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3
我堂姐终于没有从我叔叔那里为她的爱情找到归宿,桃园的夏季也渐渐消褪了
最末的颜色。月夜午时风乍起,我孤独地坐在7号楼二楼阳台的上一把藤椅中凝望
着面前高高的梧桐树以及它的浓荫它的枝叶,我神情肃穆,月亮也淡而无味,她蹲
在天空光辉惨淡,惨淡如同我的眼神我的情绪,没有声响地洒在我的心上。我的伤
悲蹲在我的心上淡而无味,光辉惨淡,没有声响地伸出她柔软的指尖轻轻,轻轻叩
击我的情感,我的目光,又卷曲交叉蛇行蜿蜒揪住我的灵魂使我再也没有欢乐。
静夜里风吹皱桃园月牙形池中的水,一波一波荡漾在我的心灵中。我爷爷的葬
礼虽早已结束却就像是在昨天刚刚举行,我高高地举起烧得滚烫的陶土灰盆摔碎在
丧曲的音符中,没有能够继承到逝者的光辉衣钵却受到一个日后注定成为天才画家
的残疾者的嫉妒,多么深刻多么深远竟成为激发他天才创作活力的源泉,竟成为他
伟大灵感产生的火花,一簇贯穿他一生的情绪愤懑地缠绕他所有作品意境的火花,
多么神奇多么不可思议。
在那一个一个阴暗的日子里,我们饱经折磨的桃园中有位黑色幽灵般的老太太
古怪地把自己反锁在屋中,叩击着她的灵牌与猫小姐跳和谐的双人舞。我看见过不
知是在梦中还是在印象中,神秘而妖邪充满着奇妙的张力,令我尊敬的外祖母长达
三天三夜古老民歌风的哭丧仪式无法相抗衡,令她此生郁闷牙齿掉光银发毕生。
我爷爷终于从棺材里消失,他徒有其名的葬礼依然有条不紊地照常进行,我奶
奶我们家族总算为这个时代庄严的祭祀奠献出了他们最后的情感。
冬季漫长永无止境笼罩着哀戚的日子是否就那样随着缤纷桃花被摧残殆尽而结
束了呢?怀疑的阴影紧紧地尾随在我们的身后,哪怕毒日头照耀的时候也依然露出
冷漠的破绽。
我姑姑膨起的腹中孕育着一个此生注定愤慨的生命,在她和我叔叔我二伯父我
上校军官姑父围聚在我爷爷灵柩旁打牌的那天夜晚我父亲头上缠满渗血的绷带呼呼
睡去时,她因了腹中躁动的疼痛而心情焦虑烦躁不安,她紧蹙着眉头目光忧郁地注
视我叔叔从满把的纸牌中抽出一张红桃K用力掼在面前的棺材上,我爷爷的停尸床
就在她的后面。
其时,虽然是冬季,虽然浸泡在哀戚中的时光无限漫长,虽然为棉袄皮袍堆得
臃臃肿肿,她依然昂扬着她做小姐时的风采貌美年轻,一座拱型的大铁桥矗立在外
滩那片巍峨带有异国情调的高楼大厦前面,宁静的黄埔江畔置放着一把带靠背的椅
子,凝固泛黄的色彩飘坠在久远的背景中,她婷婷玉立在戎装上校军官的身旁,一
只纤纤素手搭在上校缀着金星的肩膀上,姿态优雅风度迷人,两眼注视着以后的时
空。这张合影珍藏在上校军官的怀中,是他炫耀欣慰眷恋的寄托。
上校军官是个行武出身的粗人,祖居穷山恶水不� 6
许多年前,我姑姑在她的房里固执地早产下我表弟的时候,她的子宫不幸发生
了血崩,鲜红的血液滔滔江河一般自她身体内部奔泄而出,瞬时间淌满了她房间的
地板,又流向门外,在我们的7号楼里四下漫溢,我们整个桃园的上空都被这种鲜
血与羊水的混合气味笼罩着,7号楼更仿佛一座血腥的杀人场。
其时,我二伯父年届四十却不得不跪在他屋里的一块搓衣板上,我奶奶威严地
矗立在他的面前,用一只鲜红如刚刚从火锅里捞出来大龙虾钳子一般的手指死死地
揪住他的耳朵。
我二伯父这对招风耳极大极薄几乎没有肉,闪着透明的光泽,大龙虾尖尖的钳
子夹在上面便仿佛一只杀人蜂叮在非洲软弱羚羊那圆圆的鼻头上,他一动不敢动。
我二伯母当时气喘吁吁地伫立在他的旁边,我奶奶那冷峻如同一只喜阴的蝎子
的目光时不时地歇息在她的脸上,她垂着两眼,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血液迅速胀
红她皮肤粗糙肥胖显得有点丑陋的脸庞,委屈的泪水自她眼中夺眶而出,一滴一滴
坠落在她穿着的那双浅圆口布底的鞋面上,她任凭这只阴冷有着黑色鞭毛贪婪咂着
细细尖尖发颤嘴唇舌头在口腔内如同腹蛇游动的链一般的蝎子叮在自己的脸庞上而
没敢吭一声。
最终,随着空气中到处漂浮着的产妇濒死的痛苦呻吟,她实在忍受不住,感觉
脸部的血管" 卟" 一声胀破,咸咸的凉凉的血液汨汨地渗出她的皮肤,粘粘地苦涩
地淌满了她的脸颊,糊住她的双眼,来不及关闭的眼帘立刻便为一片红彤彤的色彩
涂抹。
鲜红的血色随即布满了整个房间,把周围的一切物体都染红了,把她脑袋上那
粗硬平直的满头灰发也染得鲜红。接着她脚下一软终于经受不住我奶奶鄙薄的目光
而一屁股蹲坐在地板上,她感觉自己的脚下已是一片黑暗的血海,滚滚的鼻涕滔滔
的痰液便从她多肉的鼻腔口腔如同打开的水龙喷泄而出。
我二伯母" 呜呜" 的哭泣声使我二伯父垂头丧气,他苦着脸对我奶奶说:" 三
弟在叫我呢。" 我奶奶拒绝理睬他,继续义正辞严地教训他,直到空气中的血腥气
味熏得她实在吃不消,自觉对我二伯父的惩罚已经奏效的时候她才从翻倒在地上的
米桶里搜出那扎钞票,掖进自己的荷包,晃晃脑袋,不紧不慢地离开房间。
她老人家的身影刚从房间门口消失,我二伯父就" 一骨嘟" 从跪着的搓衣板上
跳起身,蹲在我二伯母的面前,伸开他宽大满是茧皮的巴掌搔起头皮,他找不出合
适恰当的语言安慰他的妻子。
我二伯母头晕目眩,我二伯父的面影在她的视线中宛如一张暗房中刚刚冲洗出
来的胶卷反转负片,她泪眼婆娑,缓慢地抬起头,忽然声音高吭地呜咽一声:" 你
叫我在这个家中怎么抬得起头啊" 我二伯父悻悻地说:" 谁让她是我妈呢?她就是
这么个脾气,有什么办法。" " 这脾气我受不了,她为什么不敢这样对待你大嫂对
待你弟妹?柿子就该派捡软的捏吗?" " 祖宗,说话轻点,活该我不当心被她发现,
有什么办法。" 我二伯父小声嘀咕着,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妻子。
我二伯母不敢放声大哭,拚命捂在面颊上的胖胖巴掌几乎使她透不过气来,那
微微翘出来的牙齿把她的手心啃得有些发痒,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里屋扑倒在
自己的床上,用被褥蒙住脑袋开始痛快地嚎哭,两只悬在床前一踢一蹬的脚就仿佛
被割断气管的小公鸡垂死挣扎的翅膀。
这时,她的父亲,我们称之为公公的老爷子脸色腊黄面孔尖尖地挑着一副担子
由外面走进来,他一放下肩上的担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中就用那骨节突出的手指不停
地叩击桌面,一边叩,他一面拚命地咳嗽,吐痰,清嗓子,最后才挤出一丝细细的
声音:" 你还哭,你还哭,你还有脸哭!你婆婆又没打你又没有骂你,连一句话也
没有说你,哭什么,哭什么,她老太太教训她的儿子天经地义,天经地义,你哭什
么,哭什么?" 哭什么?哭什么?哭什么?我二伯母昏头昏脑,尽管她已用被褥用
枕头死死地蒙住了脑袋,用手指紧紧地塞住耳朵眼,可是那游丝般的诘责声细细密
密如同锋利的锥子依然戮在了她敏感多愁的心尖上,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蹬脚,
身下的五尺棕棚床摇摇摆摆,如同颠簸在悲伤海洋中的小船,使整个地板也连带着
抖动起来。
我二伯母的父亲继续用尖细尖细的声音唠叨数落着她,这使她的内心极其厌恶,
她猛然掀开被褥,坐起身,用力一甩满把的眼泪鼻涕,让又粘又腥的鼻涕穿越过房
间敞开的门如同长了眼睛掼在了老爷子那尖尖瘦瘦的脸膛上。
老爷子正闭着眼睛数落得上劲,忽觉面上一凉内心不由一惊,赶紧用手去摸,
接着他的双脚就跳了起来,地板上的响声随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使我二
伯母觉得整间屋子都" 轰隆轰隆" 地发抖,空荡荡弥漫着血腥气味的楼道如同许多
年后我表弟在开火车。
其时,我二伯父早就怀揣着从我奶奶房里偷窃的六枚象牙骰子脚底板抹油,一
溜烟地奔出我们的桃园参加他那帮朋友的聚赌。
我二伯父终生嗜赌,桃园家族中也只有他独自一人继承了我奶奶精湛的牌艺。
还在刚刚背起书包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逃学和赌搏,他常常将
书包悄悄地藏在老街东边土地庙中那尊土地公公的屁股后面,然后就四到处疯玩傻
乐,直到天色黑尽才取回书包装模作样地向桃园家中走去。那时候,我奶奶一准坐
在她的牌桌旁边,面前放一把磨得亮闪闪的竹尺,静候他的归来。
我奶奶虽然目不识丁却并非胸无点墨之辈,她心明眼亮,过耳不忘,常常一边
听二伯父背书,一边将毛竹片子一下接一下地毫不客气地打在他那只又黑又脏的小
手心上,直到这只又黑又脏的小手肿得像馒头拿不住骰子才算作罢。
我二伯父这只又黑又脏肿得像馒头的小手由于时常享受痛吃毛竹片烧肉的待遇,
以后变得奇大无比,当他伸展开这只巨大的巴掌,几乎所有人的脑袋都能被他像抓
皮球一般地捏在手心。这一年,他被我奶奶喝令跪在搓衣板上时身高已达一百九十
公分,他是我们桃园家族中最著名的高佬,双腿长长的,小腿细如麻杆儿,身体的
上半部份却异常地雄伟壮观,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峦。
就是这样一个力拔山河气盖世的雄伟汉子到了我奶奶面前竟如老鼠见了猫,我
二伯母每每目睹他那伟岸身躯跪倒在我奶奶面前唯唯喏喏的样子,内心便会涌起一
种今生难以消解的怨气,那窄窄平平的额头里就此便装满了无穷尽的忧虑。
我二伯父身材高大力气如牛,当年他曾用一只手便将日本占领军一匹狂奔的战
马拉住,并使这匹东洋马在突然停顿的反冲击力作用下连同牵引的战车一同翻倒在
路边的土沟中,致使那个屹立在这辆战车上头戴风帽嘴叼烟卷的日本兵当场摔死。
为了阻挡这辆风驰电掣朝我父亲撞去的日本战车,他最后逃离我们千簇花万簇
花桃园家中,去北方参加了一支打日本人的队伍。就在他扬刀跃马与日本侵略军浴
血奋战的时候,我奶奶却在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的桃园陪同这些占领军打麻将。
其时,我二伯母还坐在她乡下果园的葡萄树下痴痴地听她父亲讲述薜刚反唐的
故事。
我二伯母的父亲此生对评书有一种特殊的嗜好,他同我奶奶一样,拥有一种过
耳不忘的非凡本领,所有说书艺人讲述的故事只要一灌进他的耳朵,这辈子就再难
遗忘。在无电视无广播又不打牌的年代里,我奶奶闷坐无聊便常常邀请他进城来我
们桃园住下,让他讲述那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不会重样,纵横古今中外数千年的
历史演义故事,以娱乐她的身心。
许多年前,这两位老人家诞生在同一个庄园里,自小曾是一对玩伴,在我奶奶
进城到她做盐商的舅舅家做小姐时,我二伯母的父亲仍滞留在以乞丐与花鼓盛名于
世的乡下,以后娶妻成家,自成一脉。
又过了许多年,我时年尚幼的二伯母在与他一道进城为我奶奶祝寿时凭着她老
实本份手脚麻利的优点而被我奶奶一眼相中,选做我二伯父的童养媳。在我们桃园
家族这个大家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当中,唯独她一人是我奶奶亲自挑选的媳妇,但
她也是我奶奶一生自认为看走眼最不中意的人。
二次世界大战胜利后,我二伯父解甲归田脱离游击队回到桃园家中时,发现他
的房中已经住着一位十七岁的黄花闺女。
十七岁的黄花闺女自有昙花一瞬的青春光彩,我二伯父瞅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少
女一时不知所措,糊里糊涂地坐在一把椅子中,直到半夜才终于忍不住闯进我奶奶
的卧室,嗡声嗡气地询问那是怎么一回事,我奶奶斜躺在床上,惺松半闭半睁的眼
睛瞟着他,嗤声道:" 给馍不吃,傻瓜!" " 傻瓜,那是你的媳妇呢!" 我大伯母
半夜起来笑咪咪地告诉他。呆愣了半晌,他才耷拉着脑袋转身回到自己的屋中,又
一直彷徨到天快亮才终于经受不住躯体内部冲动的支配将这个十七岁的黄花闺女当
成香馍馍一口一口地吃掉消化,并与她生儿育女产生我们桃园家族的一脉分支。
我爷爷去世以后,我二伯父我叔叔我姑姑以及我上校军官姑父他们这四个人坐
在我爷爷的灵柩旁边打牌守夜的时候,我二伯母已完全被心中巨大的悲伤压倒,她
扑在自己的床上两腿抽搐不停,那窄窄平平的额头里日夜回想着我爷爷的音容笑貌,
为我爷爷的辞世痛不欲生,她格外地怀念我爷爷是因为在我们桃园家族中只有我爷
爷一个人经常给予她以慈父般的关怀和同情。
我爷爷之所以常常给予我二伯母以慈父般的关怀和同情的缘故在于我奶奶当面
背地里总是称她为猪头脑子的恶劣态度使然,在这一点上,我爷爷因为与我奶奶唱
反调而常常遭到怒斥,因此我二伯母追思起来心中就分外悲伤。
许多年前,正当她为我爷爷生前对她的种种恩惠悲痛欲绝几欲不能自持的时候,
我二伯父已经赢光了我姑姑我叔叔以及我上校军官姑父他们荷包中所有的钱,此后,
因为我姑姑突然昏厥过去致使牌局散伙他就捂着满口袋的钱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他
打开门,想把自己赢钱的消息告诉我二伯母,可是眼前却出现了一副奇怪的情景:
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面,一心一意为我爷爷去世伤心不已的我二伯母竟然双手高高地
举起,头朝天花板昂着,站在一张方凳子上。他不由大喝一声:" 你想干什么?"
我二伯母满面惊慌,闻声回头工夫,脚下一软" 轰隆" 一声从方凳子上摔下,地板
随即发出闷雷一般的响声。我二伯父没有上前搀扶她,他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目
光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盯着一根垂在屋中央电灯旁边不住晃动的绳子,愕然的内心
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事实。这根绳索居然会被我二伯母拴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用
来装吊扇的钩子上。
我二伯母身体蠢胖,粗手笨脚,她想必费尽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这根绳索拴
上去,虽然是料峭的初春,汗水依然冲出她的皮肤,浸湿她的脸颊流遍她的全身,
使她的双臂酸胀疲惫如同被铅水灌注。
天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干!我二伯父突然睡醒过来一般,一个箭步冲过去,伸
开巨大无比的巴掌用力一扯,便将她费尽吃奶力气悬挂的绳索拉断,他怒气冲天地
望望手中的半截绳索又看看仍在怔忡发呆的我二伯母,厉声吼道:" 你怎么不选一
根结实些的?蠢货!" 我二伯母在他的叱骂声中双腿发软,身体乱抖,一下子扑倒
在地,两手擂着地板,嘴里发出尖尖细细的哭嚎:" 这叫我怎么过啊" 我二伯父无
比厌恶地丢下手中的半截绳索,老鹰捉小鸡一样揪住我二伯母的衣服领,将她粗暴
地扔在了床铺上,一边在她眼前不住地晃动巨大的拳头威胁:"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
这样,我就打断你的腿!蠢货,老爷子去世你还想殉葬?!" 责骂完毕,他便在方
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一饮而尽后又站起身,极其烦躁地
在屋中央走来走去,他的内心布满了困惑和愤怒,他不明白我二伯母为什么竟会因
为我爷爷的去世而丧失对生活的信心,他气愤她为什么竟至于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举
动。
他想到我爷爷去世时家族中的人都很平静,我奶奶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未流下,
更无一个人悲伤到不吃不喝的程度,我二伯母到底想干些什么呢?难道她竟欲随同
我爷爷一道共赴漫漫黄泉路吗?
这真是莫名其妙!我二伯父没有办法接受眼前的无情事实,他感到自己的尊严
受到了沉重打击,他那笨拙荒芜的心灵也因此而充满了失落的感觉。我二伯母持续
不断的哭嚎在这天深夜延续了很久很久,并且一直延续到我爷爷的虚假葬礼完毕以
后的相当长时期,这实在让我二伯父不胜厌烦,伤透了心。
桃园家族唯一对我二伯母关怀悯惜的人不在了,我二伯母顿时感到她自己的天
空灰暗倾斜下来,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大家庭中的地位从此更加衰落,并且已经沦丧
到烧火煮饭洗衣浆裳下人仆妇的地步。她感到所有的人都瞧不起自己,连自己肚子
亲生的儿女都视她为粗卑的佣人,她的心灵破裂成了无数的碎瓣。
不久后的一天,我大伯母同她在一场厨事之争中那两片刻薄的刀子嘴竟丧心病
狂毫无道理没有根据地指责她与我爷爷有一手(关系非比寻常)。她眼中噙满泪水
面目肿胀地忍受着他人对自己的侮辱,精神彻底崩溃,最终在一个阴暗的日子里不
声不响地把自己的脖子放进绳套中成功地吊死在桃园家中地下室的门背后。
我二伯母生前十分肥胖,双脚却非常瘦细,一向寡言少语,她那选择死亡的奇
怪方式令每一位家族成员无比震惊,我二伯父此生始终未能搞懂她那沉重将近二百
斤的身躯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一根拴在门背后钉子上的绳子夺去生命的事实。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走进地下室,仅仅用两根手指便将这根可耻的铁钉从木头
里轻松地拔了出来,并且钉在了他自己房间门背后的同样位置上,那根不祥的散发
着死亡气息的绳索也打着结静静地悬挂在这枚钉子上直到许多年后他用一把刀子将
自己的手臂砍伤之际才结束了这公开的展览。
我二伯母以她自己的方式打发掉生命的那一天,桃园阴暗而静谧,人们都已早
早上床就寝,仿佛在冥冥之中就已惧怕这一时刻的到来,便连神秘沸沸上校军官母
亲也在捻线的困顿中倒在椅子上昏然睡去。深夜静悄悄,月影在无风阴晦中摇曳,
我二伯母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离开她的房间,她经过的地方寂静无声,连空气
也不曾被搅动。
黑暗中,她穿过厨房,从储物间绕过去,摸到地下室,推开那扇死亡之门,把
早已准备好的绳索拴在一枚不知多少年前就已停留在那里的钉子上,然后背靠着门
支起双脚,将她的头颅放进绳套,双手紧揪绳索,门一晃,不消片刻便香消玉殒。
我二伯母香消玉殒时两眼凸突出来,舌头拖出得老长老长,脸部皮肤血管全部
胀裂,乌紫乌紫的血液流满了整个面孔,那根紧揪在她手里的绳索的另一端垂在地
下,长长的,一直从地下室的门口延伸到走廊上,弯弯曲曲地躺在她曾经走过的地
方。
翌日清晨,桃园家族的人们照例闻鸡起舞,准备去桃园做早操跑步锻炼身体。
人们起床后,推开房门不约而同地发现楼道的地板上躺着一根炸药包导火索一
般的绳索。人们惊讶地注视着这根不祥的绳索,面面相觑,我叔叔一马当先,积极
地沿着走道楼梯一直追踪到地下室的台阶上。
在人们的期盼中,他告诉大家,绳子一直延伸进地下室里,而地下室的门是关
着的。我奶奶厉声说:" 把门打开!" 我叔叔点点头,执行命令。他伸出手按在门
把上,轻轻一碰,尚未用劲,这扇用橡树木做的门就自行向后退去,里面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清。
我叔叔垂下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脚下,发现绳索的一端就藏在门的后面,他抓住
门的把手将门完全移开,再前进一步时,一双穿着白色棉袜的脚便不清晰地浮现在
了他的视线中,他的心一惊,头本能地抬起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二伯母那
双外翻几乎就挂在眼眶外面的眼睛上。由于当时天色尚未大亮,门背后的光线十分
阴沉,他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即便他已经高声叫嚷起来时他的心中也未能意识到
事态的严重性。
" 二嫂,你躲在这里干嘛?" 我叔叔声音奇怪地叫道。我二伯母早已气绝身亡,
她对他的叫声自然毫无反应。我叔叔心中仿佛预感到情形有点不大妙,他头脑迟顿
地伸出手碰碰我二伯母,不料却触到了一手的鲜血,刹时间,他惊恐地狂叫了起来。
桃园以及我们整幢7号楼都听到了他这凄厉的喊叫。人们顿时心慌意乱纷纷放
下手头正在做的事情,从各自的房间里奔出来,脚步乱轰轰地汇集在走道中,那阵
式就仿佛大逃亡,险些把整座楼的地板都踩塌掉。
由于共振的声学效果,7 号楼通往地下室年久失修的狭窄楼梯竟在人们奔跑的
频率中突然发生了断裂,于是拥挤在上面的人们便像下饺子一般纷纷坠落在地。一
快尖尖的木板裂片当时就把我弟弟的脸颊刺破,使他那儿留下了与额角伤痕同样磨
灭不掉的印记。
我叔叔终于惊醒过来,他又接二连三地发出了震惊的呼叫,于是摔倒在地上的
亲人们顾不得关心自己身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时甚至都来不及互相看一眼又匆
匆奔向地下室。于是,所有桃园家族的成员都亲眼目睹了我二伯母自殒的悲惨场面。
狭小封闭多年未启用弥漫着浓郁潮湿霉味的地下室,因为一下子拥挤进那么多
的人空气突然变得十分稀薄,我首先感到头昏恶心,呼吸困难,两眼飞舞闪亮的金
星,接着就晕倒在地,不一会儿,我母亲我姑姑我弟弟我表兄他们都因为严重缺氧
而接踵晕倒。
当我们各自东倒西歪以十分狼狈的姿态躺倒在地上时,我二伯父我堂妹我堂弟
他们才匆匆奔来,他们的身影一出现在地下室,震天响的号啕哭嚷声马上就把我们
从昏迷中一个一个依次唤醒了。我揉着坚涩的双眼躺在地上,浑身无力,喘不过气。
我看见我二伯父手里拿着那根自门背后解下来的绳索半蹲在地上,目光仔细地
盯着绳索头脑似乎在琢磨研究什么,脸部表情看上去非常迷惘。
这之后,我父亲给我们嘴里依次挨个地塞进了数十粒牛黄解毒丸六神丸,打发
我们背起书包上学去。在那所破败(因为进行各种荒诞社会思潮斗争而被砸得无一
块完整窗玻璃)的学校里,我们这些桃园家族的后代一整个白天都悄悄地围聚在一
起,躲在学校的破落一隅神秘地议论着这一件不幸的事故。
为此,学校里的各色帮派团体和我们桃园的兄弟姐妹们展开了一场令人憎恨的
混战。我们固执地保守着我们桃园家族的秘密,这使得那些与我们打架的学生非常
恼火,他们拚命地想剌探我们议论的话题好寻找大批判的材料,可是我们当时都已
陷入惊恐不安的悲哀中自顾不暇,我们又怎么能够怎么会有情绪告诉他们这些痛苦
的事情呢?
我们的心情糟糕透了。结果在这个阴晦的日子里,我们全因为打架闹事而被罚
站做值日,打扫全校的操场,罚抄最高指示一千遍,直至天黑以后我们仍未能完成
任务,直至桃园家族的长辈们纷纷寻找到学校信誓旦旦地表过一番忠心以后我们才
被接回桃园家中。这使得我们觉得那一天是我们童年少年成长历史上最为漫长最为
可耻的一天。
由于这一整天我们都困在学校里,我们丝毫不知道我二伯母的丧事已经草草结
束。当我们回到家中时,我母亲告诉我:" 你二伯母已经被悄无声息地运走了。"
我二伯母被一辆黑色的运尸车拉走以后,我奶奶命令桃园家族的所有成员都不准佩
黑纱戴孝,因而我们的桃园从外表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气氛,而我们幼稚的记
忆在经过短暂的沉闷以后很快便又将这件事情遗忘得一干二净。
以后,我二伯父把那根终于吊死我二伯母的绳索拴在他房门背后的钉子上,整
天整夜地盯着发呆,他的精神因此日益颓靡,身体健康也每况愈下,他那巨大山一
样的身躯变得没有灵魂的空壳一样。在他晚年的孤独生涯中,他常常因为回忆起我
二伯母生前温良敦厚的好处而彻夜难眠。
六十岁时,他在赌博中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后突然发生了深刻的反省,并最终
明白我二伯母自殒的原因,他的精神发生了崩溃,继而用一把菜刀将自己投骰子的
右手臂砍伤就此金盆洗手不再涉足赌场。
许多年前,我二伯母那张肿胀开裂布满紫黑色血迹的面庞最终被我叔叔看清时,
他当即便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呕吐起来,由于他的脑袋正对着我二伯母那双穿着白
袜子的脚,结果当他呕吐完毕抬起头时,他的脑袋不巧正好撞在了这双脚上,这就
使得他以为自己被我二伯母踢了一脚,悬挂在门背后钉子上的我二伯母的尸体也因
此而在他眼里慢慢地摇晃起来,这幅恐怖的情景使得他的大脑受到了强烈的剌激。
在以后的悠悠岁月中,他那惊悸的心灵时常会觉得桃园7号楼中到处都飘浮着
我二伯母的可怕身影。他整天躲在自己的房中不敢出来,门窗紧闭,仿佛只要向桃
园随便望一眼,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桃园的四面八方便会飘舞起我二伯母的尸体,
并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扑来。
就这样,他终日被这种狰狞可怖的幻觉吓得肢体冰凉,手脚乱颤,头脑渐渐不
由自主地颠狂起来,有时候,莫名其妙地他就会搬出我爷爷遗留的大刀慌慌张张地
奔进桃园猛砍乱劈一通,使得那些美丽无辜的桃树惨遭伤害。
我叔叔的胡作非为终于某一天使我奶奶不能忍受。当时她老人家正在打牌,寂
静的桃园中突然传来砍倒一棵桃树的巨大声响,牌客们立刻纷纷站起身朝窗外看去,
我奶奶的脸慢慢地拉长下来,她推开身下的椅子,离开牌桌,一阵风般走进桃园,
走近我叔叔,揪住他的耳朵,劈面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扇得他眼冒金星两耳嗡鸣不
止,就此宣告他持续数月之久的荒唐行为正式完结。
下一节 回目录
请到少典专栏讨论区发表您的评论
返回页顶
主目录 - 书籍搜索 - 讨论区 - 读者信箱 - 征OCR - 刊登广告
Shuku.Net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