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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访梁四贵
那时我们县纪委黄书记刚从外地调任，而我这个纪委办公室主任也刚从乡镇调
上来，情况都还不是很熟悉，但因为原来的工作做得不错，所以市纪委在我们县开
个现场会。大伙忙上忙下，拉好欢迎横幅，布置会场，做好接待准备……看着领导
们精神抖擞地进入会场，我才暗暗地透了一口长气。可就在这时，眼见几个工作人
员在会场门口不远处拦住了一个人，还听得见很嘶哑的喊声：“我要进去！我要问
为什么撤我！”我立即意识到要出事，脸一下青了。我旁边的小张马上跑过去，几
个人一起奋力将那人拉走。一会儿小张回来，喘着气对我说，没事，这老头，有精
神病，一个月至少要来县里上访四、五次，县委大院里没有谁不知道他的。我有些
好奇，但也没时间问其他，赶紧忙会务去了。
几天后我在办公室写材料，忽然进来一个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个子挺高，
但枯瘦如柴，头发和胡子花白，特别那双眼睛好像干瘪了，深陷了进去，穿一双破
旧的解放鞋，浑身还散发出一股挺浓的酸臭味。他一进门就冲我嚷道：“他们有什
么道理撤我！”我忙请他坐下，然后叫在里屋的小张倒杯水来。小张一出来就乐了
：“你又来了？”老头梗着脖子，勃子上暴着几根青筋：“你这个小兔崽子！这地
方不准来么！”我一听就明白这老头是谁了，摆摆手示意小张进去，然后和颜悦色
地询问到：“老人家你有什么事？”他似乎一下子怒气还未消：“什么事？大事！
他们有什么道理撤我！”
“老人家缓口气，喝水。你叫什么名字？哪乡哪村的？”
“你不认得我？梁四贵。水头乡水洼村的。”
“听说你一个月要来县城上访四、五次？这么大老远的跑来跑去，有什么冤枉
事吗？”
“什么冤枉事？冤着呢！1967年，我在村里当支部书记当得好好的，凭什么撤
我？我犯了哪样错误？”
“就为这事？”
“这事还不够吗？我都告了五年了！我当得好好的，没犯错误，为什么撤我！
乡长我找过几十次，他让人撵走我，我到县上找过张县长，王县长，李县长，还有
梁书记，他还说是本家人呢，后来都不理我了，说我有精神病，你们才有病呢！有
病我会不犯错误吗？这是想同‘四人帮’一样陷害我呢，当我不明白呀！”
“老人家，这样吧，这点钱你拿着买车票回去，不要乱跑了，这样跑要花费多
少钱？你的事我调查清楚后叫乡政府给你答复，好不好？”
“他们撤我没道理！如果你糊弄我，我还要告的，上省里，上北京！你叫什么
名字？”
“我叫梁大洁。”
“那好，那我就告张县长，王县长，李县长，还有梁书记，还有你个梁大洁！
到时你可别怪我梁四贵不认你这个本家！”
目送梁四贵佝偻着身子离去，我叫出小张，问问具体情况。小张也讲不出个所
以然来，只说这老头来多了，道理又说不通，死倔，大家都不大搭理他。不过小张
说前两年县纪委和组织部一起派人去调查过，有关材料应该在组织部那里有，可以
调来看看。
看过调查材料，又听了组织部同志的介绍，我清楚了事情的大概。梁四贵当年
是土改积极分子，当过村支书，后来由于工作需要组织上撤了他让他去村里新修的
水库做负责人，再后来落实政策，他认为自己是受冤枉，要求进行补偿。“我们已
经明确地告诉他，他没犯什么错误，当时撤他确实是因为工作的需要，而且现在已
按他满三十年工龄计算，每个月给他文件规定的最高的补助，他却认准了死理，既
然我没犯错误，为什么撤我！就这样疯疯癫癫地上访了五年。”组织部的同志苦笑
着告诉我。
凭良心说人家组织部这个处理确实没啥错，可他梁四贵硬转不过这个弯来，老
这样上访那也不是个事呀！黄书记在他办公室里听完我的汇报，沉思了一会儿，微
笑着说：“你呀脑子里就一根筋，不知道换个角度想想办法？这事你不用费心了，
由我来处理吧。”
事情就这样了。奇怪的是后来确实也没见梁四贵再来上访过，我也把这事渐渐
淡忘了。
第二年春天我随黄书记下乡，那天正好到水洼村。村支书发牢骚，说现在的农
民对村干部是有吃有穿不求你，不批不斗不怕你，事不关己不理你，有了事情来找
你，办得不好尽骂你，触犯利益要告你，工作难做啊！我忽然想起了梁四贵。黄书
记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打断支书的话匣子问起了梁四贵。支书说：“黄书记您到
他家跟他聊那么多次，总会有些效果呵！您几次给的款我们都转给了他，他儿子用
这些钱养了几头羊，今年有赚头了。这老头说，就冲您这么个好官，他不上访了，
等明儿您不在咱县里做官了，他还是要去讨个说法的。不过如今他再怎么想去也去
不了啦，他死了！”
死了？黄书记和我都是一愣。支书不经意地说，冬天里病倒开春时死的，嗨，
这老头，他要是继续上访啊，可能还要活好几年呢！
那一下我的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反正怪怪的难受得慌。我看看黄书记，
他脸色阴沉着一言不发。许久，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涩涩的：“小梁，我们到老头
的坟前瞧瞧吧。记得买上一瓶酒，给老头祭祭。”
我把酒全浇在了梁四贵坟前。这时起了风，吹着旁边的树枝叶摇摆着，嗖嗖作
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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