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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新世纪
深夜。欢腾了一天的大地终于平静下来。一幢豪华的蘑菇状建筑中，一扇窗户
还透出柔和的光。这时，一个黑影轻捷地跳跃着攀上高楼，转瞬便消失在窗口。一
声恐怖的尖叫随之响起，同时报警系统也发出刺耳的警报：“呜——”
华林从噩梦中惊醒。阳光撒满了屋子，他感到胸口一阵窒息。刚才他梦到一群
浑身发绿、长着四只浑浊的灰黄眼睛的生物，潮水般向他涌来，一个个都伸出三趾
的尖利爪子在他面前晃动，直令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电视里正在重播昨日迎接E 星大使的盛大场面。华林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突
然感到万分疲惫，从床上爬起来。洗个澡，他想，也许心情会好些。
床边的电话铃一声紧似一声。又出什么事了，楚平不满地小声嘟囔着，揉揉惺
忪的睡眼。可视电话里警察局局长那严肃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快起来，楚平侦
探！”局长的声音显得异常严厉，“有紧急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我尊敬的局长大人？——别忘了今天可是我第一天休假！”
楚平抗议道。
局长的脸绷得更紧了：“昨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谋杀案？”楚平惊奇地问，“发生在22世纪的前两天、E 星大使首次访问地
球的伟大日子里？别逗了！会有什么人干这种事？你可别告诉我被害者就是E 星大
使。”
“正是E 星大使。”
朦胧的睡意被这意外的消息完全打散了。楚平赶紧调出执行公务用的飞船“飞
行者”号，又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装备——他知道这起凶杀案意味着什么。
他的机器仆人“万能-105”号端着早餐走了进来。这是一个圆脑袋、方身体的
机器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十分讨人喜欢。“昨晚睡得好吗？”它发出悦耳的声音。
“不怎么好，”楚平接过它手里盛早餐的盘子，赶紧扒了几口，顺便问道，
“昨晚我叫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回答？”
“我没有听到，主人，”机器人平静地说，“我发觉自己的一个电池漏了电，
当时我正在检修。”
楚平走出家门，在走廊的拐弯处遇见了住在楼上的警察局光脑专家华林。华林
紧盯住他的眼睛说：“嗨，探长，看来你睡得不太好。出了什么事吗？”
“确实如此，”楚平的脸阴沉沉的。
“如果是你的机器人不听话，我倒可以帮你修理一下。”
“哦，不，谢谢了。”楚平心不在焉地回答。两人在飞行出口那儿分手。
楚平驾驶“飞行者”冲上高空飞行道，然后把飞船的自动控制系统同地面树立
的路灯似的交通控制光脑用信号连接起来。于是在拥挤的“船流”中，飞船的自动
驾驶系统开始工作了。
不一会儿，他的搭档夏子凌的飞船赶上了他，两艘船并排行驶着。“你也听说
了吧？”这是一个有着棕色头发的小伙子，由于第一次面临这样重大的任务，显得
焦灼而紧张，“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别急，冷静些，”楚平不动声色地说，“我们马上就能弄清楚。”但突然他
自己心里也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是的，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局长注视着手下爱将说，“在E 星大使下榻的宾馆里我们
部署了层层警力，外加电子警备网。考虑到我们刚刚与这种外星人接触，也不知他
们是否会习惯，所以我们暂时没有动用机器警卫。但整幢大楼都由中央光脑严密地
把守着。而出于礼节，我们并没有对大使的房间进行监视，只由光脑负责监控。可
说是做到了万无一失。”他顿了顿，“可凶手还是得逞了，只有大使夫人见过他。
记录显示，电子警备网曾瘫痪了30秒钟。这决不是平常人干得了的事。”
“目前我们与E 星的关系十分紧张，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局长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希望能妥善处理这件事，尽快侦破此案。现在就要看你
们的了。”
“还我丈夫！”E 星大使夫人悲痛欲绝、声嘶力竭地喊道。“请您冷静些，夫
人！”楚平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夏子凌在一旁通过语言翻译机也凝神谛听着。
“你叫我怎么冷静！”大使夫人绿色的皮肤气得发白，三趾爪不停地抖动，
“我们不辞辛苦万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希望和你们交朋友——可是，”她悲痛地控
诉着，“你看看，我们在这里受到了什么样的招待！”
“我们也十分悲痛，夫人，”楚平用尽量温和低沉的语气说，“失去了这样一
位好友我们感到万分难过，所以我们希望能详细了解案发当时的情况，早日抓住凶
手。”
大使夫人停止了抽噎，但仍恨恨地说：“还不是你们这些地球人捣的鬼！当时
我只看见一道白光一闪——好像是一个浑身散发出金属光泽的人——从他身上发出
一股红色的射线，深深插入我丈夫的胸膛。等我惊叫一声奔过去的时候，凶手早就
不见了。而我丈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不一会儿就去了！”她又悲恸地大哭起来。
刚刚辞别了大使夫人，嵌在楚平手掌中的个人联络器就发出了嘟嘟的声音。楚
平摊开手掌，掌心立刻浮现出一个亮闪闪的屏幕，局长再次出现了。
“进展如何？”局长问。
“至少我们知道凶手是一道白光。”楚平有些自嘲地说。
“你们得快一点儿！”局长的声音变得急促，“E 星已派出一支舰队驶向地球，
估计两天之内到达这里。”他的口气冷峻起来，“如果两天之内找不到凶手，不能
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待，一场大战将不可避免！”屏幕消失了，楚平的手掌又恢复
了原状。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夏子凌问。
“去法医里奇那里看看验尸结果。”楚平说。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老法医困窘了似的搓了搓手，花白的头发颤动着，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你们知道机器人三大定律吧？”里奇自问自答，“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
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第二定律：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
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第三定律：机器人应该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
第二定律。所以决不可能……”
“有没有另类机器人呢？”楚平沉思着问道，“就是不遵从三大定律或基本程
序已被更改的机器人？”
“不，绝对没有过，”里奇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只有他这种怀旧
的人才会戴眼镜），断然否定道，“至少目前还不可能。要知道三大定律是机器人
的神圣法则，是其生命之所在。无论它是何种机器人，都必须毫无保留地自觉服从
这一法则。如果它不具备三大定律或三大定律被更改，它就会处于瘫痪状态或马上
毁灭。所有的电子元件、所有的系统都有着三大定律的深深烙印，这是任何人也无
法更改的！”
里奇说着搔了搔头：“这也正是本案令人费解之处。”他边说边伸手按动了一
个按钮，一张半透明的金属板弹了出来。“这是我从大使生前的残存记忆与瞳孔摄
影中复原出来的凶手的影像。”
楚平和夏子凌凑上前去，一见到那张金属相片，楚平不禁大惊失色，差点儿从
座位上跳起来。“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不是我家的机器服务人‘万
能-105’号吗？”相片上一个圆头圆脑、闪闪发光的机器人正伸出一只手，指尖发
射出一道红色的射线——是这种机器人特别配备的射线。
“这样的机器人有成千上万个，”里奇平静地说，“每个都一模一样，除了头
颅里的编号。”
“下一个目标，”楚平命令“飞行者”号，“万能机器人服务公司！”
公司机器人管理部的经理早已得知消息，恭候在大门口。楚平和夏子凌一跳下
飞船，他就领着他们赶往查询中心。他一边走，一边说：“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感
到万分抱歉，先生，可我敢保证，这决不是机器人可以干的事！要知道，机器人三
大定律……”
“我们已经听说了。”楚平打断他。
“是啊，”那人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它甚至只要动一下那样的念头，还别
说行动，就会自我毁灭的啊。更别说是在深夜只身闯入防备森严的大楼去刺杀大使
了！”可是，楚平想，轻捷的身手，使电子警备网瘫痪30秒的本领，光一样的速度，
致人死命的红色射线，不是机器人，谁有那样的本事呢？
坐在查询中心中央光脑前的是一位红头发、大眼睛的年轻姑娘。一看见他们大
步流星地走过来，她便迅速接好线路，手指在感应板上灵活地划动起来。
“这种型号的机器人是最新的多功能智能机器人。”经理仔细注视着那张里奇
复原出的凶手的相片，“在全球大约有五万个，本城就有三百多个。我想，罪犯不
会千里迢迢把机器人空运到这儿来作案吧？”他望着楚平。
“那么，在本城范围内，调查每个机器人昨晚都在哪儿，逐一排除。”楚平命
令道。姑娘遵命操作起来。
“您也有一个这样的机器人吧，”经理询问道，“八成您是把它当作保姆了。
昨晚它是和您在一起吧？”
“当然，”楚平面无表情地说。
“那么把它也排除掉。”
夜已深沉，姑娘不厌其烦地一一联通线路，终于把本城所有的机器人都查询完
毕。所有的机器人都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
“还要继续查下去吗？”经理瞟了一眼显示屏，刚才紧张的心情随之消散，语
调中不由流露出一丝得意，“我早说过我们忠实的机器人是决不会这么干的，三大
定律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公司的产品是完全可靠的！”
当晨曦微起，第一缕阳光射进楚平和夏子凌的办公室时，这两个趴在桌上睡着
了的伙伴才慢慢清醒过来。线索又断了，一切又得从头开始，而时间只剩下一天了。
门口出现了华林的身影，他冲他们眨了眨眼睛，关切地问：“你们还好吧？要
不要我叫机器人给你们送早餐来？”
“谢谢！”楚平漫不经心地应道。
华林正要离去，楚平突然又叫住了他：“你很懂机器，是吗？”
“当然！”华林耸耸肩，“我是光脑专家，不是吗？”
唯一的光脑专家。楚平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吃过早餐，楚平突然说：“我们昨天奔波了整整一天，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
问题：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呢？凶手为什么要杀死E 星大使？”
“凶手的动机……”夏子凌的眼睛突然一亮，“很可能是反外星人团体干的！”
“对！”楚平从光脑中调出资料，“他们对外星人怀着恶意，认为与外星人交
往会阻碍地球的发展，甚至毁灭地球。”
“荒谬的思想！”夏子凌评论道，“我们都需要交流。”
“有了！”楚平激动地锁定那个名称，“‘拯救地球俱乐部’，全球最大也是
最狂热的反外星人组织，一个分部设在城西废弃的飞船地下停泊港里。”
“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就去！”夏子凌兴奋地说。
“猜猜看，伙计！”楚平笑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我想一定是在举行盛大
的狂欢活动，庆祝E 星大使被杀！”
“这是一个庞大的组织，会员在本城就有几千人，”楚平坐在“飞行者”里简
略地介绍着，“他们常聚在一起批评外星人、抵制外星文化、反对与外星交往。他
们行动一向很小心，每次举行活动都戴着仿真面具，但这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
他说着掏出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递给夏子凌，夏子凌接过一看，原来是一个方
头方脑、模样笨拙可笑的机器人仿真面具。这种面具戴在脸上丝毫不会影响表情的
流露。
“就快到啦！”一抹笑意出现在楚平的嘴角，“类似化装舞会，一个古老的游
戏！”
地下大厅里果然人声鼎沸，人们高声叫着、笑着，到处都可以听见酒杯碰撞的
声音，一股浓烈的酒味强烈地刺激着他们的鼻子。
“啊哈，E 星大使终于完蛋了！”一个酒鬼醉醺醺地走过来，他戴的是一个雄
师面具。
在闪烁的灯光下，他一眼瞥见了楚平二人，嘴巴一下子张大了，脸上混合着既
惊恐又厌恶的表情，扭头跑到一边去了。
“怎么，”夏子凌吃惊地问，“难道他认出我们了？”
楚平没有回答，只调整了一下腰带上的激光手铐，“跟我走！”
走在七彩的霓虹灯光中，人们只要一看见他们，就纷纷露出厌恶之色，将头扭
向一边，嘴里还大声咒骂着。
“嘿！难道我的面具不好看吗？”夏子凌向旁边一个正在喝酒的“飞鹰”招呼
道，那人却吓得把杯子摔到了地上，酒撒了一地。
楚平不动声色地往前走着。阴暗的灯光下，一个戴着天使般纯净的羊羔面具的
年轻人正坐在桌边。他朝骚动的方向好奇地看过去，用带着醉意的神情盯着楚平他
们的脸，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又淡漠地扭过头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平一个箭步冲上去，镫亮的手铐铐在了那人手上，他厉声喝
道：“华林，你被捕了！”
局长满意地看着楚平和夏子凌，拍拍他们的肩膀，赞许地说：“干得好，小伙
子们！”然后转向脸色发白的华林，有些痛心地说：“你一直是一名出色的光脑专
家，华林，我万万想不到你会做这样的事！”
“我恨他们！”华林愤怒地喊道，“那些绿色怪物，他们令我恶心！”
“可惜，”局长惋惜地说，“我们已决定送你到E 星上去服刑，以表示地球人
的诚意。我保证，他们不会折磨你的。你所要做的只是试着去了解、学习他们，消
除对我们绿色朋友的成见。”
“不！”他惊恐地呼喊着，瘫软在了地上。
“那么，”局长又问楚平，“凶杀的执行者在哪儿？我听说他是一个机器人，
这真不可思议。”
“确实如此，”楚平伸出手来，“现在，您该逮捕我了。”
“为什么？”局长惊奇地问，“你一直干得很好啊！”
“因为凶手正是我的‘万能-105’号机器服务人。”楚平平静地说。
局长十分疑惑：“由三大定律制约的机器人怎会去杀人？”
“因为E 星大使根本就不是人！”楚平微笑道，“机器人三大定律是由地球人
制定的，由于制定时尚无星际交往的先例，所以定律中的‘人’，指的只能是‘地
球人’。因此，E 星大使对于我的‘万能-105’号来说，只是一个浑身绿色、长着
四只灰黄眼睛的生物。所以它完全可以杀死他，就像杀死一只老虎那样容易。”
局长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
楚平接着说：“华林就住在我家楼上，又是光脑专家，所以他很容易给我的‘
万能-105’号下达杀人命令，然后又抹去那段记忆。”
“那你又是怎么在俱乐部众多戴面具的人中认出华林的呢？”夏子凌问。
“这很简单，”楚平回答说，“当我在资料中意外地发现俱乐部里有一名光脑
专家时，一切疑团都有了答案。可在那么多人中我确实没法一下子找出华林来。但
是，反外星人主义者一般都具有反机器人的倾向。确切地说，在反机器人潮流平息
后，随着我们同E 星的交往频繁，这些人又转变成了反外星人主义者。这并不矛盾，
因为机器人是来自人类世界内部的‘威胁’，而外星人则是来自人类生存空间外部
的‘威胁’。基于某些人对自身和外部世界的恐惧，这样的思潮便产生了。这也是
那些人一看见我们戴着机器人面具便满脸厌恶的原因。而华林是俱乐部里唯一的光
脑专家——唯一不厌恶机器人的人。因此当我看见有人未对我们表示厌恶时我便断
定那一定是华林。这就是我选择机器人面具的原因。”
“刚才我接到从E 星发来的消息，”局长有些同情地看了华林一眼，“他们已
决定恢复与我们的友好关系。至于你那个‘万能-105’，它毕竟只是个执行命令的
机器，所以对它的处理，要等到机器人专家们完善了三大定律以后。”他说着自嘲
地笑了笑：“这也很像一百年前困扰人类的‘千年虫’问题嘛。”
“这只是个开始。”楚平的语调里有一丝沉重，“也许终有一天我们会解决这
所有的问题——这只是技术上的问题罢了。可是，我是说，在新的世纪里，人们心
理上的恐惧最终应如何消除呢？”
这时，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这一古老的迎新年的方式仍保留着——人们欢呼
着迈向了新的世纪，世纪的钟声震撼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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