坏人抓走了。
我冲他笑了笑,淡淡地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十三
第二天我起了一个大早。我给蝴蝶打电话,问她去不去看铁头。蝴蝶可能还在
睡梦中,一下了被电话吵醒,不知东南西北,迷迷糊糊的样子。蝴蝶问铁头现在在
那里。我说在劳教所里。蝴蝶说铁头在劳教所里干什么。我说你去了就知道。
蝴蝶说就我们两人去,我说当然不是。蝴蝶问还有谁。我说去了就知道了。我
和蝴蝶约好二十分钟后在她家门口等她后,挂断电话。草草刷牙,洗脸后,我骑上
自行车,赶到蝴蝶家门口。
远远地,我看见蝴蝶已站在那里等候。我骑到蝴蝶跟前,还未来得及说话,蝴
蝶问:铁头怎啦?
我说:铁头把人家打了。
蝴蝶说:严重吗?
我说:不知道。
蝴蝶问:我们现在去哪能里?
我说:我们去铁头的录像厅哪里吧,他们在哪里等我们。
蝴蝶问:叶子在吗?
我说:不在。
蝴蝶问:为什么不通知叶子?
我撒谎说:我不知道叶子的电话。
蝴蝶停下来,说:我给叶子打一个电话。
蝴蝶到路边小店给叶子打电话,我在路边等候。蝴蝶打完后,过来,说:打不
通,可能不在家里。
我说:算了,回来再告诉她吧。
我和蝴蝶八点左右赶到铁头录像厅时,张红红和王达已经在哪里等候。我看见
张红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觉的样子,手里提了一大包东西。
我说:带那么多东西干啥?要长征了?
张红红说:天冷了,给铁头买了一件棉衣和棉被。
我说:看样子要下雪了,铁头正用得着。
我们从巷子里出来,在路边拦了一辆的,上车坐好。
司机是一个年轻人,剃着一个小光头,斜着眼问我们:去哪里?
我说:城北那边的劳教所。
光头司机问:去哪做啥?
我说:去看一个朋友。
光头司机再问:出事进去了。
我点点头,懒得说话。
光头司机说:到底出啥事了?
我认真地看了那家伙一眼,觉得那家伙真的有点过分,于是反问道:你很想听
故事吗?
光头司机说:对,在学开车之前我还是小有名气的长安派小说家呢。
我说:你是贾平凹吗?
他说:不是。
我说:你是陈忠实吗?
他说:当然不是。
我冷冷地说:你现在只是个开车的,要是你把车子开到沟沟里,你就出事了。
那人说:你真会开玩笑。
我撇撇嘴,说:谁开玩笑,我从来不开玩笑。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到了郊区地带。再顺着一条孤零零的水泥路再往前
开。水泥路两旁种了两排法国梧桐,清一色的在寒风里光着枝杆,景象单调得要命。
车一直往前开,再开了大约十多分钟,终于在一幢孤零零的建筑物前车子停了下来。
司机说:到了。
我们付了钱,然后下来。
我们来到那幢建筑物跟前,门卫把我们拦住了。我们说明来意,他把我们带到
一个办公室里,交给一个公安,那公安问了我们几个问题,看了看我们的证件,叫
我们填了几张表格。然后又把我们带到一个地方,交给另外一个公安,那个公安又
例行公事般地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我们很诚实地一一作答。他把我们带到一个可能
叫接待室什么的地方,叫等一下。我们于是坐下来,耐心等候。大概过了几分钟,
铁头出来了,铁头的样子比我想像中的情况要好得多。铁头在我们对面的对方坐下
来,我们之间如果不是隔着铁栅栏,我差点忘了这是在劳教所里。
我们说:铁头。
铁头张开嘴,笑了笑,没出声。
我们喊:铁头。
铁头说:你们来了,很好。
我说:好个屁,我们来看你了。
铁头说:我很好。
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打那家伙?
铁头说:那狗东西欺侮张红红。
我说:那狗东西欺侮张红红,你站出来,你不是见义勇为吗?你为什么不向领
导提出来?
铁头说:屁。你不用来安慰我。
我说:铁头,我决定帮你一下。
铁头说:西客,你不要乱来。我在这里很好,很安静,以前有很多问题想不通,
在这里正好可以想一想。
我说:你这狗东西,你是见义勇为,你不用呆在这里的。
一个公安过来,说:时间快到了,有什么话快说。
我看了看张红红,说:你有什么话要与铁头说?
张红红说:我没什么话。
我说:铁头你与张红红有什么话说?
铁头说:没什么话。
我说:张红红你不是给铁头带了些棉被什么的吗?
张红红说:铁头,你在这里冷不冷,我给你带了一个被了。
铁头说:谢谢。
张红红说:铁头,过几天我要回去了。
铁头说:好。
张红红又说:你什么时候出来?
铁头说:明年这个时候。
张红红说:到时候我来接你。
铁头说:谢谢。
一个公安过来,说:时间到了,话都说完了吧?
铁头说:完了。
我们说:铁头,保重。
铁头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进去了。张红红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公安,叫他转交给
铁头,然后我们出来。王达说: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说:我们去派出所吧,我们去把铁头的事搞清楚,铁头不能不明不白的坐牢。
之后,我们走了好远一段路,才遇到一辆的,然后打的回来,直奔派出所。
我们找到办理铁头案子的何公安,何公安三十有几的年龄,平头,大盖帽,一
副年轻有为,很干练的样子。何公安问我们有什么事,我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我
说那家伙耍流氓想欺侮张红红,铁头见义勇为,出面制止,结果不慎打伤对方,这
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铁头是无辜的,应该放出来,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何公安
看看我们,很有把握地笑了笑,说你们这些娃娃是不是有毛病,铁头差点把人都打
死了,还见义勇为,有在发廊里面这样见义勇为的吗?我说在发廊又怎啦,发廊只
是一个理发的场所,你没理过发吗?何公安又干笑几声,说铁头的案子只能按一般
的争风吹醋流氓斗殴的案子处理,理由是:
一、铁头与案子的关键人物张红红关系非同一般,有很明显的作案动机。
二、张红红是一个发廊妹,社会关系复杂。
三、受害者与张红红当日在发廊发生矛盾,铁头出手打伤受害者,属典型的流
氓斗殴案子,事实清楚。
我说:操。
何公安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操他妈的流氓斗殴。
何公安看了我半天,说:你这小朋友脑子有问题,我不跟你计较。
我说:我脑子有问题,我神经病,我操你妈。
十四
雪,终于落下起来了,在黑暗完全来临之前。
鹅毛般的大雪,一阵紧似一阵,漫无边际地落下来,落下来。
她们是冬天的精灵,她们肆无忌惮的跳跃着,飞舞着,从天空中降下来,没有
章法,毫无规则。她们是冬的精灵,这一天她们已等了很久。她们因等待而变得不
顾一切,她们不说话,她们飞舞的姿态说明了一切。
这冬的精灵呵。
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落下来,落下来,心情激动,想,这雪,终于落了。
我给蝴蝶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蝴蝶快乐的声音。
我说:蝴蝶,下雪了,你看见了吧?
蝴蝶说:看见了,下雪了。
我说:下雪了,是白的。
蝴蝶说:下雪了怎么办?
我说:我们出来吧,我们看雪去。
我推开门出来,看见刘二站在雪地里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往天空上跳。刘二
不知道什么叫重力,所以他尚未真正地腾空而起,就一次次地被重力揣下来。
他张开双手挥舞着,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衣服上,刘二成了一个雪人。
我就站在那看了一会,然后踏上自行车往蝴蝶家赶去。雪花肆无忌惮的跳跃着,
飞舞着,钻到我的脖子里,落在我的头上,脸上,衣服上,车子上。她们是冬的精
灵,她们快乐,所以她们不顾一切。我在蝴蝶门前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蝴蝶花枝
招展地跑出来。我们一起并肩走在冬天的街头上,看见人们不断从家里走出来,脸
上带着笑。我们走过一条条街道,看见地上的积雪渐渐厚起来。脚踩在上面,留下
一个个小船般的脚印,在城里四通八达的路上伸展。雪越下越大,天渐黑,路灯开
始亮起来。在一个偏僻的街头,我们停下来。我放下车子,轻轻地把蝴蝶抱在怀里。
蝴蝶说:不要,不要,这是大街上。
我说:没事,这是冬天的街头,没人会看见我们的。
我看见蝴蝶的胸部在轻微地起伏着,雪花落在我们的脸上,融化成水珠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蝴蝶说:西客,我有点冷。我把蝴蝶抱紧了点,蝴蝶转过身来,我
用手帮蝴蝶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蝴蝶的脸很生动,生动得让我心醉。在那个冬天的
街头,蝴蝶楚楚动人的形象留在我的生命里,成了我生命中的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我说:下雪了,我们去上华山吧?
蝴蝶说:真的去呀?
我说:去吧,去看看雪天的华山有什么不同。
蝴蝶问:什么时候?
我说:晚去不如早去,就明天吧。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老爸老妈早已躲进房间上床睡觉了。西南还在客厅里看
电视,好像是一部港台生产的什么生活片,西南那东西还看得精精有味,天天对着
那电视看,操,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看头。
我推门进来,西南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与朋友出去逛了逛。
西南追问:是什么朋友?
我说:一般朋友。
西南撇撇嘴,说:不是一般朋友吧,看你心里有鬼的样子。
我冷笑几声,说:我有鬼,你才有鬼呢,你天天与那小白脸鬼混,你以为我不
知道,西南一下子吓得脸发白,说:你??????
我声色俱厉地说:你什么你,你的那些好事以为我不知道,你少管我的闲事。
西南连声说:知道,知道。
我说:知道就好。
大雪整整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看见雪已经停了。外面是银装
素裹的世界。积雪很厚,很白,美得像童话。在这个千年古城里,有人说最大的理
由就是等待下雪。下雪的日子很美,正是出行的好日子。我收拾好东西,穿上厚厚
的棉衣,把手电筒照相机什么的,都通通塞进背包里,准备出发。
我打电话给蝴蝶,问:准备好了没有?
蝴蝶说: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我说:就现在吧,你在家门口等我,我打的过来。
我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出来。
老妈问我:去哪里?
我说:上华山。
老妈一下紧张起来,说:上华山什么时候不可以去,偏要大雪天去。
我说:什么时候去可大不一样了。
老爸走过来,不声不响地问: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老爸说:让他去吧。
老妈急了,说:让他去,出了事怎么办?
老爸说:去吧。
老妈仍是不放心地说:路上小心点。
我说:你们放心好了,又不是第一次去,那会那么容易就出事?!
我前年春天去过华山,白天上的山,当时天上正飘着濛濛细雨。没有看到华山
日出,但雨中的华山景色很特别,让人印象深刻。
我出来,站在路边拦的。在那时的西安城,大雪天打的是很不容易的,我傻看
着一辆辆的的士拉着客从我身边过去。等了老半天,又一辆的过来了,我老远就挥
了挥手,车子过来了,我失望的发现车上坐着人。车子在我身边停下来,一个女孩
探出头,喊:西客,上来。我一看是蝴蝶。想:蝴蝶来得正是时候。
蝴蝶说:等了半天,看你没来,我先过来了。
我说:不好意思,的打不上。
我坐上车,车子往火车站急驶而去。到了火车站,我们买好票,买了不少吃的
喝的东西。之后我们坐在候车室等候,从西安出发,坐火车到华山脚下只要三个多
小时。我和蝴蝶都很激动,心情很好,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我们到达华山脚下车站的时候,已是下午的一二点多钟。阳光很好,暖暖地照
在雪地上,雪地上的积雪开始温柔地融化。我们从车上下来,发现有三三两两的人
群下来,他们和我们一样,背着背包,清一色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华山脚下的小镇
叫华山镇,我们到达的时候,华山镇正是冬天里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我们在镇上
的窄窄的街道上逛了逛,偶尔发现有人高马大的老外从我们身边走过,我想他们可
能也和我们一样要雪夜上华山了。在街道上有不少卖小纪念品的店和摊头,我们在
一处摊头上停下来。蝴蝶东看西看挑了半天,蝴蝶最后看中一个木头做的挂件。挂
件上面写满很多神密的符号,很特别很古怪的样子,像是与宗教有关的东西。与宗
教有关的东西常常让我感到莫名的害怕,因此我对他们总是敬而远之。
我问蝴蝶:那挂件是什么东西。
蝴蝶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说:这东西看看罢了,不一定要买的。
蝴蝶说:为什么只能看不能买。
我说:只怕买了不吉利。
蝴蝶说:有什么不吉利的?你胡说八道就不吉利了。
我说:是吗?
于是蝴蝶问摊主:这东西多少钱?
摊主说:八块。
蝴蝶价都没还,就与人成交了。付完钱,我们继续向前走。我们在华山镇找了
一间干净一点的旅店,好好的吃了一顿,然后开了一个房间休息。我们必须好好休
息,因为晚上就要开始爬山。按我们的计划,我们准备晚上十点钟左右开始从华山
镇出发,开始上华山,一路上走走停停的话,到第二天早上应该能够到达北峰什么
的,正好能看到日出。然后继续向上攀登,到达东峰,南峰,西峰,在山上呆一会
儿,然后安全返回。如果一切顺利,回到华山镇应该是傍晚时分。
我们说了一会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各自躺下来开始休息。房间里暖气未开,和
衣躺在床上感觉有点冷,更要命的是我们竟然睡不着,我轻轻地叫了一声:蝴蝶。
蝴蝶说做啥?我说:睡不着。蝴蝶说:西客,你过来一下。我来到蝴蝶床前,蝴蝶
睁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我,美丽的脸上带着笑,我不敢正视蝴蝶的眼睛,只觉得
口渴得要命。蝴蝶命令道:你过来一下嘛。我坐在蝴蝶床上,蝴蝶一下了把我扳倒,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蝴蝶鲜红的唇印在我的口上,我把舌头伸进蝴蝶的口里。我
们听到彼此的喘息声在耳边沉重的响起。我们的手在彼此身上游走,身体开始热起
来,心火烧火燎的烧得厉害。蝴蝶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手开始脱我
的衣服。我说蝴蝶你要做啥?蝴蝶说我要,我要。我和蝴蝶手忙脚乱的忙乱起来,
把衣服丢在一边,一会儿就干净利落地抱在一起了。我爬在蝴蝶身上,不知所措,
很流氓的样子。蝴蝶紧紧地把我抱住,在我身下因激动而可怕的颤抖着,我一时兴
起,努力地想和蝴蝶合而为一。忽然我感到下面憋得厉害,还未进入蝴蝶的身体,
一口鸟气直冲脑门,下体一股液体喷出来,泄了。
我从蝴蝶身上翻下来。
蝴蝶红着脸,娇羞地问:你怎么啦?
我说:射了。
蝴蝶说:怎么这么快?
我说:不知道。
蝴蝶问:以前做过这事吗?
我说:没有,这是第一次。
蝴蝶说:我们休息吧。
我说:蝴蝶,对不起。
蝴蝶说:没事。
蝴蝶轻轻地抱着我,我不敢全睡,蝴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看着蝴蝶熟睡的样子,可爱得让我心动。睡了大概四五个小时,我看看表,已经
快晚上九点钟。我把蝴蝶叫醒。
蝴蝶问:几点?
我说:九点。
蝴蝶说:还想睡觉。
我说:不能再睡了,我们先去吃点饭,然后出发。
我把蝴蝶拉起来,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出来。外面很冷,气温比白天明显
下降了不少。
蝴蝶说:有点冷。
我说:我们去吃点麻辣汤什么的吧,热热身子。
我们来到一个小吃摊前,买了几个馍,点了几个热菜,要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
麻辣汤,开始吃起来。之后身子慢慢地开始暖和起来。我又叫老板娘拿了一大瓶白
酒。蝴蝶说买那干啥。我说晚上气温太低,冷了我们两个喝一点,不喝酒会把我们
冻成僵尸的。蝴蝶大笑说:冻成僵尸才好呢。付完酒饭钱,我们背上背包,踏着夜
色向华山进发。
从华山回来,把我和蝴蝶累得半死,大睡了三天三夜才恢复过元气来。在雪夜
攀登华山的过程中,我们所经历的困难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所幸的是我们都
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还看到了华山瑰丽无比的日出及雄浑天成的雪后山景。
只是蝴蝶在山下华山镇买的那个神密挂件,在攀登著名的华山险道苍龙岭的时
候,在离“韩愈投书处”几步之遥的地方,一阵狂风刮过来,差点把我们吹落山来,
蝴蝶挂在脖子上的神密挂件飞也似的抛将出去,一眨眼给吹落到黑压压的山崖下,
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把我和蝴蝶吓得。蝴蝶当时双脸发白,半天才说:好险,那个
挂件救了我们一命。我说:是我们命大,命不该绝。
十五
时间过得很快,这个学期说结束就要结束了,快得让我来不及计划寒假里要做
些什么。我不是一个很善于计划的人,但寒假这么长,不好好的加于利用,是怎么
说也有点对不起我整个黄金时代的。
我正坐在教室里,进行最后一门课的考试。考试结束,这个学期便结束了。
我坐在教室里,心情激动,差一点不能自己。我在考卷上写上最后一个字,放
下考卷,发呆了足足有三分钟。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考试已接近尾声,有
的同学已开始陆续交卷,老师例行公事般地不断提醒我们:不要急着交卷,看看有
没有做完,名字有没写上,做好了再检查检查,不要急着交卷。绕来绕去像在念绕
口令,听起来很可笑。我再认真地看了看试题,会做的显然都做过了,不会做的,
看了也瞎瞪眼。我把试卷放下,收拾好东西,便从教室里出来,骑上自行车兴兴冲
冲地就往外面跑。踏到校门口,正好看见叶子从校门外进来,好久没看到叶子了,
叶子的模样仍和几个月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骑到叶子跟前,猛的刹住车,车在叶子跟前嘎然而止,把叶子吓了一跳。
我大声说:HI,叶子。
叶子说:西客,是你,你吓我一跳。
我说:去哪里?
叶子说:有点东西忘在教室里。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拿吧。
叶子笑笑说:不用。
我说:叶子,告诉你一件事。
叶了说:是铁头的事吧?
我说:你知道铁头出事了吗?
叶子说:知道。
我说:那天去看铁头,蝴蝶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叶子说:那天去上英语辅导课了。
我说:干嘛这么用功?
叶子说:明年准备考外语学院,现在先打打基础。
我说:好久没见到你,我们很想念你的。
叶子说:开玩笑,你们早把我忘了吧。
我说:那能呢,有时间给我们打个电话,我们一起出去玩玩吧。
叶子说:没问题,我先走了。
我说:行。
我看着叶子向学校走去,一转眼便已走出好远。叶子回过头来,看见我仍在看
她,便笑笑,向我挥了挥手。我也木然地向她挥挥手,踏上自行车,走了。
高中时代最后一个寒假开始了。
寒假开始了,我和蝴蝶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谈情说爱。我们骑着自行车,一整
天一整天地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闲逛,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古老的西安城里留下
了我们行色匆匆的身影,其间当然不乏风花雪月的故事。我们偶尔也骑着自行车到
西安城的各个郊县去,例如长安、户县什么的,在那些地方,我们可以看到与城里
不一样的农村纵横交错的道路和一望无际的麦田,可以看到一户户农舍里袅袅升起
的炊烟和悠闲的赶集的人群。
我踏着自行车,蝴蝶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我们漫不经心没有目的不紧不慢地
走,遇到大一点的城镇我们有时便停下来,这走走,那逛逛。热闹的城镇里出售有
林林种种的物品和诱人的小吃。农村的东西很便宜,也很实在,让我们感觉砍价完
全是多余的,我们也不用担心买东西短斤少两,虽然短斤少两的事在城里天天发生。
饿了我们只管随便找一个小吃摊坐下来,老板便会殷勤地走过来,热情地问我们来
点什么。在一般情况下,我们会要一大碗面条或是热气腾腾羊肉泡馍,把肚子撑得
饱饱的,然后继续赶路或继续闲逛。在户县,我们有幸尝到了户县的一大特色小吃
:大肉辣子疙瘩。大肉、辣子和面疙瘩做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只有吃了才知道,当
时我们吃起来感觉风味很是独特,回味悠久。多年之后我们才在边家村一家有名的
饭店里吃到了这一个小吃,他们当时是把它当作一大名小吃隆重推出来,我和蝴蝶
慕名而去。吃了之后老板问我们味道如何,我说很好,但不如多年之前我在户县吃
的那一碗。多年之前的那一碗留在我们的记忆中,城里的盗版菜谱怎能与它相提并
论。
日子在一天过去,我们根本不可能留住些什么,也不想留住些什么,因此除了
玩,我们整天无所事事。这时候蝴蝶开始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小说的题
目是《我看到了天使的眼泪》。蝴蝶把它构思成一个很青春很伤感的故事。
一天中午,我到蝴蝶家里去,蝴蝶的父母正好不在,所以蝴蝶很坦然地把我拉
到她的房间里。蝴蝶把她刚写好的一段故事拿给我看,我把它展开,它刚好是故事
的开头,于是我从开头看下去。
蝴蝶手稿上写道:
她微微睁开眼睛,城市在睡梦中惊醒过来。有雾在窗外轻轻流动,像一首古老
的抒情诗。一群鸟从黎明前的天空上飞过,姿态优美,引人注目。她目视着鸟群离
去,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她转过身来,于是我们看到她天使般的脸。
门外传来轻轻地敲门声。
她走过去,脚上穿着小巧玲珑精致的木屐,身上披着雪白的轻纱,迈着细碎的
步子,以一种很轻巧的姿态走过去。
她走过去,清晨的空气里飘动着木屐声声,动听一如一首婉转的唐诗或宋词。
谁在敲门?谁在敲门!
门在疑惑之间突然洞开,清晨的阳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挤进门来,照在她
的脸上。她的脸上飞起两朵红晕。一朵像桃花,另一朵也像桃花。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其实没有人敲门,门自己不关寂寞,悄然洞开。
我说:蝴蝶,这个世界上有天使吗?
蝴蝶说:当然有。
我说:你能确定那主人公看到的是天使?
蝴蝶说:我能确定。
我说:天使也会流泪吗?
蝴蝶说:当然会,这有什么奇怪?
我笑着说:他看到的不会是小天使拉的尿吧?
蝴蝶大笑起来,说:你这小流氓,闭上你的臭嘴。
蝴蝶尖叫着扑上来,用她长长的指甲掐我的脖子。使劲地掐,把我掐得喘不过
气来。
我说:别闹别闹,天使也快给你掐死了。
蝴蝶松开手,说:刚才你说什么,你是天使?
我说:我是天使怎地?
蝴蝶说:我才是天使。
我揉揉被蝴蝶掐得发红的脖子,说:你是天使?你是狗屁。
蝴蝶脸一下子拉下来,说:你这人怎啦,你恨我,也不要骂我狗屁嘛。
我说:对不起,我头给你搞得有点晕。
蝴蝶说:好了,好了,不跟你计较。
我说:我才不跟你计较呢。
我躺在蝴蝶床上,不声不响。蝴蝶又爬在写字台上开始写她的狗屁小说。不知
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传来开门声。我想可能是蝴蝶父母回来了。
我一嗗碌爬起来,说:蝴蝶,你家里人回来了。
蝴蝶头都没抬,说:没事。
我说:你父母回来了。
蝴蝶瞅我一眼,说:怎么这么烦?我说了没事的。
有人敲我们的房门,咚咚咚,敲了三下。我小声说:蝴蝶,有人敲门。
蝴蝶说:不要管他。
那人好像知道屋里有人似的,咚咚咚,又敲了几下。
蝴蝶骂了一声,站起来,去开门。门开处,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出现在我眼前。
蝴蝶说:什么事?
那人说:你在家,在家敲你门敲半天也不开。
蝴蝶说:你没看见我正忙吗?
那人指着我说:他是谁?
蝴蝶说:我同学。
我站起来,说:我是蝴蝶同学,我是西客。
那人点点头,有点生气地说:你是稀客?你到我家里来你说你是稀客?
蝴蝶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名字叫西客,西安城的西,客人的客。
那人嗯了一声,说:我是蝴蝶的父亲。
我说:伯父你好。
蝴蝶父亲礼貌性地点点说:你们坐吧。然后退了出去。蝴蝶顺手把门关上。
我在蝴蝶床上重重的坐下来,问:蝴蝶你老爸是做啥的?
蝴蝶说:你猜猜?
我说:作家。
蝴蝶用很轻松的口气说:不,是画画的,后来与他的模特勾搭上了,那个臭婊
子只比我大几岁,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说:这就是你老爸老妈整天闹离婚的原因?
蝴蝶说:整个一对神经病,他们的事关我屁事。
我说:我们不谈也罢。
我和蝴蝶不再说话。我们都是童年有问题的孩子,没人告诉我们什么,所以无
所谓对与错,我们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万物生长,快乐就好。
十六
我在蝴蝶家里足足呆了两三个小时,蝴蝶才把纸和笔丢开,这在平时绝对是我
不能容忍的。蝴蝶说不写了,写不下去了,出去逛一会吧。我把蝴蝶的手稿拿过来,
上面接着写道:
门因寂寞突然洞开,已不是第一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早已习以为常,
见怪不怪。在这样的一个早晨,如果门紧闭,不声不响,她才会觉得奇怪。
她不是一个多疑的人,但她肯定会怀疑点什么,这是一定的。
门为什么就不开呢?在这样一个早晨。而现在门开了,她就站在阳光里,透过
薄薄的一层轻纱,我们隐隐约约地看到她洁白如玉清澈透明的肌肤,及透明的肌肤
下面纵横交错的绿色的毛细血管。
她就在阳光里站了一会,让门继续保持着一种洞开的姿态,让阳光持续地飘进
来。
蝴蝶拉住我的手,把那手稿强行从我手中夺过去,把我的阅读的欲望搅得支离
破碎,惨不忍睹。蝴蝶说走吧走吧。我说去哪里,现在都下午几点了。蝴蝶说去录
像厅看一场录像吧。我说要不到我家里去看,我家里正有几盘经典的碟片,魂断蓝
桥什么的,我姐带回来的,你会喜欢看的,对不对?蝴蝶点点头,说:行,走吧。
我用自行车带上蝴蝶,蝴蝶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坐上,用手轻轻地抱住我的腰,
我们在西安城的古老的街道上穿行,以一种很现代的方式招摇过市。蝴蝶家离我家
其实并不远,所以几分钟之后,我们就来到了我家门口。蝴蝶跳下车来,我放好自
行车,向楼上看了一下,好像没人的样子。我用手轻轻敲了一下大门,没有应声,
我用钥匙轻轻把门打开。
我希望家里没人,家里有人总是很让人烦,以前蝴蝶来我家的时候,老妈总是
隔十几分钟就到我房里来一下,一副很神密的样子,样子很可笑。老妈不停地问我
们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水果,问这问那的,我们当然知道老妈的用意何在,好像
我和蝴蝶坐在房间里就要做什么坏事似的,烦。
还好,家里真的没人,老爸老妈这一阵子可能又逛公园去了。老爸打牌的对家
死了,牌没法打了。老爸在家里闲不住,新的娱乐项目就是与老妈一起去逛公园,
准确一点说就是去逛校园。天天去,风雨无阻。X 大离我家不远,而且校园里的风
景与公园相比一点也不逊色,因此他们经常去逛,按老爸的说法是不逛白不逛,反
正不用花钱。有好几次我和蝴蝶看到老爸老妈偷偷坐在X 大校园里,一副老不正经
的样子,我和蝴蝶就笑笑走开。
我和蝴蝶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我说蝴蝶你要看什么碟你到客厅去拿。我进了
房间里,把电脑电源打开。
蝴蝶在客厅里找了几碟故事片进来。我把房间的门随手关上。
我说:拿的什么片子?
蝴蝶说:几部外国的经典片。` 蝴蝶取出一张碟片放进光驱里。光驱的灯一亮
一亮的,不久影片开始播放起来。我把音箱的声音调得很小,仅我和蝴蝶能听见,
果然是《魂断蓝桥》,这种片子我从来不感兴趣,蝴蝶倒看得精精有味。我看了几
分钟,就躺下来,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蝴蝶把我摇醒,涨红着脸说:西客,你听什么声音?
我爬起来,认真听了听,我说:没听见什么。
蝴蝶把影片声音全关掉,说:你再听听。
我竖起耳朵,果然房间外面传来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声。我说:不会是猫叫吧,
我家以前养过猫的。
蝴蝶说:不像,像做爱的声音。
我说:操,胡说八道。
我起来,蝴蝶跟在我后面,轻手轻脚地出来,我轻轻地打开门。声音忽然一下
子大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声音果然是从姐姐的房间里发出的,我和蝴蝶悄悄地走过去。姐姐的房间门没
关严,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亮堂堂的,很清晰,很透彻。我和蝴蝶凑到门缝里一
看,脸一下红了一大半。只见姐姐光着雪白的身子,像一条蛇一样紧紧缠着一个男
人,那男人的东西像一根棍子一样,生生插在姐姐的私处里,上下抽送着,姐姐口
里不时发出一声声快乐的尖叫,一副很流氓的样子。
我暗骂一声:这狗男女,做这事也不注意点,张狂个啥。
于是我和蝴蝶不声不响地退回来,我和蝴蝶回到我房间里。我和蝴蝶全身发热,
心跳得厉害。我们情不自禁地紧紧地抱在一起,手在彼此身上急剧游走,呼吸变得
剧烈起来。我说:蝴蝶,我想干你。我把蝴蝶放倒在床上,蝴蝶的脸快乐地潮红着,
我的手在蝴蝶身上快速地游走,蝴蝶一会儿就像一条美人鱼一样,微微地闭着眼睛,
光着白白的身子,干净利落的躺在我面前,圣洁一如初生的处子。
我轻轻地压在蝴蝶身上,蝴蝶用手紧紧地抱住我,我想像着自己像一个英雄,
正勇敢地进入蝴蝶的身体。
然而没有。
我的下体软下来,或者它根本就没有硬起来过,让我多么地没面子。
我一脸苍白地从蝴蝶身上滚落下来。
蝴蝶问:西客你怎啦?
我不想说话。我能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蝴蝶手伸过来。
我把她的手扳开。
蝴蝶的手仍固执地伸过,于是她摸到我软软的下体。
蝴蝶问:你是那个?
我说:我是杂种,我有病,你不要管我。
蝴蝶问:以前受过刺激吗?
我摇摇头。
蝴蝶说:你再想想。
我认真地想了想,记取铁头录像厅开业那天喝完酒回家的离奇经历,那个神密
女子曾出其不意地抓住我的命根子,当时把我吓得魂飞魄散的。于是我跟蝴蝶说了
那个晚上的经过。
蝴蝶不作声,半天方吐出一句话:你可能遇上女鬼了。
我无力地说:我不知道,我想安静一下。
蝴蝶以极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之后一声不响地走了。我木
然地看着她开门,然后离开。
十七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长达二十几个小时,一天难得出几次门。我把自己
整个放倒在床上,蒙上被子大睡,一整天不声不响。我的举动终于让老爸老妈们觉
得不可思议。然后是没来由的开始关心起我来。先是老妈敲门进来,问长问短的,
整个一个烦字。然后是西南进来,很关心我的样子。我认真想了想,其实我与她是
没什么过节的,以前对姐姐的偏见是多么的不应该。姐姐温柔地问我是不是失恋了,
只有失恋才会改变一个人,才会让人刻骨铭心生不如死。我说我现在生不如死吗?
我很高兴,所以我睡觉。姐姐笑了笑,说:没失恋就好。
操,我当然没有失恋,我还恋爱着。
有好几天了,我没有脸去找蝴蝶。面子对于一个男人,就好像漂亮的服饰之于
女人一样,马虎不得。蝴蝶也很知趣,从不来烦我。我想,蝴蝶是彻底地对我失望
了。鲁迅先生对麻木不仁的国人曾大声呐喊,怒其不幸,哀其不争,而蝴蝶对我是
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想硬,但硬不起来,这是我的错吗?我是个有病的孩子,
这种概念是如此地深入我的内心,以至于多年之后,我和蝴蝶巫山云雨,挑灯夜战,
我坚而挺,挺而硬,一鼓作气,将造爱进行到底时,我仍很长时间不敢相信这是真
的。从此之后我不再阳痿。以此为标志,我从一个男孩正式转变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过程对别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对于我竟是来得如此不易。
我对那天晚上很珍视,蝴蝶也是。对于蝴蝶来说,她最终成了我的女人。从此以后,
我和蝴蝶的爱情进入了实质性可操作阶段。当然,这是我大学毕业以后的事了。
我躺在床上的第五天,又是女人的幸运数字NO.5. 蝴蝶电话打到我家来。我躺
在床上,老妈在喊:西客,你的电话。喊了好一会儿,把我烦的,想不起来都不行。
于是我起来,轻轻接过蝴蝶打来的电话。
蝴蝶问:在做啥?
我说:睡觉。
蝴蝶问:睡够了没有。
我认真想了想,说:没有。
蝴蝶说:起来吧,外面阳光很好。
我向外面看了看,外面果然阳光灿烂,是冬天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我说:外面阳光太强烈,我不太习惯。
蝴蝶说:你过来吧,我在家等你。
我怔怔想了足足有好几秒钟,说:好吧,你等我一下。
我起来,穿上衣服,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到镜子前一照,操,几天没起来,胡
子竟像野草一般疯长了不少。我暗暗窃喜,想,这下总算有点像男人了,看来阳痿
的另一个结果是可以让人看起来更像男人的。我不知道自己的发现是不是可以申请
专利,如果可以,则我阳痿得够面子。我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发现它并不
是想像中的那么乱得不可收拾。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镜子里边好像有个蝴蝶模
糊的影子,我用自己湿淋淋的双手在镜子上擦了擦,张开口微微笑了笑,发现镜子
里自己的面孔动物般狰狞得有点可怕。
我用很快的迅速把自己上上下下大体收拾了一下,感觉自己还像个人样。我下
来,走出门,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像千万支利箭一般射在我的身上,眼睛是出奇
地生疼生疼,我想是我长时间远离了阳光的缘故。我推上自行车,大街上阳光灿烂,
街上人很多,人们在冬天难得的好日子里呼朋唤友,露出快乐的笑容。
我踏上自行车,穿行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一会儿工夫,我就来到了蝴蝶家门前。
我在蝴蝶门前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蝴蝶的头在窗户里露了一下,我向她挥挥
手,于是蝴蝶从楼上下来,穿过院子,花枝招展地跑过来。
我说:我们去哪里?
蝴蝶说:随便吧。
我们在街头上漫无目的地走,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蝴蝶固执地拉
着我的手,我就让她一直拉着,我用一只手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我和蝴蝶心情
很好,阳痿事件在我们心里留下阴影尚未完全散尽,但我们几乎忘记了前几天的所
有不快。
蝴蝶说:快过年了。
我说:过就过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蝴蝶说:过年我们又大了一岁。
我说:错,应该说我们又多活了一年。
蝴蝶开始用她长长的指甲掐我,骂:你难道想咒我们早死呀。
我一本正经地说:不,我热爱生活。我爱女人,因为她们很漂亮,我爱男人,
因为他们够哥们,我爱红花绿叶,因为它们看上去很美。
蝴蝶狠狠掐了我一下,说:你热爱个什么呀。
我打趣说:我热爱狗屁。
蝴蝶笑骂:你这垃圾。
我说:我不是垃圾,我是杂种。
蝴蝶说:你这狗杂种。
过年了,我没有感到格外地高兴。而老爸老妈好像很高兴,在过年之前早早就
准备了大量可口的食物,买了好多吃的喝的,大鱼大肉和酒类什么的,把家里那个
老得掉牙的冰箱塞得满满的,整个一个猪的逻辑,好像过年就是大吃大喝一通似的。
姐姐也很高兴,她表示高兴的方式很简单,和老爸老妈们很不一样,她一高兴就一
天换一套衣服,那时候西安城正流行冬裙,我想这可能是女人比较怀念夏天的缘故。
姐姐就整天穿着那几套很短很短的裙子,把修长的大腿露出来,大冬天里真够坚强
的。姐姐的脸本来就很白,本来是用不着加点其他化学原料的,但姐姐喜欢把脸上
的粉抹得老厚老厚,像是涂了一层优质乳胶漆,把自己搞得像个小妓女似的。姐姐
高兴的原因,当然还不在此,更重要的是,姐姐约好了她的小白脸男朋友除夕晚上
到我们家吃饭,老爸老妈一致通过了,说来就来吧,大不了多摆一双筷子。这种小
事他们当然不需要通知我,只有到了下午,老爸叫我再去买点饮料回来,说是那小
白脸不喝酒,我才知道姐姐的男朋友要来。我屁颠屁颠地出去,提了一打可乐回来,
想,老爸老妈答应让姐姐的男朋友到家里来过年,无非也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
长这么大,他们还不知道与女婿一起吃饭是什么感觉,这下正好如愿以偿了。
下午四五点钟,老妈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把要做的菜洗好,切好,放在盘
子里,待时间一到便要开炒了。我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想今天该给蝴蝶打个电话。
我起来,手刚挨到电话,电话响起来。我没防备,差点把我吓一跳。蝴蝶打电话过
来,问我新的一年里有什么新的追求新的愿望,说来给她听听。我说当然有,新年
钟声敲响的时候我要许好多好多愿的。蝴蝶追问我要许什么愿。我说第一个愿望是
希望地球不要停止转动,时间不要停止,等我们平安长大;第二个愿望是我的女朋
友一年比一年漂亮。蝴蝶打断我的话,说我不够漂亮吗?我说漂亮。蝴蝶说你说那
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蝴蝶生气地说你们男人都是一些见异思迁的动物。
我忙说我是动物,蝴蝶蝴蝶你不要生气,算我错了好不好,明天我请你吃西瓜。蝴
蝶说冬天里那来西瓜,我说有,说是从泰国进口的,皮贼绿贼绿的那种,我家就买
了好几个。蝴蝶说既然这样,这一次就饶了你。我说这就对了,你蝴蝶大肚能容天
下难容之事,何必跟我西客斤斤计较。蝴蝶说算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吃西瓜,不见
不散。我说一定一定,不见不散。
我放下电话。跑到厨房去察看了一下,老妈准备得差不多了,待小白脸一来,
妈妈就正式开炒了。我说老妈要我帮忙吗?老妈说不用,都好了。老妈出来,问姐
姐,她男朋友什么时候来,姐姐说快了,再等一等,老妈问姐姐男朋友家住哪,姐
姐说西安美院那边,打的过来很快的,一会儿就过来了。
于是我回到房里,重新躺在床上,闭着眼躺了一会,眼睛感到有点困,不知不
觉的,我竟一下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什么响声吵醒,我睁开眼,发现
天已经完全黑了。突然我记起今天是过年的,家里怎地没了声息。我开门出去,发
现厨房里灯火通明,老妈切好的菜还生生如也。我再回到屋里,发现姐姐房里似有
人声,我走过去推开姐姐的房门,果然老妈姐姐都在这里,我大声说老妈怎么还不
做饭,这年还过不过了?老妈赶紧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声音小声点,你姐
男朋友说不来了,她和她男朋友刚刚大吵了一场,说是分手了,你姐正生气着呢。
我看了看姐姐,果然姐姐眼睛通红,看样子是刚刚大哭了一场。
我说:操,分手就分手,有什么了不起,谁怕谁啊。
老妈说: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返回厨房里,想这下年夜饭是没得吃了,我看了看老妈已切好放在盘子里的
大鱼大肉,口水差点流出来,我感到肚子饿得厉害,好不容易找了两包方便面来,
用开水泡了一泡,凑合着吃了。我想姐姐天生丽质活生生一个美人胚子,与那狗东
西脱离关系应该感到高兴,只是这准备好的丰盛的年夜饭,吃不成便白白地浪费了,
真他妈的可惜。
十八
姐姐失恋了,我为姐姐感到高兴,我早就看那个小白脸不顺眼了。大年初一,
我一大早起来,发现肚子饿得要命,肚里咕咚咕咚响了几声,像是在抗议什么,我
认真想了想,原来昨天晚上大年夜我只吃了两包方便面。厨房里传来一阵阵饭菜的
香味,我过去一看,老妈正在炒那些应该去年炒而没有炒留到今年来炒的菜。
老妈炒菜的样子很专注,整个炒菜过程很专业让我不忍心打断她,对于老妈来
说生菜转变成香喷喷的熟菜的操作过程很简单,是多么微不足道,而对于我们这些
挑剔吃客,我们却常常很在意饭菜的味道。我们对老妈做的饭菜进行评价的时候,
老妈常常默不作声,她会为一个菜味道做浓了或淡了感到惴惴不安。多年之后我和
蝴蝶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也开始学会挑三捡四地抱怨我做的饭菜是如何如何
难以下口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把那小杂种痛打一顿。那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老妈当
时的心情,我想当时我们对老妈的抱怨是多么不公平。
待老妈炒好一个菜的间隙,我对老妈说:今天炒这么多菜,我们今天过年吗?
老妈说:不要说过年的事了,遇上这样的事,咱们家要倒八辈了霉了。我说:
姐姐遇上这样的事,说不定是好事呢。老妈说:但愿如此吧。我说:姐姐呢?老妈
说:还在睡觉呢。我嘴里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句,说:让人刻骨铭心生不如死的,只
有失恋。说了之后,我才想起,这是姐姐前几天才对我说的,现在不幸在姐姐自己
身上灵验了,我不禁哑然失笑。老妈问我:你笑啥?我说:我不笑啥。
我想起今天约好和蝴蝶要去吃西瓜的,于是我盛了一大碗饭,就着老妈刚刚炒
好的热菜,风卷残云般地猛吃了几口。我说要出去一下,老妈追过来,说出去做啥,
今天家里有客人要来的。我当然知道三姑子八姨子什么的今天要来,但她们根本上
用不着我去陪,与她们在一起谈什么?谈昨天张三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天李四得了
个大闺女?!陈皮烂谷子的事我一概不懂,再说有老爸老妈在家里周旋,已经绰绰
有余。于是我说有点急事,得出去一下。
我出得门来,发现大年初一的天气竟是出奇的好。阳光灿烂,春意溶溶,冬天
好像已经过去了。春天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大踏步走进了西安城里,我穿行在阳光灿
烂的街头,昨晚的不快一扫而光。
我和往常一样来到蝴蝶院子外面,在蝴蝶院子门前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蝴蝶
在窗口探出头向我这边望了望,我向她招了招手,蝴蝶穿着漂亮的新衣服,穿过院
子,花枝招展地跑过来。
我骑上自行车,蝴蝶熟练地跳上我的自行车后座,用手轻轻地抱住我的腰,我
们以一种很现代的方式在西安城节日的街头招摇过市。边家村附近的水果摊头很多,
在街边一字排开,我们在一个水果摊前坐下来,摊主热情地问我们要啥,我说要一
个西瓜,于是摊主热情地向我们推荐一种说是泰国进口的瓜,就是皮贼绿贼绿的那
种。说是里面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的,吃了就知道,吃了都说好。我们叫摊主切开一
个,尝了尝,发现与夏天的西瓜确实不一样,没有那么甜,但似乎吃起来味道很鲜。
于是我们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与蝴蝶吃完瓜,我们在街头上随意闲逛,玩到晚上八九点钟,我们才恋恋不舍
地告别。回到家里,客人已散尽。老爸老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姐姐不在,可能还呆
在房间里回忆旧日往事。我回到房间里,感到有点累,脱了衣服便徐徐睡去。
待到半夜里,我感觉肚子咕碌碌地响了几声,有点痛,很不舒服似有便意的样
子,我到卫生间方便了一下,叭的一声巨响,竟拉出一大堆流质样的东西来。我想
他妈的,这下肚子肯定给泰国瓜吃坏了。回到房间里,过了一会,感觉肚子仍不舒
服,又想方便,我又跑到卫生间,狠狠地方便了一下,想,这下该完事了。我把自
己脱个精光,钻进被窝里,感觉有点冷。我闭上眼睛,睡不着,突然想起铁头来,
逢年过节的,也不知道铁头现在在干啥,监狱里的日子不知铁头习惯了没有,就这
样胡思乱想,过了好一会儿,肚子又痛起来,便意比前几次来得更为厉害,我一把
掀开被子,穿了一件薄薄的内衣就跑了出去。我感觉腿脚没劲,走到卫生间,脚下
一滑,咚地一声屁股首先着地,生生地把我摔在地上,一下子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感到全身乏力,全身疲软得要命,眼睛发黑,眼前的物体变得模糊起来。一种从
未有过的感觉毫无防备地入侵我的大脑,一些往日的片断浮上心头,像是回光返照
的样子,我想我可能要死了。老妈听到响声跑出来,看我倒在地上,大惊,使劲地
把我拉起来,我无力地靠在老妈怀里,老妈的呼唤听起来是多么遥远。
那天晚上,老爸老妈把我折腾了半天,又是掐我的人中,又是掐我的脖子,好
半天我才回过神来。从此之后,我和蝴蝶频频约会,而我却再也不敢请她吃西瓜,
我改请她吃羊肉串。对于我来说,关于西瓜的记忆,套用一句流行的话来说是:一
半是甜蜜,一半是恐惧。
十九
新学期开始了,我们别无选择地重新回到校园。寂寞了几十天的校园变得热闹
起来,同学们都在谈着假期里的奇闻轶事,我懒得与他们为伍,整个一个无聊。
我独个坐在教室后面的坐位上,那个座位曾是铁头的,铁头退学后,这个座位
一直空在那里,动不动就勾起我对铁头及昨日生活的回忆。桌子上灰尘积了厚厚的
一层,我用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抹了一下,手指过处灰尘躲避得很干净,一不小心
桌子上露出一句经典的情诗来,“你是乌鸦在天上飞呀飞,我是一只土狗在地上追
呀追”。这是用小刀刻上去的,用力很深。没人知道这诗的来由,想来应是铁头偷
偷刻上去的。现在铁头走了,这桌子没了主人,这个学期说是有一个转学的同学要
来我们这里插班,这个座位看来正好给安排上了。我想起铁头及铁头的爱情,不禁
为那句经典的情诗悲哀,铁头走后,谁能明了这句诗所代表的真正含义。铁头呀铁
头!
我就坐在铁头的座位上胡思乱想了一会,王达走过来,问我一个呆坐在这里干
什么。王达是我们的哥们,我们常在一起玩的。他是我见过的比较有天资的人之一。
他是可以与我们一起逃学,一起鬼混,而最终又不影响学业的人。每次考试他总归
名列前矛,与我和铁头的臭分数形成天壤之别,因而他经常成为我和铁头宣扬读书
无用的攻击对象。多年以后我想起来,王达优良成绩的取得,可能与他良好的家庭
出身有关。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他老爸老妈都是高级工程师,
在西安飞机制造厂搞飞机设计的,绝对一流的智力,生产一个优良品种出来是完全
可能的。只是他老爸老妈工作忙,根本没时间来管他,只好让他一直跟着我和铁头
鬼混。我老爸老妈也就最多半瓶子墨水,与王达老爸老妈们比起来,就像一杯水与
整个大海的关系,不在同一个层次上,根本没法比。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
先天不足是早就注定了的。
王达成绩很好,所以我们有点看不起他,那时候我们对成绩不屑一顾,对成绩
好的人更是不屑一顾,但对王达却是个例外。王达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最终使他与
我们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我们几个人整天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游荡,逃学成了家
常便饭。
王达走过来,问我呆坐在铁头的坐位上做啥,我说不做啥。我指着桌子上的那
句情诗给王达看。王达大笑,说:想不到铁头还是个多情种呢。我说想不到的事情
多着呢。
这时我们的班主任,那个有点神经质的老姑娘沈丹丹小姐,带着一个高个男生
走过来。她径直来到我和王达跟前,张开她的樱桃小口,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
是新来的同学张山峰同学,他刚来,你们多多照顾他。我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
欢迎欢迎,我叫刘西客,西安城的西,客人的客。王达说:我叫王达,三横王,达
能饼干的达。沈丹丹老师指着铁头那个座位,说;你就坐这吧,桌子有点脏,先用
抹布擦一下。张山峰过去找抹布,我和王达异口同声地向沈丹丹老师保证,说:你
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沈丹丹老师放心地走了。张山峰拿着一块抹布回来,
王达抢着给他抹桌子,我当仁义不让地为他擦拭椅子,把张山峰在旁边感动得直喊
多谢多谢。我暗暗高兴,暗骂道:狗东西,等下有你看的。我把椅子放好,一本正
经地叫张山峰坐上去感觉一下。张山峰未加多想,一屁股坐上去,我在后边一拉椅
子,张山峰立马给摔了个四脚朝天,坐在地上一下子站不起来。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椅子上有点脏的东西没擦拭干净,正想给你擦,歪打正着你坐下了。张山峰咧开嘴,
妈呀妈呀地喊起来,把我和王达笑得差点跳起来。
我暗骂:狗东西,铁头的座位你也敢坐,这下够你受的。
张山峰最终还是坐在铁头的座位上,铁头的位置在这个教室里彻底地消失了,
现在成了张山峰的座位。张山峰大大方方地坐在铁头坐过的座位上,他不知道铁头
是我哥们,他只从别人那里知道一个叫铁头的人因打架给开除了。张山峰坐在铁头
的座位上,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我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不顺眼,但我已经不想再
对他怎么样。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我对新的学期不抱任何希望,我对上大学没兴趣,
我无意于千军万马去过那所谓的独木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结果通常有二个,一
是过去了;二是没过去,独木桥已断了。而我坚信我绝对是后者。那时候大学还有
点难考取,不像现在,想上大学的孩子国家基本上都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只要有
钱,没钱也不要紧,国家提供所谓的信贷支持。我只想让这个学期快点心过去,与
自己的学生时代早作一个了断。然而老爸老妈并不这样想,在我新学期刚开始的时
候,他们已托人四处活动,寻找能让我顺利上大学的任何一种可能性。在他们看来,
知识改变命运,知识就是财富,知识就是力量。而在我看来,知识就是财富这种提
法很好,没什么不好,但财富如果仅仅是指人民币的话不知道多了又有什么用。知
识就是力量也很好,但我有点怀疑一般老百姓真的需要力量吗?现在他们的力多得
无处使,我的很多同学的父母亲都下岗了,整天呆在家里生闷气自己跟自己较劲。
知识改变命运是真理,文革的时候有知识的人都给打倒了,知识让他们成功地改变
了命运。
但老爸老妈并不这么想,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我不明白他们的想法怎么和我老
不一样。他们做这事情很认真,像农民精心伺弄他们的庄稼地一样,踏踏实实,一
丝不苟。他们认真的结果是,半年之后,我如期地坐在了X 大的教室里。当然,公
费是不可能的,上的是自费。这是后话。
二十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古城的春天来得很早,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关于
寒冷的记忆像渐飘渐远的日子,在古城人的心里变得模糊起来,人们迫不及待地扔
掉厚重的棉衣棉裤,穿上轻薄透气的衣服,人也好像褪了一层皮一样,显得神清气
爽起来。这时候古城的天空上有人在放飞风筝。风筝是一种古老的节目,冬天一过
便开始上演。在广场上,在大一点的空地里,大人拉着小孩子,小孩拉着风筝的线,
风筝在春天明亮的天空上快乐飞翔。
春天来了,我的心情很好。关于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我早已忘记了一大半。
仔细想来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事,日子像河里流过去的水,一去不回头。春天
来了,这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季节,家里的变化是从院子里的那棵老杂毛树开始的。
在经过漫长的寒冷的冬天之后,老杂毛树开始吐出一片片绿绿的叶子。叶子很
小,看起来很不起眼,在吹面不寒的春风里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但是它生长着,一
天一天,固执地在我家老院子里长成一道风景。
春天来了,老爸脱掉了穿了一个冬天的棉大衣,他把棉大衣丢到洗衣盆里,花
了老妈半天时间,毫不夸张地洗了一盆黑油油的黑水出来。然后老爸跑到理发店去,
剪掉了保留了一个冬天的杂草般的长发,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就这样,老爸轻易地
把那个冬天打发走了。老妈也有所举动,抽空特意跑到巷外的发廊里去,破天荒的
让人家在她高贵的头上做了一个发型,而这她以前是万万不敢劳驾别人的,这一回
是铁了心了,回来后唠叨了半天说是花了足足十元人民币。那时候通货膨胀没现在
厉害,钱还很值钱,十元人民币相当于一天的伙食,老妈心痛从来是很有根有据的。
姐姐告别那个让她甚感耻辱的冬天的方式很特别。冬天的失恋事件给姐姐的记忆很
深刻,姐姐痛定思痛,认真总结了过去恋爱失败的教训,发誓要把失去的青春追回
来,因此姐姐在春天来临之际加紧播种爱情。春天是一个发情的季节,男男女女们
很容易相互勾引,姐姐本就天生丽质,毫不费劲引得一些男子纷纷上钩。
春天来了,我和蝴蝶的爱情也在生根发芽。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心情开始从
冰冻的感觉里钻出来,像等待了一个冬天的农民站在他希望的田野上,变得迫不及
待,蠢蠢欲动。我和蝴蝶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约会。约会的主题当然离不开玩,我们
玩的方式很多,例如在大街小巷闲逛,到城墙公园去坐坐,偶尔到郊区去走走,等
等等等,如此而已。因为冬天的阳痿事件是如此沉重地打击了我,所以和蝴蝶在一
起时我们再也没干那种蠢事,最多拉拉手什么的。就这样,我们精神上保持亲密的
同时,也彼此保留着肉体上的独立,很有点柏拉图式的味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
长时间,让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有点高尚,同时也有点若有若无的失落。因为阳痿
并不是一件可以拿出来进行炫耀的事,相反倒令人很没面子,而这种事偏偏给我遇
上了,所以我自认倒霉。
一天蝴蝶来教室找我,当时我正坐在教室里,和那帮狗日的东西把手放在桌子
上扳手腕,比试着谁的劲大。他们轮流向我挑战,我一个个把他们的手腕放到,让
他们死得很难看。在班上,我西客不是人高马大的那种类型,但西客绝对很猛,这
可能和我整天与铁头他们一起做户外活动有关,那帮瘦高瘦高的小子显然不是我的
对手。蝴蝶就在我们教室门口喊:西客,出来一下。于是我出来,问:叫我做啥?
蝴蝶说去南门广场看风筝吧,现在南门广场正在搞什么风筝比赛的,很值得去一看。
我想都没想,便点点头,和蝴蝶从教学楼里逃出来。逃课对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就像家里天天吃土豆洋葱什么的,已没有丝毫的新鲜感。但不逃课又能怎么样,在
逃课与不逃课之间我当然选择前者。我怀疑整天坐在教室里,早晚会把自己给闷死
的。
我们出来,发现阳光很好。逃课的日子天气总是不错,我一直怀疑这是上帝的
刻意安排,就像一到礼拜天上帝就要休息一样。天不热,是很温和的那种天气,我
们踏上自行车,说说笑笑向南门广场踏去。
果然,南门广场上春风习习,绿草青青,像一首不知谁写的诗句,流传千年仍
绿油油地吐出绿意。我们放好车子,向广场走去。看的人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
少,看来古城人对风筝那种东西是很有点感情的。参赛的代表队也不少,有二十几
支队伍,大都来自西安各地区的风筝爱好者。他们带来了许多五颜六色做工精巧的
风筝,有巨龙,有蜻蜓,有老鹰,有鸽子,有蝴蝶,等等等等,林林种种,五花八
门,花样很多,不一而足,真让人大开眼界。我和蝴蝶穿行在风筝的海洋里,心情
很是愉快,心也像飞到半空中了一样,在天空中迎风招展。
那一天如果我们没有遇见蝴蝶的老爸,应该说是很值得多年之后回忆回忆的。
但是在我们不经意的一转身的份儿,蝴蝶老爸拉着一个娇艳女子大踏步向我们走来。
他们没看见我们,我们躲藏在人群中。而我们看见了他们,他们脸上挂着快乐而暧
昧的笑容。我认真地看了看那女子,她正与蝴蝶老爸叽哩咕噜说着什么。那女的狐
狸脸,水蛇腰,果然天生一个尤物,怪不得蝴蝶老爸会不顾一切移情别恋。蝴蝶的
情绪一落千丈,刚才的高兴劲统统给喂了狗。蝴蝶心情很不好,任我百般调解却再
也提不起兴致来。我把蝴蝶拉开,我说不要再看了,看有什么用,让那两个狗男狗
女狼狈为奸去吧。
蝴蝶不说话,我拉着蝴蝶离开。麦克风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说是风筝比赛就
要正式开始了,而我们已无心看风景。
我们往回走,一直往回走。
在城与农村界的地方,我们停下来。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周围是
大片大片的田野,田野里庄稼开始返绿,庄稼地里长着一排排的果树,很整齐地把
庄稼分成规则的一个个小方块。树上长着嫩绿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摆。远
处是村庄,影影绰绰地有人影走动,有人在风里呼喊着,好像是在威胁贪玩的孩子
快回家吃饭,否则他便要采取行动了。我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我想起来原来我们还没有吃午饭。
但是我们不想起来,我们躺在草地上,让全身放松,固执地让思绪和饥饿的感
觉一一死去。直到太阳落山,夕阳西下,我们才推起自行车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回家。
二十一
铁头提前回来了。铁头在回来之后,一到家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毫无防
备。但是铁头确实回来了,铁头光着贼亮贼亮的头,徒步穿过夏天炎热的城市,足
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最终回到家里。我问铁头为何不坐车回来,坐车就几块钱,
很方便的。铁头说,他不想坐车,他想顺便看看风景,看看一年后的城市与原来有
什么不同。我不能完全理解铁头当时的心情,铁头当时可能很兴奋,很激动,因此
做出一些可笑的举动来,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铁头回来了,我们就很高兴。毕竟与铁头有好长时间没见了,我们准备好
在一个饭店里大宴宾客,为铁头接风。我,铁头,王达,蝴蝶,陈洁,还有张红红,
她是和铁头一起回来的,现在她坐在餐桌上,微微笑说,默不作声,我们六个人坐
了一圈子。我说铁头今天我们吃点啥?铁头说随便吧。我把菜单传给几位小姐,在
餐桌上她们更有发言权。我说今天喝点什么?铁头说汉斯怎样?我说今天只能喝白
酒。王达说就先来两瓶二锅头吧。王达点了两瓶二锅头,给每位小姐点了几听饮料。
菜还没上来,我们倒上白酒先喝起来。我给铁头倒上满满的一杯,在王达杯里
倒上满满的一杯,在自己杯里倒上满满的一杯,我和铁头、王达端起杯子碰了碰,
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心里便像着火了一样,火烧火燎起来,话也跟着多起来。
我红着眼说:铁头,在那里怎样?
铁头说:很好。
我说:到底如何?
铁头说:很好,除了没自由,什么都有。
我说:整天都干些什么?
铁头笑笑说:无非是白天劳动,晚上学习。
王达问铁头:出来之后干什么,还开录像厅吗?
铁头摇摇头,说:不知道,还没考虑过。
我说: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你说一声。
铁头说:知道。
我说:铁头,你好像提前出来了嘛?
铁头大笑了几声,说:对对对。
我说:你戴罪立功了,说来听听。
铁头说:不能说。
我说:有什么不能说,尽管说来。
于是铁头说起来。铁头说一天夜里,肚子痛得厉害,一次两次地往厕所里跑,
可能是肚子给吃坏了。到了半夜里,宿舍区里很安静,经过一天的劳动和学习,人
们累了,都睡着了,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因为劳教所关押的大多数是一般的犯
人,平时看管得不是太严,晚上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值班,以防发生意外。
当然在外围还有一层严格的警戒线,要想跑出去是不太可能的,据说劳教所自
成立以来就没人能顺利逃出去。
我插了一句,说:铁头,你是跑出来的?
铁头笑笑,说:当然不是。
铁头说那天晚上拉肚子,拉了一个晚上,拉到半夜里,出来,忽然看到值班室
里好像人影一闪,灯忽地灭了。我当时心想这下坏了,可能出事了,因为值班室的
灯在我的印像中是从来没有熄灭过的。我系好裤子,就向值班室跑去。使劲地敲值
班室的门。里面有声音响动,好半天,灯亮了,门开处,我们的教导员走出来,一
副衣杉不整的样子,我眼睛向里面扫了一下,看见一个女的坐在里面。
教导员问发生什么事,我说看见这里灯熄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教导员看了看我,说:这里没什么事,你走吧。
第二天我受到表扬,教导员说我接受改造的态度很好,进步很大。又过了几天
教导员跑来告诉我,说所里经过研究,决定给我减轻处罚。就这样,我提前出来了。
我们大笑起来,说铁头的刑期减得应该。我们轮流向铁头敬酒,铁头来者不拒,
行为举止甚为豪爽。我们叫着闹着,桌子上乱成一团。隔壁一张桌子的人走过来,
他的意思是我们的声音太大,我们没人理他。在这个时刻,我们尽情地放松着,以
一种很俗气的方式表达着我们的友谊。那天晚上我们喝得很凶,喝二锅头像喝开水
一样,喝到晚上十一二点,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告别。铁头问我们,想不想到他录像
厅去看录像,那个录像厅的钥匙还在他哪儿。
我说:改天吧,今天不行了。
出得门来,我和铁头王达们告别。
蝴蝶问我: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说:回家吧。
蝴蝶问我:你今天喝得很凶,不会有事吧?
我说:一年难得喝一次,就让我死一次吧。
我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摊东西来。
蝴蝶骂了一声:妈的,这下你又喝醉了。
二十二
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天,我正要和蝴蝶出去游泳,看见邮寄员叔叔正往我家信
箱里塞东西,我走过去打开信箱一看,一封X 大的通知书就以一种很突然的姿态呈
现在我眼前。通知书上说我被顺利录取了,专业是中文,性质是自费。蝴蝶说恭喜
恭喜。我说恭喜个屁。我把它重新装进信封,费了一些劲才把它塞进裤兜里,然后
踏上自行车,蝴蝶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与蝴蝶出发去到X 大旅游池游泳。就这
样,我顺利地被X 大录取了。
我的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但是日子还在继续着,没有丝毫中断的意思。
在那个夏天里,当然有很多事情发生,先是老爸生病了,没来由的大病了一场,
医生也说不出什么病因来,人倒是整个瘦了一圈,一个星期后老爸的病全愈,然后
出院。之后是姐姐有了不少新的男朋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够一个足球队的阵
容。姐姐自那次恋爱失败之后,有了经验,严格遵循广种薄收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
原则,那些臭男人天天围着姐姐转,把我家那台老式电话机整天打得呤呤呤响,把
我家搅得鸡犬不宁,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那电话线剪断,让那些狗东西打去吧。
我终于上了大学了,老爸老妈很高兴,好像一不小心捡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看老爸老妈如此高兴的样子,也算是家里的一件大事了。
王达也收到了西安交大的通知书,学得是法律。叶子如愿以偿地考入了西安外
国语学院,这一天她已等了很久。蝴蝶上了高三,她还要在那个她认为很可恶的学
校里呆上一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铁头光着头出来了,我们很高兴,那年街头上
正流行剃光头,因此除了感觉凉快之外,与不剃光头者本质上无任何差别。
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向大家提议,大家已经好久没有玩一玩了,不如过几
天到太白山去好好地疯狂一下。大家一致赞同,只有铁头保持了近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点头同意。
但是铁头很快食言了,铁头不是一个很容易食言的人,但那一天他食言了。
那是一个傍晚,天热得像蒸笼一般,闷得厉害,我躺在房间里,风扇吱嘎吱嘎
地响着,吹来的风热热的,没有丝毫凉气,我想要下大雨了。我起来看了看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杂毛树孤伶伶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只老母鸡带领着一群小鸡在
树下觅食。
我从又躺下来,心里同时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是不正常的事。果然好好的天,转眼之间暗
得伸手不见五指,一声惊雷炸下来,轰地一声,生生把我吓了一跳,倾刻间风雨大
作起来,雨点像石块一样,从半空中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落地有
声。我一下爬起来,我再看那棵杂毛树,他在风雨中抖动着身子,快乐地叫喊着,
那群鸡们倒不见了,在大雨来临之前,我想它们安全地回家去了。地上的雨水一会
儿就积成一滩滩水洼洼,向低处突围着,像蛇一样四处逃蹿。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起来,我说操,现在谁还打电话过来。我不耐烦地拎取
电话,那头传来铁头低沉的声音。
铁头说:西客,今天我要走了。
我奇怪地问:铁头你要去哪?
铁头说:南方。
我说:究竟去哪里?
铁头说:海南。
我说:去哪干啥?
铁头说:不知道。
我说:你现在在哪里?
铁头说:火车站。
我说:我来送你,你等我一下。
我挂断电话,来不及披上雨衣,就冲出去,老妈追出来,问我去哪,我没有时
间来回答她,我根本就没时间来回答她。雨点打在我的头上脸上,然后流下来,除
了有点生痛生痛地感觉之外,还有种很爽的感觉。我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向火车
站急驰而去。雨很大,打在车窗玻璃上。路上到处积满了水,车子一路开过去,像
是在水中穿行。等我赶到火车站,下得车来,雨仍很大,劈头盖脸地打在我身上,
我发现自己已成了一个标准的水鬼。
我找到西安开往广州方向的候车室,候车的人很多,但是铁头的光头很醒目,
在众多候车的人群里,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铁头。铁头背一个很大的背包,在人群
中显得很扎眼。铁头是和他的另外一个哥们去的,叫什么赵大山来着,他们是在劳
教所认识的。出来之后,彼此走动了几回,说起自己的状况,都不免捶头顿足,恨
不得立马起身,去和狗日的前途打拼一下。经过几次商量,他们便决定南下。那时
候南方经济渐入佳境,形势一片大好,去南方淘金的人很多。
我说铁头你们要小心点,听说南方人很滑的。铁头说知道。我说为什么要选在
今天这种鬼天气出发。铁头咧开嘴,笑笑,说:下午来买的票,不知道晚上要下雨
的。
开始验票了,我送铁头上车。我们随着人流来到湿漉漉的站台上,我用力拍了
拍铁头的肩膀,说多多保重。铁头说没事。我让铁头人先上去,我把铁头的大背包
从车窗里塞进去。铁头把头伸出来,我说哥们保重。铁头眼睛有点湿润,我不敢肯
定它是雨水还是泪水。铁头看了我一眼,说:西客,那天喝酒我真没拿你的信封。
我说知道,我差点把这事忘了。铁头向我挥了挥手,说声再见,然后铁头进去。我
站在湿漉漉的站台上,看着长长的列车慢慢开动起来,渐渐地由慢至快,向着黑黑
的夜的方向前进,最终和夜色融为一体。
铁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 真- 没- 拿- 你- 那- 个- 信- 封。。。。。。
关于那个信封的事件我都差点忘记了,它只在某个特殊的日子里勾取我满腹的心事。
真相无处不在,但真相被人为地掩盖着。我的童年的历史被人为地扔到一个我思维
不能触及的地方,它以另一种隐密的方式存在着,天长日久,风吹雨淋,无人问津。
就这样,铁头在一个风雨之夜走了,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在很长一段时间
里,西安城里少了铁头的影子,但是西安城的日子还在继续,春夏秋冬,周而复始。
除了我,及我的几个哥们,没人知道在一个风雨之夜,有一个少年悄悄离开了西安
城,向着遥远的陌生的南方行进。多年之后铁头回到西安城的时候,人们记住了铁
头这个名字,那时铁头已是腰缠万贯的著名的三秦集团的总裁了。铁头对那个风雨
之夜很是怀念,那时候西安城的很多高校请他去做报告,大学生们对他的发迹史很
感兴趣,就像现在的年轻人对比尔盖茨的故事很感兴趣一样。每每谈到他的发迹史,
铁头总会提取那个风雨之夜,那个风雨之夜留在铁头的生命里,一不小心成了铁头
生命中最为光辉灿烂的一页。从此之后,铁头带着的三秦集团转战南北。我说起铁
头的故事,读者看起来会觉得有点像井冈山的故事,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我党没
有井冈山的那段光辉历史,人民群众可能还得在黑暗里摸索,那时敌人还在城市里
猖狂得很呀。如果没有那个晚上的南下,铁头成不了大气候,在这个西部之城里,
我多年之后才听到类似一夜暴富的神话。
送完铁头,我回到家里,发现家里灯火通明。老爸老妈坐在客厅里,显然是在
等我回来。看他们的样子,在我回来之前,他们显然已经等了好久了。他们看到我
回来,长舒了一口气,我咧开嘴冲他们笑笑,转身进了房间里。我想可怜天下父母
心!如果可以选择,我要永远做别人的儿子。
我把房门轻轻地关上,顺手把衣服脱下来,扔到地上。
我想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二十三
我对夏天的感觉就像热恋一样,但夏天很快过去,它明亮的色彩留在我的生命
里,之后再没有人能够抹去。夏天结束了,而记忆像全身长满触角的动物,在一年
四季里疯狂延伸。
夏天热,秋天凉,夏天过后是秋天。
就在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很平常的秋天里,我到X 大报到,正式成为X 大学生的
一分子。X 大在西安城的高校中是很有点名气的,其自由奔放的开放精神与一些学
究气很浓的大学不太一样, 有点像中国的北大,充满高昂的人文主义精神。八十
年代末的那个夏天,我和铁头曾亲眼看到X 大一群表情激动的学生,他们头上系着
一块红布,眼上流着泪,一边走一边喊着反对XX的口号,迈着坚定的步子向校门外
走去。刘二那个疯子也间杂在人群里,他把他的衬衫脱了下来蒙在头上。刘二本就
很瘦,打着赤膊一根根排骨便露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快步走到人群跟前,
拉住一个学生与他说着什么,不让他走。我想那学生可能是她孙子什么的,那小伙
看都没正儿八经地看他奶奶一眼,就把她的手一下摔开,跟着游行的人群走了。我
没见过早期革命党人的样子(在电影电视上看过),也没有见过文革时期的红卫兵
们是什么样子,但那个夏天的记忆却特别深刻,好像总有些东西在里面,成为有关
X大印象之一种。
大学生活已过去很多年了,现在我在城里的一家小报社里任职,写一些长短文
章混日子。我每天早上七点钟准时起床,这个时候蝴蝶通常还躺在床上做着美梦。
我花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刷牙洗脸,花十分钟的时间吃掉老妈做好的早餐,然后去上
班。八时整准时地坐在报社的办公楼里,喝上一大杯冷的矿泉水,点上一支金丝猴
烟,便开始一天的工作。自从工作以来,我就开始追查到底是谁创造了“工作着是
美丽的”这句美丽的谎言,但我一无所获。老实说我讨厌上班,我尤其讨厌一天八
小时的坐班。在我一天八小时的工作时间里,我常常神不守舍,精神恍惚,拿着笔
在白纸上乱写乱画,最后把一张张本来很美的白纸画得面目全非,支离破碎。我很
长时间之后才猛然发现,这种行为其实就是另一种谋杀。这种无意识的破坏行为几
乎每天发生,我怀疑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得上精神病。当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你知道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的脑子已经开始坏了,就像造型有
点复杂的机器,有时候一个两个零件坏了,一时半刻也查不出什么问题。但是问题
肯定存在着,有时候我费了好大的劲想不起刚刚思考过的问题,我会忽然忘了自己
是谁,当然包括忘了我曾上过大学的经历,而我现在还不到三十岁,我那可怜的小
儿子还躺在蝴蝶的肚子里等待发育。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诉说者,我说话经常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缺少说话者
应有的严密的条理性。在大学里,除了我们宿舍的那帮哥们及我的亲密朋友蝴蝶,
没有人与我有过多的交往,我想产生这样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我不善于表达自己。我
就像河里的河蚌一样,在真正地把我坚硬的壳剥开之前,没人知道我肚子里埋藏着
璀璨的珍珠。
我不会讲故事,虽然我相信虚构是另一种真实。因此,要我完整地复述一下我
上大学的历史是比较困难的,我个人认为也没有这个必要。现在这个社会,一切都
在生长,同性恋,一夜性,爱滋病,还有五花八门的死法和活法,等等等等。
人们就在这个充满诱惑的圈子里转,没有多少人真正关心你的故事。退一万步
讲,如果你真对我的历史很感兴趣,你可以去人事部查我的档案,他们应该很好对
付的。俗话说烟酒不分家,只要有烟有酒,他就会把所有东东拿出来与你一起研究
研究。那上面的记录肯定是这样开始的:
姓名:刘西客。
曾用名:空白。
性别:男。
民族:汉。
籍贯:陕西西安。
文化程度:大学本科。
等等等等。
毕业后同学们都已作鸟兽散,有的已远走他乡,到远方去寻找自己所谓的理想。
他们和我联系越来越少,只有少年时代的伙伴王达还时不时给我打个电话,向我通
报他在上海读研究生的生活。因此我越来越相信在这个城里面,最终只会剩下我一
个人。但不管怎么说,在我的大学同学们脑子完全进水之前,他们肯定对西客会有
一点点印象。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没带任何的主观色彩。我想人都得这样,不管
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感谢上帝让我得到了这条真理。如果把黑说成白,把白说成
黑,都是不对的。那怕是把黑的说成灰也是不行的,但是画家好像可以除外,因为
他们是色彩专家,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指挥色彩,让色彩围绕着一种主题舞蹈。在
天才的画家面前,我们看到的色彩已经不是真实的色彩。但像凡高那样用色专一,
一心一意的画家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后来他在他价值连城的画布上写着什么“我们
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能里去?”这样的句子,显然他疯了。对于天才
的疯子,我总是保持着足够的敬仰,不管是凡高,还是刘二。
说了那么多费话,下面还是言归正传。我的意思是,西客在大学里绝对不是一
个什么人物,但他显然在那个叫什么“6314”的宿舍里存在过四年,与“6314”
有着密切的联系,这是一定的。他的历史与学校的历史,与人民群众的历史比
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但是,有些人——至少是“6314”的人应该知道一点,因为
从某些方面来说,西客的历史也成了他们历史的一小部分,他们相互印证,互为补
充。我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为了让读者不会误解,特再次申明,西客并不是一个多
么多么怎么样的人。我的意思是见过西客的人,都有可能记住他。理由如下:
一、他逃课逃得很厉害。
二、他眼中常常露出目中无人的样子,很好辩认。
三、把学校纪律当作耳边风,以爱情万岁为名和一外校女生在一起搞不文明行
为,给学校文明岗教育过多次,其不文明行为的写实照片在学校橱窗里被暴光过多
次,但仍不悔改。
四、他在毕业前夕的世界杯期间,他一激动把点燃的床单从宿舍窗户上扔下来,
在X 大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被学校毫不留情地处分了过一次。
我就是西客,西客就是我了。西客在X 大的日子,不长不短刚好四年。我上大
学本来是不抱什么目的来的,如果不是老爸老妈坚持要我来,我是不会呆在一个地
方长达四年的。事实证明在大学学到的那点东西拿到社会上去也没多大作用,那个
盖着大红印的毕业证书后来取到的作用就像身份证一样,告诉别人你是有户口的,
你不是黑户罢了。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并不是说大学教育没有意义,相反,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
珍惜自己受大学教育的机会,学到一些东西,不管谋生也好,为人民服务也好。
而我从小学开始就不是一个好学生,我与那些理想远大的孩子不太一样。在他
们小时候就为自己将来要成为一个科学家或是文学家作打算的时候,我和铁头他们
便开始了没完没了的逃学。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实话,我已经是一个很笨的孩子,如
果你听不懂,只能说明你比我更笨。
二十四
在西安城的高校中广为流传一种说法,说是“学在交大,爱在X 大,吃在西工
大”。 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多大的准确性,但我知道西工大的肉包子味道确实很
好,皮薄馅多,和北方人一样实在。而走在X 大美丽的校园里,出入成双成对的男
女毫无疑问已成为X 大的一大人文景观,这种现像我早已见怪不怪,以前到X 大来,
在角落里更波澜壮阔的场面我都见过。爱就爱吧,在这个连我家小狗小猫都犯上阳
痿的时代,爱是充满生命力的表现。
我去到X 大报到,老爸老妈要陪我去,我坚决地拒绝了。不是我不给老爸老妈
面子,这与面子显然无关。我认为去到学校报到是很私人化的事情,就像穿衣吃饭
一样,不是去打架,打架是人去得越多越好。而报到就完全用不着兴师动众的。受
到拒绝之后,老爸老妈的表情当时有点失落,这种失落在当时我不能完全理解。多
年之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老爸老妈当时失落的表情开始在我心里一天天清晰起来。
在我的整个家族史上,我可能不是唯一一个大学生,有一天我看到老爸在翻家谱,
口口声说汉高祖刘帮什么的也是咱们的第几世祖先,这样算来咱们家刘姓也是很显
赫的大姓了,连皇帝都出过不少,更不要说大学生什么的了。
但在五代之内,我,我爸,我爷爷,我大爷,我大爷的爹,据我所知我是唯一
的一个读书人(虽然是自费的,与公家的比起来有很大区别),这是很让老爸老妈
骄傲的了,老爸老妈想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有所作为——陪我去到大学学堂去报到,
这小小的要求其实一点也不过分。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会很乐意让他们陪我去报
到,如果姐姐也要陪我一起去我也无所谓,但是人生显然不能重来。几年之后老爸
一命归西,姐姐嫁了人,剩下我和老妈在家过日子。后来蝴蝶嫁到我家来,做了我
老婆,生了个胖小子,家里才又开始热闹起来。为了圆老妈当年的心愿,我那小儿
子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叫老妈独个带着他去幼儿园报到了。当然这是后话,所以暂
且不提。
再说那天蝴蝶陪我到X 大去报到,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灿烂。X 大
校园里很是热闹,各个院系打着醒目的条幅,条幅下面坐着负责搞接待的学生,他
们热情地接待着来自五湖四海,风尘仆仆的师弟师妹们。我们来到中文系的报名处。
填了报名表,然后到大礼堂交钱,手续很快办好了。系里给我安排了宿舍,宿舍对
我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我家离X 大很近。但一个热情的师哥带我们去宿舍楼,
说是6 号楼,6314房间。X 大的宿舍楼基本上是分两排的,女生一排,六七幢房子
一字排开,靠西边;男生宿舍六七幢宿舍一字排开,靠东边,中间是一条大路,笔
直笔直的,很标准的一条的三八线。我们到宿舍去,准备上去看一下,守门的门卫
把我们叫住了,那是一个样子很凶的中年人,剃着大平头,从窗口伸出一个大脑袋
来,喊:男生宿舍,女生不能进去。他说的是蝴蝶,蝴蝶当然是女生。我说:为啥
不能上,她是我妹妹,她来送我报到的。给我们带路的师哥也帮着我们说好话,好
说好歹让蝴蝶上去了,条件是半个小时之内得下来。
听他那意思,如果我们半个时候之内不下来,他就要打上门来似的。
我们上去,找到6314房间,发现有几个同学已经来了,席子已放好了,行李堆
放在床上,人倒不见一个,可能是出去溜达了。宿舍刚打扫过,看起来还算整洁,
四张上下两层的床在房间里两边依次排开,一共是八个床位。中间靠窗的地方放了
一张大桌子,桌子底下放着几张小凳子,这种排列组合没什么特别,充满集体生活
的味道。蝴蝶陪我到外面总务处领了席子、被套、床罩、洗脸盆,它们无一例外地
打上了X 大某某编号的标记。我们两个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古脑的拎在手上,
走在校园里,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我把席子放在靠窗的一个床位上,那个床位从
此陪我度过了四年的大学生活。
那个床位很好,窗子外正对着学生大食堂,坐在床上往外看,食堂里的景象一
览无遗。以后很有些无聊的日子,开饭的时候大家就站在窗前往外看,那些漂亮的
师姐师妹来来往往,一个比一个漂亮,X 大春色尽收眼底。当然对着大食堂的好处
还不仅在此,X 大食堂白天是就餐的场所,到了晚上成了全校最大的舞厅,每到周
末舞厅就开出来,经常有乐队现场演奏,效果出奇地好。一到周末,男男女女学生
陆续登场,伴着节奏翩翩起舞,我们就有事没事趴在窗户上看。为了保证看的效果,
我们还用宿舍的公款到康复路市场去买了几把望远镜回来。刚开始我们只是关心咱
们班的女生都跟谁好上了,标准是看她与那个男生跳得多。后来咱们把范围扩大到
整个中文系,对咱们系的漂亮师姐住逐个进行追踪。咱们宿舍老六郭大成与咱们系
一漂亮师姐的地下情就是这样给我们逮住的。趴在窗户上看的时间久了就很有些人
色心动起来,手也跟着痒起来,叫嚷着要下去花一块伍毛钱买张门票进去,在女生
身上摸一摸看是什么感觉。老大说人家都摸得,凭什么不让我们摸。于是老大带领
几个下去,我们就趴在窗户上看。果然不一会就看见老大他们几个抱着女生跳起来。
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咱们宿舍连着几个周末有人想打牌找不够人,都下去跳舞泡
妞去了。这样的事情本是咱们宿舍的内部隐私,与每个晚上卧谈会上的言论一样,
是不可以这样随便张扬出去的,但为了尊重事实的真实性,我还是把它简单地写了
出来,如果宿舍哪位兄弟看了有意见,尽可以来找我,在我屁股上揣上一脚的。
说到X 大食堂兼舞厅,我还必须提到一件事。那是我上大二的夏天,一个很平
常的晚上。我把蝴蝶送回家去之后回到宿舍里,老大老二老四老七在打牌。我站在
旁边看着他们打了一会,就趴在窗户上看食堂里的男女生跳舞。乐队奏出的音乐节
奏很好,男男女女翩翩起舞,舞会正进入高潮。我把望远镜放在眼睛上,忽然我看
见食堂中央一大圈人拥挤着向外散开来,我把镜头移到中间,正好我看见一个人慢
慢地倒下来,特像电影中常用的那种中弹的特写镜头。我想这下糟了,死人了。乐
队停止了演奏,我喊起来。我说死人了。老大他们不信,我又说了一遍。他们站起
来,我把望远镜递给他们看。他们说真的出事了。我们跑下去,看见有人陆续跑出
来。校警很快过来封锁了现场,一个人被抬了出去,第二天传来消息说是死了。行
凶者被当场抓获了,是当场被一个人高马大的学校体育特招生抓住的,那小伙我认
识,在运动场上我老见到他,凭他的那身肌肉,一个搞定三个小混混没问题。从那
时候起我就想,警察都应该从体育特招生中选用,如果这样,就不会发生那么多警
察一看见坏人撒脚就跑这样的怪事了。
这就是当时传得沸沸扬扬的“X 大食堂舞厅死人事件”,它与后来的在西安高
校中传得真真假假的什么“新疆狂人伺机报复杀人案”一起,给原本风平浪静的高
校带来了些许恐怖色彩。当时是说新疆有一个黑社会性质的团伙的头目在西安城里
落网了,这说明西安城的警察很厉害。这个团伙的成员就威胁警方,如果他们不放
人,就一个星期要杀死一个学生,专门杀女学生。这段时间正好什么学校的一个女
生被人谋杀人,更是在某些方面印证了传说的真实性。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搞得
女生晚上一个人都不敢走夜路了。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一些女生纷纷抛出手中的红
绣球,这样的好事一辈子也难得碰上几回,正好让不少有色心没色胆的男生钻了空
子,一不小心又为“爱在X 大”作了一个注脚。
我们班人数不多,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来自陕西本省的。男生有十四个,女
生十一个,男女比例基本一致。X 大女生很多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因此“爱在X 大”
并不是空穴来风,是很有群众基础的。不像西北工业大学等的班级,一个班里面就
一二个女同胞,真的想说爱你都不容易。不管女生们生得多恐龙,毫无疑问一律都
成重点保护动物了。重点保护动物谁敢去爱,谁爱了都可能会引发一场战争,这在
猴群里是这样,在人群里也是这样。在X 大当然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X 大的女生
除供内需之外,还大量可供出口。有几次我和蝴蝶到西北工业大学球场边的大舞厅
去跳舞,整个晚上竟发现不少似曾相识的X 大面孔。她们在外校的舞厅里跳舞,为
男多女少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理工科校园注入了一股清新之气。西北工业大学的舞
厅当然需要她们,他们对她们采取的优惠措施就是:女士一律免票。当时的门票是
每张一块伍毛钱,对于大学生来说这样的优惠政策显然很奏效,引得一些女生频频
西南飞,舍近求远到西工大去跳舞。后来这种现象引取了X 大男生的注意,有人专
门写了一篇搞笑文章贴出来,动员X 大男生,要勇敢一点,步子迈得再大一点,以
改变这种师姐师妹西南飞的现象。但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过后就算了,没有多少
人把它当真事,多年之后,只在大家相聚的时候会再提起来,搞笑一番,这是后话。
就这样,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在大学里面,时间总是多得要命。除了一天上几节少得可怜的课,其他时间全
是自己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你不偷鸡摸狗,杀人放火,没有人管你。
在大学里,我也常常逃课,不但英语课逃,其他课也逃,比如中国革命史什么
的,很难让我产生不逃课的冲动。但是大学里一天就几节课,我常常无课可逃。有
一次英文老师说杀死时间要用KILL, 那天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
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那一天天色灰暗,空气里布满了灰尘,天
空灰蒙蒙胧的,像快要下雨的样子。窗外的花园里种满了各种高大挺拨的树木,落
叶松及梧桐什么的,树下地上铺满落叶,在落叶与落叶之间,有两只蜗牛在缓缓爬
行着,好样决定要远走高飞的样子。
天好像是要下雨,但始终没有下来。教室里点着三盏荧光灯,有一盏总是一明
一灭。
就在这个时候,英文老师说杀死时间要用KILL.KILL ,KILL,KILL. 杀,杀,
杀。
杀杀杀,这种说法很形象,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时间,英文是TIME,其实是一种
很可恶的东西,要你KILL它才会死,不然它就会半死不活,把你累得半死。
如何去杀死时间?如何在大学时代杀死时间?答案对每个人可能都不一样。
如果你想看书,你可以到图书馆去,那里书很多,一辈子都看不完,你完全可
以静静地坐下来做一个书虫;如果你不想看书,那么你得学会打牌,一种叫拖拉机
的打法当时在西安高校很流行,有时候一幢楼里你可以看到不少宿舍挑灯夜拖的情
景,很是过瘾;如果你不想打牌,那么你得学会跳舞,那时各大高校正在加紧扫舞
盲,四年下来如果你还是个舞盲,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不但女生们会看不起你,
你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如果你不想跳舞,那么你可以去和师姐师妹谈情说爱,只
要在公共场所你的举动不太过分,学校的文明岗(由学生会人员组成,有点像今天
香港的狗仔队,专门在校园角角落落巡视,看有没有人在搞不文明行为)没人管你
;如果你谈情说爱也不会,不要紧,你可以去学吉它,唱校园歌曲,这也是校园里
很流行的做法;如果你吉它不会弹,校园歌曲也不会唱,不要紧,那么你得爱好看
录像,那时候录像厅很多,肯定有对你口味的,周星施们的搞笑片,成龙,李小龙
的功夫片,国外像《侏罗纪公园》什么的进口盗版大片,还有叶玉卿,张敏等演的
生活片,等等等等,只要你喜欢,你就有很多选择;如果录像你也不想看,不要紧,
你得学会睡觉,白天睡晚上睡,不闻风声雨声上课铃声,像猪一样,一心一意地睡,
达到一定的境界,就高枕无忧万事无忧了;如果你连睡懒觉也学不会,时间空得吓
死人,而你又无法打发,这下你惨了,你真猪狗不如了。
我们宿舍里有八个人,依年龄大小排下来,依次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
老七老幺。我不大偏小排在第五位,他们叫我老五。老大年纪比我们大,徐姓,人
称徐老大。他年纪大,阅历自然比我们多,他以年纪上的优势站在我们面前,常常
显出一副老奸巨猾的样子。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拖派,不是拍拖的拖,是拖拉机的
拖,他是一个牌棍,天天召集班上一帮人马在我们宿舍打牌,三四副扑克放在一起
打拖拉机,把整个宿舍拖得天昏地暗,乌烟瘴气。老二来自陕北黄土高原,典型的
干旱地区,人长得很豪放。把他归在书虫派有点不恰当,他喜欢看书,但好像仅限
于看路遥同志的书,《平凡的世界》在他手上翻来覆去的看,把那书折腾得像一摊
臭狗屎。老三是咱班长,来自汉中平原,平时能说会道。他大二的时候顺利入党,
是我们宿舍里难得的一面旗帜。老四王兵,说一口还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普通话,还
好大家都是北方人,听起来还不算吃力。最吃力的就是听他读英文,上英语课的时
候,老师点到他读课文,他抑扬顿挫地大声念,声音忽高忽低,听起来怪声怪气的,
等到他读完,我们的耳朵都快要罢工了,操。老五就是我,我的整个大学生活与蝴
蝶有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成了彼此的影子。
如果没有后来的蝴蝶出走事件,我的大学爱情生活可以说很完美。那时候蝴蝶
呆在家里,有事没事跑到X 大来找我鬼混,站在我们宿舍后面,喊:6314.6314 是
我的宿舍,听到喊声我便探出头,喊一声:等一下。然后我下来,我们就一起出去。
老六郭大成是我们班上的学习尖子,说他是书虫不知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但他学习很认真却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如果不是后来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咱们
中文系漂亮的那个师姐,那么他是一个铁杆的书虫派。后来他与师姐的爱情无疾而
终,不了了之,但我们对他仍是佩服,连师姐都敢爱的人还有谁不敢爱。老七是咱
西安城里人,东郊纺织城那边的,和我一样经常住在学校里,他后来发奋攻读,成
了我们班第一个研究生。老幺也就是老八,老幺可能是一种很南方的说法,好像郑
智化有一首歌就叫《老幺的故事》什么的,听起来满伤感的。老幺和老六一样,热
爱学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除此之外他还会弹一手好吉它,有空的时候我向他
学了一手,后来我就在蝴蝶跟前卖弄,把老狼的校园歌曲反复弹唱,很是风光了一
阵子。
说到大学生活,我不能不提到X 大周末的露天电影。在X 大八号楼后面有一块
空地,空地左边就是太白路批发市场,和学校一墙之隔。批发市场原来是学校的室
内篮球场的,后来为了创收租了出去,成了现在这模样。空地前面树了两根铁杆,
银幕就挂在上面。一到周末天未黑便挂了出来。学生端着凳子,男男女女陆陆续续
来到空地上坐下来。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谈恋爱的男女这时候不用担心文明
岗,人多的地方他们可以随便一点。开放一点的两个人坐一张小方凳,一般姿势是
女的在前,男的在后,男的抱着女的腰。天黑下来,电影便开始放映。
对于学校的露天电影,我是很有点感情的。我喜欢这样的氛围。头顶着星空的
感觉很美好,大家坐在一起有很浓的集体生活的味道。就在那块空地上,我和蝴蝶
一起看过《阳光灿烂的日子》、《秦颂》什么的,至今记忆深刻。
说到X 大的露天电影,我不得不提到一个与此有关的骚乱事件。那是临毕业前
的一个很平常的夏天的周末,露天电影正放映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次大规
模的骚乱。后面的学生拼命往前面挤,前面的惊惶失措地往外跑。许多人被凳子绊
倒了,摔在地上再爬起来。许多人丢掉了拖鞋,眼镜掉了来不及拾,许多凳子被踩
坏了缺胳膊少腿的丢在那里无人问津。有的人来不及跑爬到了树上,更有甚者爬到
了太白批发市场高高的窗户上。这个场面是如此地惊心动魄,当时我和蝴蝶正站在
八号楼舞厅外的阳台上。站在那里往下看,下面发生的情况一目了然。
在这场骚乱中,胳膊擦伤踩伤的人无数,幸好没有死亡事故发生。第二天上课
的时候,看见许多的人胳膊上涂着紫药水,拐着脚走进教室。
关于这场骚乱发生的原因一直流传着几个版本,我认为其中的一个版本比较可
信。说的是当天晚上,露天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后面突然跳出来一个疯子,手
里拿着一把菜刀挥舞着,想砍人的样子。后面的学生便受了惊吓,没命地往前挤,
正好这时候旁边一辆大卡车轰轰轰地开过来,声音很大,其实是往校医院那边去的。
车灯很亮,照射过来,学生更以为是车子压过来了,这下更是为了活命拼命地往前
挤,骚乱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在很久以前我就一直认为,人多的地方不安全。这次骚乱事件发生之后,更加
证明了人多的地方不安全的正确性。因此以后我和蝴蝶再看露天电影的时候,我们
一般坐在人群的边上。万一发生什么事,可以撒开腿就跑。而后来什么事情也没有
发生过,我在X 大平平安安地过着日子。蝴蝶早已高中毕业呆在家里,有事没事就
跑到X 大来,整天和我一起谈情说爱。
二十五
日子在一天天不紧不慢中过去,春夏秋冬,周而复始。转眼又到深秋,一天下
午蝴蝶给我送来了一束玫瑰,祝我生日快乐。我仔细想了想,那天果真是我生日,
差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蝴蝶还记得我的生日,我当时很有点感动,眼睛很不
争气酸得厉害,就差点落下泪来。于是我拉上蝴蝶到学校外面的餐馆去吃饭。
我们出来,外面的摊点很热闹。那时候整个西安城都在闹下岗,所以水果摊、
小吃摊、书摊、杂货摊很多,他们很自觉地聚在一起,在学校外面的街道两旁汇成
热闹的街市。尤其是那些小吃摊,很有点特色,几张桌子很随意地摆开来,每个小
吃摊上几乎都摆着一个小彩电,一台影碟机,放着打打斗斗的片子,热热闹闹的,
很有点人气。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大多是成双成对中是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几乎
是清一色的学生。那时候的学生已经很懂得享受生活,逛街成了每天的必修课,他
们一般在吃过晚饭后出来,或者就在外面小吃摊上坐下来,随意地吃上一顿,面条
或者汉中凉皮什么的,然后再在街上逛一圈,回来或不回来自习都无所谓。还有就
是街头卖艺人,卖书卖画的较多,把他们的作品都摊在地上,很洒脱的那种。
我和蝴蝶在一处卖羊肉串的摊头上坐下来。自从过年的时候请蝴蝶吃泰国瓜吃
坏了肚子,我不敢再请她吃西瓜,我改请她吃羊肉串。西安城的羊肉串其实是很有
名的,我们吃着它不知不觉一天天长大。我们刚坐下来,老板过来问要多少,我们
要了几十串,原汁原味的,我们趁热吃起来。
吃过羊肉串我们在街上逛起来,在一个杂货摊上蝴蝶买了一个漂亮的发夹夹在
头发上,在一处卖大幅宣传画的摊头我们买了一幅两个半裸的西方男女亲热的黑白
画,后来我把它贴在宿舍的墙壁上,很是张狂了一阵子。直到有一天学校派人到宿
舍来检查,才给他们撕去了。
之后,我和蝴蝶回来,天色已晚,月亮升起来,我和蝴蝶坐在X 大化工系旁边
的花园里。夜色很好,我和蝴蝶坐得很近。月光很亮很亮,月色从头上的紫藤架子
上泻下来,花园里飘浮着一层淡淡的紫藤花香,有一种说不出的诗情画意。
我和蝴蝶一边坐着,一边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蝴蝶说:西客,我有点冷。
我说:是吗?
古城的深秋凉得发冷,于是我把蝴蝶往我身边抱了一抱。蝴蝶的眼睛在夜色下
看起来很大很亮,黑亮黑亮的,蝴蝶用她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我,有一种难以抗拒
的诱惑力。蝴蝶的头披散在我身上,我用口轻轻地吻了一下蝴蝶的秀发,蝴蝶的秀
发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发香,和淡淡的紫藤花香混合在一起,似香非香,动人心魄。
我用手轻轻地抱着蝴蝶,蝴蝶半躺着身子靠在我身上。
我说:蝴蝶,我可以吻你吗?
蝴蝶不说话,用她会说话的眼睛看着我。于是我大着胆子从蝴蝶的头上吻下来,
轻轻地吻她的脸,咬她的耳朵,吻她的脖子,蝴蝶轻轻地叫着,微闭着眼,楚楚动
人的样子让我心动不已。我把唇重重地印在蝴蝶润湿的唇上,脖子上,然后下来,
蝴蝶的乳沟隐约可见。我把手伸进蝴蝶的衣服里,把手轻轻地放在蝴蝶的可爱的乳
房上,蝴蝶青春的双乳饱满而坚挺,我的手触着它,它像小松鼠一样因激动而快乐
地跳动着。
我用口在蝴蝶唇上,脖子上,脸上不停地吻着,发出粗重的气息,蝴蝶轻轻地
呻吟着,我们陶醉在我们自己构筑的情欲世界里,忘记了整个世界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手电筒的亮光把我和蝴蝶活生生地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拉
回来。我们遇上了学校的狗仔队。七八个男女以一种很严肃的姿态站在我们跟前,
操,看什么看,我只好把抱蝴蝶的手放开。
一个男的说:你们在做啥?
我恨恨地说:我在做啥?我在做爱。
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男的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说:知道,这是X 大,不是我家,所以我已经很文明了。
一个人说:你文明,刚才你们还抱在一起。
我说:抱在一起怎啦,又不犯法。
一个人说:以后注意点,影响不好。
我说:我已经很注意了。
那伙人走了,向着那边走去,显然那边还有几对男女坐在角落里。
我说:他妈的,真见了鬼。
蝴蝶说:算了,不跟他们计较。
这是我们与学校狗仔队的第一次接触,在以后的大学生活中,我们与他们频繁
接触,大家甚至朋友般地熟悉起来。他们的形象留在我的记忆里,多年之后成了X
大的印象之一种。
再说我和蝴蝶坐在那里,刚才的情致一扫而光,月色依旧,花香依旧,却再也
提不起精神来。蝴蝶看看表,说不早了,该回去了。于是我们从花园里出来。
月色仍很好,照在我们身上。我推上自行车,踏上,蝴蝶熟练地跳上来,坐在
我自行车后座上,蝴蝶用手轻轻地抱着我的腰,我送蝴蝶回家去。
我目送着蝴蝶朝我挥挥手进去,然后我折回来,踏上,几分钟后,我回到家门
口。我敲了敲门,姐姐西南穿着拖鞋出来开门。西南显然还没睡,还在看什么狗屁
电视。我在电视屏幕上大略扫了一眼,看样子又是一部什么垃圾片。
姐姐说:今天怎么回来啦?今天很特别吗?
我笑笑说:当然,今天是我生日。
姐姐说:开玩笑?
我说:谁开玩笑?我从不开玩笑。
老妈听见声音出来,问我:吃过没有。
我说:吃过了。
老妈说:跟谁吃的?
我说:蝴蝶。
老妈问:就是以前老到我们家来的那个?
我点点头,说:对。
老妈想说什么,我把房门关上,把老妈及老妈想说话的愿望挡在门外。我把衣
服脱光,把自己整个放倒在床上,然后沉沉睡去。
为了对学校狗仔队的做法表示抗议,我三天没到X 大去,整整罢课三天。我早
上起来,准时到蝴蝶家门口等蝴蝶,天黑了再回家,我整天和蝴蝶呆在一起,日子
过得很快,充满浪漫色彩。
二十六
我就在X 大中文系里混着日子,上课,逃课,上课,逃课,再就是到学期结束
考一次。在大学里考试很简单,只要你还不是很笨,考六十分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大学里有一种说法是: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所以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在我的大学生涯中,只有偶然的一次失手,考的是一门基
础课。带课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干干瘦瘦的老妇人。我对她没什么好感,我对过于
认真的人都没什么好感。那次我估计可能没有六十分,因为大家考下来都说没有把
握,他们没把握,我心里更是没底。何止是没底,肯定是死定了。于是和蝴蝶一起
到大学南路的百货商店买了一瓶中华鳖精,在校门口买了一个大西瓜,然后直截了
当地敲开了任课老师的门。她把我们迎进去,我说了一通刚刚参加完国家英语四级
考试很忙,忙得来不及看书的话。她点点头说对对对,大家考得不好可以理解的话。
在离开之前我特意把我的姓名着重强调了一下,然后出来。考试成绩出来后,我那
门功课刚好六十分,而我们宿舍的的老大老二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都给那婆娘放
倒了。那时候学校为整顿学风取消了补考,这门课只好明年重修一次,跟着下一年
级的同学考试。
在大学里学生很自由,没有人跟在后面管你,除了文明岗偶尔会提醒你文明一
点。其实当时我已经很文明了,我不偷不抢不嫖不赌,只是偶尔逃逃课也与文明不
文明扯不上边,但在他们看来我还不够文明。我说这番话的理由是,一天我和蝴蝶
告别,回到宿舍里,宿舍里很乱,大家乌烟瘴气的围了一圈子在打牌,我进来,大
家都看着我笑,说老五你他妈的泡妞泡得榜上有名了,该好好的请大家搓一顿。
我说:啥事叫我请客?
老大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说:我是真不知道。
老大说:外面橱窗里有你和蝴蝶亲热的照片,你没看见?
我说:操,谁这么无聊。
我出来,踏上自行车,赶到大礼堂外的橱窗里一看,果然看到有不少照片贴在
橱窗里,照片里的人物无一例外地在进行所谓地不文明行为时被人偷拍了。当时蝴
蝶只是和我坐在一起,仅仅是坐在一起,她的手轻轻地拉着我的手,就这么简单,
就在那紫藤园下的亭子里,紫藤花在我们头顶上茂盛地开放着。
我的第一反应是得找块石头,只有石头那种有点硬度的东西才能解决问题,我
要砸烂那橱窗的玻璃。我四下里看了看,很遣憾地发现地上被环卫工人打扫得很干
净,连一小块泥块也见不到,更不要说石头了。我再看一眼那橱窗,发现它其实有
一点可爱。我和蝴蝶的照片效果很好,有点像是放大了的电影剧照,放在那里供人
欣赏我脸不改色心不跳,如果学生们能从中吸取教育,行为变得再文明一点,则更
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理解校方的一番苦意,我祝它良好的愿望能够实现。
多年之后,我为此写过一篇文章,其中有这样的一段:“听说安全套要全面地
进入校园里,这引起了全社会的广泛关注。我不知道我亲爱的母校——如果她愿意
把像我这样的自费生也看作亲儿子的话,是否在校园里的某个角落里也装了一个安
全套自动发放机。如果是,则我为她喝采,单凭这一点,我们进入文明、民主、自
由的社会就一定指日可待。当我在这里将以上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的时候,
我是下了一番决心的。我不希望她看到这段文字,就像顽皮的孩子不希望母亲看穿
他的阴谋鬼计一样。但是我是真的爱你的,X 大,不管你是美还是丑。”
二十七
流年似水,大学生活转眼过去。有件事压在心里多年,像是哽在喉咙里的鱼骨
头,不吐不快。那是在大四的那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因为与我有关,所
以我想我得解释一下。说这件事不大是没死人,只损失了一些财物。说它不小是水
火无情,人命关天。
那是中国足球冲击世界杯的日子。中国足球一路高歌猛进,为取得世界杯的入
场券拼得头破血流。有比赛的时候,我们总是按时守在电视机前,体育楼与8 号楼
那边有电视转播,电视进入宿舍是后来的事。那时候我们就坐在体育楼看,一个房
间里挤了几十个人,房间里开了空调仍是热,空间里杂着汗气味脚臭味什么的,结
果中国足球打到最后全体阳痿,把我们气得差点吐血。
看完球我们回到宿舍里,买了几打啤酒。一边破口大骂中国足球阳痿,一边狠
命地猛灌起啤酒来。随后听到酒瓶子破碎的声音在各个男生宿舍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来。偶尔传来几声悲壮的鬼哭狼嚎般的叫声,我知道那是哥们在出出积在心里的那
股不吐不快的鸟气。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我一下头脑发热,一把扯起床单,点燃,看着它以一种燃
烧的姿态从空中飘下去。
着火的床单没长眼,它轻飘飘地落在二楼窗外晾衣服的杆子上,杆子上正晾着
衣服。衣服见火便快乐地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窗帘也触类旁通,不点自燃,火窜
入室内,终于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那天幸好发现得很及时,学生当时还未睡,看见火势便奋力扑救。损失是几件
夏天衣服,一袭窗帘,几张席子,几个枕头,几套床单,几张床,几个箱子,几本
书。
第二天早上,校报的一个记者跑到我们宿舍来,指名道姓要采访我。他是咱们
中文系三年级学生,看在我是他师哥的份上,我让他进来。我说我只给他三分钟时
间,他可以随意提三个问题。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看完球赛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说:没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着。如果你也刚看过那场球,
也和我一样热爱祖国的体育事业,你也会和我一样。
他的第二个问题是:可以简单地谈谈发生火灾的经过吗?
我说:当然可以。我们回到宿舍里,心里燃着一团火,我喝了一点酒,想把火
气压下去,火气没压下去,倒越发升腾起来,于是我扯下我的床单,轻而易举地把
它点燃了,它烧起来,从窗口掉下去,掉在下面一楼的衣服架上,再烧起来,火灾
便发生了。
他的第三个问题是:你知不知道在宿舍里点火烧东西是违反学校有关宿舍管理
规定的?
我说:知道,所以我要受到处罚。
他还要提出第四个问题,我没给他机会,便说我有事要先走了。蝴蝶在我们窗
户外面叫起来,我下来,然后和她一起出去了。
这次事故并非我故意为之,纯属意外。
对于这次火灾事故的处理结果是:赔偿损失,外加警告处分一次。
这就是我大四那年的与我有关的所谓的放火案。这次放火案的性质与多年之前
老爸文革时期的那次纵火案性质不一样。这次我的放火案是为中国那个什么球过分
激动。而老爸纵火却是愤怒的火焰,他想烧死那些狗杂种,结果那些人毫发未损,
而老爸最终却引火烧身。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二十八
再说转眼到了大四,大家开始忙起来,一门心思开始往外跑,整天忙着找工作。
在毕业之前,我一共投出去两份简历。一份投给城里的西安某大报,一份投给城里
刚办不久的某小报。投给大报的那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投给小报的那份很快
有了回音,说是如果愿意加入他们行列的话,过几天就可以去签协议,然后准备上
班。后来我问小报的老总,为什么这么多人就会看上我。那老总,也就是郭主编,
他看看我,说:你自己没发现你有点特别吗?我的眼睛不会看错的。
我笑笑说但愿如此。
父亲叫我尽快做出选择,其实我已经没有选择,我选择的结果是最终进入了城
里那家刚办不久的综合性城市报社,从事一个叫什么“都市在线”版块的工作。
“都市在线”版块是一个比较综合性的版块,主要登载全国各地城市的一些奇
闻异事。这种大杂烩般的版块极像老妈经常做的烩面,吃起来色香味齐全而且营养
丰富,做起来却随意得很毫不费劲,对我来说没有多少压力,因此刚开始工作起来
得心应手,心情愉快。
主编姓郭,名长安,字一凡,号清尘居士。郭先生年方五十有四,个不高,但
生得眉清目秀,神清气爽,一个可爱的小老头模样。他是六七十年代的大学生,也
毕业于X 大。当时他说他也毕业于X 大的时候,我以为我听错了,他又再说了一遍,
我露出很惊讶的样子,说:郭主编原来是校友,我感到很荣幸。郭主编拍拍我的头,
说:年轻人,好好干吧。
和我一起从事“都市在线”版块的还有一个人,主编说是一位小姐。我第一天
到报社报到的时候,在总编室里我还未与郭主编说上几句话,一个美丽女子闯进来,
牵引了我的视线,让我与主编的对话变得不知所云,牛头不对马嘴。我想,妈的,
在这种地方也有如此绝色女子。这个女子就是何丽娜小姐。
何丽娜小姐,年方二十有几,未婚,毕业于上海一所著名大学中文系,现在她
坐在我的对面,和我在同一个十几平方的房子里办公。现在大街小巷流行一首叫什
么《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的歌,我想极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因为我一抬头,对面
的何丽娜小姐就真的看过来了。与一个年轻女子呆在一起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感到很不舒服,时不时想起一些男女之间很龌龊的事来。当然并不是我心理有多
变态,如果上帝和一个美女呆在一起,上帝也会心不在焉的。上班的第一天,我掏
出烟来抽,刚把烟点上,何丽娜小姐一声捧喝把我吓了一跳。何丽娜小姐张开她的
迷人小口,喊:哎,这里不能抽烟的。我说:为啥不能抽?何丽娜小姐说:不能抽
就是不能抽,这样乌烟瘴气的怎么工作?看在何丽娜小姐漂亮的脸蛋的份上,我悻
悻地把烟熄了,想,那婊子也太过分了,张狂个啥。
几天之后,我与同事们混熟了,才知道我坐的这个位置原来有人坐的,那男士
与何小姐合不来,合不来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一拍屁股走了。同事们好心好
意警告我,叫我小心点,那女人有点变态。
我说:那女人变态关我鸟事。
美丽的女人总是有点变态,有人把她们叫作孤傲,那是一种比较文人的说法,
我想与变态那是一回事。
工作开始了,其实工作也就是那回事,我的工作很轻松。报社为了支持我们的
工作,在报社楼里给每位单身员工提供了一间宿舍,并在宿舍里装了电话,配了电
脑。那时候西安城的房租很便宜,租房什么的花不了几个钱。我抽空去西工大那边
的电子市场买了个MODEN 回来,开始了我的网络生活。那时候网络开始作为一种新
生事物在媒体上广为传播,信息开始作为一种重要的东西进入我们的生活。后来我
发现网络上的东西很丰富,放在我们的报纸上是多么的省时省力,激动人心。网络
改变生活,网络也改变我的工作。后来我的工作就就情不自禁地演变成在网络中找
呀找呀找朋友,寻找合适的新闻,不管是花边的,金边银边的,只要有可读性,我
就把它们DOWN下来,放进我们办的报纸上。网络界有一个著名的“水龙头”理论。
说是:信息就像自来水一样,打开水龙头,信息就流出来。
那时候中国的网络设施还很不健全,或者说获取信息的成本还很昂贵,许多人
还用不起。而许多地方连水管也没有,更别说水龙头了。我的工作从某种程度上说,
就是为网络业作出一点点微薄的贡献,让信息在那些没有水管也没有水龙头的地方
畅通无阻,完成信息自由传播的使命。如果你愿意把我们这种人称为窃贼了可以,
但我会认真地告诉你这是我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那时候有关网络的相关法规没有
出台,因此我的做法并不违法。我从小开始就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小时候和
铁头们一起到外面混混也是小打小闹的,最多偷鸡摸狗而已。我的做法并不违法,
相反倒还很深入人心,我们的报刊一炮打响就是明证。许多读者买我们的报刊就是
冲着我从网络上DOWN下来的“自来水”来的。在那时候我就坚信新经济必胜,传统
经济必败,而后来许多网站倒闭,说是泡沫太多,又说是烧钱太猛,而一些老媒体
还活得很滋润,真让我大跌眼镜,禁不住狠狠打了自己几个嘴巴。
你见过网络窃贼吗?他们只用一种叫鼠标的作案工具在显示器上点呀点,DOWN
呀DOWN,以前你没有,而现在你见到了,所以社会在进步。社会进步当然是好事,
但何丽娜小姐对我的做法很不以为然,按她的说法是像我这样的文人是自甘堕落。
我纠正她的错误,说:我天生就不是文人,叫我文人抬高我的同时也贬低了整个文
化界,我只是一个文贼,专门偷窃文人文章的贼。何小姐对我不以为然,我对她的
作派理所当然地也看不顺眼。那小姐一天到晚身上喷着浓浓的香水,整个房间里不
知道整天飘着什么牌子的香水味,把我熏得头昏眼花,时不时想掏出香烟来,狠狠
地抽一把。但因为我是报社新进人员,所以一些小事我并不与她多计较。但话又说
回来,与我比起来何小姐很是敬业, 敬业得有时候真让人大跌眼镜。在报社有一
种广为流传的版本是,有一次她为了采访一个人,竟大热天里在人家门口堵了三天
三夜,才见了人家一面,人家只让照了一张像,还不让采访。第二天她又穿过大半
个城市去敲人家的门,最终才如愿以偿。
我和何丽娜小姐谁都瞧不起谁,最终达成协议,一半的稿件归她组稿,另一半
篇幅由我负责从网上DOWN下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多月来过着太平的日子。
有时候蝴蝶也跑到我办公室来,蝴蝶除了继续写她的小说之外整天无所事事,
时间多得要命。蝴蝶来了之后,两个美丽女人在一起照例会惺惺相惜的笑闹一番。
从时尚服饰谈到目前流行的化妆,从外国的古典文学谈到中国的后现代小说,没完
没了。后来蝴蝶半真半假地警告我,叫我小心点,不要给何丽娜那条美女蛇迷住了。
我笑笑说:操,那能呢?
后来真的与何丽娜熟了,发现她真的并不是多么可恶,相反有的时候倒是显得
有点可爱。在那个年头里,美丽和不美丽的女子都很多,在美丽女子的身后总能看
到三三两两像苍蝇一样不怀好意的男子。而何丽娜小姐还是单身一个,我想她可能
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短命的玫瑰花当然会统统死光光。
偶尔何小姐会与我说起她的前几任男朋友,青年画家大兵及成功商人健南,他
们曾经是她身边的影子,后来俱义无反顾地离她而去。那一次她与我说起她的爱情
来似乎动了感情,一改以前冷冰冰的形象。她问我问题产生的根源是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除了蝴蝶与我摸着石头过河的爱情,其他我一窍不通。我说可
能是你要求太高,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你自己,你以为你不是一个俗人,而你事实
上是,这就是悲剧产生的原因。
当我和何小姐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我面无表情。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
么多东西,其实我和她一般朋友都谈不上,但她用楚楚动人的眼神看着我,从开始
到结束,整个过程把我看得心烦意乱,心惊肉跳。
何小姐的爱情生活当然与我无关,我对美丽女子天生感冒,对蝴蝶是一个例外。
我不是一个多情种,我是一个杂种。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上班的时候我在网络上四处游走,下班后我一般约蝴蝶出
来在城里四处游荡。后来蝴蝶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我看到天使的眼泪》出版了,蝴
蝶很高兴,我也很为蝴蝶高兴了一阵子,蝴蝶早就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而这一天
终于到来了。为此,我特意为蝴蝶小说的出版,在我负责的版面上发了一篇一千多
字的稿子,极尽修辞夸张之能事,明目张胆地以权谋私了一回。这是我真正意义上
自己动笔写的稿子,何丽娜小姐看了看,说我文笔不错。我说过奖了,好呆我还是
X大中文系自费毕业生。
二十九
蝴蝶小说出版这样的大事,我准备好好为她庆祝一下。下班后,我去买了几瓶
白酒,几个熟菜,外加一大把热气腾腾的羊肉串。我把这些东西一古脑的在我单身
宿舍的桌子上摊开来,就等着蝴蝶来了。这样的庆祝方式很特别,我想给蝴蝶一个
惊喜。我给蝴蝶打电话,想叫她快点过来。蝴蝶不在,电话想了好长时间没有接,
真他妈的见鬼。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酒瓶子及那些仍在发热的肉串和熟菜,怔怔地发了一会
儿呆。于是我拧开酒瓶盖子,大口大口地喝起闷酒来。酒刚喝了一半,门开了,何
丽娜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喝闷酒,诧异地问:今天怎么了,一个人窝在这里喝闷酒?
我说:蝴蝶小说出版了,想与她好好庆贺一下的,她不在。何丽娜说:原来如此。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看见酒,她眼睛发亮,好像很兴奋的样子。她在一个空杯子里
倒满一杯酒,端起杯子与我碰了一下,然后张开樱桃小口一口喝得一干二净。把我
生生地吓了一跳,想:他妈的,女人喝起白酒来竟也如此拼命。
女人喝酒是一个不详的征兆,或者说暗示着某种阴谋。这个晚上注定有什么事
情发生,从一开始就有什么不对头,但在发生之前我一无所知,一任事态放任自由
地发展。
那个晚上我和何丽娜喝酒,你一杯,我一杯,拼命地喝。喝得我两眼发红,头
脑发胀。何丽娜窃窃轻笑,美眼顾盼,娇艳的脸庞在我眼前不停晃动。不知什么时
候,何丽娜和我坐在了一起,她紧紧地靠在我的身上,秀发偶尔触到我的肩上,脸
上。她笑着,兴奋着,身上热热的,好像发着汗,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
的致命的体香。她的乳房很流氓地高耸着,像两座神密的金字塔,透过薄薄的一层
连衣裙,她白白的羊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
我不知后来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她坐在我面前,我好像用手在摸蝴蝶的脸,那
张脸很生动,我顺着她的脸摸下来,停在她白白的丰满的脖子上,然后继续游动,
停留在她高耸的乳房上。她快乐地呻吟了一声,好像在鼓动我继续行进。于是我把
手放下来,伸进她的裙子里,她把腿张开,我的手从她的腹部直转而下,进入杂草
丛生地带。她又快乐地呻吟了一声,我的手指进入了她的生命之洞。
她的手也在游动,像蛇一样,在我身体上四处游走,使我的被白酒侵蚀得有点
麻木的神经末梢瞬间变得兴奋起来。她的手伸进我的裤子里,我的下体竟神奇地胀
起来,硬起来,她把我的命根子紧紧地抓在手里,让我模糊地感到很饱满。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轻飘飘地把她抛在床上,一会儿工夫,我就把她衣服一层
层剥开得干净。
她快乐地尖叫着,脸因充血而可怕地潮红着,我紧紧地压在她的身上,她用她
手纤纤细手指引着我,我的生命之根缓慢但很坚决地进入她的身体。她紧紧地抱住
我,我不顾一切地在她身上冲撞起来。在那个颠峰时刻,我终于一泄如注。
之后,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太阳照在我的床上,我睁开了眼,发现我自己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桌
子上堆满空酒瓶子,空气中似乎还飘浮着若有若无的酒精分子。我敲敲脑袋,除了
喝过酒,我想不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件像一场梦一样,我依
稀记得是和一个女子在一起的,但记不起都做了些什么事,后来仿佛好像是在做运
动。我伸伸懒腰,起来。忽然发现床铺上有一摊东西,白白的,黑黑的,像一个大
大的恐怖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它看起来是如此面目可憎!我下意识地使劲用
手擦了擦那块地方,发现那东西粘在床上玩固得要命,我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我光着身子坐在床上,看着那摊东西,努力想起好像与一个女子亲近过。那摊
东西多么像人体的某种分泌物!那个女子是谁?我想来想去只想起只有何丽娜昨天
晚上来过。没有其他选择,只有一种可能——我和何丽娜有了亲密接触。这个念头
让我大吃一惊,如果真是那样,则我的行为是多么愚蠢和丑陋,不可饶恕。
如果有上帝,如果上帝知道发生这种事情,上帝肯定是不会饶恕我的,他已经
把亚当和夏娃赶出伊甸园了,他会继续把我也赶出伊甸园,把我流放到深山老林啃
草根去。
我站起来,光着屁股把那粘上不明分泌物的床单拉起来,向着窗外,对着阳光
照了照,窗外一阵风吹过来,床单轻飘飘地自我手中飞出去,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
最终落在楼下街道旁边的树枝上。一只麻雀好奇地飞到那面床单上,在飞走之前匆
匆拉下一堆屎。于是那床单看起来更加面目可憎,但它随风摆动着,很张狂很风光
的样子,活活脱脱像一面旗帜。
就这样,我对着那粘满异物的床单看了足足有几分钟,然后穿起衣服,出来。
忽然看见何丽娜的门也开了,她也住在咱报社的宿舍楼里的。她急急地走了出
来。
我怔了一怔,她很快地从我身边过去,好像对着我笑了笑,神情有点古怪。我
想叫住她,但来不及喊,或者是我喊不出声来,她很快消失在楼面的拐角处。
第二天上班,何丽娜没有来,她的坐位空在那里。我心里感到有点不舒服,好
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空落落的。郭主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过来,在我跟前
停住,然后朝何丽娜的坐位看了看,告诉我说何丽娜有点事出去了,得请假几天,
有些事要我一个人先做下来。我点点头,说:当然,应该的。郭主编走的时候照例
在我头上摸了摸,我已经剃了个大平头。郭主编不忘说几句鼓励我的话,我当然只
有一一点头称是的份。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地又过了几天。上班的时候我照例在网上四处
游荡,下班之后陪蝴蝶四处闲逛。只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件我一直没机会与蝴蝶说,
它深藏在我的心里面,像虫子一样四处爬动着,一天天蚕食着我本就少得可怜的良
心,让我对自己爱情的忠诚一度产生怀疑,从而更真切地为自己的行为悲哀。我想
在根子里,我还是一个传统的人。
我在蝴蝶面前话越来越少,不像一个男子汉的样子,这经常惹得蝴蝶发起火来,
骂我是一头没有思想的猪。
有时候我就让蝴蝶用刻毒的语言骂我,我无所谓,蝴蝶不知道我心里的感受。
多年之后,我告诉蝴蝶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蝴蝶淡淡地说她早已知道。这很
让大我吃了一惊,忙问是谁告诉她的。
她说是何丽娜。
她竟然说是何丽娜!!!
原来何丽娜在离开报社的时候,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蝴蝶。
我听了蝴蝶的话,半天没吭声。
我说:你相信何丽娜说的话吗?
蝴蝶恨恨地说:相信,我干嘛不相信。
从那天开始,何丽娜一去不复返。又过了几天,郭主编进来,好半天才问我,
是不是我与何丽娜工作上合不来,或是欺侮她什么的。我当然说没有。我一口否定,
一口咬定我与何丽娜只是君子之交,无色无味的白开水一杯。郭主编拿出一个信封,
说是何丽娜的辞职信。
何丽娜辞职了。
就这样,何丽娜与我的生活擦肩而过。我与她虽然有过亲密接触,但我与她没
有真正意义上的深交过,我和她之间连一般的朋友也算不上。我们只是在那个小小
办公室里四平八稳地消磨着上班的日子,偶尔说说什么无关风月的题外话,但她可
能有那么短短地一瞬间,把我看成她的非同一般的朋友了,这对于我无所谓,而对
于她显然是一个错误。因此后来我常常感到些许的遗憾,如果当时我知道,我可能
会对她稍为好一点点,至少在她离开之前会为她送上一束玫瑰花什么的。但是我没
有,那天何丽娜走的时候天正下着雨,是长安城里一阵比一阵凉的他妈的秋雨。我
向她简单地挥挥手,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有说,一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三十
从报社办公楼下来,我急急地往外走。今天蝴蝶把我呼得很急,不知道又在搞
什么鬼名堂。我从大门出来,急匆匆地去取摩托车。一辆很高级的小轿车慢慢开过
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刚要张开口骂人,车子停下来,车门开处,一个戴副大黑
墨镜梳着大平头的男子出现在我眼前。我想他妈的是那一路黑社会的老大,想找我
西客麻烦呀,这几年来我没得罪过谁啊。
这神密男子和我对峙了几秒钟。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铁头。
那男子说:西客,不认识我了。
我说:妈的,你是铁头。
铁头把墨镜取下来,铁头的光辉形象跃入我的眼帘,一览无遗。
我说:哥们发了?
铁头说:发了。
我说:好高级的车。
铁头说:刚买的,宝马。
铁头不容置疑地把我拉上车,我屁颠屁颠地坐上去,感觉那高档真皮的座椅真
他妈的舒服。铁头熟练地驾着车,我们在西安城里的大街小巷穿行。我们所在的这
个西部城市,几年时间里变得很厉害,咖啡馆,电影院,环境优美的商店,高档饭
店及写字楼,一座接着一座,像春笋一般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到了晚上街头上的灯
也比以前更亮了,到处灯火通明,一派繁荣景象。这个城市变得越来越陌生,让我
有时候都找不到感觉。街头上人群很多,小巷里布满小吃摊点,参差不齐或老或新
的建筑物在我们面前徐徐闪过,然后向后退去。我和铁头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一
时间不知从何说起。铁头提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逃学的日子,话题变得熟悉起来,
我和铁头高声谈笑着,那种感觉很特别,与我们从前踏着自行车在大街上穿行的感
觉很相似。
铁头说:咱们先吃饭去吧?
我说:去哪里?
铁头说:去城堡吧,咱们好久没见面了,今天边吃边聊,好好搓一顿。
我想起蝴蝶三番五次地呼我可能有事。于是我说先到蝴蝶家里去吧,把蝴蝶也
拉上一起吃饭去。铁头熟练地驾着车,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穿行,几分钟后我们就
到了蝴蝶家门前。我从车上下来,在蝴蝶门前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蝴蝶的头在窗
户上探出来,看了看,我向她招招手,蝴蝶穿过院子花枝招展地跑出来。
我假装一本正经地对蝴蝶说:向你介绍个人。我用手向铁头指了指。
蝴蝶骂了一声,说:操,铁头回来了?
铁头说:回来了,今天刚回来。
蝴蝶说:发了?
铁头说:发了。
蝴蝶笑笑说:发了就好。
于是我们上车,坐在铁头的宝马车里。铁头把车里的音响开出来,音响音质很
好,是一首传唱大江南北的《春天的故事》。在《春天的故事》的优美旋律中,我
们向着南门广场旁边的城堡大酒店进发。
十几分钟后,我,铁头,蝴蝶端坐在城堡大酒店高档的餐厅里。这里我来过几
次,所以有点熟。一次是陪北京报社来的同志用餐,二是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
和蝴蝶来这里萧洒了一顿。五星级的酒店对我们老百姓来说消费有点昂贵,毕竟口
袋里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但今天有铁头买单,我当然不用考虑菜肴价格,铁头叫
我点菜,我从贵的点下来,乌龟王八生猛海鲜什么的。铁头看样子很有钱,对于有
钱人我从来毫不手软,况且铁头是我哥们,我更用不着为铁头省钱。
铁头还是那个铁头,只是举手投足有了很大长进,一招一式充满绅士风采。
我想铁头南下的几年里,肯定发了不少横财,高档场所花花世界想来是进了不
少,要不举手投足怎么港味十足,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成功的青年企业家。
我问铁头这五六年是怎么过来的,铁头不说,只神密地笑笑。铁头把他的名片
递给我,上面写着三秦集团诚真房产有限责任公司,三秦集团长江电器实业有限公
司等等三五个吓人的名头,总经理自然是铁头莫属。我问铁头到底有多少资产。铁
头叫我猜猜,我伸出五个手指。
铁头问:多少?
我说:五百万。
铁头摇摇头。
我说:五千万。
铁头再摇摇头。
我说:操,这么厉害。
我叫铁头讲讲他在南方的经历。铁头摇摇头说一言难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
清的,今天咱们刚见面,大家说说高兴的事吧。铁头又说我在南方的经历三天三夜
也说不完,以后有机会,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咱们哥们接着聊,聊个痛快。
我说那样再好不过。我和铁头频频举杯,一饮而尽。
菜一个一个端上来。我和铁头一边喝着白酒,一边吃菜,说着一些好多年来没
说过的话。蝴蝶喝着啤酒,好半天插不进话来,干脆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那里,
不声不响。
铁头说这次他回到西安城,有一个想法就是想在西安城开展他的事业,他的事
业短短几年里在南方有了很大发展,在南方发展的空间已很有限,现在遇到前所未
有的阻力,他想将战线向北向西转移。现在,中国西部在经济上仍未摆脱落后的局
面,但是中国西部有点像美国当年的西部,地广人稀,资源丰富,隐藏着很多商业
机会。他说他愿意做第一批拓荒者,相信多年之后,回报将是很可观的。
铁头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中气很足,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对于铁头的想法我
不敢随意苟同。在这座千年长安城,贾平凹把它称之为废都的地方,想要做出一番
大事业来,光有匹夫之勇显然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得有智慧得有耐心。但我相信
铁头的眼光,铁头能有今天,说明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我想我得重新对铁头进行
审视,他是我的哥们,更重要的是现在他是一个事实上的资本家。资本家对利润的
追逐是无止境的,我理解铁头,于是我劝他有空的时候去翻翻老马的《资本论》。
铁头点点头说好。
几天之后,我到新华书店去,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了一套《资本论》给铁头送
去。铁头果真有空的时候就翻翻,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我想,铁头已经变了,铁头
已不是以前那个老打架,把人家脑袋打破的铁头了。几年之后,铁头在西安城包括
整个中国西部,都具有相当影响力的时候,西部历史发生了伟大的转折,中国最高
领导人在西安城喊出了向西部进军的口号,一场声势浩大的西部大开发正式展开。
铁头成了我所知道的西部大开发过程中最早的受益者之一,他的公司效益蒸蒸日上,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我们在城堡大酒店吃过饭,出得门来。发现外面空气很好,月色也很好,
如水的夜色在古城上空弥漫,是秋天里常有的那种天气。
铁头问:哥们,我们现在干什么去?
我说:随便吧。
蝴蝶说:天气这么好,我们不如坐铁头的车兜兜风去吧?
铁头说:好,没问题。
于是我们上车,铁头把他的宝马车发动起来。我们从南门广场出发,从南门进
去,看见城墙上灯笼已经挂起来了,过几天艺术节就要开幕。南大街上路灯很亮,
人很多,霓虹灯闪烁着,把街道装点得流光异彩,一派繁荣景象。我们把车窗摇下
来,让风吹在我们脸上,我们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整个城里我们转了一圈,蝴蝶说今天到此为止吧。我和蝴蝶从车上下来。
我问铁头现在住在哪里,铁头说南门外有他公司的一个办事处,他现在住在哪
里。
我说有空到他那里去拜访他。铁头说欢迎欢迎。
我们和铁头告别,铁头的车消失在城市五光十色的光影里。我和蝴蝶手拉着手,
走在古城的街道上,已是深秋的节气,扑面而来的夜风里,带着一丝丝寒气。
蝴蝶说:有点冷。
我说:冬天快到了,寒流要来了。
三十一
冬天来了,西伯利亚的寒流也来了。对于古城的冬天,我常常无话可说,在以
后的写作过程中我常常只用一个字进行表达,那就是:冷。
冷。字典上的解释是:温度低,与热相反。古城的冬天何止是冷,何止是与热
相反。在这个千年的西部城市里,真要冷起来,是连思想都要结冰的。
在这个冬天里,有很多事情发生,让我毫无准备,思绪一度变得紊乱,我想肯
定与这个寒冷的冬天有关。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进行叙述,才能不顾此失彼,
并且表达完整。我试着按事件的先后顺序写下来,但看起来有点像一本水波不兴的
流水帐。这是我及读者所不能忍受的。在事实面前,我的写作变得多么笨拙,无可
救药。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为了不遗漏那怕一点点信息,我只有这样。
首先是我感冒了,就在寒流完全控制这个城市之前。真让人活见鬼,我以前从
不感冒,想不到我感冒的样子会如此难看。高烧几天不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几天下来,人生生地瘦了一圈。医生为了控制我的病情,给我狠狠打了几针退热消
炎的针,感冒药也换了几种,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几天之后我感冒症状消失。
接下来是刘二失踪了。刘大卫找遍了整个西安城,连个人影都没见。刘大卫到
派出所报了案,过了一阵了派出所叫刘大卫去认了几次人,生的死的都有,就是没
有刘二。刘二一瞬间在这个星球上消失了,就像给神密蒸发了一样,真是生不见人,
死不见尸。再后来又过了一段日子,人们渐渐地把刘二遗忘了。只有云飞雪落的日
子里我才会偶然想起他,刘二是个天才的疯子,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杂种。
杂种。杂种。
再之后是我们报纸的全面改版。郭主编说为了更深入地接近群众生活,反映群
众生活,咱们报纸的所有栏目要无条件地加大本市新闻的报道力度,这等于就是说
我负责的那个版块原创的稿件要增加,从网上DOWN下来的东西大部分将被否定,我
的工作量将大大增加了。何丽娜走了之后,整个版块由我一个人死撑着,现在,到
了发挥我才能的时候了。我只有在广泛发动人民群众多投稿投好稿的基础上,自己
深入下去,跑街道,跑居委会,跑工厂,隔三差五地下去,经常组稿、写稿到深夜。
与蝴蝶在一起闲逛的时间明显少了,蝴蝶很有意见,于是死缠着我坐下来与她认真
地讨论这个问题,结果是在这个冬天的一个夜里,我把蝴蝶彻底地留在我那报社里
的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里。
我和蝴蝶同居了。我们吃饭一般到外面小饭店上去吃,远离烟熏火燎的厨房,
我们的同居生活和爱情生活都轻松了不少。多了一点小资情趣,少了一点烟火味。
星期天我们一般到我家里去,老妈照例会买来大鱼大肉给我们改善伙食。那时
候同居的人很多,像当年来势汹汹的流感一样满大街流行,因此我们的同居没什么
大不了的事。我和蝴蝶大大方方的去家俱商场里买了张大床,在百货商店买了床单
床罩枕头什么的,花了一整天时间把我的宿舍稍稍收拾了一下,总算有了点温馨的
感觉。蝴蝶又去窗帘店里买来漂亮的窗帘,挂在我们的窗户上,看样子蝴蝶是要和
我一心一意过日子了。自从上次我与何丽娜有了那种事之后,我的阳痿不冶自愈。
我的阳痿的经历彻底成了历史。我和蝴蝶本就干柴烈火,挨在一块常常一触即发,
于是我们夜夜求欢,挑灯夜战,开始了天天做运动。这样男欢女爱的日子当然很快
过去,我们常常忘了今夕何夕。有时候我和蝴蝶一起到我家去,老妈知道我们的亲
密关系后,也不反对,毕竟我们已老大不小了,做奶奶的愿望在她心里是如此强烈,
我们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情来,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妈开始没完没了地盘问我
们什么时候结婚什么的,把我和蝴蝶烦的,我只好一次次敷衍了事,装着认真的样
子说快了快了。老爸当然不便说什么,显然他也默认了我们的关系,看他的样子甚
至有点高兴,不知道他追老妈的时候是什么熊样子。
姐姐也有了固定的男朋友,姐姐吃一堑,长一智,思想上有了很大进步,让理
想主义暂时下岗了,千挑万挑挑了一个看起来很农民的人,不知是因为第一次见丈
母娘紧张还是什么的,那小伙连话也说不连贯,但看起来像木头一样实在,老妈很
放心。
日子就这样过去,天气时冷时暖,没有定数。我和蝴蝶的心情也时好时坏,常
常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吵闹个不休,变得一点也不淑女和绅士。生活是
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以前我们只飘浮在生活的表层,浮光掠影地过着日子,从
而忽视了对生活真相的认识,在漫长的一生一世里,它其实是多么俗不可耐,像一
头不怕开水烫的死猪一样。我们不知道问题产生的根源,很理想化地想像着日子的
样子,我们常常只知道强调自己的重要性,权利神圣不可侵犯,而忽视了对方的存
在。我们都是有问题的孩子,我们缺少解决问题的能力。在一个寒冷的夜里,我们
大吵一场,用最刻毒的语言去表达我们对对方的愤怒和不满,最后蝴蝶摔门而去,
把我一个人晾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我和蝴蝶的同居生活告一段落。
蝴蝶走了,在城里彻底地失踪了。我的心情由愤怒变得平静,常无端地感到心
里空落落的,和蝴蝶在一起的日子不时浮上心头。我想,其实我是很爱蝴蝶的。
没有蝴蝶的日子,我度日如年。一天,我提了一打白酒去找铁头喝酒。在南门
外的一条安静的街道里,我敲开了铁头公司的门。铁头显然很忙,在和铁头喝酒的
过程中,时不时有电话打进来,把我们喝酒的过程打搅得支离破碎。我说操,你的
电话搞什么鬼,没完没了。铁头说不好意思,很干脆地把手机关了,把电话也干净
利落地摘了下来。
铁头说:西客,你今天怎么啦?
我说:没事,就是想找个人喝酒。
铁头问:和蝴蝶闹了?
我猛喝了一口酒,说:女人都是怪物,男人永远不懂。
铁头说:有什么不懂?
我说:不懂就是不懂。
铁头不说话,和我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我说:铁头,你有女人吗?
铁头说:没有。
我说:我不信,你在离开西安前,不是和张红红很深入了吗?
铁头猛喝了一杯酒,说:往事不要再提,咱们喝酒。
我说:喝,让他妈的女人统统见鬼去吧。
铁头说:张红红早嫁人了,孩子都生了,我回到西安的时候,我去找她,邻居
说她出嫁了,小孩都几岁了。
我说:你找到她了吗?
铁头说:没有,我没有去找她。我害怕见到她,我不想去打搅她的生活,她现
在这样的生活就很好。
铁头瞪着我说: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我说:当然。
铁头说:她活在我的心里面,成为一段历史。
铁头用手比划了一下,我还是没看懂。
我说:你见过叶子吗?
铁头说:你他妈的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说:我连国内玩笑都少开,我从不开国际玩笑。
铁头说:叶子成美国居民了,他和一个鬼子结婚了。
我说:操。
以前我只听说叶子外语学院毕业后,到了一家大型施行社工作,主要搞接待什
么的,前几个月遇到叶子,看她还是单身的样子,想不到才过了几个月,情况已经
发生根本变化,叶子就要结婚了。
铁头红着眼说:喝酒,喝酒。
我说:喝。
我和铁头拼命地喝酒,像喝开水一样,一会儿工夫就喝空了几个瓶子。
铁头说:拿酒来。
我给他递过一瓶白酒。铁头又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铁头红着眼睛看着我,说:哥们,想听听我这几年南方的故事吗?
我说:说来听听。我想铁头可能是有点醉了,他说话的时候变得有点语无伦次
的。但是铁头说起来,很充满感情的样子,我屏住呼吸,听铁头一句一句的说起南
方的生活来。
铁头说:西客,你见过挖煤工人的样子吗?
我说:没有。
铁头说:你当然没有。我到达南方的时候,只有和我一起去的哥们两个。在到
达南方的之前,南方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美好的梦,感觉好像南方遍地是黄金,只要
到了南方,我们很快就会找到工作,钱就会滚滚而来。但是很快,我们就知道了问
题的严重性,在我们到达海南的时候,我们的钱差不多快用光了。我们人生地不熟,
语言又不通,加上南方闷热多雨,我们刚到水土不服,整天拉肚子,走在大街上面
黄肌瘦的,连走路都没力气。我们在大街上整天游荡,想找一个体面一点的工作,
想自己毕竟是大城市里来的人,找个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一连很多天,我们根
本找不到好一点的工作。南方人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们,听起来似懂非懂的鸟语一
般的话从他们口里吐出来,他们叫我们“北佬”。
北佬不北佬我们无所谓,在别人的城市里,低低头就算了。问题是肚子的问题
必须解决。为了吃饭不饿肚子,我们在一家劳务介绍所的介绍下,去了一家煤矿,
去之前说是一天只要工作七八个小时,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块钱。一个月三百块
钱对我们来说少了点,但那时候三百块钱还很值钱,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吃住问题有
了着落,用不着有一顿没一顿地饿肚子了。我们去了,一辆车子过来接我们,当时
和我们一起去的人有十几个,那是个很闷热的晚上,我们上了车。车子开动起来,
我们十几个人挤在车箱里,没有人说话,我们看着车子在公路上飞奔着,向着黑黑
的不知名的地方驶去。
车子行了大半个晚上,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是一个很荒无人烟的地方,直到
现在,我仍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鬼地方。有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吆喝我们下车,我们
下得车来,车主把我们带到一个屋子里,里面很黑,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恶臭。
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下面,地上十几个脱得赤条条的男子出现在我们眼前。这
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我们在地上躺下来,我觉得疲劳得厉害,屋子里很热,但我很
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房间的灯就给拉亮了,几个人进来,恶狠狠地叫喊着,叫我们
快点起来。我起来得慢了点,身上挨了一皮带,生痛生痛的,我刚想发火,我那哥
们过来把我拉住,叫我打住,说人在屋椽下岂能不低头。我想想也就算了。
我们开始吃饭,饭是什么饭,几大盆稀汤汤,清可见底,上面飘浮着几片菜叶
子,那就是我们的早饭。我那时候很饿,咕咚咕咚地喝了三大碗,感肚子里仍是空
荡荡的。
我们的工作开始了,我和哥们身体看起来很强壮,给安排去运煤,一车煤很重,
约摸有上千斤,用肩膀拉着,绳子陷在肉里,把肩膀勒得生痛生痛的,巷道很低,
身子直不起来,只能低着头,弓着身子把煤车拉出来。从早上五六点,一直干到晚
上八九点,出来后,身上全是黑黑的,只有两只眼睛还在转运着,一天下来,骨头
像散了架一样,一躺下就不想爬起来,我感觉自己成了一头被剥削的猪。
铁头说我们被那个劳务介绍所给卖了。
铁头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猛喝了几口白酒,脸色涨得通红通红。
我说:后来呢。
铁头说:后来出事了,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我们可能把一条暗河打穿了,水喷
涌而出,我逃出来了,而我那位哥们去永远留在了那里,后来连尸体都寻不着,不
知给冲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哥们是陕西宝鸡那边的人,我只知道他叫李小明,他家
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那次死了七八个人,老板想逃,给我们逮住了,老板给
了一万块钱私了。我就用这一万块钱在海南那个地方生存了下来。那一万块钱是我
那哥们用命换来的,我把每一分钱都视作命根子,我开始了自己的事业,经过几年
拼搏,终于有了今天这个样子。
铁头又喝了一口酒,说:西客,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马克思说资本来到人间,
从头到脚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我没说话,我想资本来到人间何止是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但在铁头面前,我
无话可说。铁头看着我,眼睛翻了一下,咚的一声,人一下爬在桌子上,白酒瓶掉
下来,摔在地上,白酒流了一地。
我说铁头你怎啦?
铁头不说话,铁头彻底地醉了。
我把铁头从桌子上扶起来,铁头站不稳,全身靠在我身上,沉重得要命。我好
不容易把铁头拖到床上,铁头烂醉如泥,躺在床上不停地说着胡话。我看看表,已
是晚上十一点多,我把房间的窗户打开,外面的风一下子吹进来,带着一股寒气,
吹在我发烫的脸上,冰冷冰冷的,我想快下雪了。
我重又把窗户关严,在铁头床上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蝴蝶的影子在我心
里一闪而过,我想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蝴蝶究竟在哪里呢。蝴蝶失踪已经快一个月
了,音信全无,让我心里放不下,却毫无办法。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想给蝴蝶家
里打个电话。我知道这是徒劳的,蝴蝶不会呆在家里,在这之前我每天给她家里打
三五个电话,接电话的不是她老爸,就是她老爸的模特情人——她老爸与她老妈现
在已经正式离婚了。
我把电话打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嘀——嘀——嘀的响铃声。几秒钟过去了,时
间长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电话没人接,我挂断,又拨了一次。过了一会儿,电话
那头传来蝴蝶沙哑的声音。我一下跳起来。
我假装平静地说:你好,我是西客。
蝴蝶说:你有什么事?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家。
蝴蝶说:现在你知道了,我很好。
我说:我来看你吧?
蝴蝶干净利落地拒绝了我,说:不用。
我说:我来看你吧?
蝴蝶不作声,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铁头翻过身来,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我从铁头房间里出来,一
个女子走上来,她自我介绍说她是铁头的秘书。她说有要事想给铁头汇报一下,我
说铁头已经睡着了,最好不要打搅他。那女子知趣地说知道知道。
我出来,发现外面冷得出奇。我在外面路边等的士过来,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
身上,头上,我用手一抹,发现竟是大片大片的雪花。
这个天竟然下雪了。
我打的匆匆地赶到蝴蝶院子外,地上雪已经下了薄薄的一层。我站在外面往里
看,看见蝴蝶房间里的灯果然亮着。我上去敲门,蝴蝶出来开门。蝴蝶穿着一身黑
套裙出来,脸上写满憔悴,她动人的大眼睛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告诉我这一个月里
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真实而绝非虚构。我一把抱住蝴蝶,蝴蝶固执地转过头去,我把
蝴蝶的头转过来,发现蝴蝶已是泪流满面。
我大声说:蝴蝶跟我一起回家吧,我需要你。
蝴蝶不说话,我一把拉起蝴蝶,向外面走去。外面很冷,正下着这个冬天里的
第一场雪。我把蝴蝶抱紧,蝴蝶在我怀里默不作声。雪花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我
们身上,地上。地上的积雪开始厚起来,我们的脚踩在上面落地有声。那是一个冬
天的夜晚,夜里十一二点,我和蝴蝶走在空无一人奇冷无比的街道上,向着我的那
个简陋的单身宿舍前进。这个场景多年之后一直留在我们彼此的记忆深处,在我们
又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之前,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回忆起这个冬天之夜,
然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的说一会儿话。
三十二
蝴蝶回来了,我又和蝴蝶过起了同居的日子。但是在那一个月里蝴蝶究竟去了
哪里,蝴蝶死活不告诉我。蝴蝶的历史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了可怕地断档,像我童年
的历史一样。在一个月里肯定有很多事情发生,但蝴蝶不说话,真相被人为地掩盖
着。
但是事件变得稍为明朗,蝴蝶在回来的第二天夜里,忽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漂亮的面孔扭曲着,一副毒瘾发作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西安城里吸毒的人不少,
但蝴蝶的吸毒却让我毫无防备,让我感到一下子难以接受。但蝴蝶痛苦的样子让我
心碎,那天晚上我把胳膊伸到蝴蝶口里,我说蝴蝶你要吸就吸我的血吧。
蝴蝶毫不犹豫地用起力来,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蝴蝶说:西客,我要,我要。
我说:蝴蝶,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蝴蝶说:我要那个粉。
我说:什么地方,我去给你买。
我把蝴蝶关在房间里,急匆匆地跑出来。我站在路边,几辆的开过来,我拦下
一辆的。
的哥问我:去哪?
我说:什么地方能搞到这个东西? 我做了一个吸白粉的样子。
的哥问:你是那个?
我点点头。
的哥没再问我,车开动起来。进入太白北路,然后续继往北,穿开环城西路,
进入城里,再出城,再往北开,十几分钟后到了道北地区。车子在道北地区七拐八
拐的,转弯抹角转了几转,在一排透着亮光的平房跟前停下来。
的哥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下车。
我说:就这?
的哥点点头,问:要我与你一起去吗?
我点点头。的哥下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的哥在一间平房跟前停下来,
用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好半天,门开了,出来一个大汉,他面无表情地朝的哥
点了一下头,我想他们可能认识,然后他眼睛紧紧地盯在我身上。
的哥看了我一眼,对那大汉说:他是我朋友。的哥在那大汉耳边耳语了几句。
那大汉闪身让我们进去,里面有三男两女,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进
来,一副很警觉的样子。
那大汉把我带到里间,立住,问我要多少。我伸出一个手指,说要一千块的货。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摔在桌子上。他拿起来大约点了点。然后说稍等一下,他
便进去了,我站在那里等。的哥进来,问怎样。我说等一下,还没拿到货。
过了几分钟,那大汉拿了一小包东西出来,递给我,叫我验一下。我说不用了。
我把它放进口袋里,和的哥一起出来。门在我们身后碰的一声关上。
我和的哥上车,车子又开动起来,在街头小巷七拐八转地转了几下,然后出来,
进入灯火通明的城里。几十分钟后,到了我的宿舍楼下,车子停下来。的哥看着我,
陪着笑脸说:哥们,意思意思一下。我抽出二张老人头摔给他,说够不够。他连忙
说够了够了,哥们够意思。
我下得车来,想着蝴蝶不知怎么样了。我三步二步地冲上楼去,打开门。发现
蝴蝶已躺在地上,披头散发,身上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把那包白粉掏出来,蝴
蝶眼睛盯着我,眼睛紧紧地看我着我手里的白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忽地站起来,
扑到我眼前,把那白粉抢到手里了。
蝴蝶的手颤抖着,小心地把那包白粉打开,然后拿出一张锡纸,倒了一点在上
面,用火在下面烧,然后吸起来。我看着蝴蝶吸起来,房间里飘浮着一层淡淡的轻
烟。蝴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独自在有滋有味地享受着。白粉那东西我早就听说过,
走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那些面黄肌瘦,精神不振的吸毒者偶尔可见,但没想到
白粉离我生活会如此之近,它忽然地进入了我的生活,把我风平浪静的生活打乱,
让我毫无防备。后来,由于我工作之便,我特意对城里吸毒者的情况进行了长达几
个月的调查,发现的一些情况让人触目惊心。毒品,那个在中国消失了近半个世纪
的毒瘤又开始在中国的城市死灰复燃。我把我的调查写了一篇长达一万多字的报告
文学,郑重地请郭主编过目,郭主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终于看完了它,然后郑重
批示 :发!于是我把它放在我负责的“都市在线”版块上,进行了长达一周的连
载。之后我们收到了大量的读者打来的电话和信件,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情况,我
又把它们组织了一下,进行了一场“毒品离我们有多远”
的大讨论。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蝴蝶吸毒,吸,几十分钟后,蝴蝶恢复了人样。蝴蝶走到我跟前,有点
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从后面轻轻地把蝴蝶抱住。
蝴蝶说:对不起。
我淡淡地说:没事。
蝴蝶说:你不会介意我吸毒吧?
我认真地说:我当然介意。
我看着蝴蝶,认真地说:你什么事都可以做,但你不能吸白粉。
蝴蝶说:我知道。
我说:去戒了吧。
蝴蝶说:只怕戒不掉。
我说:没事,你吸的时间不长,应该能戒掉的。
我轻轻吻蝴蝶汉白玉般的脖子,然后把蝴蝶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蝴蝶也好像
兴致很高,不知道是不是刚抽过白粉的缘故,手伸进我的裤子里,像蛇一样四处游
动,把我撩拨得蠢蠢欲动,热血沸腾。我一把抱起蝴蝶,把她放在床上,把她脱得
赤条条的,然后我干净利落地压在蝴蝶身上。蝴蝶快乐地尖叫着,我和蝴蝶都很激
动,我想是可能因为我们中断了一个多月没有做爱的缘故,我们尝试着用不同的方
式去进入对方的身体,让整个过程波澜起伏,高潮迭起。最后我抱着蝴蝶沉沉睡去。
三十三
蝴蝶吸毒了,我把她送到戒毒所里。多年之前老妈就告诫过我,说:儿子,你
什么都可以碰,就是不能碰毒品。老妈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严肃。老妈不会害我,
所以我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底。蝴蝶戒毒很顺利,几个月就出来了,之后再没有摸
过白粉那东西。
蝴蝶回来后,整天无所事事,我把蝴蝶出版的那部小说《我看到天使的眼泪》
拿出来,摆在我们房间里一个很显眼的位置,于是蝴蝶重又开始做起她的小说家的
梦来。我在西工大那边的电子市场找了个卖电脑的朋友,以很便宜的价钱给蝴蝶买
了个手提电脑,蝴蝶在家里开始用它写东西。蝴蝶先是说用不习惯,她只是用它来
玩玩游戏,几天后便彻底地丢掉了纸和笔,一门心事地用它写起文章来。
那时候网络文学开始盛行,蝴蝶也开始了她的网络生活。她在一个原创文学网
站开了一个专栏,有事没事把写好的文章传上去,散文随笔小小说什么的,几个月
下来,积下来洋洋洒洒几十篇文章。由于蝴蝶文笔独特,故事不落俗套,引来网上
很多读者,蝴蝶以此作为一种荣耀,常常在我眼前炫耀。我打趣说不管黑猫,白猫,
能攒到银子的就是好猫。蝴蝶就骂我一门心事钻到钱眼里。后来一个出版商真的给
蝴蝶发来伊妹,要出版她的专辑,蝴蝶还真狠狠地敲到了那出版社一笔银子。
那个手提电脑蝴蝶除了用它进行写作之外,再就是上网及上网聊天。蝴蝶聊起
天来很猛,因此交了天南海北的不少聊友。偶尔有蝴蝶的网友大老远地跑来,就跑
到我们的宿舍来。大都是清一色的男生女生,他(她)们对蝴蝶的诗文佩服得五体
投地,有的跑来与蝴蝶探讨文学之道,有的就是想大家见见面,看看天天与自己聊
天的蝴蝶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蝴蝶在网上都聊了些什么,我倒不担心蝴蝶在
网上聊出什么网恋来,如果蝴蝶不在网上折腾出点东西出来倒是不正常的。在我眼
里,蝴蝶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对于理想主义者蝴蝶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
可下能发生的。
日子就这样过去,冬去春来,古城的春天来得很早,转眼又到了春寒料峭,草
长莺飞的季节。一天铁头给我打电话,说是想在我们报上登载广告什么的。对于要
登广告什么的,我们报社求之不得,何况铁头公司来做,于是我说欢迎欢迎。
我说:那天晚上没有听完你的故事很遗憾。
铁头问:什么故事?
我说:你挖煤的故事。
铁头大笑,说:陈年往事,不值一提。
我说: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喝一场?
铁头说:这个自然。
于是铁头开着他的宝马车过来,停在我们报社门前,看起来是如此扎眼。其实
我们报社是有专门的广告业务部,但因为我和铁头是哥们,郭总编叫我专职接待。
对于铁头的集团公司,郭主编早有耳闻,现在铁头要来咱报纸做广告,郭主编说这
不是财神爷自己送上门来了吗。郭主编悄悄地把我叫到一边,态度严肃地说:这次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做到什么程度什么价钱,你自己撑握。郭主编给了我一个底
线,叫我可以灵活一点。我笑笑说:郭主编放心,现在铁头进了咱报社大门,不留
下买路钱是不会让他走的了。铁头和他的营销部经理王小姐上来了,我把他们迎进
会客室里,不到半个小时,我和铁头的谈判顺利结束。价格很优惠,在其他媒体是
做不到的,铁头很满意。结果铁头在我们报纸上做了我们报社成立以来的最大一笔
广告,和铁头是老哥们了,铁头知道我还不至于拿他的回扣。
铁头走了以后,郭主编把我叫进他办公室里,说我帮了报社一个大忙,现在和
三秦集团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亲密接触,
报社要给我记功。我说我是报社人,为报社做事是应该的,记功倒很没必要。
三秦集团要做广告,不找我们找谁。郭主编很高兴,说是要给我发奖金。果然
这个月底发工资,我的工资条上凭空加上了近万块钱,把我吓了一跳。我去找报社
财务室,问有没有搞错,财务室说没错,怎么会搞错。
我把那钱取出来,想给蝴蝶买颗海洋之心什么的,那段日子《泰坦尼克号》正
在城里公演,热浪一浪高过一浪,但首饰店说没有,于是我只好给蝴蝶买了一个钻
戒。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美好的东西只要一点点就够了,用不着太多。
趁蝴蝶不备的时候,我一把它套在蝴蝶手指上。
蝴蝶愣了一下,跳起来在我脸上狠狠咬了一口,说:你要跟我结婚了?
我说:我没说要与你结婚,倒把你猴急猴急的。
蝴蝶说: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娶回家去呢?
我说:现在你已经是我老婆了。
蝴蝶说:呸,把你美的。
我把剩余的钱放在口袋里,准备请铁头吃饭。我给铁头打电话,铁头说这一段
时间没空,好几个项目正在紧急关头,抽不出身来。
我说:操,哥们请你吃饭,倒摆起臭架子来啦。
铁头说:真的没空,有空,我请你吃。
我说:好。
我挂断电话。蝴蝶走过来,说:你知道叶子的事吗?
我说:知道一点。
蝴蝶说:她在后天要走了,我们去送送她吧?
我说:她要去哪里?
蝴蝶说:自然是出国了,要做洋太太去了。
我想了想,后天正好是星期天,于是我说:行,我们去送送她吧。我把蝴蝶抱
到床上,蝴蝶的脸很生动,充满某种质感。于是我认真地说:蝴蝶,我们结婚吧?
蝴蝶看了看我,说:你就这样向我求婚,也未免太不绅士了吧?你应该跪下来,说
亲爱的嫁给我吧。我大笑,说:你以为我是绅士,我本来就不是绅士嘛,我是杂种。
蝴蝶说:你是狗屁。我一把把蝴蝶按倒在床上,说:你再说,你再说我吃了你。蝴
蝶大叫,说:你来吧,谁怕谁呀。
蝴蝶不怕我,蝴蝶当然不怕我。在每个晚上,蝴蝶总是以一种很优雅的姿态等
着我来。
三十四
叶子外语学院毕业后,在西安城里一家大型的主要经营对外业务的旅行社工作,
与老外接触很频繁,一不小心又给城里的涉外婚姻增加了一笔新记录。叶子要出国
了,我和蝴蝶去送叶子。自从高中毕业之后,我和叶子没有多少来往,蝴蝶和她倒
还经常联系着,她们感情不错。女人之间的友谊,男人常看不懂。去送不送叶子,
我无所谓,蝴蝶缠着要我一起去,我就和她一起去,毕竟叶子和铁头有过一段那种
感情,我去,也算给铁头的那段早已寿终正寝的爱情作一个见证。
如果可以,就让我为它们找上最后一个句号吧。
在出发之前,我站住,问蝴蝶:要不要给铁头打一个电话。
蝴蝶说:算了,铁头是一个成功商人,有钱了,什么女人没有。
我说:话不能这么说,铁头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和女人上床的人。
蝴蝶说:不管铁头是什么人,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那种感情,去了,看见人家
恩恩爱爱的样子,心里也会不舒服。
我说:好了好了,不要说了,铁头去了,或许再给我们演绎一场有关风花雪月
的故事也说不定?
蝴蝶说:开玩笑?
我说:开什么玩笑,抗美援朝那阵咱们不是把美国鬼子赶跑了吗?
蝴蝶大笑,说:亏你说得出来。
我说:有什么话不能说不出来?中国男人都死光了,让老外光天化日之下大模
大样的跑到咱城里来抢媳妇?!
蝴蝶止住笑,说:好吧,好吧,你给铁头打个电话。
于是,我就站住给铁头打电话,打不通,嘀嘀嘀的占线,我再打铁头的手机,
还是打不通,我把电话重重地一挂,说:不知电信部门整天在搞什么鬼,操,不是
坏我大事,生生把铁头的大事给坏了。
蝴蝶说:这是天意,我们走吧,再不走,就迟了,叶子要走掉了。
我说:走吧。
我们出来,街道上人不少,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着,外面阳光明媚,树木吐绿,
一派春天光景。
我说:天气真好,像春天一样。
蝴蝶打断我的话,说:搞什么搞,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我认真想了想,意识到春天已经来了。它悄悄地来,穿过冬天的旷野,从平原
到高山,从村庄到城市,不管什么地方,不管这地方是贫瘠还是非贫瘠,陌生和非
陌生,只要它来,它就会带来生命的绿色,给人于某种期待和希望。
我们在街边拦了一辆的,向叶子家急驶而去。走到五路口那段,堵车了,还好
只堵了二十几分钟,等我们赶到叶子家里时,已是上午近九点半了。
我们急匆匆地上去。敲门,门开了,是叶子的老奶奶。我们说叶子在吧,她奶
奶说刚走,十一点四十的飞机,到咸阳机场去了。于是我们下来。我说怎么办?
蝴蝶说坐车去机场吧。我说要几十分钟的。蝴蝶说走吧,磨蹭磨蹭的干啥。于
是我们跑到路边,拦下一辆的,坐上,向西安咸阳国际机场急驶而去。
等我们赶到机场,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进入候机室,候机的人不
是很多,我们很顺利地找到了叶子。叶子和一个叫罗伯特的老外站在一起。我怎么
看,怎么不舒服,好在罗伯特不是一个老头,他还年轻着,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如
果是一个老头,我会感到很恶心的。我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我一点也不反对涉外
婚姻,相反我为那些勇敢的女子叫好,有机会飘洋过海去见识一下老外的洋枪洋炮
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叶子不一样,叶子曾经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朋友现在将为一
个老外远走他乡。
我们走到叶子跟前,和她打了一个招呼后,蝴蝶和叶子缠在一起,说个没完。
罗伯特走过来,用很蹩脚的国文跟我说:你好。我淡淡地说:你好。他用英文
说:你能听懂英文吗?我坚决地说:NO,I CANN‘t.我确实不太懂英文,我天生就
怕英文,英文我听起来就像鸟语一样难懂。我一直认为,还是咱们国文好,连国骂
都充满艺术色彩。例如说“他妈的”,只说了一半,他妈的什么东西,不知道,很
含蓄,给人想像的空间很大。
罗伯特又凑过来,要与我说话,要用很蹩脚的国文跟我说。我说你用英文与我
说吧,你他妈的国文说得比鸟语还难懂,我怎么跟你交流呢。罗伯特双手一摊,说
:SORRY ,我中文不好。我说:你中文不好你怎么泡妞呢。罗伯特说:我—我—。
我说我什么我,到那边去对我朋友好一点,YOU KNOW?罗伯特说:I KNOW,I KNOW.
我走到叶子和蝴蝶跟前,她们还在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我把叶子拉到一边说:你
就相信那个老外,你能跟他过一生一世吗?叶子说:我不相信他又怎样,你没发现
他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人?我说:我发现他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你不要给他骗了,
老外的话不可全信的,你不信?你不信翻开中国的近代史看看。叶子大笑,说:西
客,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说:我从不开国际玩笑,我看见老外就烦。叶子说:
那是你对老外了解得少的缘故,你不了解他们,所以你看他们不顺眼。我说不过叶
子,我只好说:叶子,你好自为之吧。叶子说:谢谢,我不会给鬼子欺侮的。我说
:你到了那边,我们会想你的。叶子眼睛红了一下,说:我也会想你们的,我会给
你们打电话。
登机的时间到了,我们和叶子道别。叶子提着大包小包东西和罗伯特一起进入
安检通道,转眼消失在通道的尽头。我和蝴蝶回来,坐上车,我们往回赶。一架飞
机从我们上空掠过,我看看表,正好是十一点四十五分,是叶子乘坐的飞机。
我静静地看着那架飞机,它从我们上空飞过去,在天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叶子走了, 我和蝴蝶回来。在大差市那边我们吃了一顿著名的贾三灌汤包子,
之后,我们出来,走在X 大街人来人往的街头上。街头上的建筑物年代已很久远,
除了近几年新建的建筑,高度一般都不高,一律只有三两层,卖什么的都有,从古
代的服饰和乐器,到小吃店和窗帘店,一间挨着一间。人行道上的树木大多已很古
老,在街道上空伸出一根根生铁般的树枝来,树枝上吐出一抹抹的不经意的嫩绿色,
告诉我们春天已经来了。男人们脱下了厚重的棉衣,交给女人,女人随手把它丢进
洗衣机里,女人们则穿上了鲜艳的裙子,义无反顾地走进春天里,穿着高跟鞋花枝
招展地走在街道上。街道上的风景很美,是古城说不出来的那种古朴和现代的混合
之美,张艺谋早年曾拍过一个片子叫什么《古今大战秦佣情》,故事大略都忘得差
不多了,但那种时空交错的美倒给我印像很深。张艺谋好像也是西安城边家村那边
的人,说起来应该是我老乡,他知道西部之美美在何处。
街道上行人很多,我们漫无目的走着,一副很休闲的样子。一辆小车在我们身
边停下来,是铁头的宝马车。铁头探出头来,招呼我们上车。我和蝴蝶拉开车门上
去。
铁头说:哥们今天浪漫的嘛。
我说:浪漫个屁,今天送叶子出国了。
铁头说:叶子出国了?
蝴蝶说:对,跟一个老外跑掉了。
铁头说:很好。
我说:好个屁。
铁头不再说话,车在大街上平稳地行进着。街道两旁高低参差不齐新旧不一的
建筑物静静地在车窗上一闪而过,迅速向车后掠去。好久,铁头打破沉默。
铁头说:此一时彼一时,搞什么搞,操。
我说:也是,好像谁死了亲娘似的,看在今天这么好的天气上, 我们也应该
高兴才是,对不对?
蝴蝶说:咱们现在干什么去?
铁头说:我们去KTV 唱歌吧?
我说:行,没问题,轻松一下。
铁头把车开到南二环附近,在一家装饰豪华的夜总会前停下来。我们下得车来,
服务生殷勤地把我们迎进去。服务生小心翼翼地问铁头要什么服务,铁头说开一间
好一点的KTV 包厢。服务生把我们带到二楼,二楼又是一番天地,红地毯,白墙壁,
虽然是白天,但里面光线很暗,窗帘遮遮掩掩的,给人产生一种暧昧的感觉。因为
是白天,客人很少,服务台前有几个妙龄女子坐在台子上,在细声细语地相互调笑
着。服务生给我们开了一间包厢,打开空调及音响,把我们迎进去。
服务生问我们要喝点什么,铁头点了一瓶白酒和几瓶可乐。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服务生把酒和饮料拿进来,问还要什么,铁头说暂且不
要,要的时候叫你。服务生说好,祝你们玩得愉快。然后把门带上,出去了。
我把酒倒在酒杯里,给铁头递过去,铁头接过来,猛喝了一口。铁头说谁先唱。
我说随便吧,我唱歌不太行。铁头说那就蝴蝶先来吧。蝴蝶说那我就献丑了。
蝴蝶拿过点歌遥控器,对着歌本点了一首,过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播放起来,
是一首林忆莲的一首老歌:《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蝴蝶对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唱
起来。蝴蝶的嗓子不错,把一个多情少妇幽怨缠绵的心致表现得淋漓尽致。蝴蝶唱
完一曲,我们鼓掌,说好,再来一个。蝴蝶说我开个人演唱会呀?你们俩哥们唱吧。
于是我给铁头点了一首,那是一首老歌,以前我们经常唱的《梦铊铃》,其中有几
句歌词很对我们口味,什么“战友啊战友。。。。。”等等。铁头说我们一起唱吧。
我说好。于是我和铁头唱起来。往事一幕一幕涌上心头,我们依稀又回到了从前的
岁月。铁头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我们端起来,一饮而尽。
铁头说:记得我们读中学的事吗?
我说:记得,我们逃学,到城墙公园去玩,往那些谈恋爱的男女身上扔土块,
我们到X 大游泳,踢足球,还有到溜冰场溜冰什么的,我和蝴蝶就是在溜冰场认识
的,那天你说,西客,你敢过去吗?我过去了,蝴蝶于是成了我女朋友。
铁头说:还有打架,读高三的第一个学期,我把叶子的班主任的头打破了,后
来给开除了,要是没开除,说不定我也上大学了呢。
我说:铁头,你上大学干嘛,折腾自己呀,你要是上了大学,现在说不定还和
我一样,可西安城就少了一个款爷啦。
铁头说:钱有什么用,没钱咱西安城的老百姓不一样过日子?
我说:话不能这么说,你说这话,还像一个资本家吗?在咱西安城里,你好呆
还是数一数二的企业家,十大杰出青年。
铁头说:屁,在外面我是成功企业家,人们把我当人物敬仰着,回到家里,我
还是铁头一个。我不喜欢唱歌,不喜欢跳舞,这几年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干,我的企
业才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有时候,我觉得很累,但没办法,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做学问是这样,做企业也是如此。
我说:铁头,能说出这番话来,说明你进步了。有点像资本家的样子了。
铁头问:资本家是什么样子?
我说:送给你的那套《资本论》看了没有?
铁头说:还在看,有些地方不太懂。
蝴蝶坐过来,说:你们今天是干啥,是来唱歌的,还是来说话的?凑在一起聊
起来没完没了。
铁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蝴蝶说:什么不好意思,刚说说就行了?你们两个各罚歌三首。
我说:操,这么厉害,罚歌一首就不错了。
蝴蝶说:不行。
铁头说:那我和西客就一起唱吧。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起来。铁头说:谁的电话,怎么打到这里来?铁头提起
来,听了听,说了几声行行行,然后放下了。铁头说:等下有个小姐要进来,她来
帮我们唱,说是唱得很不错的,我们坐下来听她唱,边喝酒,边喝饮料,岂不更好?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铁头出去开门。光线很暗,我们看不清来人的面貌,
但来者显然是一个女子。铁头正要把那女子让进来,那女子脚刚踏进来,忽然大呼
一声不好,转身快步出去。
铁头追过去,喊:你是谁?你是张红红?张红红!
那女子不说话,跑了出去,一眨眼,跑得无影无踪了。我和蝴蝶跑出去,看见
铁头垂头丧气地回来。
我说:铁头,怎啦?
铁头说:我刚才看见了张红红。
我说:你有没搞错,张红红怎么会在这里?
铁头说: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我说:你看错了吧,搞什么鬼?
铁头说:不会错,一定是张红红。
我和蝴蝶把铁头拉回包厢里,但铁头显然没有了唱歌的兴致。铁头歪着头坐在
那里,两眼瞪着电视屏幕,不声不响。
我对蝴蝶说:要不我们出去问一下,看这里有没有叫张红红的人?
蝴蝶说:也好。
铁头说:我跟你们一起出去问一下吧。
我们出来,服务台前仍有几个人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我走过
去,冲一位小姐笑了一下,她马上也冲我笑了笑,说:先生,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说: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张红红的人?
那小姐一下紧张起来,说: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有,她可能是我们一位朋友的朋友,我们想帮他们联系联系。
那小姐说:张红红没有,赵红红倒是有一个,就是刚刚从这里过去的那位。
我说:你们这里有她照片什么的吗?
那小姐说:没有,我们这里的人很自由的。
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小姐,说:就是刚才从这里过去的那位赵
红红小姐,你见到她,叫她给我回电话,好吗?
那小姐接过铁头递过去的名片,看了看,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说:你就是铁头,
三秦集团的总裁?
铁头点点头,说:她回来后,请你一定转告她。
那小姐点点头,说:一定一定。
我们结完帐,下来。铁头说:今天真见了鬼。
我说:见了什么鬼?
铁头说:张红红怎么会在这里,张红红不是结婚生孩子吗,我真搞不懂,她怎
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我们上车,铁头开着车,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飞驰起来。铁头不说话,铁头沉
默着。我们不知道张红红在铁头心目中的地位,对于铁头,这可能是一件很重要的
事情,对于我们,这当然不是问题。我们不能理解铁头的心情,所以我和蝴蝶不说
话。
我想起一句著名台词:牛奶还是面包,这是个问题。这对于我当然不是问题。
我的问题是:在这种时刻,语言是不是多余的。
蝴蝶用眼神告诉我,在这个时刻,沉默是对的。
于是我们不再说话。直到铁头把我们送到家门口,说到了。于是我们下车。
三十五
在春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有不少事情发生。我给铁头打电话,追问张红红的下
落。铁头先是说等一等,暂无消息。后来又说有几个女人打来电话,但不是张红红,
显然是冲着他的钱来的。后来我又打电话给铁头,问了几次,几番下来,铁头便说
没了消息,算了,不找了,就当做了一场梦。我问张红红在铁头心中的位置到底在
哪里,是在心里还是在肉里,这样老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铁头沉默了半响,然后说
:我和张红红以前是很亲密的朋友,你知道的。我找她没别的原因,我只是想知道
她现在的生活,她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对我很重要。我现在很有钱,什么样的
女人都可以找到,但钱不是什么东西,张红红就不需要,如果她需要,她早就来找
我了,但她没有,她自己过着自己的生活,挣钱,然后过日子。
铁头说:西客,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我说:不知道。
我说:铁头你知道张红红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吗?你认真想一想。
铁头说:卖唱,然后挣钱。
我说:还有呢?
铁头说:还有什么?
我说:夜总会是一个是非之地,怎能容得下清白女子?
铁头说:西客,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铁头说:张红红不会去做鸡的,你不要污蔑她。
我说:怎么会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总之你看问题要现实点。
铁头说:知道。
我说:知道就好。
铁头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失去的东西就永远失去了,因为历史不可追寻。
有一天铁头会明白的。
有一天星期天,我和蝴蝶回家去,老妈老爸很是高兴,说是今年刚好是龙年,
现在结婚还来得及生个龙子龙女出来,你们两个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好办法,干脆结
婚得了。我照例说好好好,别着急,快了快了。老妈说:什么时候,说一个时间,
我们先给你们准备准备。我假装想了想,说:再过一二个月吧。我想先得把老妈老
爸的口堵上再说,不然没得个清静。对我的回答老妈老爸不是很满意,但没再说什
么。过了一会,老妈说:你姐姐今天说要回来,怎么还没回来?我说:姐有说过今
天要回来吗?老妈说:说过,今天早上一大早打电话过来,说是两人准备结婚了,
今天把你姐夫带过来,叫我们再认真看看,最后把把关,没什么问题的话,他们过
一段时间就去领证了。我说:领了好,迟领不如早领,早领早安心。老妈说:你这
孩子还是那样油腔滑调的,长大了,也没个正经。我笑笑说:老妈,你看过不吃屎
的狗吗?没有,改不过来啦,没办法。
果然等了一会儿,姐姐带着我未来的姐夫过来了。姐夫还是以前很农民的那位,
现在在我家里话已经说得很连贯了,在姐姐的栽培下,现在看起来已是一表人才了,
偶尔还会冒出一二句很经典的话来,逗大家乐一乐,看来士别三日当真要刮目相看
了。姐姐走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老妈抢着回答说:一二个月左右。姐姐眼
睛看着我,问:这次是真的?我赶紧点点头,说:当然是真的,开什么玩笑,谁开
玩笑?姐姐说:不开玩笑就好。
老妈在厨房里已经忙开了,蝴蝶进去帮老妈洗洗菜什么的。老妈说:现在的女
孩子,连菜也不会洗,洗菜当作是做啥,打仗啊。于是我把蝴蝶拉出来,说:过来
过来,老妈嫌你洗菜洗不好,你不要越帮越忙。蝴蝶大笑说:怎啦,洗菜又怎啦,
不会洗还不让学?老妈说:得啦,得啦,你坐那边去休息吧,六点半咱们准时开饭。
果然,六点半,老妈准时开饭了。 我们坐在餐桌上,吃着老妈做的饭菜,心
情很是愉快。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家没有好好聚一聚了,大家都很高兴,因此说着
一些高兴的话。当时大家没有一点预感,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和其他夜晚没什
么两样,大家连想都没想到老爸会在吃过这场晚饭之后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然而
事实就是这样,那天晚上老爸忽然去世了。老爸的忽然去世,让我们一下子维于接
受,我想在很久以前,老爸就可能得了一种病,那是什么病我们当然不知道,它很
致命,却了无痕迹,一天一天侵蚀着老爸健康的肌体,直到那天晚上,它才露出狰
狞的面目,给老爸以致命的一击。如果这样,那年夏天老爸莫明其妙生的那场病就
可以得到解释。
那天晚饭的情景看起来多么像是一场预约好的最后的晚餐,它最终被定格成一
些主要片断,留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永恒。
在家里吃过晚饭,我和蝴蝶回到我们宿舍里,当时已经近晚上十一点钟了,我
们说了一些若有若无的话,然后上床睡觉。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和蝴蝶
当然知道珍惜时间。春天的气候很好,不冷不热,不湿不燥,很适合做梦,所谓春
梦了无痕。在这样的天气里当然也很适宜做爱,所以我们夜夜箫歌,相拥而睡。从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基本上天天晚上做爱,蝴蝶说既然已经爱了,咱们就放开手脚
做吧,只要不要把BABY做出来就好。我和蝴蝶常常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没日没夜地
开始做床上运动,这种运动很累人,但也充满刺激,有无穷无尽的乐趣,我们乐此
不疲。
那天晚上,我和蝴蝶做完爱刚沉沉睡去,电话铃把我吵醒,我说操,是谁打的
电话,这么晚了,搞什么搞。我把电话拎起来,老妈在电话里大叫起来,说:西客,
你老爸出事了。我说:啥事?老妈说:晕倒了,你快来。我一把放下电话,抓起衣
服就往外面跑。蝴蝶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问:西客,你干啥?我说:老爸晕倒了,
我得去看一下。蝴蝶说:我与你一起去吧?我说:好。我们穿起衣服,衣杉不整地
跑下来。我骑上我的摩托车,蝴蝶坐在我后座上,我们急急地向我家赶去。
一路上,我们没有什么话,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几分钟后,我和蝴蝶赶到家里,
家里早已灯火通明,左邻右舍都起来了,乱哄哄的,一副鸡犬不宁的样子,好像鬼
子进村了一样。我和蝴蝶马上从车上下来,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是老妈的声音,
一瞬间,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想糟了,老爸可能没了。
老爸果然没了。我们进去的时候,老爸已经停止了呼吸。老妈站在旁边,哭着,
不停地掉眼泪。我默默地走上前,用手给老妈擦去眼泪,我说:妈,不要难过,人
死不能复生,难过也没用,还是节哀顺变吧。老妈哭着说:怎么会这样,刚刚人还
好好的,说没就没了。我把老妈扶在床头上坐下来,老妈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我
说:妈,不要难过,生死自有天命。一个穿白大褂的进来,看了看老爸的样子,说
:可能是心肌梗塞什么的,以前有过什么症状吗?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前几
年老爸曾大病一场,查不出什么病因来。白大褂说:这就对了。
白大褂然后出去了。过了一会,姐姐也跑过来了,也陪着老妈掉眼泪。我说:
蝴蝶你陪陪她们吧,我出去一下料理后事。
我出来,发现天已经发白了,过了一儿天转眼就亮了。我先是给七姨子八姑子
什么的打电话,以一种沉痛的心情向他们通报老爸去世的消息,叫他们相互转告一
下。然后,出去到外面早摊点上买了几份早点,油条煎饼什么的,今天这个时候,
老妈是再没做饭的心情了。我把早点打成几个包,拿回来,老妈仍在伤心,说吃不
下,只稍稍吃了一点,剩下的给蝴蝶和姐姐吃了。到了早上十点多,家里的左亲右
戚差不多都来了,挤满我家院子,大家动手的动手,动口的动口,帮我打理起事情
来。我从没处理过这些事,多亏了他们帮忙,要不不把我也累死才怪。
事情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的去买东西,吃的用的,有的生火做饭,准备午
餐和晚餐,有人去请来了乐队,在我家院子里吹起了哀乐,有人去联系了殡仪馆为
遗体火化的事,约好第二天早上车就过来。
我就在这种乱哄哄的地方过了一天,到傍晚,铁头听到我老爸去世的消息,送
来了一个大大的花圈,和其他花圈一起堆在我家院子里,风吹过来就哗啦啦一阵响,
院子里充满了亲朋好友对老爸的无限深切怀念。铁头过来,问我,说:你没事吧?
我说:我没事,很好。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流过一滴泪,我只是感到很难过,毕
竟和老爸父子一场,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就离开了我们,从此与我们的生活一刀
两断,生生断了联系,不知彼此冷暖,没有关怀,从此人鬼殊途,要相见是万万不
能的事了。
铁头说:节哀顺变。
我说:节哀顺变。
三十六
老爸的遗体火化了,装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面,我把他放在客厅的台子上。
老爸去世了,老妈仍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们不知道要怎样去提醒老妈,老妈
才会明白,我们可亲可敬的老爸确实已经死了。死了!他的音容笑貌印在我们心里,
他的声音似乎还在这个屋子里飘荡。他的灵魂升了天,但他的身体化成了灰,静静
地躺在那个小盒子里。他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在我们家的院子里触手可及。
吃饭的时候,她仍在老爸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摆上一付碗筷,在才能妈眼里好
像老爸只是出去了一会,去上一趟厕所什么的,过一会就会回来。那付碗筷在我们
就餐的整个过程中,就这样一直摆在那里,寂寞无声。老妈往里面倒上满满一碗酒,
说你们父亲喜欢喝酒,就让他多喝一点吧。
我们吃过午饭,开始在院子里清理老爸的遗物。主要是一些衣物什么的,老妈
触景生情,看着那些东西,眼泪自然而然地就流下来。我让姐姐扶老妈进里屋去休
息,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我把一些旧衣服什么的放在一边,没有人穿了,
准备丢掉。一些包呀什么的,我一个个认真翻了翻,看里边有没什么东西。
我看见一个包,我拿过来看了看,是我高中时期用个的一个,黑色的背包,我
早把它丢掉不用了,不知道怎么这次又出现在我眼前,给又翻出来了。我把包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我把手伸进去,我想像着它原来的样子,这曾是一个多么漂亮的背
包呀,这是一个很让我自豪的背包,这是一个陪我度过了整个高中时代的背包,现
在它破旧了,不中用了,它是被我扔掉了的,不知什么时候又给老爸捡回来了,它
上面沾满灰尘,像一只漏气而不得不瘪下去的皮球,它灰不溜秋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把里面夹层的拉链拉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出现在我眼前。
这就是多年之前我遗失的那个信封,那个暗示我生命来源的信封,它是我的历
史,我的出处真正之所在。现在它突然地出现在我眼前,和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一
样让我不知所措。我小心地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辰,我
相信它会告诉我事实的真相,就像因和果,迷之于迷底一样。因为真相存在于天地
之间,真相永远不可抹杀。我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在它真正到来之前,我只有静
静地等待,让时间自然而然地过去,让森林般的胡须在我脸上丛横交错地生长起来,
让我从小到大,最终长成一个男人的模样。
等待是不需要现由的,只有放弃才需要理由,就像你爱一个人,你明明知道她
今生今世也不会来了,而你仍固执地坐在开满鲜花的路边等,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我把自己杂乱无章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收起来,一抬头看见那棵老杂毛树,它
在风里摇曳着,悠然自得的样子,在我们院子里自成风景。老爸说你们以为它只是
一棵树吗你们以为它只是一棵树吗你们以为它只是一棵树吗你们以为它只是一棵树
吗?
我想那确实只是一棵树,老杂毛树不会生出一棵小树来,树没有儿子。
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听到姐姐叫我进去,我便进到屋里,
看见老妈已经坐在客厅里,气色稍稍好了一点,姐姐坐在旁边,于是我和蝴蝶坐在
另一边。我想老妈可能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说。气氛显得有些严肃,老爸刚去世,我
和姐姐从此没有了父亲,老妈没了老伴,老爸的去世对于我们都是一种严重的损失,
我们心里轻松不起来。老妈缓缓地看了我们一眼,慢慢地说:有些事情要跟你们说
一下,你爸在生前就交待过我,一些事情一定要告诉你们。我心里一下格噔动了一
下,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走到老妈跟前,坐下,说:妈,爸刚去世,有什
么事你可以以后再跟我们慢慢讲,并不一定要现在告诉我们。
老妈摆摆手,说:其实也没什么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妈开始讲起来,老妈的声音很特别,不温不火,不快不慢。思维很连贯,没
有明显的停顿现象,像溪流在山间静静流淌,娓娓道来,水到渠成。其实在很久以
前我们就应该知道,老妈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以前我总是嫌她说话婆婆妈妈,没
完没了的烦。这是我们的耳朵常常忽视诉说的过程,而直奔结果的缘故。
诉说的过程其实远远并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乏味,女人天生就是一个诉说者,
年纪大一点的女人更是。
老妈开始讲起来,从与老爸相识开始讲起,从相识到相爱,时间跨度很大,其
中一些不乏文学色彩。我无意去编另一个版本的《我的父亲母亲》的故事,但事实
就是这样。如果张艺谋刚好想再拍这个版本的《我的父亲母亲》我也不反对,但首
要条件是要征得我老妈同意。
老爸老妈的相识很简单,老爸不是教书的,与《我的父亲母亲》的故事很不一
样,老爸是个唱秦腔的。当时城里有一个很有名的专唱秦腔戏团,老爸就在那里谋
生。秦腔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是太懂,我只是简单提一下:秦腔是一种具有陕文
化特色的文艺形式。江浙一带有越剧,广东一带有粤剧,安徽有黄梅戏,陕西人有
秦腔。在陕西三秦大地,男女老幼不论水平如何,都会来几句秦腔,那是一定的。
在陕西三秦大地,有井水处皆有秦腔,只是到了现代,唱的人才少了点,但秦腔爱
好者还是很多,大家集在一起便唱起来。老妈说老爸天生一副好嗓子,据说是从我
爷爷骨子里传下来的,我爷爷年轻时也是个大嗓门,大嗓门吼起秦腔来地动山摇,
在方圆几十里秦地里头小有名气。
老爸以前是个唱秦腔的高手却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自我长大以来,我就没听
老爸唱过秦腔,老爸只是偶尔把那个破收音机拿出来,把原汁原味的秦腔从那里面
倒出来,他则躺在竹躺椅子上,眯着眼睛似听非听。老爸年纪大了之后沉默寡言,
一天难得憋出几句屁话来,整天喝酒打牌,不知是什么缘故。老爸已经去世了,事
实与否难以考证。但老爸声音洪亮高亢却是事实,老爸骂人的时候,双眼圆瞪,眉
头紧皱,声音从脖子深处汹涌而出,活脱脱秦腔《铡门案》里的一个黑脸包公。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老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爷
爷秦腔唱得好,你老爸秦腔也唱得不赖,全亏了祖传的好嗓门。老爸唱秦腔时已进
入了新社会。新社会人民翻身做了主人,人民心里高兴,自编自演了不少革命题材
的新曲目,日里唱,夜里唱,劳动的时候唱,休息的时候也唱。那时候秦腔很流行,
唱得好的人很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容易引起姑娘小伙的注意。
那时候活动总是很多,常有什么文艺演出什么的,有点像现在街道社区办的纳
凉晚会什么的,老爸理所当然地经常义务参加这种演出活动。老爸会唱《铡门案》,
《玉堂春》,《三滴血》什么的,声音洪亮,铿锵有力,是秦腔中的一朵奇芭,舞
台上的一根台柱。
我想像着年轻的老爸站在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的舞台上的样子,伸着脖子,气盖
山河地吼起来,两眼看着人民群众,他的左邻右居们,或者唱到高亢处,双眼翻白
望着秦地的天空,是何等的风光。
老妈说,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上了你爸,那时候我还只有十九岁。我想老爸那
时候应该只有二十岁,比老妈大一点,长得个大膀圆,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不要说老妈看上老爸是可信的,就是其他姑娘看上老爸也是完全可能的。老妈
说那时候虽说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了,但真正自由恋爱的人还是不多,说和谁在自
由恋爱是很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我想老妈对年轻的老爸产生爱意之后,便把那份爱
埋藏在心底,在人跟前是万万不敢拿出来示众的。如何让老爸知道自己的那份少女
心事,是一件很折磨老妈的事情,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说爱就爱,见面不到半分钟
就敢一本正经说我爱你,大街小巷“I LOVE YOU”满天飞,完全有把具有几千年中
国历史文化传统的专为有情男女牵线搭桥的中国红娘赶尽杀绝的意思。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日子,大约是七七四九天,因为这个日子很特别,来得恰到
好处,因此说四九天是可行的,可信的。《西游记》中提到重要的日子都这样标记。
就在老妈对老爸情有独钟的第七七四九天,事情发生了变化,在一次演出中,
老爸他们刚好有一个女的没有来,少一个小旦角色。按理说只要不是很重要的角色
叫谁来唱其实都无所谓,只要是陕西人大家都会哼唱几句秦腔。当时老妈端着凳子
和其他的大姑娘小姑娘坐一起,就等着演出开始了。老妈对老爸情有独钟后,每次
演出是必到的,只要老爸一出场,她就血压升高,心跳加快,眼睛死死盯着年轻的
老爸看。后来老妈惹上的高血压心脏病我想多半是那时惹上的,老爸得负主要责任。
再说三十多年前戏里少一个小旦的角色,有人就过来问,谁愿意过来临时替补一下。
老妈想都没想就站起来,红着脸说我来试试。老妈迈出了勇敢的第一步,这在那时
是很需要勇气的,其意义不亚于红军长征迈开了第一步,要不然就没有我和姐姐了。
那天晚上演出正式开始,演的是《玉堂春》,老妈满怀激情心情激动地客串了一回,
从头到尾只有几句台词。但这并妨碍老妈和老爸的相识。就这样,老爸老妈正式相
识了。
老妈说又过了一些日子,老爸那边请媒婆子过来说亲,好事就这样定了。当然
在这老爸老妈从相识到明媒正聚这段时间里,肯定有不少故事发生,就像现在的年
轻人一样。但老妈不说,我们当然不得而知。
老妈说1968年冬天生下了西南,当时城里都在闹革命。满大街的红卫兵和大字
报,派别斗争很厉害。你们爸当时并不是很热衷于派别斗争。但在那个年代,没有
人能置之度外。老爸有一天也给卷入了那场运动,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起因是
有人揭发老爸几年前在唱一场革命题材的戏的时候,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一不
小心唱成“革命是请客吃饭”。人民群众很有意见,叫老爸老实交待问题。你爸当
时脾气很犟,知道是有人乘机想整他,便死活不肯承认错误。
不承认错误便天天挨批斗,就在XX路中学里,有人叫嚣着有一天要砸烂老爸的
狗头。老爸一时性子火起,在一天月黑风高的晚上在那学校里放了一把火,火烧起
来,照亮了半边天空。那天晚上大火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把一幢办公楼生生烧了一
半,剩下另一半孤伶伶地立在那里。所幸那天晚上学校里没住人,伤亡事故没有发
生。
那天晚上老爸跑到那中学里放了一把火,没事一样回到家里。那时候姐姐已经
刚出生,他可能抱了抱姐姐,用胡子拉渣的嘴亲了亲,便早早上床睡觉了。第二天,
一大早期,老妈便听到XX中学被人放了一把手烧了的事。左思右想感觉哪里不对劲,
越想心里越是空落落的,越想越怕,便死死地盯住老爸,反反复复地盘问,老爸被
拗不过,承认了放火的事实。老妈当时吓得眼泪一下流下来,哭着说这下怎办呀,
惹上这样的大事,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呀。老妈就在那里哭,老爸抽着烟,闷着头,
一声不响。过了好一会,老妈止住了哭声,便想起应付的对策来,想来想起觉得还
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好。于是老妈起来,抹干眼泪,很坚强的样子,走到老爸跟前,
老妈说:你走吧,到外面去先避一避,好汉不吃眼前亏。
老爸当时不肯走。以老爸年轻时的脾气,这是完全可能的。老爸不走,老妈就
哭,就闹,就要死要活地把头往墙上撞。老爸拗不过老妈的死缠烂打,就答应了走,
决心离开西安城,远走高飞。
事不宜迟,老爸就在当天晚上一个人悄悄离开了西安城。
说到这里,我打断了老妈的话。我说当时老爸决定往哪里去呢?世界这么大,
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老妈说:当时想的是去上海,那里有个远门亲戚。我说:后
来老爸到上海了吗?老妈说:没有,他中途下车了。我说:他究竟去了哪里?
老妈说:江苏常州。我想起了那个信封,那个寄自常州的信封。于是我把它从
口袋里取出来。
我不想打断老妈的回忆,但我已经把那个信封取出来了。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
上,我相信这是老爸留下来的不多遗物之一。
我想像着老爸在它上面书写时的样子。
老妈的诉说还在继续着,而我的思绪却已飞到九霄云外,飘荡在半空里,像一
朵朵洁白的云彩,缕缕不绝。透过岁月的烟云,我好像看到了老爸的影子。
于是很突然地,老爸南方的一段生活就出现在我想像的南方城市里。我的脑海
里出现一条残旧虚弱的小巷里,巷里深处陈列着三只马桶与几柄拖把,墙里透出袅
袅的炊烟。我看见一座破旧的房子,只有江南才有的那种老房子,因风雨侵蚀而斑
驳的青砖古墙,疏密有致的木质窗格。
正是日暮时分,天上似乎还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我看到一条河,江南的河流丰富,四通八达,就在河边的
一座小房子里,从窗格子里透出一盏微弱的灯。我看见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男
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他伏在桌子上面,眉头紧皱着,手里拿着一支破旧的圆
珠笔,在一个纸上写着什么。
我就这样看着他,写了几十分钟,他仍没完成,对于他,这似乎是一项艰苦的
工作。他写了又撕掉,撕了又写,不声不响,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最后,他终于
站起来,他终于在一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小心地把那纸折起来,塞进一
个很普通的信封里。外面雨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一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
站起来,他坚决地站起来,向着那漆黑的天空看了看,然后跑了出去。
雨点打在他的身上,是江南的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细雨。他在雨中跑着,穿过
孤独清冷的街道。街上偶尔有男男女女走过,是那种典型的南方人。
他是北方来的。他显然与他们不一样。他是北方人,他以一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来到这座江南小城里。他在这座城里隐藏下来。
现在,他是赶着去到邮电局寄一封信。一封很普通的信。在他长期的隐姓埋名
的日子里,这是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
现在,他去寄一封信。他穿过大半个城市,他要到邮电局去。那里有一个大大
的邮筒。邮筒是封闭的,只留出一个刚够一封信能塞进去的口,只进不出,有大锁
锁着,很安全。他只要朝那邮筒的口里塞进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知道在另一
遥远的西部城市里,一个女人会拿到它,然后对着它流泪。
他终于把那封信掏出来,雨点从漆黑的天空上飘下来,落了几点在那信封上。
他伸出手在上面擦了擦,但是已经迟了,雨水已经及时地渗透进去。多年之后
它面目全非,字迹模糊,就变成目前这个样子。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我手上,不声不响。
再说我把那个信封取出来,我把它放在我的手掌上。老妈已经停止了诉说。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信封,她轻轻地说就是这个信封,你老爸从常州寄过来的。
老妈一句话,就把我多年以前的所有种种猜测打击得支离破碎。我一直以为我是南
方人的,而现在老妈说我不是。
三十七
老妈的故事就讲完了,现在我用所谓的文字把老爸老妈这一段爱情经历蜻蜒点
水般地写下来是多么轻而易举,但当时的情景肯定是波澜起伏,蜿蜒曲折的,就像
山间的溪流一样,总要经过千千万万个九九八十一道弯才能流入大海,修得正果。
我所知道的老妈老爸的早期爱情就这些,读者看起来可能会觉得很不过瘾,但我没
法进行虚构,老妈不喜欢虚构的东西。如果有一天老妈把她和我老爸的爱情向我全
面解密,我会再写一部与岁月一样悠长的故事,题目就叫《我所知道的父亲母亲的
伟大爱情》。
我是我爸的亲生儿子,这一点可以肯定,不容置疑。老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是1971
年冬天,农历九月初十早上四点零五分,重阳节后的第一天。我早产了一个多月,
刚生下来的时候很小,软塌塌,毛茸茸的,像一只在泔水桶淹过的小老鼠,重量只
有四斤多,典型的先天不足。我小的时候多灾多病,又因为我生下来不足五斤,四
舍五入,取我的小名叫五斤狗。这一叫就叫了十几年,五斤狗的称呼在我长大之后
才渐渐废弃。至于我产生先天不足的原因,我想可以很以下几个方面进行思考。首
先我出生在政治气候比较紧张的年代,父亲的出走,给老妈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老妈心情不畅快,营养的摄取肯定受到影响,从而影响肚子里的我的生长发育。其
次是父亲经过几年的奔波,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回来也是偷偷摸摸的回来,提心
吊胆地在家里住上几天,再偷偷摸摸地离开。在与老妈求欢的时候肯定不能尽兴,
造我的时候偷工减料是完全可能的,因此精子的质量就很难保证。也许他们根本就
不想让我出来,结果有一个精子成了漏网之鱼。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同是我父母
亲的种,我姐姐长得天生丽质,身材高挑,而我生得尖嘴猴腮,像个非洲来的难民。
后来有一次我见到一位搞生物研究的朋友,我特意向他请教有关遗传方面基因变异
的可能性,他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想。
但是父亲在离开西安城,南下逃亡的时候,过的是什么生活?当时父亲两手空
空,没有一技之长,在人生地不熟的南方以什么谋生?他原定向上海去的,但最后
为什么未到上海,半路就在常州下火车了?他在常州过的是什么生活?在那里是否
还有什么朋友?这些对我都是个迷,老妈也不是很清楚。这么些年老爸从不说起他
逃亡的生活,其中是否还有什么隐情,我们不得而知。
父亲走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我想父亲也从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快,要不
他肯定会给我们交待点什么的。但是在生和死之间,人们常常是没有选择的。
父亲死了之后,老妈显得更加孤单。姐姐经常不在家,计划着要结婚了。老妈
说你要是想回来住就回来吧,家里有的是房子,空也是空着。我和蝴蝶商量了一下,
用一个星期天的时间搬了回来。我又回到了家里。
转眼已到夏天,院子里的老杂毛树已长得郁郁葱葱的,天气开始热起来。我认
真考察了一下那棵树,发现以我现在的那一点生物学知识,要真正认识它仍是不可
能的。我问老妈那是一棵什么树。老妈说不知道,只知道是老爸回来后偷偷种的。
我想那是一棵什么树呢,它长在我家院子里,就这么长了几十年。而现在老爸
去世了,它还生长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三十八
一天铁头打电话过来,当时我正下班回来,呆在房间里我和蝴蝶说着话。铁头
在电话那头说是X 大叫他去作报告,我是X 大毕业的,对X 大应该很熟悉,叫我也
跟他一起去,壮壮胆什么的。我说用得着我去吗?又不是去打架,我在X 大也不是
什么好学生,开什么玩笑。铁头说去吧去吧,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母校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真的有好长时间没去X 大了,在心底里真的有一种想去看看的冲动。于
是我说好吧,什么时候?铁头说今天晚上,吃过饭我到你家接你。
吃过晚饭,铁头开车带着几个人过来,都是他公司的,我并不认识,铁头给我
一一介绍了。铁头叫蝴蝶也跟着一起去。蝴蝶婉言谢绝了,说是正忙着写一点东西,
要给人家交差的,走不开。铁头不再勉强,于是我们出来。一出来,看见刘二蹲在
他家门口,我们过去跟他打招呼。却发现不是刘二,我才想起刘二已经失踪好多年
了,是另外一个疯子,他不说话,只对着我们嘿嘿冷笑。
于是我们上车,铁头驾着车,带着我们向X 大驶去。
夜色开始降下来,街头上的灯开始亮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走动着三五成群
的男男女女,很热闹。
我们七点多钟到达X 大,夜色中早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阶梯教室门口等候。我和
铁头他们下得车来。远远听见有人说:来了,来了。然后有人涌过来,这个场面我
们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一般情节是这样的,XX明星的车子开过来,还未停稳,便有
许多少男少女手里拿着签字本尖叫着跑过来,都是特不要命的那种。XX星在下车之
前,自然有人过来维持秩序,围成一个保护圈,XX星戴着墨镜,便慢吞吞地下来,
要么挥挥手,要么胡乱地签几名,然后逃之夭夭。
再说我们下得车来,便有人过来,递过本子要签名。铁头便说外面天太黑,看
不太清,先进里面再说。于是人群让开一条道,我们进入阶梯教室。我一直认为阶
梯教室是一个大学里思想最为活跃的地方,是一个大学的精华之所在。
我们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早坐满了人,看见我们进来,便鼓起掌来,很热情地那
种,这种场面我以前见过不少,一进来便觉得血往头上涌。
我们被请到第一排桌子上坐下来。发现黑板上写着:热烈欢迎三秦集团董事长、
省市十大杰出青年铁头先生来X 大作客。
主持人用充满感情的语言简单介绍了一下铁头及铁头的三秦集团公司。然后,
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把铁头请到讲台上。那个讲台我们再熟悉不过了。在每所大
学的阶梯教室或是礼堂里,可能都会有这样一张台子。它所组成的材料可能不是很
特别,做工可能也不是很精致,但它绝对资格很老,见过大大小小的公众人物。大
到国家元首,小到电台电视节目主持人等等,例如北大就有一个世纪大讲坛。而现
在X 大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坐着的是三秦集团董事长,十大杰出青年铁头。
铁差清清嗓子开始说话。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切入正题。讲起大学生们关心
的问题——他的发迹史。铁头从那个夏天的风雨之夜讲开去。我却觉得头晕,挤了
一教室人,呼出大量的二氧化碳,和以前上大课一样,头想不晕都难。于是我把手
放在桌子上,轻轻地把头侧放在手臂上,这种姿势我很熟练,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
我已操练了成千上万次。
我坐在第一张桌子的旁边,趴在桌子上也没人注意我。今天的主角是铁头,学
生们只关心他,在他们心目中,铁头已成为一个神话般的人物。铁头的声音开始在
我耳边响起,开始我还迷迷糊糊地听,后来就什么也没听到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把我吵醒。我迷迷糊糊地把头抬起来。
发现铁头已经结束了演讲。学生们围在铁头身边,好像还意犹未尽的样子,争先恐
后地问着一些比如“你们公司欢迎应届大学生到你公司工作吗?”等很低级的问题。
铁头回答几个问题后,站起来,说这次就说到这里吧,大家有什么问题,欢迎下次
再提出来。铁头站起来。教室里再次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也站起来,向桌子上看了看,还好,口水没有流出来。
我向铁头走去。铁头看见我,说道:刚才你好像在睡觉。我说一下子睡着了,
不好意思。
我和铁头随着人流好不容易出来。
外面夜色很好,X 大校园笼罩在夜色里,充满动感和诗意。
我和铁头出来,铁头邀请我去他那里喝一杯,我婉言谢绝了。我说头有点晕,
想回去睡一觉。铁头不再勉强,说那就下一次吧。
我说:铁头,我又错过了一次机会,你的发迹史,对于我还是一个迷。
铁头说:让那些经历成为历史吧,关于我的经历我只说一次,而现在,已经结
束了。
我说:什么已经结束了?
铁头说:关于我及我与南方的历史。
铁头发迹的历史因为那个晚上我的瞌睡错过了,可是对于读者无论如果得有个
交待,几天之后我在西安城里的一家大报上读到了一篇介绍铁头的文章。写铁头如
何白手起家,写铁头如何商海拼搏,写铁头事业有成资产上亿如何回报社会,写铁
头荣获十大杰出青年称号不愧青年企业家楷模,洋洋洒洒几千言。但谈到铁头的发
迹史,显然省略了在南方挖煤的历史,省略了他哥们用生命换来的一万块启动资金
的真相,只留下了一个空手套白狼般的商界神话。
空手套白狼的成功案例在前几年的南方层出不穷,不足为奇。在我们上中学的
时候,有一首广为流传的《游击队之歌》,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没有枪,没有炮,
敌人给我们造,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只要敌人把它们强占去,我们就
和他拼到底!唱起来荡气回肠,痛快至极。而多年之前南方有一所广为流传的歌是
这样唱的:没有钱,没有币,银行给我们贷,没有土,没有地,政府给我们批;每
一个项目都是我们自己的,只要我们胆子大,没有什么不可以。
铁头就是这样富起来的。其他的话,我不想多说,我说不清楚。还是让那些很
自以为是的经济学家们去评论吧。
三十九
姐姐结婚了。姐姐出嫁那天,我和蝴蝶去市中心的世纪金花广场买了一条精美
的白金项链,作为礼物送给姐姐。那天西南穿着大红的喜庆衣裳,脸上抹着一层白
白的粉,唇上涂着口红,像一朵含苞未放的玫瑰,鲜艳欲滴,看起来很是美丽。
蝴蝶当时看着姐姐,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意觉察的羡慕。我不知道蝴蝶心里是怎
么想的,但我知道蝴蝶有一天也要嫁给我了。果然过了不到一个月,蝴蝶说西客干
脆我们结婚吧。当时我和蝴蝶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说着话。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
来,照在房间的地板上,再从地板上反射到房顶上,房顶上白白的光线弥漫开来,
整个房间里白亮白亮的,充满诗意。
我说:好,我们结婚吧。
于是我们开始着手准备结婚。
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蝴蝶如期地成了我的新娘。
早上7 点整,闹钟响起来,惊醒了我的一场好梦。我想迟一点起床,但生生被
蝴蝶拉了起来。蝴蝶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岂能睡懒觉。我想了想,觉得今天再
睡懒觉很不应该,于是和蝴蝶一起起来。在起来之前我吻了蝴蝶一下。7 点过一刻,
我和蝴蝶穿戴整齐,出现在餐桌前。我们毫不客气地吃掉了老妈做的早饭:绿豆稀
饭加咸菜。7 点半,蝴蝶开始往脸上涂脂抹粉什么的,我坐在椅子上看西安晚报。
报纸的日期是1999年9 月8 日。8 点整,蝴蝶化妆完毕,我和蝴蝶准备起程到民政
局去领证。我进入房间里,蝴蝶的脸红红的,样子楚楚动人。
我抱住她,在她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蝴蝶说小心点小心点,刚化过妆的。我
说你化过妆好看,不化妆更好看。8 点过5 分,我把未婚证明,体检证明,身份证,
户口簿什么的都带上,检查了一下,没发现少什么,于是出来,向老妈告别。老妈
说路上小心点,快去快回。8 点10分,我们出来。大街上人很多,阳光很好,秋天
来了,天气不是太热。对面拐角处有几个早点摊,坐了三三两两的几个人。
对面走来一个小孩子,是对面王大叔的小儿子王大山。他叫了我一声叔叔。我
说王大山好,今天叔叔要结婚了。王大山说结婚干什么,生孩子吗?蝴蝶说是,也
不是,每个人都要结婚的,你长大了就知道了。8 点一刻,一辆的开过来,我拉开
车门让蝴蝶先上去,然后我上了车。司机问去哪里?我说民政局。司机说去领证?
我点点头。司机说他已经拉了两对人去民政局了,我们是第三对。司机问今天是什
么日子?我说结婚的日子。司机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对他的看法表示同意。8 点
半,我们准时在民政局门前停下车来。我们进去,办证的人是个老头。
我们把证明什么的递给他,他看了看,交钱办证。之后,他说了一些百年好合,
白头到老的吉利话,送给我们一本影集,两张大红喜字的剪纸,两个布娃娃。蝴蝶
把来之前准备好的红包送给他,他很高兴地收下了。然后我们出来,前后不过十几
分钟。8 点50分左右,我们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拿着两本红本本。我和蝴蝶就这样
结婚了,蝴蝶成了我名正言顺的老婆。我们就这样把我们长达几年的同居生活结束
了,取而代之于平凡的家庭生活。这种转变对于我和蝴蝶不知意味着什么。我们的
爱情就像两只已经煮熟的鸭子,想要飞是不太可能了,只能放到宴席上来,一口一
口地品尝,能吃多久就吃多久。蝴蝶说如果要我给它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我说我希望也是。听起来好像有点像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版,但当时蝴蝶确实是
这样说的。
千真万确。
四十
我想到南方去一趟,郭主编给了我十天的假期,问我够不够。我想了想,说够
了。现在交通很发达,十天时间就是想到南极洲去也是可以的,况且我不想到南极
洲去,我只想到南方去。我想看看南方是什么样子,在这之前,我只能在电视里在
书本上在古诗词里寻找南方的影子,南方就像一个在水一方的绝代佳人,在我成长
的年代里,勾取我许多若有若无的思念。
我一直以为我是南方人的,而结果却不是,我原来只是北人南相。这样的结果
当然很让我失望。原来这就是事实的真相,我童年的历史一点都不曲折,一目了然
风平浪静水波不兴的样子。
但是,我还是要到南方去。
我跟蝴蝶说我要到南方去。我要到南方去看看南方是什么样子。蝴蝶说好吧,
我们到南方去。蝴蝶理解我的心情。南方在我心里面,就像是一棵见风就长的树,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早已深入我的心灵深处,让我魂牵梦萦,欲罢不能。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和蝴蝶坐上了西安城到上海的特快。列车从站台开
出来,向东开,过灞桥,过潼关,一路往东,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然后往南往
南,过长江,向上海方向急速飞驰着。第二天早上,我们到达了镇江,蝴蝶说离常
州不远了,下一站就是常州了。我打起精神来,向窗外看。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偶尔远方能看到一些小山,都不是太高。平原上河流密布,小桥流水,一派江南风
光。车子运行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在一个站停下来,我伸出头看了看,果然是常州
站。于是我和蝴蝶下来。
我踩在江南常州的土地上,心情有些激动。时近中午,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
我们身上。而我却明显地感到头有点晕,不知是什么缘故。我一直认为在冥冥之中
有一种力量,就像一年四季,刮风下雨。蝴蝶关心地问我,西客是晕车吗?
我摇摇头。蝴蝶又问,是水土不服吗?我说我刚下来还没喝水呢,即使喝水我
也喝得是咱们从西安城里带来的太空水,那来水土不服这一说。蝴蝶说这倒怪了。
蝴蝶叫我站在原地等一下,她到那边去买一张城市地图。我站在那里等,蝴蝶
去了半天没过来,我神情变得恍惚起来。我似乎看到了老爸的影子,他就在我的前
面走,身上背着我家里的那个布做的黑布袋,白衣服,蓝裤子。他身材高大,走在
人群里显得多么引人注目。
我想像着多年之前父亲从列车上下来的样子。那时候可能是夏天的傍晚,天欲
黑未黑,天上正下着小雨,也可能是白天,阳光灿烂,像今天一样。父亲当时应该
穿着一件白色衣服,兰色长裤子,解放鞋,手上提着一个布袋子,黑色的兰色的那
种,里面装着老妈烙的几个大馍,口袋里装着几块钱。他没带伞,他不知道南方的
天说变就变。他顺着人流从车站出站口出来。出站口里有许多人站在那里,也有不
少红卫兵,手里举着接XX战友的牌子。老爸和他们都不认识。在这个城市里老爸只
认识自己。
老爸走出出站口,抬头看了一下雾霭沉沉的天空。他禁不住想,我为什么要在
这里下车呢?我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无亲无故,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问题也是我的问题。老爸为什么未按原计划到上海去找那个远房亲戚,而
在常州匆匆下车呢?这是一个迷,这个迷随着老爸的去世,成了一个千古之迷。
我只能猜测,按一般的思维进行推理。经过分析,我认为有下面几种可能性。
一、老爸不想连累那个远房亲戚。在那个年代里人民的思想很活跃,眼睛也是
雪亮的,捕风捉影的案子就不少。老爸一人做事一人当,极俱好汉风采,不想因自
己的一时之便给别人带来不便。他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傍晚在
常州下了车。
二、老爸在车上感觉不对劲,在车到常州的时候仓皇下车。事情的经过可能是
这样的,老爸在车上,不声不响,迷迷糊糊地想睡。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在谈论西安
城里X 学校被人放了一把火烧了的事。老爸吃了一惊,偷偷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映入眼前的几个面孔似曾相识。老爸就想该不是来抓自己的吧。趁车到站的空儿,
他偷偷溜下了车,而车正停在常州站里。
三、老爸在车上坐着,车走走停停行了大半个晚上,天白了转眼又快黑了,老
爸人困得不行,就睡了一会,一觉醒来,车已到站,老爸以为到上海了,就急匆匆
地下来。老爸下来的车站是江苏常州站,离上海还有几百里。
蝴蝶拿着刚买来的城市地图回来了,她把那张花花绿绿的地图在我眼前展示了
一下,我便回过神来。我和蝴蝶走出车站,出站口广场处停满了各种车子。有的士,
有电动三轮车,有人力车。车主一个一个起劲地想拉客人上车。我和蝴蝶没带什么
东西,况且我们还没决定到哪里去,他们不知道要把我们拉到什么地方去,我们也
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们没有目的,所以我们和他们的生意没法做,我们决定
自己慢慢走。
我想像着老爸从出站口出来时的情景。
他抬头看了一下雾霭沉沉的天空,当时天空上正飘着若有若无的江南细雨。
这是很可能的,江南的雨,是没有定数的,说下就下。有人说,在江南的小城
里,最大的理由就是等待下雨。
门口有三轮车,车主用蹩脚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老爸上车,他知道老爸不是本
地人,南方人看人贼准。老爸谢绝了他的好意,坚持自己走路。问题是该往哪里走
呢?老爸想该往哪里走呢?面前有三条路。往前,往左,往右。前面是条河,东西
走向,往前走是过桥入市,进入河对面的街市。往左是河边的一条街,路两旁种满
高大的树木,两边是零零落落的店。往右也是河边的一段街,店面在一边,另一边
是栏杆,钢筋水泥砌成的那种。老爸在路面前茫然起来。北方多干旱,南方多水多
河流,地域使然,使老爸对河有一种天生的陌生感和不安全感,或是其他什么感觉,
我们不得而知。隔河如隔世啊。老爸没有过河,桥在老爸眼里是不祥之物。老爸往
右边走,走在河边的人行道上,江南的秋雨打在他的身上,衣服沾在身上凉凉的,
湿湿的。
蝴蝶说西客我们往哪里走?有三条路的,往前,往左,往右,三条之中必须选
择一条。我站在出站口,站着茫然了一会。桥头是一座现代化的商城,玻璃的,显
然是近几年修起来的。我说往右走吧。我们往右走,走到河边的人行道上,河里的
水黑黑的,泛着绿色,有点像西安城护城河里的水。我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里的水
是什么样子,它可能要清澈一点,河里长满枝枝缦缦的水草,应该还有鱼,草鱼,
鲫鱼,鲢鱼,大头鱼什么的。它们游在水底里,觅食或者做爱。
我想像着老爸往前走,顺着河边一直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对面街道上有
的店铺的灯已经亮起来,灯光投射在湿湿的路面上,一块一块,晕黄晕黄的,像是
刚烙出的热气腾腾的玉米馍馍。老爸感觉有点饿,肚子咕咚咕咚地叫了几声。
他把手伸进那个从北方城里带来的布口袋里,他的手触到玉米面馍特有的硬度
和韧性,精神振奋了一下。他用手仔细数了数,十二个或更少一点,有一个可能他
在车上的时候已经咬了小半口。他把那个半个馍找出来,拿在手上,雨落下来,落
在他的手上、馍上,北方的玉米馍在江南的雨天里,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回潮着,老
爸张开口,狠命地咬起来。
他一直往前走,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一个十字路口,南北方向和东西方向的交
叉路口,往南有一座桥,过桥入市,那条路可能往市中心去,站在路口看,可以看
到大略的繁华。往北也是一条路,曲曲折折地向前延伸。往前,也就是往西,还是
这条顺着河边伸展的路。
老爸还是往前走,顺着河边前进。
我和蝴蝶顺着河边一直往前走。阳光透过头上的枝枝叶叶,暖暖地照在我们身
上,是说热不热,是凉非凉的秋日阳光。河边上树荫下有人摆了几个茶摊子。
一张小桌子,几张小凳子,一个小煤灶,上面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铝壶,有
人坐在那里悠闲地喝茶,聊天。我们一直往前走,走了七八分钟,走到一个十字路
口。蝴蝶把我们买的城市地图拿出来。蝴蝶说过太平桥往南是往市中心去的,往北
是往郊区去,继续往西沿河是往什么青山桥去的。蝴蝶在一个地方指了指,我看到
青山桥几个字。我说咱们就往青山桥走吧。
我们还是往前走,顺着河边前进,向青山桥那个方向前进。又走了10几分钟,
又影影绰绰地看见前方一座桥,桥不大,显得小巧,水从下面流过,汇入东西走向
的大一点的河里。我想那可能就是青山桥。忽然我看到前面桥上走着一个人,高大
高大的,白衣服,兰裤子,背着一个麻布口袋,极像是父亲的身影。我拉着蝴蝶快
走,蝴蝶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喊脚疼,怎么也走不快,把我急得。
我们就这样往前赶,待我们走到那桥上,前面边个人影早就不见了。我们站在
那桥上,蝴蝶喊累,我有点淡淡的失落感。我站在桥上看,河边上是两排年代久远
的房子,高高低低的顺着河边延伸。河上有船,船上大都装着收集来的破烂东西,
纸板,塑料,铁罐罐什么的,有的船上住着人,看样子大都住了一家子,大人小孩
的衣服挂在船头上,迎风招展。
蝴蝶说我们现在去哪里。我说不知道。我想起来常州之前认识的一个画家朋友
季一平先生,他是我在网络上认识的。有一段日子我在网上四处游荡,在常州信息
港上发现有季一平先生的专题介绍。他是以画常州老房子出名的,美仑美奂的老房
子很有江南特色。于是我给他发一封电子邮件,谈了我对他的画的一些看法。我对
江南的印象,有大半是来自他的江南老房子画的。季一平先生很快就回信,这样一
来二去,我们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虽然一直未曾谋面,但认为交情还不错的。在
来常州之前我给他通了信的,说是过一段时间要到常州去一趟,一是为大家见见面,
二是为我自己一点私事,了却一段心事。季一平听了之后说很是高兴,说欢迎欢迎,
到了常州他来接我。
我就站在青山桥上给他打电话。
季一平先生问我:现在在哪里?
我说:青山桥。
他再问:哪里?
我说:常州青山桥。
他二话不说,放下电话,说:你等一下,我打的过来。然后他挂断电话。
我和蝴蝶站在桥上等。过了几分钟,一辆的在桥上停下来。车门开处,奔出一
个四十多岁的人来。戴眼镜,神态悠然,脸圆略显胖态。我奔上前去,我知道那就
是季一平先生。
我跑上去,说:季一平,我就是西安的刘西客,我来看你了。
季一平大笑几声,说:欢迎欢迎你到常州来做客。
我把蝴蝶向季一平介绍了一番。彼此说了好一会儿话,便一起上车,向酒店而
去。时近中午,季一平说先去吃一顿饭,城中路上的龙城酒店的饭菜不错,很有点
江南特色,咱们边吃边聊。车在城里七拐八拐行了几分钟,在一处饭店林立的地方
停下来,季一平招呼我们下车。我抬眼看那酒店,在众多酒店当中果然很有些特色。
不等我细看,服务小姐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店去,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来。
季一平先生把菜单递过来,客气地叫我们点菜。
我说:我刚到常州,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常州有什么特色风味,请我点菜与乱
点鸳鸯谱有什么区别?
季一平笑,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点几样特色风味,你们二位从西安城里来,
有什么合口味的辣味菜再点几样,如何?
我说:这样甚好。
季一平点了几样,把菜单递给我。我点了几样麻辣豆腐,麻辣宫煲鸡丁什么的。
我是北人南相,但口味与相貌显然无关,因此喜欢吃辣是没有办法的事。
菜陆续上来,红肥绿瘦,色香味俱全,放了满满一桌子。我和季一平喝酒,想
不到季一平也是能喝之人。喝起酒来和他的江南老房子画很不一样,是另一种北方
大漠风格,飞沙走石,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豪放至极,是难得的性情中人。
季一平四十六七岁,原在一所大学教美术的,八九年学生上街游行那阵,他也
掺和进去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就出来了,到一家单位搞广告策划,白天上班,
业余的时候搞些创作。这样又过了几年,就再也无法忍受在单位上班的日子,便一
气之下辞了职,创立了自己的艺术工作室,创作工作两不误,感觉很好。
我们就这样边聊天,边喝酒吃饭。天南地北地聊一通,一气吃到下午二三点。
我将来常州的目的告诉他,说是文革期间先父曾到常州来的,这次来常州一是
想拜访朋友,二是想顺便寻找先父走过的足迹,聊以记念。季一平说这样甚好,他
是一个老常州人,城市街道里弄的变迁他比较熟悉,他可以帮忙的。又说我们坐车
来常旅途劳累,不如到他家里小住,待明天再做打算。我和蝴蝶表示感谢,但坚持
说住在他家里打搅他,很不方便,坚持住在酒店里。季一平坚持了一会,只好作罢。
吃过饭,我们在龙城酒店订了一间房间,与季一平约好第二天早上见面,便与
他告别。我和蝴蝶到房间里去,我们好好地冲了一个热水澡,便躺在床上休息。
蝴蝶头靠在我的怀里,我轻轻地把她抱住。蝴蝶身上飘着淡淡的体香,让我心
醉神迷。我情不自禁地用手在蝴蝶身上抚摸着,蝴蝶的手也像蛇一样,牵引着我,
我们开始做爱,然后睡去。
在睡之前,蝴蝶最后问我一句话:西客,你说你老爸在常州这么长时间会有女
人吗?
老爸在常州会有女人吗?这是一个问题,而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于是我说:有,
也可能没有。
四十一
第二天一大早,季一平便来敲门。我和蝴蝶匆匆起来,穿好衣服,梳洗过后,
便一道到外面随意吃了早饭。季一平问我老爸在常州做什么工作。我说不知道,老
爸在来常州之前会唱秦腔,会做农活,其他一概不会。季一平再问我老爸住在什么
地方,是否有什么凭据,他可以先参考参考。于是我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季一平。
我说这是我所知道的有关老爸在常州的唯一物证。季一平拿过,仔细地看了看,说,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信封,这种信封用了几十年的,近几年才不用了,改用标准信封
了,看这个邮戳的样子,应该是从常州寄出去的。我说你能看出来它是从那个街区
寄出去的吗?季一平看了看,说,很难断定,即使知道从那个邮局寄出去的,也不
能断定他就住在这里。二十几年前寄信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一般都要到邮电局去,
二十年前常州邮电局在市中心南北大街分界处那里,以前那里有一座钟楼的,后来
街道拓宽拆掉了,邮电局也搬了几次,现在总局在文化宫广场那边。
我说:二十多年前先父从火车站出来,会到哪里去呢?
季一平说:要不这样,我们现在到火车站去,现场模拟一下当时的情景,或许
可以找到线索,你们认为怎样?
我说:很好,这下就麻烦你了。
季一平说:不必客气,你们从老远赶来,我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
于是我们上车,打了一辆的往火车站赶去。正是秋天,不冷不热,是秋高气爽
的那种天气。我们坐在车上,在街道上穿行,从车穿往外看,街道整洁,植被很好,
是江南城市的那种温文典雅,清新秀丽的美。
我们在火车站广场门口下车。我们就站在广场上,往四周看。前面是一座桥,
往左往右是沿河的街道,和昨天我们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季一平说那座桥是近十
几年才建起来的,当时应该还没有桥,因此你先父从桥上过去进入市里,不太可能。
往左呢,树荫浓密,店面很少,如果是晚上,则有些阴森怕人。我说我老爸可能就
是在晚上到达常州的。蝴蝶问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有一种预感。
我对夜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偏好,我常常认为晚上要比白天安全,这种偏好无
法解释,因此我把它归于遗传。
季一平说如果是晚上,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舍弁这条路,他会往右边走。季一
平带着我们往右边走。我们走在右边沿河的人行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照过来,在地
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我们一直往前走,这段路我和蝴蝶昨天刚走过,所以今天来我
们已感到已不再陌生。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青山桥。
我们站在青山桥上。水在桥下缓缓流过。昨天我们看到的装着满满分类破烂的
船只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就在桥上看了一会。
季一平说: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我说:但说无妨。
季一平说:恕我直言,你先父来常人生地不熟,如何生存下去是个问题?
我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季一平说:而捡破烂是一种生存下来的方式,像他们一样。他指指那些驳船。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父亲也有可能是靠捡破烂为生。
他说:有这种可能性,要不问问他们,说不定能找到你父亲的一丝半迹呢。
于是我们下来,从桥边的台阶上小心地下去,走到堤岸边上。跟着季一平进入
船上,一个船一个船地问过去。船主大部分是安徽那边过来的人,也有苏北那边的。
季一平说他有的出来是为了逃避计划生育,有的迫于生计,在城市与城市之间四处
流浪,从事这样的工作是没办法的事。但收入与在他们家乡比起来,还是好多了。
我们进去,他们惊惶失措地迎出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只好一遍遍地解释,
为我们打搅他们感到不安。他们都是来常州的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也不过十来年,
他们显然不知道我老爸在常的历史。
季一平说:他们不久也要搬走了,这里要争创全国旅游城市,他们的船停在这
里有人说是有碍市容市貌的。
蝴蝶说:他们已经离开了土地,如果城市不要他们,他们到哪里去呢?
我说:城市的脸面是很重要的,比之于人脸更甚。为了城市的形象,只好这样
了。况且在城里人看来,他们还是不受欢迎的什么盲流呢。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又想起了老爸在南方的日子,老爸死了之后我老是想起
他。
我们从船上上到岸上来。季一平说不要泄气,我们到岸边那条小巷子去问一问,
或许知道一点你爸的消息也说不定呢。我想想也是,他们是这里的居民,这个城是
他们的。他们几十年几十年地住在这里,如果城里有什么异常情况,他们会有些记
忆的。老爸身高一米九几,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这个江南小城里,本身就是一个不
同寻常的事件。我不知道老爸来到这个江南小城的时候,是否引起过什么人的注意。
老爸处事是一个很低调的人,在那个年代里,故事层出不穷,但见过老爸的人应该
会仍一点印像。风过留痕,何况一个大活人。当然,这都是我个人猜测的,有很重
的一厢情愿的味道,与事实可能有很大差距。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你的情况和
我一样,你就会理解我的想法。就像以前一样,我老是以为自己是南方人的,做梦
的时候就老梦到南方。
我们开始向青山桥旁边的那条小巷走去,季一平走在前面,我和蝴蝶紧跟在后
面。巷子很窄,宽度不足三米,地上是凸凹不平的水泥地。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房屋,
木门木窗的那种,墙壁是那种土灰色的墙,经过风雨的侵蚀,许多房子看起来很是
破败,缺少生气。但巷子里显然住了不少人,我们走在巷子里,不时迎面走来三三
两两悠闲的巷里人。这是一条很有点年头的巷子,这样的巷子注定会有许多故事,
我丝毫不怀疑老爸会住在这样的巷子里,演绎出一个故事来。
季一平拦住一个五六十岁上下的人,他正提着一个鸟笼从一扇古老的木门里走
出来。
季一平说:张太南,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季一平。
那个叫张太南的打着哈哈说:是季老弟,今天来写生了,老房子画得怎样了?
季一平说:老房子还在画,又怎么能画得完呢,今天是陪两个朋友来走走的。
季一平把我和蝴蝶介绍道:这个是西安城里的编辑刘西客,这个是青年小说家
蝴蝶小姐。
我和蝴蝶谦虚着:季一平过奖了,与你们比起来,我们还是小学生呀。
季一平说道:张先生是画国画的,笔墨山水很是了得。
我说:久闻江南多才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太南道:才子不敢当,平时喜欢勾画几笔罢了。你们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
要不先到我小屋坐坐,有事慢慢聊。
于是我说道:季一平陪我我今天到这里来,是想查明一件事情。不知三十年前
这一带是否住过一位叫刘长安的人。
张太南道:刘长安,我没有什么印像,要不到巷子里面去,有一个陈姓的孤老
太太,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了,知道的事情和河里的沙子一样多,她或许知道也
未可知。
季一平说:这样甚好,你带路,我们现在就去拜访她。
于是张太南在前边带路,我们跟着他向巷子深处前进。走了十几分钟,巷子长
得没有尽头,好半天一条小巷伸出来,我们便向这条小巷宽仅可容一个人过去的巷
子走去。张太南说她就住在里面,进去便看见了。
进去是一座小院,周围分布着几间破败的房子。里面不见人影。张太南在一处
房门前停下来,用手在木门上轻轻地敲了敲。小小的院子里便响起一声声苍茫而富
有诗意的声音。门吱地一声开了。一个白发清瘦的老妇人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如果不是和蝴蝶们一起,我一定会怀疑自己在做梦。我从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
会远离北方的城市南下,在一个江南小城里游走,然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敲开
这样一扇门,和一些或苍老或陌生的人说话。这样的情节只能在古老的故事里出现,
而现在我就出现在这样一个故事里。
我开始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但是不容我多想,那个老女人开始说话。我说您知道一个叫刘长安的人吗?
她死死地盯住我,空洞无光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转眼即逝的亮光。我又说了一遍,
我说您认识一个叫刘长安的人吗?三十年前,他可能住在这条巷子里。她点点头,
然后又摇摇头。我说您老再想想。她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把我盯得心里发凉。
蝴蝶说:西客,我们走吧,她可能记不得了。
于是我们出来,慢慢地往回走。在走出那个院子之前,我又看了那个老女人一
眼。她张开口,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我返回来,我轻轻地走到她跟前。
她轻轻地问:你爸叫什么名字?
我说:刘长安。
她说:他好吗?
我说:他死了,我是他儿子。
她眼睛闪了一下,低了一下头。
我说:您认识他吗?您一定认识他,对不对?
她不说话。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我说:您认识他吗?
她不说话,她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看着我们了离开。
我只好出来,和他们一起往回走。我们刚从巷里出来,迎面走来一个人,看见
张太南便一把抓住,说:今天有空出来闲逛,也不到我屋里下棋去。前几天约好了
的,为何又撒赖?
张太南说道:何少,今天和季一平及几个朋友来,是有点私事的。
被称作何少的那人道:青天白日的有何私事?
我说:我是来找我先父遗踪的,在下刘西客,先父刘长安,不知朋友是否有印
像?
何少道:刘长安?
我说:对。
何少道:高高大大的那个?
我说:正是。
他说:你们何不去问问巷子里的陈老太,她当时有一个女儿,好像与刘长安有
点关系的,后来那女人说是生病死了,刘长安也忽然消失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我说:先父与那女子究竟是何关系,你知道吗?
陈少道:不知道。
我说:那女子是否生过儿女?
陈少道:不知道。
我说:我们刚从陈老太那里出来,她什么也没说。
何少道:那陈老太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了,有时候看见她疯疯颠颠的,站在巷口
说一些胡话,叫着燕燕燕燕什么的,我想是叫她死去的女儿吧。
蝴蝶说:这就怪了。
于是我们和张太南、何少告别,与季一平一起走出那条悠长的巷子。外面阳光
灿烂,车水马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似乎刚从一个故事里走了出来,脸色苍
白,浑身无力。季一平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心里不舒服。我说没事,我刚到江南来,
可能是有点水土不服。季一平邀请我们到他家去做客,我婉言请绝了。
我不想说话,在这样的时刻,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我和蝴蝶打的回到酒店里,躺在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我不想动弹。
蝴蝶问:西客,你认为你是你爸你妈的种吗?
我无力地说:是,也可能不是。
我童年的历史已被埋灭在时间的长河里,想完全地打捞上来已是不可能的,因
为历史就是历史。历史不可追寻。
蝴蝶不说话,我们躺在床上。过了一会,我说:关于我的出生有几种可能性。
一、我就是我爸我妈的种。
老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是1972年冬天,农历九月初十早上四点零五分,重阳节后
的第一天。我早产了一个多月,生下来的时候很小,刚生出来软塌塌,毛茸茸的,
像一只在泔水桶淹过的小老鼠,重量只有四斤多,典型的先天不足。我小的时候多
灾多病,又因为我生下来不足五斤,四舍五入,取我的小名叫五斤狗。
二、我是我爸捡破烂的时候捡回来的,完全有这种可能性。
三、我是我爸与老女人的女儿生的孩子。那个叫燕燕的女人就是真正的我妈。
我对她没有任何的印象,她可能是一个小巧玲珑的江南美丽女子,也可能不是。
她的历史在我心里一片空白。
我说:我老爸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在那条小巷里发生一段故事也是合
情合理的。
蝴蝶说:那么你的意思是你老妈在说慌?
我说:可能在说谎,也可能不是。我妈是个好人,如果可能,她会保守一辈子
秘密也说不定。
蝴蝶说:西客,你不是在说故事吧?
我说:你看我的样子像在讲故事吗?
蝴蝶说:像,又不像。
我说:这就对了,其实我们就生活在故事里,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
某种程度上充满戏剧色彩,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四十二
第二天一早,我和蝴蝶就离开了常州城。在走之前,我和蝴蝶又到那条小巷里
去了一下。我敲开了那陈老太太的门。陈老太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我回来了,我是刘长安的孩子。
她喃喃地说:刘长安是谁?谁是刘长安?
我说:刘长安是我爸,你不知道?那么你应该知道燕燕是谁。
那陈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转眼又暗淡下来。
她带着一丝不安地声音喊道:燕燕,燕燕,谁是燕燕?
我看着她,岁月流转,她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开始在我眼前仔细地回忆到底谁
是燕燕。她想来想去,想不起来。她连自己的女儿都忘记了,还有什么不能忘记的
事呢。
她喃喃问道:谁是燕燕?
蝴蝶说:燕燕是一个女孩子。
她再问:燕燕是一个女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我们也不知道,我只是随便问问。
蝴蝶说:西客,我们走吧,让她好好休息吧,她已经很累了。
于是我和蝴蝶出来。我给季一平打电话。我说我们马上要离开常州了,车票已
经买好,在常期间多谢他的帮助,不胜感谢。季一平说怎么这么急就走,说走就走,
也不多住几天。我说再会吧,以后欢迎你到西安城来做客。
我和蝴蝶打的往火车站赶去。我们准备先到苏州玩几天,然后再到上海玩几天,
之后再从上海飞回去。
我和蝴蝶刚结过婚,我们本来是出来度假散散心的。车到火车站,我们的心情
变得空前地好起来。火车站里人很多,说什么语言的人都有。他们从四面八方走到
这里,又从这里出发走向四面八方,他们像河水一样一年四季四处流动,经过高山,
平原,城镇,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就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突然我看见广场边上躺着一个人,一身泥巴,脏兮
兮的,但高高大大的身材,一看就是北方的品种,身形一板一眼极像是刘二。
我心情激动,难于言表。我向那个刘二走过去,蝴蝶跟在我后面问:西客,你
往那边走干啥?
我说:那个人是刘二。
我走到刘二跟前。真的是刘二,他睡得像条死猪一样,头发乱得像个烂草堆,
衣服脏兮兮的,脸上满是黑黑的油垢。刘二失踪已经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就
会跑到这里来。
我说:刘二。
刘二一动不动。
我再喊:刘二!
刘二嘴巴动了几下,流下一大串口水来。
我再大喊:刘二!!
刘二睁开了眼睛,斗大的眼睛像牛眼一样,瞪着我,怔怔看了我好半天。
我说:我是西客,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刘二说:杂种。
我说:叫我西客。
刘二说:杂种!
我说:好了,好了,我是杂种,我不与你计较。我问你,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刘二不说话,看着我往后避,站起身来撒开腿要逃。我扑过去一把把他抓住了。
刘二挣扎着要跑,我死死把他抓住,广场上人很多,许多人围过来看热闹。
蝴蝶说:西客,怎么办?
我说:我们先把刘二交给派出所吧,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叫刘二他爸过来接他。
我们好不容易把刘二拉到火车站派出所。城里的警察态度不错,二话没说就答
应先把刘二安顿下来。蝴蝶去买了饼干矿泉水什么的拿过来,我给刘二家里打了一
个电话,叫他们赶快来领人。然后我和蝴蝶出来。
火车站广场仍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忙景象。我就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看了一会。
蝴蝶说:西客,你看啥?
我说:我在寻找我老爸当年的身影。
蝴蝶说:你这家伙神经病,搞什么搞。
我说:我是杂种,我有病。
蝴蝶说:我爱杂种。
蝴蝶挽起我的胳膊,我们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候车室走去。
(全文完)
江石刘2001年10月作于江苏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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