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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爷爷脸色腊黄嘴巴半张双手交握着搁在肚子上躺在棺材里的那天夜里,我大
伯父没有参加我叔叔我姑姑我二伯父我上校军官姑父他们在我爷爷棺材上的牌局,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一直拒绝为我爷爷守灵,而我爷爷刚刚一咽气体温尚未变
凉他马上便深深地喘出一口郁闷心中已久的浑浊气体,一边嘀咕着,一边迅速回到
他自己的屋里,把门关紧拴死,从打开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色泽不很鲜艳的旧画报,
翻开来,神情迷蒙地注视着那些收藏其中多年的糖果包装纸。
我大伯父悉心收藏的糖果包装纸有着漂亮的颜色和图案,上面的文字都是西洋
文和日文,他细心地把玩着这些只有天真女孩子才爱的纸片片,不时倾过身把脸庞
贴在糖果纸上,努力地抽动着自己的鼻冀,贪婪而愉快地嗅着上面挥散的气味,闭
紧的眼睛面庞流露出一种陶醉的模样,间或他还会伸出舌尖,在这些纸片上面轻轻
地舐一下,立刻又深深地吸上一口气闷在心里,久久不呼出,嘴巴还不停地咂出响
声。他这样玩耍的时候,神态极为专注极为认真一丝不苟简直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
域,即便我父亲房中发生的震耳欲聋的大爆炸也不能将他惊动。
我大伯父仿佛并不在意我爷爷的去世,我甚至从未见过他表现出哪怕一丝半缕
的悲伤,我知道与其说他这个人冷漠无情还不如说我们桃园家族中的所有长辈都在
莫明其妙地放纵着他,由着他的脾气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会去干涉留意他的
任何举动。
在我爷爷的整个患病期间以及后来不幸辞世似乎都与他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
用去管什么也不用去做,我父亲我母亲以及家族中的长辈对他没有丁点要求,他们
全都迁就着他,好象他不是我们桃园家族中的人而是一个无关宏旨的局外人,他有
理由有资格漠视我们的痛苦无视我们的悲哀轻视我们的不幸,他就生活在我们的身
边,生活在我们的家族中,却仿佛一个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这真是一
件奇怪的事情。
我大伯父在我们的印象中大多数时间似乎除了把自己锁在屋中专心致志地玩弄
他的糖果纸再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我实在看不出来他对这活生生的世界这光怪陆
离的人生这散发着痛苦悲伤气息的桃园有什么兴趣,他活着或不活着无声无臭谁都
不关心,对于他的存在人们已经视若无睹,难道他真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卑微的
人吗?
不,许多年前他也曾经有过自己的光辉岁月,也曾经做过惊世骇俗的事情。他
这一生中充满艰辛坎坷,当高举圣战旗帜的日本国天皇军队浩浩荡荡侵入我们这块
苦难深重的土地时,我奶奶我爷爷以及所有恐惧战乱的人皆已望风而逃,只有他一
人被命令留在城里,匍匐在我们桃园的周围,肩负着暗中照看我们美好家园的艰巨
重任,那时他才十四岁。
其时,春风沉醉的夜晚并未因为硝烟炮火血腥弥漫而将她的美丽遮掩,我们美
丽千簇花万簇花竟相开放的桃园也依然呈现出一如既往可耻的奔放热情,并使那些
居住在我们7号楼中的异国军官们触景生情心情激动而联想起他们的富士山,他们
凄凉的樱花,竟把我们的桃园当成了他们自己的家园,悉心照料爱护备至。
我蛰伏在暗中的大伯父每每目睹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便非常困惑,周围已是一片
断墙残桓,哀鸿遍野,我们的桃园居然完好无损,一根头发丝也未遭受损伤,他感
到无比奇怪,亦对桃园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迷惘。他常常在远处打量着我们繁花似
锦依旧的桃园,一颗幼小的发育不全的心灵渐渐就弥漫起一种被羞耻压抑的情绪。
在此后的整整四年孤独无依无靠无以为生的艰难岁月中,他每天以行乞过活,
晚上便在城里逃难人遗弃的破屋中过夜,每天辛苦乞讨的米饭团吃不完他就晒干了
卖给其他在难中的人们吃,因此而陆陆续续地赚了一笔数目不详的钱,以后他又用
这笔钱帮助自己相继回到城里的幼小弟妹们熬过了接下来的辛酸日子。
我爷爷在七年的逃难生涯中百无聊赖,每日在乡下种菜并挑着菜担上街贩卖,
俨然成为一个道地的菜农和小贩。这期间我奶奶则一天也未闲着,整日忙得不亦乐
乎,她老人家依旧如同在桃园的时光一样,家事不理,儿女不顾,任他们拖鞋趿袜
冬天光着脚丫上学,自己和一帮逃难的太太小姐们打麻将,在那艰苦卓越的战争年
代,她就这样醉心于自己的游戏中,运筹帷幄于牌局,节节取胜从未丢失过一寸地
盘。抗战进行到第七年,即日本天皇痛心宣布大东亚圣战失败的前一年,她才平平
静静地乘坐一辆带蓬的马车返回我们的桃园家中,与那些仍然居住在我们7号楼中
的占领军指挥官们和平相处在牌桌上日夜鏖战并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三归一。
许多年前我奶奶漫不经心生下我那些长辈们以后依旧年轻美貌身材窈窕腰肢柔
软脾气孤傲,由于她整天和占领军将领征战于牌局中并赢得这些东洋倭人的尊敬,
故此她很不把那些大兵军曹放在眼里,在一次偕我爷爷出城归来时她那丰腴柔软的
美丽臀部曾因拒绝向日本兵鞠躬而被大皮鞋踢了一脚,为此,她非常气愤,这毕竟
是她抗战八年来所遭受的唯一一次屈辱。她当即便眼含委屈的泪水面对邪恶奸笑的
侵略者把一腔忿懑倾泄到了我爷爷头上,她责备我爷爷在她老人家遭受耻辱时装聋
作哑不施援手不敢捍卫她的尊严和骄傲,从此,我爷爷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他们光辉爱情的火焰也陆然熄灭。
我奶奶为她这次所遭受的屈辱终生都不肯原谅我爷爷,她活着时只要一听到别
人以尊敬的口吻提起我爷爷马上便会将这件事挂在嘴边,以此贬损我爷爷是一个自
私自利不肯英雄救美的懦夫,将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糟蹋殆尽方解心头之气。
其实我爷爷又何尝是那种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流。他从不把自己当年做刺客荆
轲一般的英雄历史宣扬于众,他一生隐姓埋名与世无争与人无求无怨无悔地生活,
淡泊明志,早就赢得了我们桃园家族后代的崇高敬仰,又岂能为我奶奶的闲言碎语
所轻易扼杀?
况且在那次我奶奶美丽屁股挨了一脚不久之后的一天,我爷爷还曾亲手消灭过
一个年轻的日本兵,甭管这个倒霉的家伙是否该死,我爷爷毕竟已经将他的青春生
命毫不留情地予以杀戳,对此我奶奶又作何评论呢?
令人沮丧的是她老人家丝毫不愿别人提起这件事,她从来就不相信我爷爷会做
出如此英雄壮举,按她的逻辑一个一口气仓皇逃亡三千里连自己老婆的尊严与荣耀
都不敢卫护的男人又怎敢穷凶极恶地持刀杀人?况且那还是一个手执钢枪利刃武装
到牙齿的日本侵略者,除非吃了豹子胆。事实上我爷爷并未尝过那种珍稀动物的肝
胆,他甚至懒得向别人解释辩白以洗涮我奶奶强加在他头上的耻辱。
我爷爷其实并非完全出于强烈的大义凛然同仇敌忾民族义愤而刻意要杀死那个
倒霉的日本兵,事情起因纯属偶然,手段也不那么光彩,因而他老人家竟从未向别
人提起过,更不用说以此为炫耀自己光辉历史抬高自己身分的资本,若非他在一次
梦中说漏了嘴,烛影斧声,谁又会知道是他干得呢。
在那样一个异国军队铁蹄无情践踏的年代,他受够了我奶奶的窝囊气,在我奶
奶仰仗她精湛牌艺征战不辍时他则以一个小贩的形象出现在家族中,在种菜与贩菜
之余,他心情无比郁闷,常常独自一人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地登上古城墙去散步,或
练他那谁也没有见过谁也说不上来的秘密武功。
那是一个明朗的初夏,他老人家就那样虎虎生风地独自练完功,身体内翻腾不
止地涌起滚滚气息,头上也冒出些许细汗,他顺手脱掉身上穿着的灰白色对襟布褂
搁在城墙垛上,接着他手扶古城墙闭住眼睛静下心任和煦的微风吹拂着自己,稍事
休息。
这时候,他的眼球上翻卷起内心云谲波诡的情绪,目光常常挥洒开去无意识地
穿越过灰色的城墙垛口,向下面疮痍满目的痛苦大地缓缓滑去,他能够看见我们掩
映在美丽桃花丛中的7号楼,也能够看见一个蹲在地上拉矢的日本兵。太阳白花花
地并不区别照耀对象无立场地照射在这个日本兵的光腚上,使那儿反射出一种不光
明的刺眼的年轻和茁壮。日本兵悠闲地拉着矢,姿态可笑,一只手柱着一杆三八式
步枪,一只手拿着一顶不住往脸上扇风的战斗帽。
我爷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目光向前面移去,他准备动身离开城墙,将外衣穿
上身之际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再次滑向日本兵高高翘起的光腚,忽然间,他的眉头
微微皱起来,他心无宁绪地叹了口气,这一辈子他大约十分讨厌别人在自己眼皮底
下脱掉裤子裸露羞耻部位恣意排泄体腔的代谢物。
猫狗尚且会找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藏起来出恭,这个日本兵竟放肆地无所顾忌
地放下手中的战斗帽用一只手玩弄起他的东洋麻雀,就像是在名古屋神户或北海道
他自家的菜地里一样。我爷爷深深地叹一口气,摸在城墙垛口上的右手微微一抖,
一块明代洪武年间南方省份督造的古城砖便意外地挟着一道黑影飞落下去。
日本兵其时肯定自淫得快活要么因贪吃人肉接受过多高蛋白来不及吃蔬菜缺乏
纤维素而发生一场便秘,正忙得满头是汗,头晕眼花,两耳" 嗡嗡" 作响,目光一
直怔忡地盯着面前枝繁叶茂的小树林。热辣辣的太阳地里,一道黑影临空而下,他
的视线迅速被吸引住,他正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时,眼睛里已经喷溅出一片红光,
接着他的脑袋就发生" 轰" 的一声巨响,身体猛地向后栽倒,左手中握着的那杆枪
由前向后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并不十分优美的弧线,刹时又消失。
我爷爷平静而无动于衷地注视着日本兵向后栽倒的动作,耳朵里很快钻进一声
轻微的" 吧嗒" 声响,他漠然地看着掉进粪坑双脚如被宰割的鸡一样乱蹬的日本兵,
又面无表情地打了一趟拳这才不慌不忙地离开城墙,回到桃园家中。此后,他很快
将这个倒楣的日本兵的生死问题撇到脑后。当日本占领军在城里挨家挨户搜查追捕
阻击手的时候,我们桃园始终洋溢着和平的气氛,来来去去走马灯一般的日本军官
正成为我奶奶的牌客,和蔼可亲地当着专事输钱的角色。
我大伯父在他的屋子里捣估的那些带有异国文字色彩艳丽图案漂亮的糖纸便是
这一时期的遗物,这些包糖果的纸已经让他激动了数十年,让他偷偷地哭泣过不知
多少次。
在那个《波茨坦公告》宣布后不久的时日,日本占领军自感穷途末路已经来临
愈加卖力地推行虚伪的亲善政策安抚我被奴役被压迫的民众,妄图收买人心,我眼
慧心明的广大民众一眼就看穿了这些鬼把戏,自然绝不上当,然而小孩子没这么高
的觉悟,姑不论童心稚眼能否为狡猾伎俩迷惑,见到鬼子兵掏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 咪唏咪唏" 请吃赠送时,双手即便背在身后涎水也会一个劲克制不住地往肚里咽。
我大伯父便在那样一个风声鹤唳的下午突然壮起胆有一股堂堂正正走进桃园家
中的冲动,在一阵远远的徘徊之后,他鼓足勇气终于踏上了我们桃园的土地,回到
阔别已久的家中,像一只善钻空子窥测良久的小动物垫伏七年之后终于发现了可趁
之隙,头脑里充满恐惧充满担心充满兴奋。
他伫足观望7号楼门厅处一排热带阔叶墨绿色盆栽植物,思忖这绝不是我们桃
园的品种之际,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日本军曹由楼道里走了出来,高高地站立在门厅
中央问他有何贵干,他瞄瞄军曹壮起胆说这是我的家我回来看看多年未回心里放心
不下顺便来探望探望。
我大伯父故作镇静又有点语无伦次的话想必使这个日本军曹感到可笑,他对我
大伯父说既然这里是你的家你想进来只管进来用不着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请放开脚步
大胆地走进来。
我大伯父非常生气,心里想这是什么话进来就进来看你还能把我吃掉。他一迈
步就踏上了台阶,大胡子军曹这时面露笑容,客客气气地请他在客厅坐下,随即捧
出一盒精美的糖果招待他。静默中,他的目光滞留在这些花花绿绿包装精致的糖果
上再也没有离开。
大胡子军曹伸出手拍拍他的脑袋操着生硬的被侵略者语言说:" 吃糖的大大的
好,小孩。" 其时,我大伯父已有整整七年的光景再没有瞧过糖果的模样,更何况
眼前这些漂亮香甜诱人的异国糖果,他的内心一下子发生了强烈的震撼,他的嘴巴
不由自主地就嚅动起来,不住地往肚里咽着口水,两只手却僵硬地藏在身后。日本
军曹的络腮胡子忽然抽搐起来,满脸腾起杀气凶相毕露," 哗" 一声由腰间抽出一
把东洋战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逼道:" 小孩,不吃糖的脑袋就要搬家的,死啦
死啦的。" 我大伯父双眼发黑一阵惊恐过后内心不由好笑,请人吃糖有这种蛮横无
礼硬逼的吗?他朝大胡子军曹翻翻眼,慢慢推开面前的钢刀,伸出的一只手又慢慢
地由面前桌上的印铁盒里取出一粒糖果,细心地剥开包装纸,缓缓地放进嘴里,一
股久违了的甘甜清香顿时袭进他的神经,他快活地咂巴着嘴,满脸的惊喜表情,情
不自禁吃了一颗又一颗,头脑中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眩晕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双
脚软绵绵,好似腾云驾雾,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日本军曹满意地注视着我大伯父的神态,嘴里发出" 嘿嘿" 的笑声,一边放下
东洋战刀,稍后,他让我大伯父在我们7号楼里随便参观一番说你可以转告你父母
他们愿意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桃园是你们的家园,大日本帝国是来帮助
你们摆脱苦难的是你们不快乐生活的解放者,最后,他吹嘘说桃园保护得很好,日
本帝国军人对具有文明特征的建筑爱护得就如同对待自己的眼珠。
我大伯父对大胡子军曹的话无动于衷,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些能使人产生
愉快的糖果上,最终他对这种糖果产生了狂热的嗜好,并接着产生了一种依赖而如
同着了魔。
由于这种糖果中含有一种叫做" 冰" 的物质(其实就是安非他明致幻剂),作
用类似于海洛因可卡因之类毒品,人一旦服用中枢神经立刻就会兴奋而产生欲醉欲
仙的快乐,并产生强壮无比具有超自然力量的幻觉,在日本帝国即将霸王别姬之际,
这种糖果实质上已经变成支撑其军队士兵的精神食粮,灵魂支柱。
大日本皇军对这种糖果的需要已经胜过了对天皇陛下的效忠和武士道精神的祟
拜。狡猾的日军大胡子军曹其实是一位时年五十左右的军医,自从我大伯父对这种
糖果上瘾后,他便再也不肯白白地供给我大伯父吃了,除非我大伯父乐意为他当差,
跑东跑西忙得象个兔子。
在日本本土遭受核子炸弹攻击的那年,这家伙又无耻地指使我大伯父用桃园坚
壁清野藏起来的文物字画作为交换,终于致使我大伯父如坠地狱如陷泥沼而不能自
拔,如果有哪一天未能吃到这种糖果,他这一整天以及接下来的日子便无精打采,
鼻涕口水乱流哈欠打个不停昏昏欲睡,比犯了大烟瘾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大伯父在吃这种糖果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精美的包装纸收藏起来,
舍不得丢掉,然而一年后日本天皇下诏宣布投降大东亚圣战结束大胡子军曹坐船回
国,他就此失去了这种糖果的来源。为了继续满足那种日益膨胀的奇妙感觉的需要,
不知从什么时候他竟偷偷地开始吸食起鸦片。
虽然当时的政府当局明令禁烟,可他总有自己的办法,其时以及此后很长一段
时间鸦片也并不是什么难觅的稀罕物,我奶奶我爷爷生病不舒服时常常会挖一点点
鸦片膏服用,病痛立刻就会消除,尽管通常只有挖耳勺那么一丁点,作用却非常大,
可以说立竿见影。在我父亲没有从海军退伍之前我们桃园家族中的人们生病往往就
以这种方式治疗。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开始念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曾因害牙病疼痛得满地滚爬到
处寻找老虎钳并将我口腔中右侧上腭牙床上最末一颗智齿一点一点地钳碎,我奶奶
后来实在不忍听我疼痛的鬼哭狼嚎声便找出深藏的鸦片膏挖了火柴头那么一丁点赏
赐给我,我服下后不到一刻钟立时便见成效,我连续一个星期的呻吟嚎叫竟嘎然而
止,并且随即又产生一种无比愉快的感觉。
在那一整天中我都非常快活,心情好得出奇,总是控制不住地莫明奇妙地大笑
不止,胡乱在唱歌,我感到头晕晕的,脚发软,身体仿佛汽球一个劲地向天空飘去,
飘去,那感觉真是舒服得无法以言语形容。
从此以后,为得到与重新品尝那种眩晕产生的快感我几乎把自己一生的精力都
荒唐地投入进去,我情不自禁地孜孜不倦地远涉重洋踏遍千山万水四处寻找刻意追
求,我乘登月火箭(在公园)坐高速快艇,我驾风驰电挚赛车参加高台跳水高山滑
雪运动,我狂热冒险高空跳伞冲浪浪滑水等等在我喜爱的这一系列惊险刺激剧烈运
动中,我每一次都能从中获得那种热情而又神秘的瞬间快感,并乐此不疲,像一匹
饥饿的狼看见弱小的羔羊时内心充满着渴望与幸福贪婪与残酷的激情。
我大伯父当年的内心想必也如我一样实在没有办法抵挡这种神奇快感的强烈诱
惑,在我大伯母弃他而去投身于我们桃园伪上校军官房客怀抱中的时候,他为自己
爱情的失败而痛苦万分,便常常把自己关在军营里偷偷吸食鸦片借以麻醉自己的不
幸心灵。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因为吸食了过多的鸦片而在致幻毒素的作用下精神
产生混乱,他驾着一辆军车把一名二星将军及另一位站立在军官俱乐部门前的中校
军需官错误地当成了自己的情敌而下意识地撞死了他们,从而酿成了一桩悲剧。
当那辆当年最新流行款式黑色吉姆轿车" 轰" 的一声冲上人行道,撞碎军官俱
乐部大门旁边的橱窗将那两个军官死死顶在墙壁上鲜血由他们五官七窍中喷泄出来
时,他仍处于痴迷的状态中,发动机仍在轰鸣着,他的脚仍然用力地踩在油门的加
速踏板上,他甚至还朝幻觉中的情敌尸体上吐了一口唾沫,等到宪兵将他由驾驶室
中揪出来并使他清醒过来时,他才知道自己闯下了塌天大祸。在此后的牢狱生活中,
他虽为此付出了极其深重的代价,却也渐渐戒除了吸食毒品的恶习。
时隔三年,我上校军官姑父率兵攻克我们这座有着数千年古老历史的城市,将
我大伯父从陆军第一监狱解放出来,从此很长一段时候他一直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
矩做生意,但可惜这样的好时光好作风并未能永远地持续下去。
由于我大伯母无可奈何地重新回到桃园的怀抱后仍无法改掉她见异思迁贪玩好
动的秉性以及曾短暂做过伪军官太太的傲慢,她便与我大伯父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
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矛盾日益加剧,从而把我们的桃园闹得沸反
盈天。
这种紧张的夫妻关系使我大伯父的内心痛苦不堪,他常常借酒浇愁,以拼命工
作试图忘却自己心中的烦恼。以后他在为医院采办药品期间偶然发现杜冷西丁(利
多尔)竟也含有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致幻眩晕效果,于是他经受不起往昔奇妙快感
的召唤旧病复发不知不觉又操起注射器向自己的手臂扎去。
我大伯父将利多尔药剂注射进自己的肌肉以后,快乐的同时头脑也变得糊里糊
涂,意识麻痹,致使他经手管理的账目常常出错,于是在某一次反贪污盗窃运动中,
他便因对不出账而被戴上一顶坏分子的帽子送去改造,再次踏入那座阔别已久的陆
军第一监狱,一去又是好多年。
我大伯父时隔多年二进宫的时候,我奶奶认为这是我们桃园家族的耻辱,遂颁
布命令家族所有成员必须胸佩白花臂缠黑纱以哀悼我们桃园被玷污的荣耀,并绝食
三天(只许饮水)以示衷心。
我奶奶颁布的命令家族成员照办不误,独独惹恼了我大伯母一人,三天不吃不
喝不许娱乐不许外出整日在屋中哀悼我们桃园的光荣这分明是要她去死!况且一个
人不怕犯错误,只要认识到错误并能够改正就不能一棍子打死总要让人有改过自新
的机会,因此她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懑对我奶奶戏剧般隆重的哀悼命令不肖一顾并向
她老人家表示了强烈的抗议。
然而我奶奶对她连正眼也不肯瞧一下,根本不理睬她,神气什么呀,敌军官的
小老婆!她老人家轻蔑地嗤嗤鼻孔,严肃地指出桃园家族因为我上校军官姑父及我
中校军官父亲与我上尉军官叔叔的军人家属身份而无尚光荣,我大伯父几十岁的人
仍不自重自爱给她老人家丢尽了脸抹尽了黑,使她蒙受着改造分子家属的耻辱,难
道她没有理由没有必要表示不满吗?
数年后,我大伯父思想改造完毕,灰溜溜地挟着一个小包袱又回到了桃园家中。
我奶奶态度异常冷淡地坐在牌桌旁,一如既往地打她的麻将牌,对他的归来不
闻不问,仿佛从来就没有这个儿子。
我大伯父回到桃园家中以后整天一声不吭,常常把自己关在屋中玩弄他的糖纸,
一日复一日。有一天,他在把玩这些色彩依旧鲜艳图案依旧精美充满着异香的纸片
片时,一忽儿用鼻子嗅嗅,一忽儿用舌头舔舔,最后竟突发奇想把这些糖纸放到一
个精致的小铜盆里浸泡并用小酒精炉去煮,居然将这些熬过的糖纸水当成饮料若无
其事地又喝下了肚。
许多年以前,我爷爷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去他的店里上班我奶奶曾经给他一瓶
鸦片膏吃,他老人家服用过后随手就把盛装鸦片膏的小瓶� 11
我爷爷千真万确已经从他那口雕刻精美装饰华丽的棺材里消失,可是为他老人
家举行的葬礼仍旧照常进行,当这个虚假的装模作样的葬礼完成以后,我那颗发育
不全的心灵也已陷入深深的痛苦与惶惑之中,郁郁而不可终日。我明明知道桃园的
长辈们都在用善意恶意的谎言欺骗我,可是凭我独自微薄的力量我又怎么能够揭穿
那如山沉重的事实真相呢?我没有倾诉内心的对象,没有哀告衷肠的地方,我整天
忙于寻找排解这种刻骨铭心孤独痛苦的方式,却又常常摔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我不能干瞪着死鱼一样的双眼躺在床上任人宰割,我需要新的自慰方式,我独
自一人拿着手电带着干粮在城市四周瞎逛,终于在高山之巅找到一个秘密的洞窟。
我钻进去便如同回到了我母亲的子宫,让黑暗与寂静钟乳石尖的滴水声将我包
围,卷起我思辩的触须关闭我入世的心灵让我回到那无忧无虑无意识蒙昧的胚胎时
代。
我身体冷嗖嗖,坐在一块非常潮湿不断往外渗水的岩石上,便如同蹲在我自己
的胎盘上,我孤独地啃着坚硬的干粮,回忆着自己哺乳时期的印象。这个洞窟一直
深入地下,沿着细细弯弯输卵管般的通道一直往前走,最终便会到达一个非常宽大
的子宫般的大厅。
多情包容我的子宫是一座宏伟的艺术宫殿,周围不断变幻着奇妙梦境般瑰丽的
风景,在手电绿色的光线作用下,各种史前时期的化石钟乳石纷纷闪烁辉映出神奇
的光芒。
我呆呆地目睹着,犹如观看梦中美妙的交配情形,许多时候我忽然会感到心头
有一种忧伤,我非常难过,青春期的幽闭使我痛哭不止伤心不已,我的泪水纷纷坠
落不停地洗涮我幻想如成年人一般做爱的羞涩,浸泡淹没我不洁净不纯粹意识中暗
藏的污垢。
我常常因为哭得很累便把眼睛闭上,仔细聆听内心深层意识中风起云涌的忏悔,
睡一会儿我又会醒来,愣愣地谛视一番梦中的风景后又再次昏然睡去,直到手电中
的电池电荷释放完毕为止。这时候,我往往会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
我的眼睛虽然已经适应在黑暗的背景下观赏美丽的景致,可是我依旧害怕黑暗。
我虽然喜欢黑暗带来的孤独,以及随同一道的宁静,但我不喜欢接踵而至的寂
寞。我勃勃挺起永不倒下的旺盛精力需要容纳宣泄的隧道,而隧道总是不光明的,
充满着幽暗阴晦的液体,我若不在这种液体中沉溺幻想快乐的颤抖,必将会在激情
释放的尽头处死去,我纵欲狂欢的尸体将永远不会被人发现,这整个空旷巨大的岩
洞便会成为我天然的宏伟石棺,这座巨大的高山也将成为我的陵墓,然而埋藏的却
是一颗憧憬思想交配发生欢乐的心灵,多么无耻,多么卑鄙。我恐惧这种无耻,我
担忧这种卑鄙,因而我总是在黑暗即将吞没我意识的最后一刹挣扎着走出山洞。
我渴望自由,渴望新鲜的空气,可是我不会歌唱不会欢呼不会谱曲演奏这种渴
望。我进城的时候总是仇恨那些荷枪实弹把守在高大岗楼中的士兵,我总是悄悄从
一个不引人注意为树荫遮蔽的古城墙的隐密缺口溜进城去,像耗子一样胆怯。
我回到城里时天空已然漆黑一团,黑夜仿佛懂得我的担忧自觉变成我的保护色,
我行走在通往我们美丽千簇花万簇花桃园的路上,心中常常会涌起渴望生活的激情,
若果有一天我不再颓废懒惰,我便会把我们干枯已久的月牙形水池清理干净,重新
灌满新鲜的河水,放进水草浮萍之类的植物,放进金鱼热带观赏鱼,使我们的生活
随着鱼尾优美的摆动而舞动起宁静温馨的气氛。
我会把我们荒废多年的有着绿色琉璃瓦尖顶的凉亭修膳整理恢复原状,再重新
粉刷一层纯白色的油漆,每逢夏日的夜晚我便可以坐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欣赏天空中
嫦娥的美妙身躯,用目光轻轻扯开为她遮羞的薄纱,一边嗅着徐徐轻风吹拂过来的
青涩小毛桃的香味,等待黎明来临的激动,为我呆痴不更事的少年惆怅。那时我便
会凭栏倚望满天的星斗,恐惧五更鸡鸣鼓响,害怕为小动物接气的死人走尸还阳变
为可怖的僵尸怪。
传说中的僵尸怪为小动物唤醒以后,便从停尸床上走下来,膝盖不会打弯,走
路的姿式很古怪,一直朝前走,不会向两边看,谁若在路上被他撞上,便不幸活该
倒楣,乖乖地将自己的生命给他,使他马上复活成为一个表情强直没有感情的冷血
人,使自己成为一具尸体。
僵尸怪摄取生命后会生活在一个远远的为认识他的人所不知道的地方,又会娶
妻结婚生子,上班工作,俨然一个新生的人,可是他早已失掉正常人的感情和表情,
攫取别人的生命只能使他获得肉体的再生却依然没有人的灵魂,他不会笑不会哭,
永远麻木不仁冷冰冰,身体没有热度,他的女人总是嫌在他的身边没有温暖,睡在
同一个被褥里总是冻得浑身打抖,哪怕夏季空气炎热能把鸡蛋烤熟他的身躯也仍然
冰冷彻骨,如同雪柜。
我上校军官姑父在夏天的夜晚讲述这个传说时,我睁大恐惧的双眼,吓得牙齿
直打颤。我尊敬的爷爷从棺材里消失以后是否会变成这样一个僵尸怪我不敢想象,
我害怕这样的嬗变,如果我们一辈子都找不到他老人家的尸体,这样的恐惧便将会
伴随我们终生。
在我父亲房里发生大爆炸那一刹,我爷爷也许便已发生了僵尸变,因为黑猫不
停嚎叫的缘故,他在棺材里终于无法安宁,他推开棺材盖,四顾无人际伸出一只手,
身体直挺挺地站立起来,所有的关节都不会转弯,他一步跨出棺材,随手又掩好棺
材盖(其时棺材尚没有钉上那些可怖的封棺钉)便一直向外面走去,头也不回地沿
着一条直线向前走,终于复活。
夏日溶溶月夜,我上校军官姑父讲述这个传说的时候,腿旁放着一杆子弹顶上
膛的小口径步枪,他一边吸着烟卷脸孔红红的,忽然会用目光紧紧地盯住我们受惊
吓的双眼,一边冷冷地说," 僵尸怪来了我一枪打死他!" 我们惊恐地缩紧脖子,
不愿意我爷爷变成一个僵尸怪,那样我们便将无法找到他,我们怀念爷爷,我们思
念他老人家,但我们不会怀念思念一个让我们感到恐惧的僵尸怪!
我行走在通往桃园的路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很不年轻,我回忆起从前遥远的时光
也总是丢三拉四断断续续难以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画,我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
感到桃园将我召唤回来是因为我已到了知命之年应当弄清楚我爷爷失踪之迷的时候。
是的,是时候了,我表兄说我回来是因为他印象中的桃园的伟大魅力,此刻我
不能不相信,我们的桃园对我们的生命有着巨大的历史意义,桃园是我们的家园,
是我们的故土,无论她过去现状将来怎样对待我们,她的这些特性也不会改变,她
对我们的意义永存。
现在我匍匐在我曾祖母奶奶的房门前,我的脚因为不慎卡进颓败破裂的地板缝
中,被崴得很疼很疼,已经肿得如同大象的腿,粗粗亮亮,疼痛逗留在我的心中便
仿佛一个无情的大铁爪在一点一点地收拢箍紧,不停地扼制我的灵魂,使我既无法
透过气也不能呼吸,浑身的血液因为心脏的被迫停顿而凝固起来,脑血管胀裂开来,
一片昏溃沉厥终于降临。
一片昏溃沉厥降临之际,我忽然想起我曾被一辆车子撞伤,是一辆脚踏车一辆
马车一辆汽车如今我已经无法搞清楚,我行走在通往桃园的路上时被这辆车子撞倒
在地差点送命。
这辆车子当时根本就没有在意它已经伤害了我,它的强壮又岂能容我的虚弱所
想象,正如鸡永远也无法想象天空中翱翔的鹰,我可怜地摔倒在地,眼巴巴地瞅着
它呼啸而去逃之夭夭。
我就像一条真正的死狗那样躺在路边,屁股摔得很疼很疼(摔成了十八瓣也不
过如此),头脑" 嗡嗡" 地回响着万幸没有成为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的意念。我最
后躺在一面门板上被好心人抬回桃园,昏迷达七天七夜,所幸没有断气。事后我根
据人们把我停放在门板上的传统惯例揣测,只要我的灵魂仍然胡乱浪荡再不归来这
扇门板便将理所当然地成为我的停尸床。
我少年的身躯虽然被撞伤造成脑振荡,可是我顽强不屈充满青春华彩乐章的生
命在停尸床上的挣扎公然冲撞了莅临光顾的死神的傲慢与尊严,使他不得不愀然不
悦地拂拂袖扬长而去。
其时,我父亲整日白天睡觉夜里游荡,忙得心力交瘁根本无心关怀我,对于我
的苏醒他也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意,就仿佛我生命的复苏在他来说是意料之中无所谓
的事情。
我父亲的态度使我想起他的痛苦遭遇,表面上看他身患严重的梦游症是因为我
爷爷生病去世过度劳累及高压锅大爆炸而种下的祸根,其实溯根寻源,数十年前他
的大脑丘体组织就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数十年前,来自异邦他乡的凶恶人们肆意践踏我们富饶悲凉大地的时候为了战
略的需要曾经在距我们桃园不远处的地方修筑了一条窄轨的小铁道,上面跑来跑去
的是一些玩具模样的小火车。这些鬼子们用这种比例缩小的蒸汽火车运送各种军需
物资时铁道两旁常常抛洒滴漏下一些煤炭。
在一个临近晌午的时刻,我二伯父带领我父亲一前一后挎着小竹篮去拾这些火
车遗漏的煤炭,一辆由头戴战斗风帽嘴叼烟卷日本兵驾驭的东洋马拉大车突然从尘
土飞扬的路上奔过来,我幼小的父亲刹时惊呆,木头人一般,根本不知道躲避,一
阵狂风挟着尘土颗粒劈头盖脸地抽打着他,就在这千钧一发际,我二伯父一个纵身
跳过来,伸出他那有力的臂膀将风驰电挚冲过来的东洋战马用力一推,便听" 轰"
一声巨响,灰尘土粒黄龙般冲天而起,东洋战马连同身后的大车一道翻下路沟。
翻倒的大车当场将那匹高头大马砸死,又连带着将那个骄横的日本兵砸得脑浆
飞溅,一命呜呼。与此同时,我父亲也不幸被这匹马翻倒时朝天扬起的蹄子踢中脑
袋,跌倒在遍地的尘埃中。
我二伯父惊恐万状地扑过去,双手拚命摇晃我父亲,可是他已经昏迷不醒。我
二伯父呆愣着,风起云涌,小火车尖厉的叫声撕心裂肺地穿破弥漫的风沙猛烈地锥
在他的心上,他战战兢兢惊醒过来,背起我父亲一路狂奔回到桃园,转身又离去,
当夜便趁着月色凫水过江,逃往北方。
我大伯父瞧着我昏迷不醒的父亲,惊慌失措,昏头昏脑地闯到大胡子军曹的房
间,满脸流泪,哀求他救我父亲一命。我大伯父知道大胡子军曹其实是日本的一个
著名的脑外科专家。大胡子军曹虚伪地表示为了两国之间的亲善和睦友好,并在向
我大伯父提出一些古怪的要求后方才动手为我父亲施行治疗,使我父亲转危为安,
脱离死亡的桎梏,继续生长发育。
此后,日本天皇下诏投降,我大伯父应征入伍,为一个将军开车,他不食诺言,
在将军面前替大胡子军曹求情,使之免遭惩处,不久乘船回到其樱花故乡。
我父亲伤好以后勤奋读书,期期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当他捧着学校奖给他的
美国奶粉和科学书籍回到桃园家中时,我奶奶收下奶粉独自享用却让他把书籍扔到
灶膛里焚烧,她老人家告诫他不许接受西方恶魔的文化。
以后,我父亲读完小学读完中学考进海军医科学院时,军事当局发生哗变,他
便与同学们一道参加了和我上校军官姑父同一阵线的海军舰队,成为一名出色的海
军随舰军医。
在此期间,他为人纯朴厚道,聪明诚恳,那受过损伤的大脑表现出一种异乎寻
常的智慧,他医术高明,英勇善战,以顽强忘我的牺牲精神多次得到海军总司令亲
自颁发的书面嘉奖并荣获多枚军功勋章,军中级别也由初期的上士一直上升到中校,
成为与我上校军官姑父并驾齐驱的海军医官。
然而,在一次著名的糊涂海战中,因为军事当局盲目昏庸的指挥,他服役的那
艘军舰不幸被敌方鱼雷击中,随着一片震耳欲聋的大爆炸,他被强烈的汽浪毫不留
情地掀到了茫茫的大海中,那艘他患难与共的军舰也随之葬身鱼腹。此后,他两耳
一直轰响着" 隆隆" 的爆炸声,独自一人漂流在涛涛汹涌的大海中,渴了喝一点雨
水,饿了抓一条鱼生吞下肚,与鲨鱼搏斗,与海豚嬉戏,整整过了一个星期才为前
来搜索的水上飞机营救。
他在医院休养治疗了一年后终于可以走出那道封闭他身体的大门时,战争早以
不战不和的方式结束。在此后,他便退役转业到地方红十字救护中心做了一名急救
医生,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了驾驶救护车的技术。
我父亲那表现出超常聪明才智的大脑在这次不幸遭遇中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布
满累累伤痕,正常的意识调控能力从此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许多年后,在我爷爷与
世长辞的那个夜晚,他独自在自己的房中用高压锅煮沸消毒医疗器械,于疲惫不堪
中昏然睡去,致使锅中的水在熊熊的火焰中变成疯狂膨胀的热蒸气,呼啸着尖叫着
轰鸣着爆炸开,将高压锅以及锅中的玻璃器皿炸得粉碎。
噩梦中,他的脑袋为一块碎玻璃猛然击中而流出殷殷的血液。新伤旧患变本加
厉,终于导致他的脑组织紊乱,使他夜与昼不辨,梦与醒不分,半梦半醒之间毁掉
了他在医学事业上的光辉前程。我追忆着他的这些经历,是因为他从不对我们诉说
他的内心,我们知道他这一生对桃园家族贡献巨大,我们痛恨他无私奉献忘我精神
常常为家族中的卑鄙人们利用,仿佛他天生活该是一头累死忙死做死折磨死也不会
说话不会叫屈叫苦鸣怨的老黄牛。
众所周知,在我爷爷整个患病期间,桃园家族中唯有他一个人尽忠尽孝,不辞
辛苦地忙碌,其他人玩麻将的照玩不误,赌牌的照赌不辍,伤感的依然悲伤,嗜毒
的依然成瘾,只有他,我光荣骄傲无私无畏傻子一般的父亲一如既往地日夜侍候在
我爷爷的病榻前。
我爷爷不治于人世临终的时候,曾在他耳旁窃窃私语了一番,想必他老人家已
告诉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家族秘密。但他从未将我爷爷的临终遗言透露给任何人。我
依然记得他曾在我爷爷最后的一刻向我奶奶投去的极其陌生的一瞥,其时,我爷爷
便在他的这种陌生怔忡的目光中撒手人寰。
我爷爷临终前说的一番话必定刺激了我父亲的神经,但这和大爆炸对他形成的
伤害一样,远远还不能够促使他的精神崩溃。我一一回溯那时的情景想到若非他的
身体健康受到根本伤害,阴阳失衡,他的心智会糊涂吗?他梦游症最严重显露并为
人们所意识竟是在为我奶奶呕心沥血治病的时候。
当时他异想天开地采取一种换血疗法,将我奶奶全身坏死的血液抽掉,换进从
他躯体内抽出的健康血液,使我奶奶获得第二次生命,活到了一百零五岁,他却因
此而患上了严重的贫血症,精神衰退,常常头昏,两眼发黑,双耳嗡鸣,完全不辨
白天黑夜,却依然忘不掉他为人医为人父为人子的职责,克勤克俭,兢兢业业。
我父亲梦游症发作时事先并无其他征兆,他常常一早上床,睡到夜半三更万籁
俱寂际便莫名其妙" 一骨嘟" 地由床上爬起来,就仿佛有什么人于梦中深情呼唤他
一般,他睁大着神情惘然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思索着什么,一边慢慢地拉亮电灯,
把放在椅子上的衣服穿上身,然后有条不紊地洗脸修面梳头,逐一把房中的电灯熄
灭,走出屋子时又一丝不苟地反手带上房门,表现得完全同正常意识状态下的行为
没有什么两样。7 号楼狭长的过道里有一盏瓦数很小的夜间照明灯,放出的光辉十
分幽暗,他便在这幽暗的光辉中步履缓慢地向前挪动着他的身体。
有时候,他已经走出过道,来到门厅,双脚已经踏在台阶上面,忽然又想起什
么,急急地抽回脚返身走回楼道,面庞上呈现出一种浮躁的情绪,他在空旷寂静的
楼道中徘徊着,神情踌躇,似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困扰着他,使他感到窘迫。
这之后他便出现在厨房里,站在锅台前,双手掀开煮饭用的大铁锅盖,朝里面
仔细地看着,突然之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一边" 嘿嘿" 失声傻笑着出
人意料地解开裤扣,一边动作笨拙地爬上灶台对准为桃园家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数
十口人煮饭烧菜的大铁锅毫不害臊地撒了一泡长长的尿。
此后,他才俨然心满意足无忧无虑地回到他的房中继续睡觉。翌日,他醒来后
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深夜里干下的荒唐事情,竟同大家一样为居然有人在饭锅里小
便而迷惑不解,气愤得连连叹息。
桃园的深夜以缥缈虚幻神秘可怖的气氛吸引着家族中错乱的灵魂,我父亲如此
胡闹的时候,我大伯父毫不示弱地拿一把做木工活用的锤子在整个7号楼内部敲敲
打打,寻找着什么,他亲眼目睹我父亲那不知羞耻又一本正经的恶作剧,吃惊得嘴
巴张大差点滑到耳朵根去,他迷迷糊糊地想到我父亲的荒唐行为也许与他内心中的
迷惘如出一辙,他非常佩服我父亲次日起床后那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很无辜的模样,
他想到,我父亲如若不是具有天才的表演才能,做假装傻干得那么出色逼真精彩到
天衣无缝的程度,令他几乎忍不住要狂笑出声,要么便是一个十足的捣蛋鬼,年过
四十却童心不泯,让人捧腹窃笑不止。
我父亲外表庄严,气质高贵,仪容端庄,一派儒雅风度,人们自然不会想到桃
园家中发生的那些荒唐事情是他干的。由于我其时也常常失眠,夜里睡不着觉便爬
起来攻读《资本论》,我奶奶很自然地就怀疑到我的头上,对此我当然不会承认,
并在内心对她老人家这种信口雌黄毫无根据的猜疑表示强烈的愤慨。我常常在暗自
委屈落泪的同时悄悄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切搞得水落石出,以洗刷我所蒙受的
不白之冤,还我纯真少年的清白。
许多年后,我常常想到,我父亲深夜梦游时想必也和我大伯父一样,意在寻找
那些令他感到心悸的东西,我虽不知他到底要寻找什么,但当他什么也没找着时,
他内心潜意识中大约便会因为失望而产生一种愤懑的情绪,当这种愤懑的情绪不受
大脑控制阈所抑制时便会外化表现在他的行动中,成为一些气呼呼莫名其妙让人意
想不到哑然失笑的小动作,第二日,他醒来后,竟也会因此而发出叹息,对我母亲
惆怅地说:" 这个家看来是越来越荒唐啦。" 我母亲非常同意他的看法便用无限忧
虑的口吻附和," 是越来越不像话啦。" 然后她很快又陷入一种深深的焦虑与不懈
渴望交织的忧郁中,极其忧伤地问他,"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家呢?" 我父
亲那时便会迷迷糊糊地说," 快啦,快啦。" 他的这种说法以民谚之说便叫瞎子磨
刀,永远也看不见光明。我母亲内心其实非常明白这一点,但她好像总是想不通,
每逢遇到不愉快伤心的时候,她就会和我父亲赌气,以哀怨的语调责备我父亲搪塞
糊弄她的心,其实质就是舍不得离开桃园,舍不得离开7号楼,宁愿做桃园家族一
辈子的傻骆驼也不愿到外面生活。说至此,她往往便伤感得落下泪来,日夜盘算着
一有机会便搬出去住。但她终于没有狠下心肠抛弃我们以及我父亲独自一人离开桃
园,我父亲也把那样的话翻来覆去地对她说了差不多一辈子。
许多年前,我父亲的胡闹实在没完没了,但谁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天忽然中止的,
也许他在把那些傻事干得实在乏味觉得老是炒冷饭也没什么意思后便在我大伯父的
嚎叫声中收敛起他那颗荒诞不羁的心灵,开始把搜索的目光投到我们桃园以外的地
方。
在那里,他也许又成功地有了崭新的发现。那时候,他会暗暗得意地等待午夜
的降临,等那座摆放在7号楼门厅供案上的古老木雕花座钟" 铛铛" 敲响第十二下,
桃园家族为无垠的黑暗所吞没在寂静昏沉中堕入梦乡,他便会忽然由梦中醒来,直
挺挺地坐起身,睁着双眼凝视着黑暗,对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母亲嘀咕:" 我还有事
情没有办完。" 换一天他会叽咕其他的话," 那个病人不行了,我得去看看他。"
再么他便大叫一声," 病人需要抢救!" 话毕,他惊惶地跳起身,披上衣服,钮扣
居然一粒也不会错扣,走到镜子前仔细地梳头,然后提起他的医疗诊察箱大步流星
地走出家门,辛苦忙碌一夜,直到凌晨天蒙蒙亮才又跌跌撞撞地回家中,一屁股瘫
坐在椅子上,极其疲倦地打着哈欠,一边脱衣服一边对被吵醒的我母亲叹气:" 那
个人治不好了。" 或者说:" 查了半天,也未发现毛病在哪里。" 再么说:" 太难
啦,太难啦,没有磁共振仪。" 接下来,他的话越来越琐碎越来越低,怎么也听不
清楚,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我母亲睁着惺忪的双眼,头脑迷
迷蒙蒙,不知他是在梦中抑或在清醒中,因而无从判断他的正常与否。而他嘀咕完
毕衣服脱掉便在我母亲的困惑中爬上床,昏然睡去,这一觉,他往往要睡到日上三
竿。
上午十点多钟,我母亲若不叫醒他,他仍然睡得昏天黑地,事实上我母亲也舍
不得叫醒他,管他上班不上班,巴不得他多睡一会儿,也不允许我们吵醒他。
然而,他常常一觉由梦中惊醒,抬头一看钟就慌忙大叫:" 坏啦!坏啦!又睡
过头了,病人一定要骂我了。" 他慌慌张张地爬起身早饭也顾不上吃,披起衣服就
向外奔。起初我母亲常常感到奇怪,在他就要动身际挡住他的去路,困惑不解地问
:" 昨晚你好像不是已经探望过病人了吗?" 我父亲神情一怔,脸上浮现一丝迷惘,
但他很快就生气了:" 怎么能说好像呢?科学是来不得半点马虎的,治病救人,性
命关天呢!怎么能说这种混淆视听的糊涂话。" 我母亲被他的话弄得心烦意乱,有
时候就没好气地冲他:" 好像就是好像,说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不懂
治病救人性命要紧!" 我母亲不耐烦的态度使我父亲感到非常惊讶,他神情一呆,
接着就一边不停地搔着头皮一边脸上赔着笑容,脾气极好地说:" 你别生气嘛,我
这个人有时候的确真是噜嗦。" 我母亲心中又气又急,对他的自责感到厌烦,掉过
脸不理睬他,这时,他便自觉尴尬,忽然神情黯然起来,内心似乎布满愧疚,声音
窘迫地自言自语:" 真是奇怪,明明昨天放在那里的,今天又不见了,难道我的记
性出了毛病?" 见我母亲对他的嘀咕无动于衷,他耸耸肩膀,眼里有一种茫然的色
彩,歪嘴买牛没话找话地说:" 你在听我说话吗?我告诉你,是好像有人在替我工
作,我记得试验刚刚才做了一半,可是报告已经有人提前写好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了,
难道有谁会比我更努力?" 停顿良久,他在等待我母亲的反应。但我母亲不说话,
心中虽仍在生他的气,却已经是强弩之末无可奈何。他非常聪明,我母亲眼里闪烁
一瞬的怜惜已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佯装自嘲:" 看来这世上还真有田螺姑娘呢,
我一定要向上级主管部门申请嘉奖表扬这个童话中的姑娘。" 我母亲嗤嗤鼻子:"
收起你的田螺姑娘的胡话吧,你这样整天只睡屈指可数几个钟点觉怎么能行!" 我
母亲责备着我父亲,为他的健康状况担忧,可是他往往难以接受这种关怀,又总是
脾气倔强地为他崇高的行动找出一箩筐一箩筐的理由辩解。我母亲气急伤心便收敛
起表情下定决心和他赌气。于是他黯然的心情更加颓唐。他常常挂在嘴边为我们耳
熟能详听腻了的一句话便是:" 我不管,病人不是会更加痛苦吗?" 我母亲若牢骚
满腹地回敬他一句:" 你没在这个世上,别人就不过了吗?" 他便咂咂嘴强打起精
神着急地说," 话怎么能这样讲呢?"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肚子里搜寻合适的话,一
会儿又理直气壮地说," 我是医生嘛,既然是一个医生就应当尽忠尽职,这是做人
的本份,我怎么可以丢下病人不管?连日本军曹都良心未泯,做人要有良心嘛。"
这时候,我母亲听他忽然扯到日本鬼子,心中火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地怨怒:
" 难怪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原来你心目中一直以日本军曹为榜样!" 我父亲一愣,
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胀红着脸,声辩:" 日本军曹也是医生嘛,是医生就应该有
良心有道德,不然干嘛要做这一份职业呢?" 我母亲面孔红红地凝视着他,心脏因
为气愤而拼命地发抖,胸口一阵阵揪痛,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沿着面颊一颗一颗
地往下掉落。见此情景,我父亲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赶紧柔声劝慰,他越是这样,我
母亲越难过,最后竟失声痛哭起来。我父亲的脸上不知怎么也挂满了泪水。我母亲
掩面而泣,抽抽噎噎:" 你故意变着法子说我不讲良心,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们这一
大家子呢?我为你们这一家做的难道还少吗?天理良心,我当初是嫁给你并不是嫁
给你们桃园家族!整天这样,还让不让人活呀!" 我父亲捶胸顿足,哀声叹息:"
唉唉,我真后悔。" " 后悔什么?" 我母亲连忙止住抽泣,满脸闪烁着缤纷的泪花,
愣愣地问。
我父亲语调凄惶地说:" 我后悔我当初为什么没有被那匹日本洋马一脚踢死,
我后悔我为什么不在那次倒楣的海战中淹死" 我父亲还要胡说八道,我母亲的心都
要碎了,她慌忙用自己的巴掌惊惶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脸上的泪珠纷
纷坠落,她哽噎不止:" 我实在是受不了才对你发发牢骚的,我不对你诉说我的烦
恼我对谁去说呢?难道你要我把心中的忧虑告诉别人吗?你不应该诅咒自己,你若
真那样,我和孩子们怎么办呢?我一个孤身女人拖着几个孩子在桃园还能喘气吗?
" 诉说到这里,我母亲自觉前景凄凉,心中更加悲伤,双肩抽动着从我父亲的
怀抱中挣脱出来,趴在床铺上痛苦得直哆嗦。
于是我父亲忍不住悲声呜咽起来,我躲在门外听着他们的哭泣心中分外难受,
泪珠纷纷自眼中涌出,我弟弟我妹妹从外面跑进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父亲,忽然受
到感染放声大哭,结果我们全家便哭成了一团,沉浸在一片伤心潋滟中,直到遭受
我奶奶劈头盖脸一顿怒斥才告终结。
我奶奶当时正好路过这里,立刻便为我们全家的伤痛感到震惊,她老人家拉长
着脸气呼呼地斥责:" 我又没死!你们嚎什么丧?我知道你们巴不得我早翘辫子!
" 这是什么话,我们神情错愕地看着她老人家,如同受惊的鸟群,心中响起一
片恐惧的" 叽叽喳喳" 声,身体却如泥塑木雕。
自此后,我父亲的精神愈加颓糜,终日恍恍惚惚头昏眼花耳朵里总回响着什么
人的窃窃私语,梦游也愈演愈烈,不出数月工夫,他便已瘦脱人形,深陷的两眼如
两口黑暗的深井,但即便这样,他仍然孜孜不倦地为工作为家族尽忠尽职。他这一
辈子几乎没有过上一天快活舒心的日子,他为人处世责任心太强,我常常怀疑他是
否染上了一种工蜂式的毛病,他这一辈子过得真是好艰辛。
时光周而复始地梦回循环,无始无终,便仿佛钟面上走动的指针,不知道什么
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永无止境,永不疲倦,生生世世令人生厌。许多年
前,我父亲梦游的时候神经潜意识中显然身不由主地受着什么人的召唤,打算在我
们的7号楼中寻找什么令人难以启齿的东西,但他似乎始终未能如愿。
我不知道他非要在他的梦中寻找什么,我同样亦记不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
回到家中便洗衣服的。这件事情真的很奇怪,很奇怪,带有一丝恐怖的气氛。以往
他梦游完毕,清晨回到家时总是立刻倒头便睡,可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像往常
那样回来时并未直接走进他的卧室睡觉,而是一直走到厨房去了,不久那里便传来
" 哗哗" 的水响声。
厨房传来" 哗哗" 的水响声当然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我
父亲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赶紧洗手,清除沾染在手上的细菌,这自然是一件值得
提倡无可厚非的事情,在我的印象中,他的确始终保持着这种良好的卫生习惯,他
这一生极其勤劳又极爱清洁,洗洗衣服也是自然而正常的。
他每次一洗总是一大盆,这些衣服不但有我们孩子的,我爷爷我奶奶我叔叔他
们的衣服他全部都洗,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洗衣机,甚至做姑娘乃至结婚后的我姑
姑也常常趁机嘻皮笑脸将她的内衣亵裤丢过来。我母亲气得要捡起来扔到窗外去,
我父亲会连忙阻止她,笑着说:" 反正洗这么多,再洗两件也是洗。" 那年月,我
父亲洗衣服便像开展一次星期六共产主义的义务劳动,好大好大的洗澡盆中喷溅起
云朵一般的肥皂泡沫。童年时,我们常常快乐地每人用手抓一团轻飘飘空气一样的
泡沫,在阳光地里追逐游戏,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被白色泡沫上泛出的瑰丽色彩吸引,
呆呆地凝视着,直到那一摊呈晶体状堆积的泡沫为灿烂的阳光烘干为止。
欣赏那种变幻莫测的色彩真是一种奇妙的享受,我们为那梦幻般的神秘嬗变而
感动的同时从未想到我父亲竟会在黎明,在天色熹微晨光羞涩的时候也洗衣服。如
果他仅仅偶而洗一次也就罢了,但他每天都洗,鸡叫五遍,冬天夜色正浓天还未亮
他就开始洗衣服这就有点令人莫明其妙,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也就匪夷所思罢了,我们尚未发育的精神定然不会在天刚蒙蒙亮时焕
然醒来,我们依然在沉睡中,我父亲也就依然在我们的沉睡中洗他的衣服。
我父亲洗衣服的时候常常独自咕哝些什么,就仿佛染有洁癖(一种精神障碍),
他一边洗一边嘀咕," 不干净,不干净。" 起初他洗一两次,偶一为之,我母亲也
未在意,后来他天天都洗衣服,我母亲就有点奇怪,询问他时,他也回答不清,说
出的话就像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懵懵懂懂。
再以后,他不但洗衣服,并且又增加了一项活动:洗脸,漱口。他把起床后的
活动提前做了,每天凌晨一回来便独自一人在厨房里忙呀忙,永不知疲倦,忙得不
亦乐乎。
就这样日忙夜忙,忙了一个阶段以后,也不知在哪一天他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沉
默下来,既不洗衣服也不刷牙,回到家倒头便睡,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竟连班也
不去上。我母亲询问他为何不上班,他吱吱唔唔语焉不详地说和别人倒班了,正合
吾意我母亲巴不得他睡一个完整的囫囵觉。
然而,令人捉摸不透的是这个时期非常短暂,他颓唐沉糜了几个星期之后居然
又重整旗鼓再接再厉地洗衣服,漱口刷牙,一遍又一遍。仅止如此也就罢了,他似
乎嫌不过瘾,又变本加厉增加了一个洗澡的项目,早一遍晚一遍天天如此,大冷的
天竟又不知道用热水,常常冻得直打摆子,嘴唇乌紫,一边还在嘀咕," 不干净,
不干净。" 我真是感到糊涂,热天早已过去,深秋初冬在即,何至于要一日洗两遍
澡?我们当然知道他做医生有清洁的习惯,一双手平时保养得非常好,比美女的柔
荑还要细软娇嫩,抚在病人皮肤上会使人感到非常舒服不自觉地就消除了内心中的
紧张情绪,并为一阵温馨的情感所笼罩,这并不奇怪,问题在于他总是记不清他曾
经洗过澡的事,我弟弟常常调皮地在他放水又要洗澡时出奇不意地大叫一声:" 爸
爸,你已经洗过澡啦!" 我父亲神态很明显地一怔,立刻痴痴呆呆地瞅着我弟弟,
许久才问:" 我洗过澡了吗?我真的洗过澡了吗?" 我弟弟点点头,告诉他:" 你
和我一道洗的。" 我父亲拍拍他的脑袋,疑惑:" 那是哪一天呢?怪事,我怎么会
不记得了呢?不过再洗一遍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吧。" 于是,他独自嘀咕着又固执地
再去洗一遍,有时候,他似乎相信了我弟弟的话便不再洗澡。
我父亲这样醉心于洗衣服洗脸漱口刷牙直至洗澡这或许只是属于他个人的精神
问题,即使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但一个人养成了这种习惯也没有办法,况且对社会
公众并无危害,至多浪费一点水、牙膏、肥皂,加速衣服的磨损,这自然没有什么
令人值得惊诧的,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我的生理器官对于他的这种行为的敏锐反应,我感到惊异悚然恐慌不
解的是:我竟然在他洗衣服的时候嗅到了隐隐的腥味!也许我的鼻子嗅觉系统出了
毛病,发生了问题,但我敢赌咒发誓我的身体十分健康,大脑或许有点混乱,但不
至于混淆黑白,香与臭不分,我感到那种腥味就像是从裸露于热空气中摆放过头的
生猪肉上散发出的气味,起初还不大引人注意,而一旦叮着使劲地嗅就会觉得头晕
脑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父亲在洗衣服的时候似乎也觉得这种气味不好闻,因此总是把通往楼道的厨
房门关住,把窗子打开,以便让这难闻的气味逃逸出去。
过了一些时日,我敏锐的嗅觉为那越来越重的腥味折磨得差不多快要塞鼻麻痹,
我又惊异地觉得那气味不但腥,而且还夹杂着一种臭味,很明显地是一种动物蛋白
脂肪酸腐败的臭味,中间又混杂着一种防腐药水的味道,极像医院那种福尔马林药
剂气味。
这几种气味交织羼杂在一起实在难闻,和停尸房里的味道差不多,时间一长竟
把我们放在厨房窗台上的菊花熏死过去。我父亲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况,便悄悄
把枯死的菊花拔掉扔了,换上一盆漂亮的米兰,放在原来菊花的位置上。
可是过了没多久,这盆米兰的叶子又渐渐干枯变黄,失去生机,一片一片地往
下掉,最后终于厄运难逃。我父亲赶紧又换上一盆文竹,但其命运更惨,不到一天
便萎糜不振,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便已焦黄焦黄。
结果,无论我父亲在窗台上摆放何种花卉,这盆哪怕开放得正艳的花必死无疑,
7号楼厨房的窗户后面也不知扔了多少鲜花的尸骸。我父亲被这种奇怪的现象弄得
苦恼万分,常常苦笑着对别人诉说桃园的7号楼也许不适宜培养美丽娇艳的鲜花。
我在心惊肉跳悄悄关注着这些不可思议的情景的同时,心中始终弥漫着一种惶
惶不可终日的感觉。终于有一天,我在7号楼的后面捉蟋蟀时发现厨房水池通到外
面的阴沟附近竟然生长着一些繁茂茁壮为我生平从未见过的藤类奇异植物,上面盛
开着许许多多夜晚星空一般美丽鲜艳的花朵,蓝茵茵的,十分漂亮,非常迷人。
我呆呆地注视着这些花朵,竟莫名其妙地感觉内心能够听见她们那窃窃的欢笑
声,我的双眼也因为谛视她们过久而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些可怖的幻觉,我感到这些
花朵在艳艳的阳光地里仿佛以她们的妖娆姿色传达着某种诱人的语言信息。
这些花朵的外表和所有的芳卉没有什么不同,其品种也不像是捕蝇草食人花之
类,可是如果对这些秀色可餐的花朵过于迷恋,注视过久而产生非份的感觉时,内
心中很快便会升起一种惊悚的幻觉。这难道正常吗?难道花朵对人的意念会有一种
超常的感应魔力?她们凭借着这种魔力释放出令人可怖的幻觉,是否企图恫吓我们
的意志?
我一时既无法想清楚,也不能够理解,心中非常烦躁,便找来一把尖锐的十字
镐奋力掀开阴沟盖,阳光照射进去,我很自然地垂下目光,天哪!里面红彤彤一片,
竟然蠕动游弋着无穷无尽的浮游生物!
我头晕目眩,四肢乱颤,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阳光也趁机躲藏到屋子的西边,
仿佛被所照耀的物体惊吓。我捧着脑袋呆呆地看着那些细小难以辨认蛆虫一般的红
色蜉蝣,为它们肮脏的失语的喧嚣所震惊,好半天好半天才缓过神,终于发现那些
美丽植物的根须竟然一直伸展进入这密密麻麻的红色蜉蝣中!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恍惚明白这些蓝茵茵漂亮迷人的花朵为什么会散发出一种
令人窒息的娇艳,因为她们是一些摄取脂肪蛋白质的花朵种族!她们的生长,她们
的漂亮需要食用脂肪蛋白质为营养!
震惊中,我忽然想到,这些令人作呕的红色蜉蝣生物又依靠什么来维持其肮脏
卑鄙的生命呢?我惊惧的目光难以自持地顺着下水道蜿蜒而上,终于停留在我内心
极不愿意承认潜意识又故意回避的事实上面,我极其虚弱极其懊丧天公地道地坦承
我所看到的情景:那些由厨房水池落水管里流淌出来的都是一些红红的水,红红的
水啊!这些我父亲洗衣服的脏水怎么会是这种颜色并散发出一种催人呕吐的腥臭腐
败气味?这分明是一些血水啊!
我默默无语,内心再没有话说,既无感觉也无意识,面对这秃子头上的虱子一
般明摆着的事实,我呆愣着,遗忘我的灵魂,麻痹我的神经。我终于知道,我没有
办法回避没有办法摆脱没有办法寻找借口,我忘记我的双眼还依然能够睁开,我不
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为掩饰我的无奈我的迷惘我的惊惧,我愤怒地找来钉耙铁锹,咬牙切齿地聚起
我内心的懊恨把这些蓝茵茵美丽娇艳的食肉植物连根刨掉。当我累得七死八活满头
大汗淋漓不止时,我的耳朵早已为钉耙利齿筑在植物身上发出的痛苦呻吟充斥,我
皱着眉头,满面流泪,残忍地目睹着花朵植物那不断地扭来扭去的残肢断臂,内心
的某一角落居然漾起一丝可耻的快意。
我贪婪这种快意,更加残酷忘我地劳动着,用铁锹把这些可怖的植物连同周围
正常生长的青草以及植住根须的泥土全部铲光。那一天,我勤奋地干了很长时间,
哪怕殃及无辜也在所不惜。最后,我又找来水泥拖来沙石,动员我弟弟我那头脑肢
体俱健全的表弟一同将这块地平整完毕,浇上混凝土。我一想到这里将再也不会有
那些令人恶心的植物时内心便洋溢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欢欣。
我盘算把眼前的活计完成之后便去侦察我父亲每夜的行踪。从厨房的水池里流
出的红水都是一些血水,是的,我无意掩盖抹煞我亲眼所见的事实,如果我父亲不
是每夜在医院杀人的话,他的衣服上又怎么会沾上这些可怕的鲜血?他每日凌晨回
到家中又是洗澡又是洗衣服哪里是什么讲卫生的习惯,分明是迫不及待地清除他犯
罪的证据!这太可悲了,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些搞个水落石出。
虽然我的心灵仍未发育成熟我的思想极其幼稚我的情绪多愁善感,但我已懂得
天理昭昭人权至上,杀戮生命的可耻,杀人更是一种罪恶,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内
心铭记他的光辉形象,我怎么能让他梦中的罪恶玷污他做为一个父亲的光荣与 第五章
我孤独地来到这个人面兽心的世界,默默地生默默地死,我已经为我内心的孤
独所俘获,已经完成对仪式的最后追求,从此我不再有生命的形态可供我的思想我
的心灵我的精神舒展她娇艳的姿容。我终日悬浮在沉闷灰暗潮湿的吃人世界的空中,
随着汽流的涌动而游来荡去。
我已经没有躯体无所依托,我已经失去一切卑微的力量,我感到我那样的不幸
已经成为虚幻的蜃景。当一切应该结束的时候我不会赖在前台不走。
大幕已经落下,剧情已经结束,可是故事并没有完结。
许多年后,当历史的狂澜再次掀起轰轰烈烈的大生产大跃进运动时人们又从地
底下挖掘出被泥石流埋葬的古老灿烂的桃园。我们美丽的千簇花万簇花早已腐烂成
灰,我们千姿百态的桃树都已变成煤炭的模样,但是,我们的7号楼依然骄傲地矗
立在那片文明的土地上。
那幢孤伶伶的西洋哥特式的7号楼有着高高尖尖的塔楼,四面镶满彩色的花格
玻璃窗。在这座塔楼里面有一位无法辨别模样的老奶奶和一位老爷爷,当人们把他
们从两张红木太师椅上搬下来时,他们身上的衣服刹时变成灰,但他们的嘴巴还在
" 嘀嘀咕咕" 地说些什么。
我奶奶一百零五岁寿辰时桃园家族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庆贺宴席,二千多把蒙着
大红丝绒布的靠背椅摆在两百多桌酒席的四周。数年后,这些酒席因为始终无一人
光临仍旧静静地陈列在那里,而她老人家早已仙逝。
我外祖母活到一百零八岁时脑子已不能准确记住她所经历的那些往事。我已经
逝去,可是许多年后桃园里的一切仍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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