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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伊卢津岛
一、人鱼传说
夜色渐深。海风微拂,海浪轻吻着海岸。岸边,一座别致华丽的酒馆灯火通明,
不时传出的喧闹声与一起一伏的潮水相应和。
黑暗中,一个人影从远处缓缓走来。近了,才可以看清这是一位年近六十、步
履有些蹒跚的老人。
那人轻轻推开门,径自向靠窗临海的一张桌子走去。他坐下来,向服务生要了
一杯酒,便凝望着窗外的大海,静默不语。多少年了,他一直如此。
正值午夜时分、热闹时节,战乱过后疲惫的人们在忘情地嬉闹着、渲泄着。统
治了几十年的联合帝国最终在阿纳西人的猛攻下土崩瓦解,联合大陆上此时一片荒
芜。
电视上正在播放阿纳西人和联合大陆人民代表谈判的情景。“人民代表与阿纳
西首脑正就联合大陆和平自治问题进行磋商……”这声音迅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
中了。
老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流露出一丝伤感的神情,又扭过脸去看海,似乎
在回想着昨天。
这时,酒馆的大门猛地被撞开了,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他似乎惊魂未定,头戴一顶还在滴水的、湿漉漉的草帽,衣衫破烂,身上有一道道
伤痕,还散发出浓烈的鱼腥味儿,大概是个渔夫。座位中有几个人招呼他:“嗨,
比利!好久不见,你到哪儿发财去了?”
那男人环视了一眼四周,绷紧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硬币,
丢在柜台上,用粗大的嗓门嚷道:“快给我来一杯最烈的酒!”说着,就在那几个
人旁边重重地坐了下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才叹口气道:“这次我能活着回来,
已经是万幸了,哪还敢提什么发财呀!”
那几个人听了,全都好奇地凑过来,问道:“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吗?”
比利故作神秘地望了大家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猜我这次在海上遇到了什
么?——人鱼!……没错,就是人鱼。”
“本来我这次出海,是想捞一笔的——你们知道,现在正是捕鱼的旺季。一开
始倒还真不赖,我一下子就逮到了不少又大又肥的鱼儿。谁知后来让我碰上了海中
的煞星——天剑鱼,它的确是一种背上长有剑齿、具有智慧的动物。它盯上了我的
猎物,在一天深夜突然袭击了我的船……船翻了,大部分鱼都落入海里,成了它的
美餐。而我挣扎着才回到船上。更糟的还在后头,不久我又遇上了风暴。你们也知
道我那条老掉牙的破船了,又受过天剑鱼的袭击,在这样的情况下早就支持不住了。
我也知道这次可能真的完了。向海难神祈祷后,我坐在甲板上,打开船上的最后一
瓶酒,心想要死也得痛快点儿。可就在我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影从船
舷边闪过。我探出头去,只见那个人贴在船尾,身子没入水中,隐约看过去似乎是
个女人。然后船便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接着越驶越快,最后竟奇迹般的驶离了风暴,
来到了近海。我赶到船尾,想去谢谢那位救命恩人,也想看看她有什么样的神奇法
术,竟能推着我的船脱离险境。可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她已没了影子,我只看到
水中一条巨大的鱼尾一摆就消失了。我这才知道救我的原来是条人鱼……”
那几个人本来在全神贯注地听着,现在却不由笑了起来:“比利,你是不是在
编故事?世界上哪会有什么人鱼!我们出海这么多年从没见到过——据说那是远古
时代才有的东西。你那天一定是喝醉了,产生了幻觉。不过你这次能活着回来,也
算是一个奇迹。”
“我可没撒谎!”那渔夫急了,“我亲眼看见的,是条美人鱼,我敢对天发誓!”
坐在窗边的老人听到这句话,不由惊诧地扭过头来,大声追问道:“先生,您
刚才说您看见了什么?”
那个渔夫把一杯酒一股脑儿地喝下,大声说:“一条鱼,一条美人鱼!”惹得
周围的人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老人却呆呆地坐在那里,口中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她?
二、回忆
四十多年前,联合大陆上还是一片混乱。联合帝国还没有建立,各地政权林立。
那个时候,战火连连,民不聊生。各地的统治者极力扩大自己的势力,对领地上的
人民严加控制。好好的一块大陆就这样被分割殆尽了。
那时我只有十一岁,带着九岁的弟弟过活。我们曾拥有一个温馨的家,父亲是
一位德高望重的船长。但战争使我们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不久父亲也在一次出海远
航中遇难身亡。我和弟弟两个人相依为命,在战争的夹缝中生存。然而我们所在的
领地夏梧斯统治残暴,加上连年灾荒,寸草不生。年轻力壮的成年人尚无法生存,
更何况我们两个弱小的孩子了。不巧那时弟弟又因饥饿而病倒了,再这样捱下去只
有死路一条。于是我咬咬牙,决定带弟弟偷越到临近比较富庶的尤因去。虽然此去
凶多吉少,但也只能冒冒险了。
我哀求了当时也准备到尤因去的一群人好几天,他们才肯带我们一起走。但是
不负责我们的安全,也不管我们的食宿,这对我们已经是很宽容了。
我们在一天深夜出发,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向边境潜进。一路上我们并没有遇到
多大阻碍,因为本地的士兵也大多由于缺乏粮食而气息奄奄,瘟疫又开始在军中蔓
延。于是我们顺利地越过边界线,进入了尤因。当时我们激动万分,我搂着弟弟又
蹦又跳,以为我们有了生的希望,不想悲剧却在后面。
我们越过边界走了不远,就遇上了荷枪实弹的尤因士兵。他们一看见我们就是
一阵扫射,前面的人瞬时倒了一大排,血水汩汩而出,浸染着大地。悲剧性的事情
终于发生了。我和弟弟因为虚弱落在后面才免遭扫射。人们马上四散而逃,奔进密
密的森林。那些受伤的人则躺在地上不住地呻吟,那痛苦恐怖的声音一直延伸到森
林的每一个角落。
我拉起弟弟在森林中没命地狂奔,我们被丛林中的刺藤划伤了手臂都毫无知觉。
我可以听到远处追赶我们的重重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我们在沉重的黑暗中
疯狂地奔跑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伴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痛苦的呻吟,我的
心恐惧到了极点。正在这时枪响了,弟弟的手一下子从我紧握的手中脱落了出去。
由于惯性和恐惧,我还在没命地向前跑着。“哥哥——等我……”似乎在很远很远
的地方,弟弟在撕心裂肺地喊着。那些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的意识里只有
一个念头:快跑,快跑!赶快离开这个人间地狱!“哥哥——”那熟悉的声音再度
响起。
我停了下来,任凭呼啸的山风掠过我的耳际,那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决然转过身来,向回狂奔:“别怕,
我来了!”
我无意识地向回跑去,没有恐惧、没有知觉。我来了,我跑回弟弟身边。他是
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丢下他不管。然而那重重的脚步声也来到了我们跟前,黑暗
中一束光向我们射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我看见弟弟的腿中了弹,鲜血染红了裤子,
他跪倒在了地上。
三、梦魇
我们被押了回去,关进尤因的监狱。那里还有很多和我们同样处境的人。
每天我们都被驱使着干很重的活儿,食物供给却很少。每到开饭的时候,牢里
的人一拥而上去抢,我和弟弟只能得到一点儿残羹剩饭。有时连这也得不到,就只
能饿肚子。
不久尤因侵略夏梧斯的战争爆发了。大量的难民和战俘被关进监狱。我们的生
活更艰难了。最可怜的是弟弟,他的腿伤还没有好,却被强迫进行折筋断骨的劳动,
而且常常吃不上饭,眼看捱不了多久了。
随着犯人的增多,那些年老体弱或受伤残疾干不了活儿的人都被尤因士兵一个
个地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怎么样了。
这样的事终于落在了弟弟身上。一天,弟弟在干活时体力不支晕倒了。马上过
来两个士兵要把他带走。我死死地拽住弟弟不让他走,结果惹恼了那两个家伙,把
我也一起拖着带走。
我们被带到一座阴森森的建筑前,里面不时有恐怖的惨叫声传出。我和弟弟害
怕极了。我们两个被押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大坑,叫声就是从这里传出
的。一个士兵点亮了灯,我惊骇地发现坑里全是乌蜥。这是一种爬行类动物,形似
粗绳,长有两排锋利的牙齿,可以啃噬人的骨头。突然,从坑里伸出一只人的手来,
挣扎了一下便消失在乌蜥群中。我突然明白过来,这就是他们处决犯人的地方。
一个士兵猛地拎起弟弟,要把他丢进乌蜥池中。我发疯似的冲过去,想要把弟
弟夺回来,但另一个士兵牢牢抓住了我,使我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
哭喊着被扔进乌蜥池。弟弟只大叫了一声“哥哥!”就再也没有声息了。屋子里一
片寂静,只有乌蜥蠕动和啃噬东西的声音,弟弟早已沉入池底不见了。
我全身一下子瘫软下来,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我突然狂怒地向那两个士兵扑去,
想为弟弟报仇。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制服我,合力把我抬起来,也要丢到池中去。
就在我完全绝望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了。他向那两个士兵大声呵斥了
几句什么,那两个人很不情愿地把我放下来,带我回去。临走的时候,我不禁回头
看了一眼,那是个皮肤黝黑、有着深棕色眼睛的男人,他竟然冲我笑了一下。后来
我才知道,那个人叫贾恩斯。
就这样,我在尤因的监牢里度过了我梦魇般的童年。
四、新的使命
“报告!前方十公里处就是尤因的首都尤卡!”
“很好。”我站在战车上,拿起望远镜向前观望了一阵,尤因,我又回来了!
前尘如梦。十年后,我已是一个身经百战、受过炮火洗礼的年轻指挥官。我效
力于正在崛起的联合帝国,师从于贾恩斯少将门下。正是他当年把我从尤因的监狱
救出,又悉心教导我,使我迅速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战士,我们情同父子。我目前效
力的联合帝国,犹如一股强大的旋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整个大地,吞并了
许多国家(我们所到之处,人们不是抵抗不住就是投降)。和我一样的许许多多年
轻人,正在为它的伟大理想——建立联合大陆上统一而强大的帝国努力奋斗。其实
我们还有更远大的理想,那就是在银河系与发达的阿纳西人一较高低。
尤因是我们统一大陆的最后一站。它是联合大陆南部实力最强的国家,曾陆续
消灭了夏梧斯、平宁、于西等七个国家。可以说,这一战将是我们经历过的最艰苦
的战斗。也正因为如此,贾恩斯叔叔才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
尤因,我又回来了!我放下望远镜,下令道:“开炮!”
顿时,百炮齐鸣,烽火连天,浓烟滚滚。我们的主战场尤卡成了一片火海。与
此同时,我们的军队也向尤因各地发起了总攻。
尤卡的城门一破,我就带人冲进去进行激烈的白刃战。也不知经历了多少的搏
杀,直到身体和心灵早已被这无止境的搏杀弄得麻木,这场战争才告结束。当时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弟弟报仇,报仇!
等到烽烟散尽,后备部队来来去去、忙碌地清理战场时,我才真正仔细地重新
打量着尤因。在燃烧的建筑和车辆旁,战俘们被铐着一队一队地走过。伤员在医护
人员的搀扶下缓缓经过。房屋在冒烟,天上有战斗机飞掠。孩童在啼哭,妇女在悲
噎。这使我不禁想起了十年前带着弟弟逃难的情景,不由一阵悲伤。
我找到那个乌蜥池,放火烧了它。
“长官,有您的密电!”一个通信兵找到我,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金属条。
我拆开来,只见里面写道:“有新任务,战胜尤因后速归!贾恩斯。”
五、圣伊卢津岛
一路风尘。当我再度坐在亲爱的贾恩斯叔叔面前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一再追问新任务是什么。
贾恩斯叔叔脸上挂着一抹神秘的微笑。他递给我一杯茶,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听说过圣伊卢津岛吗?”
圣伊卢津?那是个神秘的岛屿。
关于联合大陆之前的历史,我知道的并不多。纷飞的战火使我们这一代人大都
失去了求学的机会。但我的父亲、一位学识渊博的船长,曾计划远征圣伊卢津(后
因在海难中身亡而未能如愿),并向我讲述过有关圣伊卢津的情况,这在我幼小的
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还是在几千万年前,世界分为七大洲和四大洋的时候,地球上一度出现过先进
的史前文明。史前古人类的科技发达,已经掌握了核技术、网络技术、基因技术等,
最后达到了发展的高峰时期。现在大概只有正在崛起的阿纳西人才可与之相比拟。
但好景不长,这种高速发展没能持续多久。一场突然的变故使这一切都停滞了——
至今仍没有人说得清原因,这也是当今考古学家最热衷的课题。尔后古人类的发展
迟缓起来,渐渐地就无从考证他们的踪迹,就像再也无从考证这段历史。他们似乎
在不知不觉中从地球上消失了。而他们所遗留下来的那些文化古迹和科技成果,在
以后地球漫长的演化过程中没能完好地保存下来,尤其是在又一个冰河时期到来之
后。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历经浩劫而万古不复了。
而在后来漫长的历程中,随着地壳的变动、板块的漂移,七大洲最后聚合为一
块联合大陆。这块大陆又在其自身的演化过程中产生了我们的祖先。但联合大陆以
前的那段历史却成为一段空白。关于古人类的去向,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
人说他们早已经在冰河时期灭绝了,因为那时气温降至零下四、五十度,生命极难
生存。但也有人反驳说,在冰河时期并不是全球都被冰雪覆盖,仍存在可容纳生命
的地方,远古生物没有完全灭绝就是明证(乌蜥的祖先即是那个时代的幸存者),
况且古人类拥有相当发达的技术,有能力保护自己,因此不能断言古人类就此灭亡。
也有人说他们早已乘着宇宙飞船离开了地球,到别的地方安家落户。然而,没有一
种说法能提供有力的证据。
而圣伊卢津岛是唯一的见证。它当年曾是七大洲的一部分,在几大洲聚合成一
块联合大陆时,它却与它们分离了。如今大概位于西北方向远离大陆的地方。在冰
河时期,它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所以很可能是一个保存了史前文明的地方。据说
岛上居住着当地的土著,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进化了许多年。传说中他们属于巫士
一族。岛上有着种种奇花异草和古怪猛兽,这给该岛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而该
岛最为神秘之处还在于它的幻术。那里的人懂得从植物中提取被称作“伊卢津的恐
怖”的致幻药。那里最奇特的动物则当属一种水陆两栖动物——魔法怪,据说它能
把唾液注入人的身体,使人产生幻觉,但它的具体形貌大陆上的人谁也没有见过。
六、贾恩斯叔叔的话
见我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贾恩斯叔叔又发话了:“我们这次召你回来,就是想
让你率队去圣伊卢津岛考察。”
“为什么?虽然它有着神秘的传说,但只是一个寂寂无闻的小岛,对我们又有
什么价值呢?我们不是还有阿纳西人要对付吗?”我不解地问。
“去圣伊卢津考察是科学部老早就要求了的,只是迫于战事,一直未能成行。
你知道,古人类消失的那一段历史,对我们来说一直是个难解之谜,而我们也一直
想找出谜底。”他的语气突然加重了,“这与对付阿纳西人并非毫无关系。最近有
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台史前光脑,它被深埋在冰层底下,是在极其特殊的条件下
才得以保存的。这是我们获得的极少的有关史前古人类的遗迹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沉浸在对这个东西的回想之中:“你能想象出它有多么不
可思议吗?历经漫长的岁月仍然坚固如昔,除了外壳有些破损外,它几乎没受到任
何实质性的损坏。实际上,我们连它是由什么材料构成的都还无法断定,只测到它
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辐射。那里面记载了一些有关古人类的资料。从上面的图表来看,
很可能是说明如何制作一种战斗型飞行器。傻子也看得出这是一种极为先进、威力
巨大的东西!这正是我们梦寐以求、可与阿纳西的战舰相媲美的东西!古人类肯定
还设计出了许多这样的甚至更先进的东西!”他又停顿了一下,呷了一口茶,眼睛
因为极度兴奋而发亮,“只有圣伊卢津,现在可能只有圣伊卢津上还保留着古人类
的遗迹。如果你能在那儿找到一些什么哪怕只是几张图纸,对我们而言,都将是巨
大的财富!——你明白吗?”
我入神地听着,这的确是很令人遐想的。
贾恩斯叔叔又郑重地说:“这次的考察活动很重要,因此我选择了你。”
我心里一阵激动,大声说:“我一定不负重托,顺利完成任务!”
贾恩斯叔叔满意地点点头:“我没有看错人……另外,这支考察队主要由你负
责组建,”他说着拍拍我的肩膀,“我对你绝对信任。”
七、招兵买马
尽管贾恩斯叔叔对我绝对信任,可面临如此重大的任务我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比攻打尤因时要紧张许多。
我们这次考察乘坐的“使命号”,是一艘海上、海底两用船。既可在海上航行,
又可变形为潜艇到海底探险。它体型不算庞大,却十分坚固耐用、设备齐全,而且
具有超强防护系统,风暴、海啸等都奈何不了它。
考察队员的征寻通告发出去没多久,一位身材高大、年逾半百的老水手就走了
进来。他头发花白,相貌粗犷,脸上有海风刻下的痕迹,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穿
着所有水手都会穿的那种浸满海腥味的粗布衣服。脖子上挂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海难
神项坠,它似乎正在闪耀着一种魔力。我恍恍惚惚地注视着它,不由产生了一种模
模糊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见我紧盯着那个项坠,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在海上拼命的人都戴海难神
项坠,也不管它倒底灵不灵。”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项坠:“每个人的都不一样,是
由自己的亲人或朋友做的,据说这上面凝聚了亲友的真情才会有效。”他的脸上露
出一丝伤感。“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时兴这玩艺儿了。”
“不,我对此很感兴趣。”我赶紧说,“我父亲是一名船长,我小时候见过这
类东西。”说实话,我一见到他就对他有好感。“不过很遗憾,”我有些吞吞吐吐
起来,“您的年纪……太大了。要知道,我们是去考察,担负着极其重要的任务。”
我又看了他一眼:“您恐怕……恐怕不合适。”
没等我说完他就摸着脑门自嘲地笑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莱比,大家都
叫我老莱。我在海上混了二三十年,对大大小小的海域都很熟悉,有丰富的航海经
验。相信我正是您所需要的人——您不可能找到比我更熟悉大海的人了。”
“可是您的年纪太大了,有些活您干不了。而且这次的考察也有一定的危险性。”
我心里有些犹豫。
“我可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年老体弱。”他说着卷起衣袖让我看他那结实的胳膊,
“况且我知道‘使命号’是一艘很先进的船,不会有很多活要干。”他注视着我的
眼睛,试图说服我,并恳求道:“我一定能胜任的,请给我这个机会吧。我真的很
想去圣伊卢津,”他突然有些难过,“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我不想留下遗憾。”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愈益低沉。
“好吧,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不忍心再拒绝他了,更何况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送走莱比以后,我在记事本上写道:一位极富经验的老水手。
我接下来录用的是一位很有个性的女医生。她那冷硬的性格,我想只有用“个
性”这两个字来形容了。
她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白丝绳严谨地
束在脑后。模样端庄得不能再端庄,以致于从她脸上看不出一点儿特色。她身着白
领黑底的长裙,使我不禁联想起传说中远古时代的修女。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
味道,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言谈举止中,又有一种傲慢的气质。
“我叫叶华,是来应征这份工作的。”她冷冷地开口说。光听语调,也许会令
人错觉她才是负责征寻的人。
“请你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好吗?”我礼貌地问道。
“我在联合大陆北部一个无名小国长大,今年三十二岁。曾就读于陆北医科大
学,获高级学位。跟随著名的华尔医生行医六年,直至他去世。后来担任联合大陆
军的随军医生,阅历丰富。有能力参加圣伊卢津之行。”语调里不带有一丝情感。
“的确,在应征的人当中你是最优秀的。”我不自觉地点点头,“可以谈谈你
的个人生活吗?你的兴趣爱好?”
她又面无表情地说:“我8 岁那年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人。在颠沛流离中了
解到许多人被疾病煎熬的痛苦,因而立下了行医的志愿。我生活的全部便是医学和
疾病。除了行医,我没有别的兴趣和爱好。我没有私人生活,我的生活中只有病人。”
我简直怀疑她就是远古时代曾出现过的机器人——甚至那些仿真机器人也要比她面
容和善得多。
我靠在椅背上,有些乏味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在军旅
生涯中,每当烦闷的时候我就会这样做。
“叶女士,我决定录用你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面对她冷冰冰的凝视,我
有些不自在。
她又看了我一眼:“别抽太多的烟,有损健康。”说罢便掉头而去。
于是我的记事本上又多了一行字:一位出色却冷漠的女医生。
最后被我录用的是一位科学家,据说他对史前领域很有研究。
那时天色已晚,我拉开门正要出去,冷不防差点儿被一个怀抱一大摞书的人撞
倒,他怀里的书也摇摇欲坠。
他赶紧扶住怀里的书,又摆正眼镜,才伸出手来讪讪地对我说:“嗨,您好!
我叫怀特。”
我把他让进屋。他先把那摞书放在地上,又拍打了一阵身上的灰尘,这才在椅
子上坐下。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不好意思地说:“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
“没关系。”我客气地说,“这会儿还不晚呢!您也是来应征的?”
“是啊,”他突然眼圈有点红,“我现在很需要这份工作。”他有几分沮丧:
“我太太骂我尽写些没用的东西,换不来一点儿钞票……她今天早晨把我赶出了家
门,也不许我再见女儿,说如果我赚不到钱就不准回去。”他说着竟像个孩子一样
痛哭起来。
我同情地看着他,目光落到那摞书上:“这些书都是您写的?”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这才有了神采:“是的,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太太把它
们和我一起扔了出来。”他的目光又黯淡了,“可以说我精通古人类学和史前学,
符合您的要求——我实在很需要这份工作,先生!”他反复恳求我说。
我的心不禁软了下来,不自觉地点点头。
“真的!这可太好了,先生!”他冲上来抱住我,禁不住手舞足蹈,“这可是
我平生应征的第一份工作呀!”末了,他又用恳求的眼光望着我说:“我今晚可不
可以睡在您的办公室里?我知道您是一个大好人,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竟然又一次答应了他。
看见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的决定是否过于轻率。不过
记事本上还是无奈地添上了一行字:一位潦倒的科学家。
至于考察队里的另外一名成员,那个军事参谋吴林,则是军事部指定的人选。
据说他是国会议员面前的红人,“目光敏锐”,“才华出众”。至于他的模样,少
不了所有政客都有的那一副嘴脸——总之,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八、启航
不久,我们这支考察队就在隆重的送别礼炮声中登上“使命号”,离开了联合
大陆。我至今仍忘不了出发时那盛大的场面和自己心中抑制不住的激动。
海上的日子平淡而枯燥。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管理全船,为考察做全面细致的准
备,有时还帮水手莱比干些甲板上的活儿。
至于叶华医生,我早说过她是个冷漠而又执着于事业的人。在船上,她唯一感
兴趣的事就是一头钻进书房中啃她那些厚厚的医书和做些医学实验。偶尔她也会和
那个看上去总是一副倒霉相的怀特探讨一些学术问题。不过相信在她的眼中,除了
对怀特的超人才智感到钦佩以外,他的其它方面乏善可陈。
说到怀特,他倒的确是一个安分守己、规规矩矩的家伙。这一点在他和吴林相
处时表现得特别明显。吴林眉飞色舞的演说或是虚张声势的吓唬不是令他坐在一旁
呆呆地听,就是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每天的功课,就是躲在书房里研读他
那些已经破旧不堪的书,写下一大堆谁也看不懂的文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所云。
再不就是藏在卧室里对着他女儿的照片感伤不已,总要弄到眼睛红肿才会出来。
吴林则是最让我反感的一个家伙。初次航行的新鲜劲儿过去以后,他逐渐厌倦
了海上的生活。他最近热衷于通过通讯系统参加一些关注这次考察的访谈节目,但
这风光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联合帝国与阿纳西之间的战争爆发了。人们的注
意力转向日趋激烈的战事,这次小小的航行也便被他们所淡忘。不过战况发展之迅
速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联合大陆才刚刚统一,政权还有待巩固,在实力上我
们尚逊色于阿纳西人,这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我没想到联合帝国首脑们的扩张野心
竟如此强烈,只能说攻打阿纳西是早已拟定的庞大战略计划的一部分。对于不能参
战我抱有一丝遗憾,其他几个人对这场战争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而吴林只会不停吹
嘘和赞叹联合帝国是如何强大。
而莱比是一个忠实的老伙伴,他每天默默无闻地清理甲板、校正航向、监测大
气和海浪情况……总之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使我这个船长的负担大大减轻。
可以说,在最初一段时间的航行中,我对全船的情况基本满意。
没过多久,就在我们驶出西北洋流、准备横穿维拉角的时候,我担心的事情终
于发生了——阿纳西人绕过联合大陆的防御系统偷袭了总部,我们与大陆的联系就
此中断了。
九、幻影
在度过了无数个茫然的夜晚之后,我们仍在无边无际的汪洋中漂流,圣伊卢津
仍然是一个不可琢磨的谜。由于我们不知其准确方位、缺乏数据,加上多年的地质
变迁,寻找圣伊卢津岛并非易事。
到了夜晚,我总爱站在船头仰望那深邃的星空。暗自想象着正在太空中发生的、
联合大陆与阿纳西交战的激烈场景。我也更深刻地了解到圣伊卢津之行的意义。
不久,我们遭到了一场暴风雨的袭击。这场风暴经过三天三夜才平息。天气突
然变得晴朗起来,大海也逐渐恢复了平静。一两只海鸟欢叫着掠过海面,鱼儿在水
中舒服地摆尾。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沉浸在这一片祥和的景象中,突然听到怀特在船头甲板上发出一声惊叹。
“快来看呀,”他高声叫道,语调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那是什么!”我从没听
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全船的人都围拢过去——这真是我一生见所未见的奇景!只见碧蓝的海水上空,
一幢巍峨的宫殿高高矗立。它的主体呈白色,门廊、石柱、窗户上镶着金边,发出
夺目的光彩。它有着高高的圆顶,两扇深色、铜制的门散发出神秘的色彩,廊柱上
雕刻着各色花纹,金色的台阶似乎在流动。整座建筑雄浑壮丽、气势逼人。
我知道有一种现象叫作“海市蜃楼”,那是由空气中的水汽、物体和光线的折
射造成的。然而我坚信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并不是同样的景象,因为一切都是那么真
实,一点儿也不飘渺、朦胧,似乎伸手可及。它使我们在最初的一刻深信确实存在
着这样的空中楼阁。
可是当船靠近那座宫殿时,我们却惊讶地发现,一切都只是幻影。我们挨近它,
我们穿过它,却没有丝毫的感觉,真实的只有空气。
我们有些失望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它。但没过多久,又一幢宏伟的建筑出现了,
与前面那个一样,也是悬浮在空中的幻影。这是一座高大古老的角锥体尖塔,似乎
是用砖砌成的,呈土黄色,显出一种年代久远的味道。在它旁边卧着一个造型奇特
的石雕像。它的头部似乎是人,但面部已残损不堪,只剩下一只闪着深邃光芒、似
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而身子却是一种怪兽,后面还拖着一条尾巴。
船在海中缓缓行驶着,我们惊奇地发现这片海域上空几乎浮满了这类建筑的立
体图象。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条蜿蜒千里的“长龙”。厚大的青色石砖砌成了通道
和台阶,每隔不远就有一座烽火台。长龙后面伫立着一群手执兵器的士兵,在他们
中间还有一些装有轮子的战车和一种高大的、四蹄着地的、颈部长有长长鬃毛的动
物。
然而当我看到一面墙上刻着一种像绳子一样扭在一起、有着扁圆的小脑袋、嘴
里吐出长长舌头的无足动物时,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憋闷,一下子失去了再观赏下去
的兴致。
离开这片建筑群后,我们突然发现在天际处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岛的影子,仪
器也告诉我们圣伊卢津可能就在附近。难道那就是圣伊卢津?我们全都兴奋起来。
然而此时天色已晚,我们决定先休整一夜,明日再前往小岛。
这个夜晚似乎特别漫长。就在我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时,我又梦到了十年前那
悲惨的一幕。
十、从天空中飞来的不速之客
第二天的航程大概是我们出发以后最愉快的一段航程了。
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但我已可看个清清楚楚,那真是一座清新的小岛。岛上林
木葱郁参天,其间夹杂着各色花草。在微风的拂动下树叶颤动,发出沙沙的音响,
小草也禁不住微微摇动,似在应和这奇特的交响曲。森林边则是一片金黄柔软的沙
滩,岸边静卧着敦厚的礁石。
我们关闭了自动驾驶系统,决定采用一种古老的方式,自己动手操纵“使命号”
靠近圣伊卢津岛。刚刚学会驾船的怀特自告奋勇地来掌舵,说是要亲自体验将船驶
向圣伊卢津这一激动人心时刻的感受。他有些勉强地把船歪歪扭扭地开向小岛,让
人不禁为之捏了一把汗。
近了,近了,我们静静屏住呼吸,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突然,怀特手没把稳,船舵猛地转动起来,船身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向岛边的
礁石狠狠地撞去。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眼看船就要撞上礁石——船却突然从礁
石中穿了过去,直冲向那茂密的森林。我赶紧伸手去触摸那坚实的树干,手却插入
其中。我明白过来,这座岛也是一个幻影,只不过先前的幻影悬在空中,这个却浸
在水里。
就这样,我们的船驶过那突兀的礁石,驶过那茂密的丛林,驶过那金黄明亮的
沙滩,又来到了大海上。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彻底的失望把我们给浸透
了。
正在这个时候,远天突然闪过一片亮光,一个火球呼啸着划破天空在远处坠落。
海上顿时燃起了一团大火,接着又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团火球登时四散开
来,熊熊火焰喷洒在辽阔的海面上。
我们赶紧把船开过去,只见在火球坠落的那片海域到处是燃烧的碎片。有的已
经熄灭,焦黑的碎片上升起了青烟。
“根据散落的碎片来看,爆炸的应当是一架飞行器。”虽然我没有驾驶过飞行
器,但还具有一定的航空知识。
飞行器里应该有人。我们打开生命探测系统在这片海域仔细地搜寻,终于在离
那个飞行器残骸半里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身着飞行服的人。他应该是联合大陆空军
中的一位飞行员,因为在他的衣服上有联合大陆空军的鲜明标记和一种我还从未见
过的奇特的飞行编号:EC6065. 由于爆炸时脑部受到震荡,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
经昏迷不醒。
这下,寂寞多时的叶华终于可以大显身手了。
十一、真实与谎言
叶华的医术果然精湛,不一会儿,那个人就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轻轻咳嗽了
两声,睁开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莱比一边端着水喂给他喝,一边关切地问。
那人苦笑了一下:“在军营里,大家都没有名字,只用编号。所以你们就叫我
6065吧。”他的眼神略带感伤。
“那好吧,我尊敬的6065先生,请问你的飞行器是因何故失事坠毁,又为何坠
落在这片海域?”吴林傲慢又警惕地审问道。
那人迟疑了一会儿,才嗫嚅着说:“军事演习……是一次军事演习。我本是月
球军事基地的一名飞行员,在最近的一次环绕地球的军事演习中,我飞船的导航仪
突然出了故障,偏离了原定的航向,向地球飞来。可是我携带的燃料不够,又在地
球大气层中与一颗陨石相撞,终于坠毁。”
吴林突然用怪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了。
“好了,问话的时间够长了,病人应该休息了。”叶华的声音仍是那么冷漠。
我们默默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我不禁有些责怪吴林:“你刚才不应该用那种
语气说话。”
吴林阴阳怪调地说:“圣伊卢津之行可是一件大事,不能有任何疏漏或闪失。
我不放过任何疑点。”
这一席拿腔拿调的话我居然完全同意。一路上我不再作声了。长久以来,这是
我第一次赞同他的观点不再反驳,相信连他也会感到奇怪。
傍晚,当我最后一次巡视全船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吴林又出现在6065的房间里,
他一定是趁叶华不在偷偷溜进去的——不知为什么他对此人抱有这样大的兴趣。
透过窗户我看见他在向6065大声质问着什么,神情异常激动,脸上还挂着一丝
得意——是猛兽逮住了猎物的那种得意。而6065却神情沮丧,脸色苍白。
我不禁对6065产生了同情,他一定是被吴林那种傲慢、虚张声势的态度吓住了,
我一下子推门走了进去。
吴林看见我,更加来劲儿了:“你来得正好。”他指了指6065,“他骗了我们,
他今天早上说的全是谎话!我怀疑他居心叵测。”
我冷静地反问道:“何以见得?”
吴林得意洋洋地说:“第一,据我所知,驻月军事基地的部队根本不存在EC6065
这样的编号——你对空军的事不太了解,这可以原谅——而且在联合大陆以往的部
队中也从没出现过ECXXXX之类的编号。第二,根据最近的军事计划,在月球基地上
根本就没有这样一次绕地演习。更何况现在联合大陆与阿纳西的战事激烈,根本不
可能进行这样一次演习……”
看来吴林并不完全像我以前认为的那样,是个油头粉面、只会说不会做的家伙。
“那你倒底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我决不允许圣伊卢津之行被人破坏。
那人陷入了沉思,眼光闪动。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迷离恍惚的神色。
他痛苦地用低沉的声音说:“我的确不是月球军事基地的士兵——我是太空舰队的
一员。我的编号是联合大陆攻打阿纳西时重新制定的。”
十二、阿纳西
“不错,我就是联合大陆派遣攻打阿纳西的太空舰队的一员。我所在的分队就
是百战百胜、英勇无比的‘神锋’——我会告诉你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是那个舰队中最优秀的飞行员之一,我和我的同伴都
以自己是‘神锋’的一员而自豪。在建立联合帝国、统一大陆的过程中,我们所在
的舰队曾屡立奇功。那时我也曾踌躇满志,大陆统一以后,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征
服阿纳西人,为联合帝国效力。
“就在你们的考察队出发后不久,军事研究处就宣称破译了史前文字,成功仿
制出了古人类的先进飞行器。那个时候,要求开战的狂潮席卷了大陆上的每一个角
落,人人都疯狂地渴望战争,希求开拓,征服阿纳西。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在鼓动人
们去战斗。也曾有悲观主义者对这场战争表示忧虑,但很快他们的声音便被攻打阿
纳西的呼声给淹没了——那时的我们需要同一种声音。
“士兵很快被召集起来,不少人,不论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都积极应征入伍。
部队很快被整编起来,后来还采用了新的编号。军工厂日夜不停地制造着一架又一
架飞船,武器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我那时被征服阿纳西的狂热念头主宰着,根
本没有想过这场战争会造成多么可怕的结果。
“不久我们就出发了。先遣部队在前往阿纳西的途中与他们的一艘运输船相遇,
双方发生了激战,结果他们的运输船全船覆没。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一定知道,阿纳
西人突袭了我们的总部。当时我们正在冥王星附近。我听说联合大陆被袭击,不少
人惨死,遇难的人里面还有我最亲爱的母亲——自从多年前妹妹病死以后,我们就
一直相依为命——和我最要好的朋友。
“晚上,当别人都睡着了的时候,我偷偷拿出他们的照片,不禁双泪长流。泪
水一滴滴滴落在照片上,直到把他们的影像洇湿。那时我的心中只有仇恨,只有怒
火,只有悲痛,从没想过这样的局面为什么会发生。我发誓有朝一日一定叫阿纳西
人用他们的血来偿还这笔债。
“……我们终于与阿纳西人正面交锋了。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我把仇恨的
炮弹一枚枚投向敌方的战舰,带着复仇后的快意。由于在战争中表现出色,我很快
就被提升了,可以驾驶最先进的战舰——就是那种仿古飞行器,它果然威力巨大。
“后来我在一次大战中和阿纳西的一艘飞船交上了手,我们打得难解难分。可
在追击过程中,我误入了流星阵。飞船被大大小小的流星击打,船体摇晃个不停,
我自己也受了伤。我以为自己这次一定完了,一定会死在仇敌阿纳西人手里。但那
艘阿纳西飞船并没有乘人之危袭击我,也没有掉头离去——它竟然冒着被击毁的危
险闯入流星阵来。它艰难地来到我的身边,抛出两根钢索把我的飞船牢牢套住,然
后拖着我的飞船在瀑布般的流星雨中摇摇摆摆地驶出了流星阵。
“出来以后,阿纳西飞船里的他试图和我联系。虽然语言不通,但在他比比划
划的手势中,我明白他是叫我过去他的飞船。在他的注视下,我慢慢穿好宇航服。
尽管他曾示意我不要携带武器,但我还是偷偷藏了一把激光刀。虽然他救了我,但
不管怎样他是我的敌人,我是英勇无畏的联合大陆士兵,我想和他同归于尽。
“我从自己的飞船里跳出来,沿着两船之间的钢索来到了阿纳西战船的舱门前。
他,我的敌人,正等在那里。这是一个面色和蔼、蓝眼睛的男人,他似乎毫无戒备
地站在舱门边和善地注视着我——他甚至还朝我微笑。进入飞船的时候,他伸出手
来拉了我一把,把我扶进去。我经历过不少的战争,什么样的敌人我都见过,可我
从没见过这样的敌人。尽管我曾自诩为最勇敢的士兵,尽管我曾发誓要用阿纳西人
的血来祭奠我的亲人,那一刹那我却突然失去了刺杀他的勇气。就这样,我成了他
的俘虏。”
十三、另一种人
“他耐心地检查了我的伤势,给我包扎伤口。随后就带我朝他们的舰队飞去。
“开始我有些紧张,因为我不知道那些阿纳西人会怎么处置我,他们是怎样一
种人。但那个人觉察到了我的情绪,用他自己的那种奇怪的语言连声安慰我,尽管
我一句也听不懂甚至觉得他那过分认真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但内心深处却隐隐有
一丝感动。因为在我的一生之中,除了母亲、病死的妹妹和最要好的朋友之外,长
久以来,我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关爱。请允许我叫他蓝眼睛,也许是他那一双生动的
蓝眼睛给了我太过鲜明的印象。其实他们阿纳西人与我们在形体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所不同的只是一些局部:他们的手上长着五个指头而我们长着四个。他们面部瘦长,
前额较平,两眼间距离比我们的要大,身材比我们普通人高出一截等等。他们的内
脏器官和骨骼大概也和我们的有所不同。
“他带我回到总舰。一个头头模样的人带着随从走到我的面前,上上下下地仔
细打量了我一番,又扭过脸去对着蓝眼睛问了一句什么。蓝眼睛急忙先冲他敬了一
个礼,然后表情严肃地噼里啪啦吐出一大串话来。末了,又冲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
个礼。那位长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还不时看看我,脸上
变换出一种阴冷的表情。这次蓝眼睛又像刚才那样向他敬了礼,神情紧张又有些结
结巴巴地大声辩解着什么。那个长官听着听着,不耐烦地摇摇头,也同样大声地否
定着什么。蓝眼睛不忍地望了我一眼,说得愈发快而且急了。那个长官又是一连串
的摇头和否定。最后蓝眼睛居然和他激烈地争吵起来,旁边有人呵斥了他一句,蓝
眼睛终于闭嘴了,不安地看了一下四周,继而又抬起头,逼视着那位长官,似乎坚
持自己的看法。那位长官终于做出了让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不快地看了我一
眼,转身走了。蓝眼睛松了一口气,带着喜悦的神情向已经远去的长官的背影敬了
礼,便把我带回他的飞船。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次在总舰上与长官争吵是为了阻止长官杀死我,而由他
把我带回阿纳西行星关押。他第二次救了我的命。
“我们在飞船上度过了愉快的时光。蓝眼睛并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士兵。他
善良、热情、富有同情心而且热爱生活。他不喜欢战争,讨厌杀戮,哪怕是他的敌
人。他这次被卷入战争,完全是出于一个公民对国家的责任和义务。他很快就把我
当成了朋友。可我对他却总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抵触——毕竟我们是敌人。在飞船上,
他教会了我阿纳西语,还把他妻儿的照片拿给我看,一脸温情地向我诉说有关她们
的往事。”
十四、并不孤单的囚徒
“记不清是多久以后,当我隔着舷窗向外张望时,我被不远处一个美丽的绿色
星球迷住了。这是一个充满宁静气氛的星球,白色的云团下露出碧绿的大地和一片
片浅绿色的大海。当时我暗自猜想,在这样美丽的行星上会居住着怎样美丽的生灵?
我伫立在窗前,痴迷地凝视着它,感受着内心越来越浓烈的美妙想像。
“所以当蓝眼睛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告诉我那就是阿纳西时,我眼前突然飘过了
一片阴云,刚才还是那么可爱的星球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是的,作为一个联合大
陆的士兵,面对着敌星,那种天然的仇恨与敌视是没法消除的,更何况我们又被灌
输了有关仇恨阿纳西的一切思想。但后来我却意识到这有多么可悲。当时我也曾暗
暗嫉妒,如果不是历经炮火硝烟,如今的联合大陆一定会比阿纳西更美丽。
“我被关在阿纳西的一座地下牢房里,那里昏暗、潮湿,孤寂而没有人烟。但
我知道这已经是一个联合大陆来的囚徒所能受到的最好待遇了。我也知道蓝眼睛尽
了最大的努力。
“没过多久,蓝眼睛竟然来看望我了。这使我孤寂的心灵有了一丝生气。我们
曾是敌人,他却不止一次救过我,一直关心着我,我既感动又感慨。
“甚至到了后来,由于我在狱中表现良好,一直很老实——这时我已经从战争
的狂热中冷却下来,加上蓝眼睛的担保,最后我竟获得了特别批准,可以在特定时
间内,由蓝眼睛带着,到地面上阿纳西各地去参观。
“我去过蓝眼睛的家,亲眼见到了他那温柔的妻子和调皮的儿子,感受到许久
未曾感受过的家庭的温馨。他告诉我,他已经从舰队中光荣退役了。我不由也产生
退出这场战争的念头。只可惜我那时还没有从以前的思想中完全摆脱出来。其实这
场战争打下去谁也不会赢的。
“在遥远的银河系的一角,战争还在继续,杀戮还未停止。然而在这里,除了
繁忙的军部,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井然有序。在田园、工厂、学校,人们热情而充
满希望地工作和生活着。我也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宁静的生活,甚至想过在这儿永远
呆下去。我已失去了亲人和朋友,这里就是最好的港湾。我也逐渐从对阿纳西人的
仇恨中解脱出来了。可这一切都在一艘战舰返回阿纳西时中止了。
“那艘战舰回来后不久,我就得知联合大陆在战争中失利,现在双方在主战场
已经基本停火。我不由为联合大陆的命运而担忧。谁知深夜蓝眼睛突然气喘吁吁地
来找我,只见他满头大汗,神情紧张,额角还有血痕。他一把抓住我,告诉我说乘
战舰返回的军方首脑决定在黎明时分处决我,他已经打晕了守卫,并且破译了一艘
飞船的启动码,他不愿看着我无辜地死去,也不希望联合大陆和阿纳西永远敌对下
去……我已经记不清他是怎样掩护我逃走的,但我永远记得他那双深深的蓝眼睛,
他那奋不顾身的神情。那一刻他深深地打动了我,甚至改变了我。
“飞船渐行渐远,可我还在凝视着那颗绿色的星球,想再看蓝眼睛一眼。这已
经是他第三次救我了!而这一次他为了救我,闯下了那么多祸,我真不知他的命运
会如何。可我再也不能回头了……
“回到太阳系以后,经历了这一切的我,再也不愿重返战场、卷入战争了。我
在地球上空环绕了一周,不想再回到纷乱的联合大陆,只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安度
余生,不想在途中发生了意外……”
听完6065的自述,我沉默着,半晌没有言语。几次想打断他叙述的吴林此时也
半垂着头,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突然,我看见门外有个人影一闪,是叶华!只见她推门进来,生气地说:“这
么晚了,病人应该休息了!”这个我从没见过会有情绪波动的女人今天不知为了什
么居然发怒了!我和吴林静静地离去,装作没有注意到她那怪异的神情。
十五、荒岛石林
“是这里吗?”我指着屏幕上显示的一个光点询问道(这个较大的光点就位于
一些散布的小光点之中)。我已经说服6065加入我们的行列,但没有向他透露此行
的真正用意。至于吴林,我以船长的身份命令他不要太多疑,更何况我们可以增添
一个出色的帮手,他“暂时”也没有异议。
“仪器推测就是这里!”6065非常肯定地说。
于是,“使命号”开足马力,箭一般地向我们的目的地驶去。
我们顺利抵达了那个小岛。做好准备以后,我们精神抖擞地来到岛上。首先映
入我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白色沙滩,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们好奇
地走过它,脚底感受到了沙子上所蕴含的极高热度。怀特一手拿着透视镜,一手拎
着检测箱,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到处查看。没过多久,我们来到沙滩的边缘,从这里
看过去,只见前面是一块凹地,其中林立着密密麻麻的巨大条状石块,一个个有如
人形。而在那石林中间则是让人心动的、活生生的一汪蓝莹莹的湖水。大家全都兴
奋起来,快步朝那可爱的湖泊走去。只有6065一个人默默地跟在后面,我知道他又
想起了蓝眼睛。
这湾湖水有着纯净的蓝色,那种蓝比海水的要淡,和天空的颜色差不多。吴林
兴冲冲地跑到湖边,捧起湖水来就喝了一大口,随即又吐了出来,大叫涩口,说没
想到这么美丽的湖水竟有一股咸味。怀特见状,连忙从检测箱里取出两个小瓶,一
只装入海水,另一只取些湖水,放入检测箱中进行成分分析。不一会儿,仪器分析
完毕,自动绘出一长条曲线图来。不过除了怀特,我们谁也看不懂。怀特摩挲着下
巴仔细研读了那张图一阵子,便叫我们去收集岛上的生物样本和遗迹。
我们分头行动起来。我穿行在那片石林中,与之相比,我渺小得可怜,仿佛置
身于巨人之中,抬头不见天日。石林中寸草不生,每一块巨石都是光溜溜的,丝毫
没有生命的痕迹。走出石林后,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座石山,它由一些巨大的岩石
构成。在石块的缝隙处,零零星星地散布着一些绿色植物。我抽出别在腰上的砍刀
来,费力地从一个个不知名的植物上砍下它们的枝桠,然后小心地把它们装进样品
袋以便拿回去给怀特研究。但在这一过程中,我一直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
人在暗中默默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一样。
我折返回去,把样品袋交给怀特。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莱比从湖里捞起了一
些鱼、贝壳和藻类,叶华则找到一些化石。怀特还爬到石柱上,敲下了一些岩石的
碎块。
综合分析了种种材料以后,怀特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座岛是从海底升上
来的!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对比过湖水和海水的成分,发现湖水中含有的盐分
大大高于一般水平,而与海水相当——这就是吴林觉得涩口的原因。”他似笑非笑
地看了吴林一眼,继续说,“我也分析过叶华和莱比带回来的东西,结果发现那些
鱼、贝类和藻类原本就是生活在海中的,它们和同类海洋生物并没有本质区别。此
外,我从石柱顶端取下的岩石碎块中含有海虫的遗迹。根据这种种情况,可以断定
这座岛是从海底升上来的。由于岛中间有一块凹地,所以在上升的过程中,蓄积了
一部分海水,成为岛中之湖。而船长带回的植物,不适宜在海水中生长,只有几年
的生长史,应该是在小岛升出海面以后才长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我还没弄明白,”他搔了搔脑壳,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在那
些化石中也发现了这类植物的遗迹,真不知是怎么留下的。据我所知,这座岛才不
过浮起了约一百年!”
十六、辛西娅
另外让我们迷惑的一点就是,我们在岛上没有发现任何致幻性的植物,而且岛
上也没有人烟。它若是圣伊卢津,可为什么从海底浮起才不过一百年?它若不是圣
伊卢津,圣伊卢津又在哪里呢?圣伊卢津倒底是什么样子的?这真是个扑朔迷离的
幽灵,让人琢磨不透。难道它仅仅就是一个传说吗?
晚风习习,夕阳西下,经过一整天的忙碌,大部分人都已卧在沙滩上搭起的帐
篷里沉沉睡去,只有怀特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今天在岛上收集的动植物标本。
此时我还没有睡意,便朝湖边漫步过去。不知不觉,我又来到了那座石山旁,
意外地发现在山脚下有一个石洞,从洞中往外吹送着微风。我侧耳倾听,那洞里似
乎有水的声音……以及不知什么人的暗暗低吟。怀着满腔的好奇,我悄悄地走进去
……
洞里是漆黑的一片,我踩在冰凉湿滑的石子上,慢慢朝前无声地挪动。远处闪
动着忽明忽暗的光芒,那幽幽的歌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我默默地走着,注意不让
那唱歌的人发现。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前方有着水波的晃动,那儿应该有个水潭
了。我正要上前去,忽然一个黑影从水里钻了出来——长长的一条,还带着尾巴,
形如乌蜥,我忍不住惊骇地大叫起来,感觉到那个东西扑在我的身上。我的手臂一
阵刺痛,紧接着我就晕了过去……
“哥哥——等我……”似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弟弟在撕心裂肺地喊着,那些
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赶快离开这个
人间地狱!
“哥哥——”……
那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在惨白的灯光下,我看见弟弟的腿中了弹,鲜血染红了裤子,他跪倒在了地上
……
从坑里伸出一只人的手来,挣扎了一下便消失在乌蜥群中……
弟弟只大叫了一声“哥哥!”就再也没有声息了……
恍惚之中,我又看见了弟弟。他在远远的地方站着,背对着我。我努力伸出手
去,想要拉住他,却怎么也够不着。我大声叫他,他也听不见……他缓缓转过身来,
苍白的脸似乎想冲我微笑,胸口上却赫然伏着一只吸血的乌蜥……
我惊叫一声,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我就是在那儿遇见辛西娅的。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水中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一双美丽的眼睛
正在默默地注视着我,含着一丝关切。她站在水中,下半身隐没在幽深的水潭里。
见我醒来,她松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表情。
石洞里黑幽幽的,只有在那个小小的洞口处发出幽蓝闪烁的光。潭水时起时伏,
微波荡漾。那种闪烁的幽蓝的光芒便也投射在她的身上,变幻出奇诡的图象。她的
全身就这样笼罩在这团蓝光里,使我看不清她的面庞。我极力想要看清她的样子,
抓住她的视线,却不能够。我只能感觉到她那美丽的眼神一直投射在我的身上。
似乎只在一眨眼的当儿,她就如精灵一般倏然消失了。我怔怔地躺在那里,一
时不知这一切是幻是真……
我回到岸边,沙滩上燃起的篝火还没有熄灭。怀特坐在火堆旁,双臂抱膝,仰
着头用深邃的目光凝望着星空。火焰映红了他的脸颊,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我突然
发觉自己也许并不了解面前的这个人。
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同他一起仰望星辰。我总有一种感觉,在这满天繁星
中一直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在深深注视着我……
十七、沉没
第二天一早怀特就到岸边去了,他准备潜入水中,查看小岛的水下结构。我又
一次来到石林中,回忆起昨日的情景,很想再见到辛西娅,揭开这荒岛的秘密。
正在这时我脚下的陆地轻微震动了一下,从石柱上掉下一些石屑来,不过当时
我并没有在意。可不久我就见怀特匆匆忙忙从海边跑来,身上的潜水服还没有脱去。
只见他神情紧张地说:“船长,不好啦!这座岛马上就要沉没了!”
“什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
“千真万确!”怀特焦急地说,“我刚才在水下勘查过,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
这座岛在几分钟之内就会沉没——它原本也是从海底升上来的呀!”说着,小岛剧
烈震动了一下,他连忙拉住我:“我们快回到船上去吧!”
“等一等!”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双美丽的眼睛,“你先上船吧,”我毅然
推开了怀特,“我还有事要办,随后就到!”这时地面不住地摇晃起来。
怀特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郑重地点点头:“船长,我们很快就要开船了,你要
保重!”
怀特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这时小岛震动得更剧烈了,那些石柱也摇摇欲坠,
不时有石块从山上滚落下来。
你在哪里?我在心中默念。我在湖边、石林中苦苦地搜寻。小岛就要沉了,你
倒底在哪里?我又想起那个石洞,焦急地跑到石山旁,钻进那个洞去。里面黑漆漆
的一片,我把石子路和潭水都找遍了,却仍然没有她的踪影。
整座岛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了,整个大地都仿佛在怒吼。我没有办法了,只得拼
命向海边跑去。可是已经迟了,海水已经涌上沙滩,卷起大大小小的石块向岛中汹
涌而来。那些石柱禁不起海浪的冲击,纷纷轰然倒地,随即被海水淹没。我跑上沙
滩,这时那里早已是海浪滔天。隔着漫天的水花,我刚模模糊糊地看到“使命号”
正在驶离小岛,便被滔天的海水吞没……
……我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了围在身边的同伴。叶华还是那副没有生气的神情,
她正在检查我的身体,这时看到她令我感到一丝亲切。
“我们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呢!”怀特关切地望着我,“我们在船上等了好
一会儿,也不见你回来……后来小岛震动得太厉害了,船已经无法再安全地停靠在
那里,我们只得离开。”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充满了歉意,似乎这次我出了事,
是他的责任。
我感动地说:“这不关你的事,怀特。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找我,我已经很感激
你了。其实,”我微弱地笑了一下,“九死一生的事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那座
荒岛既已消失,圣伊卢津之行看来要泡汤了。”我不禁有些懊丧,“对了,是谁救
我出来的?”
他们突然神色怪异地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吞吞吐吐地回答说:“是她……”
十八、圣伊卢金和圣伊卢津
我又看见了她。她坐在船边的一块礁石上。看见我,她露出一丝阳光般的微笑。
我这才看清她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
“你叫什么名字?”我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反复几次她才明白我的意思,用悦
耳的声音重复道:“辛西娅,辛西娅。”我这才知道她叫做辛西娅。
“你是圣伊卢津人吗?”我站在船上问,其他的人则站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
她。“你知道圣伊卢津吗?”
听到“圣伊卢津”这几个字,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朝小岛沉没的方向望了
一眼,打手势要我们赶快离开。我追问她为什么,她却说不出来,她的手势也不能
让我们明白。但她的表情却非常认真而急切,我们便听从了她的劝告。我们的船刚
一离开,她就跳入水中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海水翻腾起来,惊涛骇浪几乎要把我们的船掀翻。海底似乎有什
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升腾。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
我们的船来到了安全的区域,我伫立在船头,远远地看着那边巨浪翻滚。
她又出现了,这次似乎刚从急风暴雨中挣扎出来,显得疲惫不堪。她在水中缓
缓地游着,好像在寻找什么。看见我们的船她眼睛一亮,来到船边。我赶紧把她拉
了上来。这次我惊奇地发现,她的鱼尾不见了,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双脚!
我们把她留在了船上。叶华每天都教她联合大陆语。她学习语言的速度很快,
几天以后已经能听懂我们的谈话了。
一天,我们正在甲板上探测海底的情况,海面再次剧烈震荡起来。即使我们在
这么远的地方,也能感到震幅之强烈。
“是圣伊卢津。”辛西娅倚在栏杆上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这是我听到的她用联
合大陆语说的第一句话。
没过多久,在远处的海面上升起了一块岩石。海水像被从中间劈开一样,不由
自主地从那上面滑落下来,跌回海面。那块石头渐渐越升越高,我这才看清这并不
是一块岩石而是高山的一角。接着其它东西也浮现出来,竟显现出高大的树木和隐
隐约约的建筑,海水仍是哗哗地向四周涌动。
波涛起伏。最后,一座岛屿从海水中完整地浮现出来,就在原来荒岛的附近,
它在外形上与那座荒岛极为相似。所不同的是,那上面不是近乎光秃秃的石林和石
山,而有着苍翠的青山,茂密的森林和矗立的建筑,我们甚至似乎听到了从岛上传
来的阵阵鸟语。这就是圣伊卢津!这才是真正的圣伊卢津!
十九、孪生岛
“圣伊卢津上也有石林、蓝色的湖泊和白色的沙滩。除了拥有生命以外,它和
圣伊卢金很相似,我们都叫它们孪生岛。”
“圣伊卢金?”我不解地问。
“就是不久前沉没的那座荒岛,在古语中它们名字的意思一个是幻影,一个是
幽灵。”
“它们为什么一个升一个降呢?”怀特问。
“这个我不知道,”辛西娅沉思了片刻,“这是由我们岛上的长老掌握的。”
她的叙述变得有些艰难,“应该称他们为‘长老’,总之是领导者之类的意思。他
们控制着全岛,掌握着全部的秘密。我只知道每隔一百年左右的时间它们就会交替
升降,这时就会引发海啸。”
“所以当时你叫我们赶快离开,”我明白过来,“谢谢你。”
“其实你们一上岛我就注意到你们了,”辛西娅含笑点点头,“我从没见过像
你们这样的人——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她好奇地问。
“联合大陆,你听说过吗?”我回答道。
她茫然地摇摇头:“我只知道在离我们岛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整块陆地,上
面生活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但岛上的人从不谈论他们,我们对他们的情况一无所
知。”她忽然沉默了,不再言语。
船向圣伊卢津开去,那座岛在我们面前变得越来越清晰。在海滩边,在丛林里,
散布着有着古朴、原始、神秘风格的建筑。不过最让我疑惑的就是这些东西如何在
海底存在,那些圣伊卢津人如何在水中生存等等,但无论我怎么询问,辛西娅也不
肯再多说一句。
我们的船就要接近小岛了,辛西娅突然叫我们停下来。“等一等,”她侧耳似
乎在倾听着什么,我们对此却都毫无知觉。凝神谛听了好一阵子,她才回头对我们
说:“长老叫你们先别靠岸,等他们准备好后再接你们上去。”
我点点头,叫莱比在原地抛锚。全体船员一字排开站在甲板上,静观岛上的动
静。不知过了多久,岛上还是风景依旧,既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
风吹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太阳慢慢踱上中天,天气越来越热。我们还是耐心地
等待着。终于从岛上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犹如一只巨兽在呜咽。这声音持续了很
久。最后,沉默已久的辛西娅才缓缓开口说:“你们可以上路了。”不知怎么,她
的声音和往常完全不同,似乎同这座岛一样,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我们把船开过去,整了整衣冠依次走下船来。辛西娅在前面领路。我们走过海
滩,钻进丛林。丛林中满是一种高大的树木,在枝桠处散布着一串串或红或紫或青
或蓝晶莹的果实。我们头顶不时有黑影掠过,发出令人悚然的怪叫声,我们的视线
却捕捉不到它们。最奇特的莫过于那铺天盖地的藤蔓,它们紧紧缠绕在树上,横撒
在空中,把我们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它们卷得满地都是,但奇怪的是,我们
一走过来,它们就会自动分出一条道路。辛西娅显然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只顾径
直朝前走。
我们走出丛林,来到那座青山脚下,它应该曾和荒岛上的那座石山是一样的,
只是现在披上了绿装。辛西娅来到山坡前,不知触动了哪里,那长着碧绿草地的山
坡一下子裂开来,露出黑洞洞的隧道。辛西娅示意我们跟着她,便首先没入了黑暗
之中。我们紧跟上去。隧道里漆黑、寂静,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紧张与好奇。我
看不见辛西娅,更看不见我周围的任何东西。如果不是有脚步声传来,我根本不能
确定我身边有没有人,但我也仍不能确定,辛西娅是否还在我们身边。
这样走了很长时间,我们突然置身于一间亮如白昼的大厅里。光线的巨大反差
使我们一下子睁不开眼。良久,我才看清这是一座圆顶大厅,高高的顶上悬挂着一
只花形大吊灯,四壁均匀地分布着一只只火把。在大厅的斜上方有一只巨大的透镜,
把外面的阳光聚集起来投射在大厅正中高台上正襟危坐的四位长老身上。
二十、长老们
这四位长老分别穿着红、紫、蓝、青四色法衣。后来我才知道,这四色法衣来
源于岛中高木上生长着的四色果实。它们是圣伊卢津人赖以生存的食粮,所以四色
法衣就象征着生命之源。
说是法衣,其实是一块很大的布,长老们把它裹在身上,仅露出两只眼睛。只
见他们冲辛西娅叫了一声,那种语言我们都听不懂。辛西娅便走上前去,站在高台
的中央。于是四位长老围着她站成一个圈,分别伸出一只手来放在她的头顶。四个
人都紧闭双目。
辛西娅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意识,面部松弛下来。她微闭双目,显得恬静而安详,
仿若熟睡了一般。一时之间,那圆形高台渐渐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到最后,我们
在下面只能看见人影与光影的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高台终于停止了旋转。四位长老睁开眼睛,把手从辛西娅身上
拿下来,回到椅子上坐定。辛西娅这才恢复了神智,静静地从高台上退了下去。
“小伙子,你们倒底是来干什么的?”红衣长老首先发话说。只一会儿功夫,
他就学会了我们的语言。
“我们想要揭开史前人类的秘密。”我知道瞒不过他,直截了当地说。
“史前人类?”红衣长老向前探了探身子,语调里带着一丝故作的惊奇,“你
们弄错了吧,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史前人类。”
“有的。”我平静然而肯定地说,“我们在联合大陆上发现了他们的遗迹。我
们很想知道他们灭亡的原因,了解他们的文明。”
“联合大陆?”蓝衣长老不无讽刺地说,“你是指漂浮在海上的那一整块大陆
吧?——至于他们灭亡的原因,肯定和你们的一样,是由于战争!”
“你说什么?”吴林被激怒了,他可是帝国的忠实拥护者。如果不是怀特和莱
比拉住了他,他可能早就冲上去了。
“你们别以为我们在这孤零零的小岛上就什么也不知道,”绿衣长老忿忿不平
地说,“你们守着好好的一块大陆却成天打啊,杀啊,征战个不停。你们自己算算,
你们打了多少年?——你们休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他傲慢地说。
我强压住怒火,恳求道:“可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如果我们能找到史前人类
的先进技术,我们就可以对付我们的敌人阿纳西人,我们就可以建立稳固的联合帝
国,为联合大陆上的人们创造更好的生活!”
“我们不会相信你所说的谎言。”紫衣长老断然拒绝道,“况且这又与我们有
什么相干!我们一直生活在这里而且过得很好,我们不需要你们,你们也不需要我
们。我们肯见你们已经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大限度了——你们还是快走吧!”说完,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拂袖而去。
我们别无它法,只得失望地按原路返回。青山外的阳光再一次照射在我们身上,
我身后的山门缓缓合上了。真的没有希望了么?我不甘心。
辛西娅送我们回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到了岸边,辛西娅几度欲言又止,
最后才开口问道:“史前文明真的对你们那么重要吗?”
“是的,它对我们非常重要。”我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如果我们得到了它,
赢得了这场战争,就可以拯救很多人。”
她深深望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明白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对我说:“你们
把船开走吧!——我会再去找你们的。”
我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二十一、古城迷影
这天深夜,辛西娅果然如约而至。那时我们的船已经离开圣伊卢津很远了。她
走进船舱坐定,这才低声说:“其实真正的秘密不在岛中,而在海底……”
我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使命号”变形为一艘潜水艇。依照辛西娅的提示,我
们要深潜海底几千米才有可能得到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辛西娅与我们同行。我知道她这么做需要很大的勇气。一旦让那些固执的长老
得知这一切,不仅是我们,就连她自己也难逃厄运。
我们在深海中潜行,偶尔与几条海鱼擦肩而过,厚厚的海水像一块巨大的铅幕
把我们压在下面。除了潜水艇发出的聚束光以外,海底几乎漆黑一片。辛西娅把脸
贴在观测窗上,睁大眼睛在这片昏暗的海域中搜寻。“就快到了。”她轻声说。
她的话音刚落,我们的潜水艇就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接着失去了平衡,竖立
起来向下滑去。我们跌入了深渊中!
黑暗中我们不知向下跌落了多久,似乎一生都将在这样的跌落中度过。突然,
艇身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咔嚓声,终于减缓了跌落的速度。艇
身也慢慢倾斜过来,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它又继续向下漂游了一阵子,最后轻轻落
在了地上。
照明系统在刚才的撞击中停止运行了,全艇一时寂静了下来。我们在黑暗中煎
熬了好久,艇上的灯才再度亮了起来。这才可以看清周围的环境。我们背靠着的是
万丈绝壁,有如刀削一般平整,向上望不到边。潜艇正是挨着它停了下来。艇的前
面则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高高低低凸凹不平,还拱起一条条如山脉状的褶皱,延伸
到远方。
“就是那儿!”辛西娅指着前方说,“我在幻象中见过的。”
“幻象?”
“是的。当圣伊卢金和圣伊卢津交替升降时,在海里就可以看到古城的幻象,
但长老从不允许我们看,说那上面附了魔咒。那次我因为要把你从岛上救出来,错
过了回圣伊卢津的时机,结果只能呆在海里。就是在那时,我看到了海底古城的幻
象。”
“你是说海底有座古城?”我惊诧不已。
“应该有的,”辛西娅迟疑了一下,“如果那还算是的话。”
“使命号”朝着那“山脉”汇聚处开去。艇上的灯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了我们前
方的土地,那个神秘、未知的世界。我们就在这层光影中缓缓向前移动着,生怕惊
醒了一个古老的梦。海底浮游着团团尘埃和絮状物,它们纠结在一起,仿若纠缠不
休的幽灵。我以前可能从未想过自己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潜艇开到“山脉”汇聚
处,那里原是一个火山口,看样子已沉睡多年,泥沙与石块早已封埋住了洞口。
“使命号”从它头顶越过,小小的身影投射在火山口上。又往前走了不远,那
座古城已赫然在我们脚下了!
的确,如果它还算是一座古城的话。如果不是留心去看,你可能认为那只是一
堆废岩。可以看出它在建造出来以后,曾得到过精心的护养,但现已经历了千千万
万个年代,时间的流痕把它彻底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所有的颜色已尽褪去,变成了昏灰的一团。所有的材料已失去了它们原有的特
性而凝结成一块。那曾经高大辉煌的建筑啊,我已想象不出你曾有过的容颜。我想
象不出曾有怎样智慧而活跃的生灵,走在这上边。被岁月压住的一切的一切,如今
只剩下这灰黑的一团,既让人产生无穷联想,又让人感叹所有的想象与原来的辉煌
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这是一座尘封的城池,荒芜已久。曾经的高大建筑有的已经坍塌。在无数次的
海水侵蚀和冲击下,那规则的几何形建筑揉合在一起,变成坚硬的巨岩,只留下古
怪的形状。那曾经具有金属光泽的门如今已面目全非,成为灰死的一块。
从整个布局上看,我们努力猜想,依稀还可拼凑出以往的精巧设计。城的一半
大概呈半月状,显示出月牙儿似的弯钩。另一半呈放射星状。在两者之间还有一个
巨大的太阳形广场,旁边矗立着三根聚拢在一起的“柱子”,柱子上有一些分杈。
在它们脚下还斜躺着一根倒塌的柱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发射场了。
“已开动了全部仪器进行探测,”怀特紧盯着主控制台上的大屏幕(那上面正
显示着瞬息万变的各种数据、曲线图),一字一句地说,“在地下五百米处还有几
个大厅。”屏幕上显示出它们各个视角已经扭曲变形的立体结构图。“这些大厅几
乎全部被破坏。不过有一个还可以进入,”怀特指着屏幕左上角的一块,“这个大
厅受损的情况较轻,似乎受到过特别的保护。”
我们驾驶着“使命号”来到那个大厅上方。“使命号”从底部伸出一个直径约
为二十米的钻头和两只辅助拨开碎屑的机械手开始钻探,潜艇也轻微地震动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星时,只听钻头“嘭”的一声停止了转动。我们把“使命号”向后退
了退,将光柱投了过去,一个黑漆漆的通往大厅的隧道呈现在我们面前。
二十二、挥之不去的恐惧
“使命号”穿过那长长的隧道进入大厅时,我不觉又想起在圣伊卢津岛去见长
老前那黑暗的一幕。不知道这次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我们来到大厅,只见地面、墙壁和天花板都已凸凹不平。我猜想其中一面墙上
可能有过一块屏幕,现在却成了一块不规则的石板,上面布满了裂痕。有什么东西
在角落里莹莹地闪烁,又像流星一样很快消失,使这一切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我眼前的这一情景,连同那闪烁飘忽的光点忽然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骤然
变得模糊起来。我使劲揉揉眼睛,却摆脱不了那种感觉。我的头一阵阵晕眩,脚步
也越来越不稳。我蹒跚了几步,倒在地上,身上渐渐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最后只听
见警报器发疯似的鸣叫起来(它总是比人的感觉要慢半拍):“警报,警报!发现
有异常辐射!防护屏已经失效!”……
弟弟!……我又置身于一片黑暗的万丈深渊之中。弟弟就在我的下方不停地坠
落,我伸手拼命想要拉住他,他却总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怎么也拉不住……
“哥哥救我!”是弟弟在喊。
“救我!”
“救我!”……
我又清醒过来,但感觉一切都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失却了它本来的样子。
我踉踉跄跄地紧走了几步,腿脚一阵酸软。我倚在门框上,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其他人也慢慢醒转过来。但不知为什么,在经历了刚才的幻境以后,我心里像被凭
空塞进了什么东西似的,有一种潜在的压迫感。
遭遇了异常辐射,大家都很不舒服。除了辛西娅还是一副无忧无虑的表情外,
其他的人都显得脸色苍白全身无力。我们的仪器怎么也找不到辐射源,对辐射可能
造成的影响,它也推测不出,只说我们的身体都没有任何异常。
那晚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悄悄踱出门去,发现怀特正躲在自
己房间里偷偷哭泣。
“你怎么啦,怀特?”我推门进去。这些天来,怀特专注于考察活动,已很少
再有悲伤的情绪。
他把头埋进怀里,只是呜咽。他显然喝过酒,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他坐在床上,一张相片被搁在一边。我拣起来一看,是他和他女儿的合影。
“我太太不准我再见女儿,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反复低语着,仍没有
抬头。
“怀特,别难过,”我安慰他,“以后还有机会。”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他粗暴地推开我,又摇摇晃晃地扑向桌上的酒
瓶。
“不要再喝了!”我想从他手里夺过瓶子,他却死拽着不放:“让我再喝一口。”
身体并不强壮的他一下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能一把将我推开,抱着酒瓶咕咚
咕咚地喝起来。
我又冲上去,终于夺下了他手里的瓶子,“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你以为这
样就算是男子汉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再见到女儿吗?你冲上荒岛救我的勇气到哪
里去了?”瓶子里的酒泼洒出来,流了一地。
怀特低下了头,使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我默立在那儿,等待着他清醒过来。良
久,他才缓缓开口说:“我没事了,谢谢你。”
我扶住他的肩膀鼓励他:“你将来一定能够再见到女儿的,怀特。”
我走出怀特的房间,刚刚平静一下心绪,从吴林的卧室里又传出剧烈的撞击声。
作为船长,我有责任去一探究竟。谁知我一推开房门,就看见吴林用黑洞洞的枪口
指着我。
二十三、噩梦的继续
“你要干什么!”我大声喝道。虽然我们二人平素不和,他自以为是国会议员
跟前的红人,一直盛气凌人,但也不至于想要杀死我。
“你给我走开!”他的眼神飘忽、散乱,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一点上。他的头发
湿淋淋的,全身都绷紧了,嘴角也不停地抽动。
“你怎么了?”我向前跨了一步。
他吓得连连后退:“你不要过来,否则我就开枪了!”他威胁说,握枪的手却
止不住地抖动。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害怕,于是厉声说:“快把枪放下,这可吓不倒我!”
他怀疑地看看我,又犹豫地看看手里的枪,在我的逼视下,终于“啪”的一声
扔掉了枪。双手抱着头蹲了下去。
“你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吴林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我不是存心要害
死你们的……如果不这样做,我怎么能向上爬、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呢?”他断
断续续地说:“你们可别怪我,要怪就怪自己的命不好。我不害你们,别人也会害
你们的……这可不关我的事。你们快走吧,别来缠着我!”他用手遮住脸,浑身哆
哆嗦嗦的。
对这种双手沾满鲜血、踩着别人的生命向上爬的人,我一向是憎恶的,更不会
去安抚了。所以我不再看他一眼,径自掉头离去。
出来时我却看见叶华独自在走廊里徘徊,神情沮丧、怪异,站在那里发呆。
“出什么事了?”我关切地问。
她好像并没有看到我,突然听到问话,吓了一跳。“什、什么事?”她结结巴
巴、慌慌张张,那神色活像一个正在躲避追捕的逃犯。
“你有心事?”我看出她心里并不平静,这在一向冷静的她,并不是常有的事。
“是、是有点心事,”她用双手捂住脸,叹了一口气,又把手放下来。“那是
很久以前的事了。”说着手不由地抖动起来。
“那就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些,”我开导她说,“我会做个忠实的听众。
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属下成天闷闷不乐。”
她沉思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给自己也动个手术:“那时我刚当
医生不久。我在医科大学里成绩优异,后来当了医生医术也很好。你知道那时最著
名的医生就是华尔,我做梦都想追随他学医。但当时我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小医生,
连见他一面都很困难,更别说是向他学习医术了。但我并没有死心,我一直在等待
着机会。
“就这样我沉寂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我接诊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那
个女孩长得很是天真活泼、惹人喜爱,即使病魔缠身,她也表现得勇敢而坚强。她
的母亲和哥哥都很疼爱她,把她视为掌上明珠。
“她患的是一种罕见的怪病,只有一种极珍贵的药才能救她,而这种药制取困
难,医署隔很长时间才会批准发放一份。当时医院里只有我手上有一份这种药,但
另一位医生的病人也需要这种药。那位医生不止一次地向我暗示,他的病人与医署
的官员很熟,如果我愿意把药让给他,他可以想办法把我调到华尔医生身边去。最
初我并没有同意,我的心里也很矛盾。我知道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那个天真烂漫
的小女孩很可能就再也没有生的希望了。可我也明白,以我现在的处境,如果不好
好利用这个机会,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希望接近华尔医生了。而追随华尔医生学医是
我平生最大的梦想。那些日子里,我心里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最后,鬼使神差我
竟然答应了他们……后来,我用尽各种方法想治好那小女孩的病,可始终未能成功
……
“我永远忘不了她死去时的样子,她是微笑着去世的,那样坚强的笑容和对生
的执着渴望。我永远忘不了她母亲得知她的死讯后那悲痛万分的样子,她恨不能用
自己的生命换回女儿。她哥哥苍白着脸,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谁都看得出他很伤心,
可他却倔强地咬着嘴唇,努力不让一滴泪落下来……我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悔恨还
是悲痛……(叶华说着竟不由痛哭起来)这以后,我终于如愿追随华尔医生。但这
件事也在我心底里沉积下来,成了一块挪不去的大石……”结束了叙述,她才显得
稍稍平静些。
“原来我妹妹是被你害死的!”6065忽然冲过来,又愤怒又伤心地喊道。
二十四、内心深处的秘密
叶华吓了一跳,连连退了几步:“你、你、你都听见了!”
“我就是那个女孩的哥哥!”6065向前跨出一步,眼睛里陡然闪现出仇恨的光
芒。
“你、你要干什么?”看得出叶华十分害怕。
我看见6065激愤的样子,生怕他会一时冲动,连忙拦在他们中间。
6065的目光却一下子黯淡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我又能做什么呢?”
他无精打采地说,“妹妹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我又能怎样?”他抬起头,对叶
华说:“你以为我要报仇吗?不,你错了。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我心里早已没有
了仇恨,我只渴望和平与安宁……”
“我只渴望和平与安宁……”他喃喃自语着,呆呆地转身离去。“我只渴望和
平与安宁……”
叶华也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今天晚上不知怎么了,接连发生了这
么多反常的事,简直令我无所适从。难道和白天的异常辐射有关?我不觉想起了长
老们所说的关于古城的魔咒。
莱比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他似乎也看见了刚才的一幕。“每个人心中都会有
秘密的,不是吗?”他用低沉的语调说。
“是啊,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秘密。”我凝视着莱比饱经风霜的脸庞,目光不
由又落在了那个海难神项坠上。
静默良久,他才用痛悔的语气说:“可以说,我这一生一直老老实实,从没做
过半点错事。可有一件事却叫我终生遗憾。”
我突然意识到,又一个故事开场了。
“我十八岁就出海当了水手。在我一生的航海时间里,结识了不少朋友。其中
有一个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人,也是我最感负疚的一
个人。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已经有半年没有揽到活儿了,还要奉养一个年
逾古稀的老母亲,真是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再找不到工作,我们全家都得饿死。
正当我心情抑郁、衣衫褴褛地走过海滩时,一个高个子男人注意到了我。他有一双
深邃的眼睛,从里面射出洞察一切的光芒。在严厉的时候,那样的逼视会叫任何心
术不正的人胆战心惊。那样的眼睛,相信见过它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正是这双眼睛发现了我,拯救了我。他本是随意朝这边看一眼的,那时他的
船已经准备就绪,人手也已备齐。可就因为这一眼,勾起了他莫大的同情心和强烈
的责任感——我一直以为,这样一个勇敢、睿智、英明的人,他这样的禀性是与生
俱来的。
“他看见了我,很快走过来,详细询问我的情况。看得出他很同情我,一边听,
一边不住地点头。我那时真的把他当成了救星。当即他就决定录用我,于是他就成
了我的船长。说实话,您也是一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他看见我因为饥寒身体虚弱,
就把我留在了身边。正因为这样,我后来跟着他学到了不少东西。
“我一直想不通,真的,老天真不公平。为什么要让这么好的一位船长经受那
么多的苦难?我们本是满怀希望出海的,船长一直希望能挣到钱供两个儿子去学校
读书。谁知我们一直没有什么收获,却被一伙海盗盯上了。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我
们仅有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不少水手在搏斗中负伤,船长也不幸挨了一刀。
“可船长是个坚毅的人,从不轻易放弃。我们决定到更远的海域去捕鱼。不幸
的事情又发生了。一群凶猛无比的‘海中之王’天剑鱼袭击了我们,两名水手不幸
牺牲。在我们用尽弹药、拼死搏斗之后,它们终于悻悻而去。
“但我们马上就陷入了沉船的危机之中。由于船底被天剑鱼戳了个大窟窿,海
水不停地喷涌而进。我们把所有的水泵都用来抽水,全船的人一起向外泼水也无济
于事。整艘船还是在缓缓下沉。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想要放弃的时候,又是船长
以男子汉特有的坚毅与刚强鼓励我们坚持下去。即使面对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他求
生的信念也从来没有动摇过。
“我相信一定是船长那坚韧不拔的精神感动了上苍,竭力挣扎了两天以后,我
们竟成功地修复了船舱。要知道那并不是条上乘的船,经历了那么多的风浪早就破
旧不堪了。当时我们已没有别的希望,只想活着回去。可是老天连这么一点小小的
愿望也不肯满足我们。没过几天我们就遇上了海啸。我当水手这么多年,还从未遇
到过这样大的海啸。我们的船哪还禁得起这样的折腾,没过几分钟就开始解体。船
员有的被狂风卷走,有的被海浪吞没,纷纷遇难。到最后只剩下我和船长两个人。
当时船长的表情很悲伤,我了解船长的性格,这么多往日亲密的伙伴遇难,他一定
非常难过,甚至抱着求死的决心,不愿活着回去。可我那时还不想死。
“船长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再没有开口说话。他的意志已经垮了。那时我们
的船已基本散架,只有驾驶室和救生舱还完好地漂浮在水面。于是我将救生舱改造
成小艇,想带着船长一起离开。但是船长表情呆滞、沉默不语,像个木头人一样。
任凭我怎么劝说,他就是一动不动。那时已经起风了,下一次海啸马上就会来到,
如果再不走,我们准会没命。可我怎么也劝不动船长,他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好
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反复念叨着:”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我已经可以看见海面上那席卷而来的暴风了,情况十分危急,最后我狠了狠心,独
自一人乘坐小艇离开了。就在暴风席卷我们船残体的一刹那,我的小艇箭一般地逃
了出来。等我再回头看时,船长早已被风浪吞没……
“回到大陆以后,我心里一直很内疚不安。我曾去找过船长的遗孤,想把他们
抚养成人,可最终没有找到。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件事,一直受着良
心的谴责。船长生前很想到圣伊卢津岛去却未能成行,这次我请求到圣伊卢津来,
就是为了替船长完成心愿。”
他叙述时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奇特的海难神项坠。现在他颤抖着手小心地托
起它:“这个项坠是船长亲手给我做的,我一直带在身边……”莱比的眼眶湿了,
他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船长可是个好人哪,是我对不起他……”我也不禁为之
动容。
“我也对不起船长的两个儿子,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能原谅我,
但恐怕是不可能的了……”他擦着眼睛说。
“不,”我尽量使自己显得平静,“我能原谅你。我就是那个船长的儿子。”
我沉重地述说了十多年前的往事。莱比听了,又流下了自责与同情的眼泪。
“虽然我和弟弟幼年就失去了父亲,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我深深吸了一
口气,“可我还是决定原谅你。”此刻我才真正平静下来:“就像6065所说的,我
心中早已没有了仇恨。我只想顺利完成这次考察任务,然后就去过平静的生活。”
我突然发觉自己与出发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莱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谢谢你,”他真诚地说。又把头埋在臂弯里,似乎
没有勇气再多看我一眼。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显得异常苍老和疲惫。直到我转身离
去,还可以听到他发出的沉沉叹息。
我穿过走廊,发现辛西娅正望着窗外出神。我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二十五、跃出海面
第二天一早,一切都好像从没发生过似的,考察工作照常进行。
我来到控制中心,怀特已经把机器蟹放下艇去,监测屏上显示它们正在碎石堆
中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有的爬上天花板,隐没在一道道裂缝里。不时有碎屑掉下来,
撒在水里,把图象弄得混浊不清。有的正忙着把从地下掘到的石块、金属屑等搬回
化验舱进行成分分析。在主屏幕旁边的小屏幕上,复杂的演算正在紧张地进行,仪
器不时停下来思索一阵,然后给出结论。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从中发现任何很
有价值的东西。
“有件事向你报告,”6065加入考察队以后,就担当起机器维修的任务。“上
次从悬崖上掉下来以后,潜艇的6 号动力舱舱壁很可能被震开了一道极小的裂纹,
但当时没有引起自检仪的注意。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海水浸泡和海底的巨大压力,
那道裂纹已经越来越大,致使6 号舱的能量大部分流失。我已经控制住了6 号舱的
形势,暂时不会影响到其它动力舱。但现在六个动力舱中只剩下三个舱有能量,大
概只能维持我们在水下作业三天,之后我们必须回到海面上去进行彻底的修复和重
储能源,而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以我们现有的能量,还不知
能不能冲上悬崖返回海面。”
“情况不妙!”怀特神情紧张地转向我们,“附近那座火山有轻微活动的迹象,
近期很可能会爆发!”
“爆发后会怎么样?”我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
“以‘使命号’现有的情况,”6065沉吟了一阵,“凭着我们的防护屏、避震
系统、耐高温高压的合金外壳,即使火山爆发了,短时间内也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我有些放心了。
“可是这座城,”怀特喃喃道,目光有些发直,“很可能会就此毁灭呀!它实
在是太古老了,再也禁不起任何巨大的冲击。”
“那就意味着,”我理清了思绪,“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出这座古城、也就
是史前人类的秘密。”
时间一步步紧逼着我们,可我们连续搜索了两天却什么也找不到。就在我们灰
心失望并将不得不离开时,上帝之手再次及时地拉了我们一把。
掘地三尺以后,辛劳的机器小蟹终于从地下挖出一个金灿灿的金属圆盒子!
怀特和6065马上戴着手套,穿着特制的工作服在实验舱里研究这个几千万年前
的东西。我们其余的人则激动地围在实验舱的观察窗边观看。
“该盒为圆形,直径15.7厘米,厚6 厘米,外表呈金黄色……”
“外壳密闭,是由以钛合金制成的,耐腐蚀、高温高压……”
“可以确定是史前时代的物品……”
“透视发现其内部有一种放射性的非金属物质,具体成分不明……”
研究进展情况的报告不时通过对话器传来,我们的心也充满了焦灼与期待。
就在这时,潜艇剧烈地震动起来。不,不只是潜艇,整座厅、整个大地都在震
动——火山爆发了!
我急忙返回控制中心,驾驶潜艇从大厅出来。此时大地震颤、海水翻涌,我们
的潜艇在这样剧烈的震动中飘摇不定。
“定位:2153米的高崖。航速:每秒500 米。启动全部动力。”我向控制台输
入指令。潜艇震颤了一阵,好像野兽在奔跑前仰颈长啸和用爪子刨动地面。然后
“呼”的一下,用尽全力向斜上方,那个海底悬崖的顶端冲去。
大地震动,那个火山口向外喷吐着一串串气泡和岩浆,不时有石块从悬崖上砸
下来,从我们身边擦过。
地面崩裂开来,火红的岩浆喷涌而出。远远望去,只能看见火山喷发造成的热
水与周围冰冷的海水混合发出黄莹莹的光。
我再次回头望去,那座古老的城池已经开始坍塌下陷,林立的“巨石”纷然倒
地,被喷出的岩浆和滚落的石块所掩埋。依稀之中,我仿佛看见一个披着长发的中
年女子在神秘地微笑。
“动力不足!动力不足!”突然警报大作,控制台上的一排电子警示灯也闪烁
个不停。
船速减慢,船身开始倾斜,在翻涌的海水中举步维艰。眼看就到不了悬崖上了,
怎么办?
6065突然冲进来,一语点醒了我:“快打开防护屏!把潜艇开到火山口附近,
借用火山喷发的冲击力!”
我连忙照做,潜艇一接近火山口旋即被一股喷涌而出的强大冲击力向上托。借
着这股冲力我们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当潜艇本身的能量已经足以到达悬崖顶端时,
我便偏转方向,开足马力,加速向崖顶冲去……成功了!小艇稳稳地落在了崖顶上。
过了不久,潜艇就跃出了海面,恢复成船。
喜讯再度传来,留在实验舱里的怀特,已经揭开了金属圆盒的秘密!
二十六、悲惨的秘密
“这其实是一个资料存储器,”怀特戴着手套指着那个金属圆盒,向我们解释
说,“构造很巧妙。我也是借助仪器分析、模拟试验再加上大胆想象才知道它是怎
么使用的。”
说着他把金属盒放在了实验舱中心的圆台上,又转动旋钮调好射线仪瞄准的方
向、射线的强度。接着启动射线仪,一股红色的射线从中射出,直落在那个金属圆
盒的中心。金属盒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接着有几道闪光,从金属盒上又射出金色
闪亮的光,投射在舱壁的白色幕布上。于是幕布上出现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
“怎么换页呢?”我问。
“只要调整一下射线的强度和偏转角度就可以了。”怀特用轻快的语调说。只
见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旋钮,幕布上立刻显现出另一页文字。
“干得好,怀特!”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大家全都开心地笑起来。
“奇怪……”6065在一旁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这些文字看起来好熟悉…
…”
终于达到了考察目的,“使命号”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我这才想起几天来只
顾着考察,一直遗忘了辛西娅。
我在船尾找到她,她正伫立在那儿,凝视着远方的地平线。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一个似有若无的小黑点,圣伊卢津。
“这次考察成功,我应该好好感谢你。”我感激地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
我们很可能一无所获。”
“这也是你们努力的结果。”辛西娅还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远处海面上的那个
小黑点。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得不说道:“我们应该送你回家了,不是吗?”
她有些伤感地点点头:“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很愉快。不过,”她望向远方,
“那里始终都是我的家。”
我明白,一切也该结束了。于是我说:“明天一早,我们就送你回去。”
与此同时,对动力舱的修复和对通讯系统的调适也在紧张进行之中。当然,吴
林对调适通讯系统最热心,他正急着向总部表功呢!
不久,我们就与联合大陆取得了联系。当话筒里又传来久违了的贾恩斯叔叔亲
切的声音,屏幕上又显示出他和蔼的面容时,我不禁激动万分。
鉴于6065对这次考察做出的贡献,总部决定不再追究他擅离职守的问题。总部
还决定向我们发送史前文字的翻译系统,翻译金属盒中的资料。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我们不久前发射了一枚火箭,今晚金星时它
就会携带威能集束炸弹轰炸阿纳西人隐藏在火星附近的一支舰队。不出意外的话,
他们将全军覆没。”贾恩斯叔叔笑吟吟地说,“等你们翻译了金属盒里的资料,阿
纳西人就不是我们的对手了,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不知为什么这笑声
我此刻听来有些刺耳。当贾恩斯叔叔把这次轰炸计划告诉我时,我并没感到多么高
兴。
关闭了通讯器,我看见6065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发呆。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却发现他的眼里有泪光。他用努力抑制过的平静语调说:“今天晚上不知道又会有
多少家庭失去亲人……”我的心也不由难过起来。战争毕竟是残酷无情的。
“像你这种人,简直就是懦夫、胆小鬼,永远也做不成大事!”吴林总是在最
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说最不该说的话。
就在两人怒目相向的时候,怀特及时地跑过来:“翻译系统传输过来了,我们
现在可以开始翻译了!”
一时我们都凑在屏幕前,只见上面如水纹一般缓缓显示出翻译后的文字来:
“……各国间的矛盾越来越激化,彼此征战不休,人民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终于
战争的激烈程度达到了极点,任何可能利用的武器都被拿来使用。战争也带来一系
列连锁反应。环境遭到极大破坏,本已脆弱的生态平衡再度被打破,如决堤的洪水
一发而不可收。本已稀少的动植物大量死亡,粮食产量锐减,人民遭受着饥饿、疾
病、战争的威胁。这场浩大的战争像龙卷风一样席卷整个地球,使一切片甲不留…
…
“我坐在亚欧大陆一角下的海底基地中,心情无比悲痛。今天是我们人类在地
球上的最后一夜了,明天我们就要乘坐飞船离开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亲爱的地球
母亲,我们就要永远离开你了!……
“我们已在世界各地播撒下生命的种子。如果可能,冰河时期以后,地球会恢
复原来的美丽,生命的种子又会苏醒、萌发、成长。也许到那时,地球仍可以变成
一个美丽的家园……
“我们则将在太空中漫游,直到抵达我们的目的地、让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的行星。那是一个未经开垦、荒凉、野蛮的星球,但这是我们唯一生存的机会。我
们将过上异常艰难的生活,其艰难的程度无异于又回到了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时
代。也许我们要经过千万代才能把这个原始的星球改造得像样些,但那是对我们所
作所为的惩罚……
“有朝一日我们的子孙也许会重返地球家园。我希望子孙后代能够记住我们的
教训,不要再做无谓的厮杀。现在我以沉重的心情最后一次向地球告别。别了,别
了!
“我们要去的行星就是阿纳西……”
二十七、悲剧重演
后面则附有大量有关史前文明的记载。
我突然想起了今晚的轰炸,不由发了疯似的冲到通讯器前:“快接联合大陆总
部!”我红着眼睛喊,“我们的专用码是776655. ”通讯器的电子耳听到命令,顿
时忙碌起来。我紧张地抬头看看钟,已经是晚上水星时45分了。6065也跳到我身边
来帮助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吴林生气地说,“真是太幼稚了!阿纳西人是地球人
的后裔又怎么样?亲兄弟也会自相残杀。更何况他们早已离开地球几千万年,早就
不算是地球人了。轰炸他们又怎么样?我只知道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我不想看到自相残杀的场面!”我看着红色的信号灯不紧不慢地跳动,心里
愈发急躁。
吴林还在顾自喋喋不休:“你们不可以这样做,我会向总部汇报的……”突然,
他瘫倒在了地上。怀特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是他刚才打晕了吴林。“这个多嘴多舌
的家伙!”他走过来,坚定地站在我们一边。
“干得好!”我和6065异口同声地说,“这才像个男子汉!”怀特低下头不好
意思地笑了。
没有更多的话语,辛西娅、叶华和莱比也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谁都不看地上
的吴林一眼。
水星时54分。线路还没有接通。我们屏息凝神,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那
些即将被轰炸的阿纳西人,不,我们的同胞,命运如何。
水星时57分,通讯器仍没有任何反应。“真该死!”6065一拳砸在了控制台上。
水星时58分,指示灯终于闪烁了一下,接着发出“嘟”的一声响。
“什么事?”从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视屏仍没有打开。
“我是‘使命号’的船长,请速找贾恩斯将军!”我紧盯着钟上指针的跳动,
只剩下1 分30秒了!“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那一端没了声响,又过了1 分钟,才听见有一个人缓缓地走来。我屏住呼吸,
感到脑袋紧张得快要炸开了。
还剩15秒。那一头终于传来了贾恩斯叔叔的声音:“有什么事吗?”
“我请求,”我紧紧地攥着话筒好像攥着几千人的生命,手心里渗出了汗,
“我请求不要……”
可是已经迟了,从窗外透进来一道雪亮的闪光,轰炸开始了。
“不要轰炸阿纳西人……”我绝望而又无力地小声说,手不觉从话筒上滑落下
来,心中一时贮满了悲凉。
“喂,喂,你在说什么……”话筒里传来疑惑的声音,我却再也无心去理会。
“我希望子孙后代能够记住我们的教训,不要再做无谓的厮杀……”我缓缓闭
上了眼睛。船内一时静得可怕。
“船长,看哪!”怀特指着窗外说,我们全都默默地朝天空中望去。在深黑的
夜幕下,阿纳西舰队被炸后发出夺目的光芒,使整个夜空一下子亮如白昼。它照亮
了船舱,照亮了我们的脸庞,点燃了我们的眼睛,点燃了我们的心。我们每个人的
眼睛里都有一小簇火焰在跳动,在燃烧,不知是什么色彩。
不知道在几千万年以前的地球上,史前人类临别之夜是否也有过同样的光芒。
二十八、返航
“准备好了吗?”我站在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神圣的金属盒。
6065、怀特、莱比、叶华、辛西娅聚集在我身旁,听到问话,全都郑重地点了
点头。
我抬起头看看天空,这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碧空中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
丝昨夜留下的阴霾……
为了防止意外,我们已经把吴林锁在了房间里。
我把盒子举起来,正要往海中投去。突然一声枪响,吴林打坏激光锁跑了出来。
不知道他是怎么私藏了一把枪的。他跑过来,用枪指着我们。“把盒子放下!”他
气急败坏地说,“不然我就开枪了!”
大家紧紧地护住我,把我围在了中间。
我冷冷地对吴林说:“开枪吧!即使你对我们开枪,我也会把这个盒子扔进海
里。这东西不属于我们。”
“你不要命了吗?”吴林紧紧握住枪,声色俱厉地说,“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
他的眼睛里闪出梦幻般的光采:“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我会有很多的钱,有权
有势,一呼百应。别人会巴结我、讨好我,连那些议员也不例外。我再不用看别人
的脸色行事,不用总是跟在别人后面、夹着尾巴做人,不必刻意讨好别人……我一
定要得到它!”他的脸扭曲了,眼睛里放出凶光,“谁都不可以阻止我!”
“阻止你的是你自己!”我握紧了那个金属盒,“你知道这关系着多少人的生
命吗?昨天已经有几千人牺牲了,”我难过地说,又坚定地看着他,“我一定要扔
了它,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话一说完,我便毅然把那个金属盒扔进了大海!
吴林丢下枪,发疯地冲过来,抓住栏杆往海里望去,然而哪里还有那个金属盒
的踪影。他用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慢慢蹲了下去,脸贴着栏杆,不由失声痛哭。
痛哭他那随金属盒一同消逝的远大前程。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吧,让这远古的秘密永沉海底,不要让任何居心不良的
人找到它。我们会努力的,努力制止战争、争取和平,努力与阿纳西人——我们的
同胞携手共进。
说好了今天要送辛西娅回去的,我们却都有一丝不舍。
船开近前去,圣伊卢津在我们的视线里已经变成一个小型广场那么大。隐隐地
又有那种低沉的呜呜声传来,就像我们初次接近圣伊卢津一样。
辛西娅还是那样凝神谛听,并不知不觉把声音里的含义像念魔咒似的说了出来
:“海底的火山已经喷发了一天一夜,而且还将继续喷发下去。海里的生灵们也受
到了纷扰。有人触犯了岛上的禁忌,惊扰了在海底沉睡多年的幽灵。那个人不听从
长老的劝告,必将受到神灵的惩罚。我们再也无法在这里平安地待下去了,我们已
决定和圣伊卢津一起永远沉入海底,不再现于世间。大家赶快回到岛上来,我们的
岛马上就要沉没,这是长老们最后的命令……”
辛西娅停止了话语,从岛上传来的呜呜声也停止了。
“快,我们送你回去!”我焦急地说。
“已经迟了。”辛西娅呆呆地说。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只见
海水倒涌向圣伊卢津,并形成一个极大的漩涡,圣伊卢津岛和浮上来时一样,在我
们面前一点点地消失了!
“我没有听长老的话,我必将受到神灵的惩罚。”辛西娅低着头,如遭雷击一
般神色黯然地转身离开。
“不会有神灵的,辛西娅!”我在她身后大声说道。
“长老们从没说错过。”她头也不回,还是那般绝望。
我追上去,注视着她说:“你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跟我们去联合大陆吧!”
“是啊,跟我们一起去联合大陆吧!”大家在她的身后友好而期待地说。
她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大家,终于感动地点了点头。我们全都会心地笑起来。
我们决定立即返航。虽然总部迟早会知道我们扔掉金属盒的事,但不论在联合
大陆上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我们都要回去。
不料当天夜晚,极度失望酒后失常的吴林失手炸毁了三个动力舱。
二十九、洋流
“损坏的情况很严重,已经无法修复了。”6065从冒着青烟的动力舱中钻出来,
遗憾地说。他的脸上身上也变成灰一块、黑一块的了。
只有三个动力舱,我们怎么可能穿越大洋,回到联合大陆呢?
我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我独自踱到船尾,辛西娅正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听见
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黑乎乎、形似乌蜥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惊恐地大叫起来,心里一阵悸动,感到既害怕又恶心。
辛西娅不解地望着我,解释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多索。圣伊卢津沉没时,它
很想念我,不愿单独留在岛上,就特地来找我了。”
见我还是不敢接近它,她沉思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难怪你会怕它,它曾
在圣伊卢金的石洞里叮了你一下!”她亲昵地抚摩着那个怪物,那个怪物也舒服地
躺在她的怀里,一双小眼睛还骨碌碌地不住打量着我。它叽叽咕咕地叫着,辛西娅
也低声回应它,似乎懂得它所说的话。“被它叮一下其实不要紧,只会产生一点幻
觉。”她轻快地说,声音里充满了与好朋友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这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东西:它有一上一下两个头。上面那个形似乌蜥的头,
顶端还有一个尖管。它大概就是靠这个向人体注射致幻性的唾液的。下面的头稍大
一些,呈椭圆形,上面闪动着一双混浊的黄色眼睛,下部是长满锯齿状牙齿的嘴巴。
它的身子扁平、无足,两侧长着翅膀状的薄膜,可以扇动。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
尾巴,上面缠绕着褐红、灰绿几种环状斑纹——这就是所谓的魔法怪了!
我还是不敢走近它,眼前闪动着魔法怪与乌蜥交叠的幻影。我匆匆离去,心头
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看这里……”莱比和怀特对着屏幕上的地图指指点点,在激烈地讨论着什
么。
“船长,你来了!”怀特眼睛一亮,“莱比想出回去的办法了!”
“真的!”我赶紧凑上前去。
地图上黄色和绿色交织的部分是联合大陆,星星点点的是散布的岛屿。其余则
是蓝色的海洋,上面纵横着许多漩涡状的白色絮状物。
“这是云团吗?”我指着那白色的东西问道。
“不,是洋流。”莱比说着,按了一下地图旁的一个按钮,洋流上便出现了一
个个序号。“我们给主要的洋流都编上了号。它们总是固定地朝一个方向流动。因
此,”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们可以利用它们作为动力。只要选准路线,掌握好
时间差和航行的速度,我们就可以乘坐洋流,漂流而下,再加上我们自己的动力,
返回联合大陆。”
“而莱比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一定能掌握最佳时机,使我们顺利抵达。”怀特
微笑着夸赞说。
“我们初步确定了三条路线。”莱比又按了一下按钮,白色的洋流上出现了三
条用红色箭头连接的路线。莱比一边讲解一边在上面比比划划。
“我们现在位于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闪亮的小点,“第一条路线:由一
号洋流到五号洋流,再到十一号,转向东北,再跃上七号……”他滔滔不绝地讲着,
我们则入迷地听。
最后,我们选定了第二条路线,路程最近也是最保险的一条。
以后的许多天我们便在紧张和兴奋中度过。我们不时监测着航线:“转到三号
洋流!”
“向东南方向加速,时速:每星时150 公里!”
“减速,船头向东偏转15度!”
“驶离九号洋流!”……
我们离联合大陆越来越近,我似乎都能看到联合大陆的海岸线了。胜利的曙光
就在前方。
三十、在迷雾中消失
可我离辛西娅也越来越远了。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看见魔法怪以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很多天我都不敢
再见辛西娅,不敢再跟她说一句话。虽然白天我都在归航的兴奋中度过,可一到夜
晚,就会做噩梦。我常常会在深夜听见弟弟拼命地呼喊:“哥哥,救我!”,看见
他浑身爬满了乌蜥、痛苦不堪。随后我便会醒来,带着一身冷汗。
看得出辛西娅这些天来很孤单,也很不安。因为联合大陆对她而言是一个完全
陌生的地方。那里会有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那里的人会怎样对待她,
她完全不知道。
她更思念家乡,思念已经沉没了的圣伊卢津,思念她在岛上生活的一切。
她也很害怕,甚至恐惧。为了帮助我们,她触犯了岛上的禁条。“那个人不听
从长老的劝告,必将受到神灵的惩罚”总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令她窒息、绝望。
她每天只有和多索做伴,坐在“使命号”上驶向那未知的世界。
一天清晨,海上起了大雾,一切都朦胧不清。除了吴林为自己的前途而忧心忡
忡以外,我们全都心情愉快地用着早餐,为当日可以抵达联合大陆而激动不已。
我突然发现辛西娅不见了。我到她的房间去找,到各个舱房去找,都不见她的
踪影。
“辛西娅,你在哪里?”我一下子慌了神。
我跑上甲板,那时浓雾正弥漫着甲板,笼罩着整艘船。“辛西娅!”我高声喊
着,并四处张望。忽然我看见船尾有一个人影,便赶紧跑了过去。
她回过头来,是辛西娅。怀里抱着还在熟睡的多索。
我气喘吁吁地说:“辛西娅,你要干什么?这里雾太大了,快到下面去!”
她伤感地看了我一眼:“再见了,船长!”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伊卢津和联合大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她
忧伤地望着我说,“我不想去联合大陆了,那里是不适合我的!”
迷雾又涌过来,遮住了她的脸庞,我只能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再见了,保重!”说着她倏忽一下不见了。
我赶紧扑过去想要拉住她,却只听见一声清脆的落水的声音——再见了!
这时金色的阳光照射过来,浓雾渐渐散去。我回头看去,联合大陆正清晰地横
亘在我的面前。船舱里的人大声欢呼起来。在金色的阳光中,我们的船就这样缓缓
地、庄严地驶向了联合大陆。
三十一、结局
这个令人震惊的秘密很快被掩藏起来,因为联合帝国的首脑们不愿放弃战争,
不愿放弃侵略和扩张。他们并不在意阿纳西人是不是他们的兄弟。我们尽了最大的
努力也无济于事。
由于我们擅自将记录有史前秘密的金属盒沉到了海底,考察队被秘密解散。总
部向外界宣称这次考察毫无成果,以失败告终。这件事不久就被公众所遗忘,总部
也再没有提及有关史前文明的事。
一个月后,我脱下了军装,被发配到一个遥远的海滨渔场。这还是贾恩斯叔叔
力保我的结果。临别的时候,贾恩斯叔叔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扶着我的肩膀
说:“其实征战了这么多年,手上染满了同胞的鲜血,我自己也不知道是错是对。”
“保重啊,小伙子!”贾恩斯叔叔摇头叹息着离开了我。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不禁感慨万千。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在那个渔场里寂寞地度过了三十多年。我唯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满天繁星
下,静静地坐在海滩上凝望着大海。
那个飞行员,我不愿再叫他6065,因为他是一个有感情、有感觉的人,而不只
是一个编号。他最终被军事法庭以擅离职守、背叛联合帝国的罪名判处无期徒刑投
进了监狱。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无缘见面。不过他来信告诉我,在监狱里可以清楚地
看到阿纳西行星,这是唯一让他感到满足和安慰的事。身在何处,其实并不重要。
我默默地为他祈祷,希望他能平安过完这一生。
至于吴林,因为没有与我们“同流合污”,并为挽救“国家秘密”做出了努力
而显赫一时。五年后,他在一场政变中被流弹击毙。
叶华也离开了军队,在一个无名小镇上开了一家诊所。我有时会去看望她。她
最大的改变就是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她后来收养了一个在战乱中被遗弃的女孩,她
说这个女孩和飞行员的妹妹一样天真可爱。相信她已走出了往日的阴影。看见她整
日忙着治病救人,真的很快乐的样子。
怀特现在和他的女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现在长得壮实多了,还蓄了一脸的
大胡子。你再去看他,一定认不出来了。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他整个人变得
刚毅起来,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他现在还是埋头做研究,不过转向了天文学。最
让他遗憾的是,他再也不能涉足史前领域了。
莱比则是我们之中走得最安详的一个。回到联合大陆后不久,他就一病不起,
与世长辞。我亲自参加了他的葬礼,看见他的尸骨和火焰融为一体,不由想起他病
危时说过的,他终于可以到老船长那儿去请求他的宽恕了。他走的时候,脸上挂着
恒久的笑容和……那个永远的秘密。
不愿放弃战争的联合帝国最终毁于战争。它与阿纳西人僵持不下,长期对峙。
内部也因为征战不休而分崩离析。在统治了短短的几十年后,在阿纳西人的不断反
击下,它终于走向了覆亡。
三十二、新生
老人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小酒馆里依然是那么嘈杂而喧嚣。
那个渔夫见周围没有人相信他,又醉醺醺地向新来的客人大声讲述着这段奇闻
:“真的是、是条美人鱼……我亲眼看见的,千真万确……她还带着一个黑乎乎的
像乌蜥的东西呢……”他渐行渐远,声音时高时低地传来。
人们依旧嬉闹,酒馆内依然喧嚣。电视屏幕上依然播放着人民代表与阿纳西人
谈判的情景。
突然电视的音量提高了八度:“特别通告!特别通告!——人民代表已与阿纳
西人就建立新政权一事达成一致。阿纳西人决定帮助人民联盟建立人民共和国。这
个新生的国家将以保卫和平,发展经济,改善人民生活为己任。
现在公布人民共和国建国纲领:(从发布之日起生效)
一、坚决维护国家统一,反对分裂,反对侵略。
二、维护和平,抵制不义战争。
三、以人民之权利为最高之权利。
……“
喧闹的酒馆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知不觉人们都挤在了电视机前,全神贯注地盯
着屏幕。偶尔有人小声嘀咕几句,也马上被周围的人严厉的目光所制止。
当建国纲领、人民联盟与阿纳西人签订的协议宣读完后,人们全都不由自主地
欢呼起来。原来颓废的神情一扫而光,代之以充满生气的面容,好像换了一个人似
的。走过黑暗,他们又有了希望。
那位老人也不由为这一天大的喜事而欢欣鼓舞,脸上展现出了难得的舒心的微
笑。
欢腾的人群看着屏幕里人民代表和阿纳西人握手、紧紧拥抱的画面,突然爆发
出异口同声的呼喊:“让我们像兄弟一样!”
“让我们像兄弟一样!”那位老人在呼喊,人群在呼喊,整个联合大陆甚至包
括沉睡于海底的圣伊卢津也在呼喊。
“让我们像兄弟一样!”相信即使站在阿纳西行星上也听得见。
现在,我只剩下一件事没有做了,那位老人默默地想。他从桌上拿起帽子戴上,
悄悄地离开了沸腾的人群,走向了海边。
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和三十多年前去圣伊卢津岛远征时一样年轻,一样富有朝
气。他缓缓地向大海深处走去,不顾海风猛烈的吹打,海浪浸湿了他的衣服。他坚
定地朝大海深处走去,他要去寻找那条美人鱼,真正解除内心的恐惧。
在没入海水的那一刻,他深信自己最终将会成为魔法怪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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