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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
不冷不热的大海蓝得像今天的天空,今天的天空蓝得像昨天的天空。我倚在
海滨旅馆三楼的窗户旁呼吸着带咸味的空气,四楼却突然传来一声黄河入海流的
呻吟。我正想回敬四楼说黄河是一千年或五百年清一次,但太平盛世一般是不会
改道涌入南海的,可是五楼马上替我回敬了四楼,而六楼马上也抢着替我向五楼
表示于我心有戚戚焉。
海滩上一个可爱的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握着一卷冰淇淋浩叹大海真大,另一
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风一样地冲过来抢走了那卷冰淇淋。小男孩在超过了人的最长
反应时限后才回过神来并很可爱地哭了起来。这时又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过来拍
了拍他的头说不要为打翻的牛奶而哭泣,面包会有的。并顺手摘走了他的帽子。
四楼吐下一口痰来,正吐在楼下卖冰淇淋老头的太阳伞上,那把伞顿时有了
一种沧桑感。
我回头对汤姆说我们上海滩去走走好吗?汤姆摇摇头表示同意。海滩人口密
度比较大,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脚印。旅馆对面一家饭馆里的破电风扇的喘息声和
卖冰淇淋老头的咳嗽声交相呼应,余音绕梁。饭馆内靠门边的一张桌子旁一位顾
客正举着筷子指点江山,一位服务员拿着英文菜单激扬文字。服务员显然因为顾
客挑三捡四难以决定是先上菜后上饮料还是先上饮料后上菜而颇有微词,说孔老
大的弟弟说过女人和小人最难伺候,你既不是女人个头又不小为社么也这么难伺
候这好像有点天理难容吧?顾客说我是你爷爷行了吧?服务员说你骂人。顾客说
老子是在引经据典巩固工农联盟。服务员说老子也是。最后两人面红耳赤手舞足
蹈一番后一拍两散。买卖不成仁义也不在。我问汤姆是不是进去享受一下服务员
的服务,汤姆点点头表示反对,并转身去讨好他的英格兰纯种女朋友。我说真是
狗眼看人底,旁边有人以为我是在骂他,忙向我赔笑作揖。
我发现前方一架太阳伞下面空着,就决定去鸠占雀巢。一块礁石上一个游泳
教练正慷慨激昂地对一群无知的小朋友嚷道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他
头上几只绿头苍蝇几次有空中出恭的意思终因他激动异常热气逼人而无法下手。
海风把我前方的一个猴子一样的老外身上的花衬衫吹得像桅杆上的彩旗,而
他本人自然也责无旁贷地成为中流砥柱的旗杆。一个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非中国
人的妙龄女郎用贝壳般生硬的不知是哪国的母语亲热地呼唤着老外的乳名,并义
无返顾地成为另一根旗杆。然而不幸的是,我所占据的太阳伞却是他们的,于是,
在一番非礼节性的国际交涉后我光荣引退。临别时我祝愿他们海上生明月,天涯
共此时。老外却以为我在骂街就狠狠地回敬了我一句拿破仑或是希特勒反正是名
人的骂人名言,同时自以为潇洒的冲女郎耸耸肩以示对我的轻蔑。我对旁边一位
不懂外语的老太太解释说他正在呼吁发扬国际人道主义。老太太严肃地点点头表
示理解。
一对浪漫的新人正在海滩上举行浪漫的海滨婚礼,一大群人正围着他们洒彩
纸以示不值钱的祝福。我想这时候如果我冲上去洒一把沙子他们也一定会误以为
是彩纸而幸福地承受。新娘为了防止有恐怖分子混在人群中乘机扔啤酒瓶或洒硝
镪水以及像我这号有扔沙子动机的人,预先打起了一把透明的伞。在人们的前呼
后拥下,新人双双登上一艘游艇的甲板。海边一位白发老人——不知是岳父还是
公公——用墨索里尼演说时的手势向他们挥了挥手,鼓励他们乘长风破万里浪。
这时汤姆回来了,显然是被英格兰纯种抛弃了,可怜巴巴地舔着我的脚后跟。
方才大闹饭馆的顾客在一旁称赞说这狗真不错。我说谢谢。但我马上又后悔
了,因为他显然是在夸狗而不是我。他用大江东去的豪放激情自我介绍说我是作
家。
我故作肃然起敬状,他真作心安理得状。我问他有何大作发表?他说有一部
代表作兼处女作《长寿药水》。我说好像巴尔扎克也写过。他大吃一惊,为我听
过这部作品而恐惧,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仿佛他刚吞下了一瓶长寿药水,并用
小桥流水的声音悦耳地说仅仅是同名而已,就好比果戈里和鲁迅。我只好点头,
不继续去追问他这部处女作的贞洁问题,但却故意问他是否去饭馆相见恨晚一番?
他以为我没有欣赏他刚才的表演,就说那家饭馆臭虫太多。我说服务员态度还是
不错的。他竟然也表示认同。临别时他给我一张名片,我说我忘带了,其实我根
本就没有。他说没关系,只要你能和我联系就行了。我说这样你是否有些被动?
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这样可以省些电话费嘛,哈哈哈哈。我打心眼里认为他不是
在开玩笑。他刚一转身我就把名片踩到沙子下面去了,但我马上又后悔了,也许
呆会儿上厕所时还用得着呢!突然有人振臂一呼有人落水了,应者马上如云。一
位老大妈感动地说社会主义就是好。我补上一句好得不得了。老大妈瞪了我一眼。
一窝蜂拥上去的人不知是不是都去救人的,反正连一位正在玩" 埋人" 游戏只露
一个头在沙滩上的中年人也仰天大喝一声比大海更浩瀚的是人的心灵。在人们的
普遍指责声中,终于有一条汉子跳入大海仗义救人。
灌饱了氯化钠溶液的落水者被半死不活地拖了上来。经过一番热烈讨论,人
们最后决定由一位已婚的老大爷对她做人工呼吸。溺水者穿着一袭黑缎子衣服,
留着一头黑缎子似的长发,以至于我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头发。最后她被海滩管
理人员用担架扛走了。
望着担架远去,我猛然想起那位溺水者好象是我幼儿园同学。于是我告别海
滩,带着汤姆去叙旧。作家(即顾客)和一群热衷于凑热闹的人以凑热闹者之心
度君子之腹,认为我和他们有一样的动机。但我马上想起我好像不是君子,尽管
让他们去度好了。
当我灰头土脸地被赶出海滨卫生所时,我才意识到探望幼儿园同窗是不可以
成为看热闹的理由的。更令我气愤的是,门口一位老大妈竟然用阶级斗争的目光
冷冷地打量我,于是我也冷冷地打量她。过了很久她才迸出一句话你的鞋带松了。
我正准备回旅馆更上三层楼,却忽然发现一个人模狗样的长发人正全神贯注
地在画一片泛着化学泡沫的污海。我被他的执著打动了,主动上前沐浴艺术的春
风。我发现他怎么也画不好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块粪便,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我
正想指点迷津,却见海里走来一个穿着泳衣,戴着潜水镜和琥珀念珠的和尚,光
亮的脑袋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阿弥陀佛和尚道,同时望了一眼画家的画,画家也
抬起头打量和尚。眼中无翳,空里无花,水涨船高,泥多佛大,画即是景,景即
是画,心中有画,又何必再画和尚说。喷粪我说。画家却把画笔一扔,向理发店
跑去。我气愤地对和尚说你扼杀了艺术。和尚说善哉善哉。我又说和尚你搞唯心
主义。和尚说罪过罪过。我又说和尚你在搞麦卡锡主义。和尚问麦卡锡是谁?麦
卡锡是张之洞的师弟我说。张之洞是谁和尚问。张之洞是麦卡锡的师兄我说。我
又说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和尚为我竟能念一口流利的标准经文而大吃一惊,
问你从哪里学来的?我不理他,把他当臭狗屎臭了一段时间才说我是从离五台山
文殊院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来的。和尚似懂非懂,但并不马上念《多心经》。我怕
他一时理亏想不开而就地涅盘,就指引他到厕所门边的小摊上吃羊肉冰淇淋。和
尚很高兴。
刚才和我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老外见我站在画架旁,以为我是画家,忙向我道
歉并请我为他画张像,我用泼墨技法在画布上涂了一只乌克兰大白猪之后马上跑
开了,只留下老外在那里大吼大叫并上溯到我的十八代祖宗。
我和汤姆疲惫地回到旅馆。我重新倚在窗口旁,四顾有人之后放声高歌最大
的人民币是一百的,最小的人民币是一分的,不管是最大的还是最小的,都是人
民群众最热爱的。楼上马上倾泻下一大堆果核、便溺、破丝袜和卫生纸。
晚上,我在一片打牌、搓麻将、抽水马桶抽水和打喷嚏的交响曲中愉快地入
睡,同时作着世事一场大梦,梦见了人生几度新凉。梦中,我和我的幼儿园同窗
终于在一个泔水桶旁会面了。她说我是学习学专家,也就是专门研究学习的家。
我说我是学习学学专家,也就是专门研究学习学的家。正当我们准备就中小
学生课本宽度问题深入探讨时,我被四楼电视机中女主人公脆而不坚的海誓山盟
惊醒了。我出着一身冷汗正准备对四楼扯一嗓子,可五楼又替我代办了,六楼又
替我赞同了。
介于宋朝和明朝之间的那个朝代有个叫刘辰翁的,曾无病呻吟过山中岁月,
海上心情。我认为那不知所云。但刘辰翁本质上还是一个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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