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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村选
农民的选举充满着原野的气息。1999年春天,我目睹了农民的选举,有了这体
会。
这次选举被称作" 海选" ,就是从" 大海" 般的人群(村民)中,不划范围,
由农民自由选举领导者," 实现村级民主自治".与以前的大不相同,使组织者遇到
了不少新情况。
更何况农民呢?他们曾习惯于被指令着履行一个似是而非的选举程序,那个程
序被认为是合理的。长久以来,他们沉默地生活,劳作,被视为默守陈规。其实,
农民并不缺乏聪明才智,就像许多指令性种植计划被他们暗暗嘲笑一样," 合理"
的程序也被农民忽视着。这些农民,简直没法糊弄他们。
第一次下乡是3 月中旬。村里的选举几天前已经结束,我们只见到遗迹。从一
个月前村民选举委员会成立、选民登记,到推选候选人,再到正式选举," 民主墙
" 上遗迹历历在目。在包村干部的办公室里,我听他讲了组织选举时的辛苦。我感
到,在农村短短一年,他们认真而朴实地活着、做着,像地里的庄稼,散发着泥土
和颗粒的气息。他们有着生活和文学的丰满,是值得书写的。
这场选举的中心是农民,干部们的努力最终要靠他们来实现。
农民怎样看待这场选举?我曾高估了农民的自觉,其实,在相对落后的农村,
偏见和不信任像难以改变的习惯,对这一点,体会最深的莫过于宣传者。最初,无
论怎样宣传发动,总像有一层漠然的墙隔在不同的" 话语" 间。农民甚至没有话语,
他们用散漫的服从旁观宣传者。可是谁也不应以此轻视农民,某些事情在他们眼里
的简单化,甚至显出了他们的洞察力。在看庄镇,一位镇长说了句形象的话:" 这
次选举有点' 陡'." 他说出了干部们的心声。
不过,宣传毕竟见效了。从3 月开始,在干部的帮扶下,村选在济宁农村轰轰
烈烈地展开。村子里刷上了标语:" 选好村干部,共奔小康路" ," 珍惜民主权利,
投好庄严一票" ," 实行直接民主选举……是实现村民自治的首要条件" ,村里有
了选举前热闹的气氛。有线广播、村民会议是主要的宣传阵地。
在推选候选人时,村民像揣摩土地隐藏的收成,谨慎而神秘。有的村人选集中、
平静,有的村却经历了一次不小的情感爆发,洋溢着浮躁的激情。一向不关心政治
的农民表现得如此" 反常" ,使初见他们的人吃惊不小。
有的一千余人的村子,预选候选人便有四五百人,堪称壮举。干部们到这样的
村如履薄冰,惟恐选乱,一般私下将该村定为" 人心不齐".干部们因经验不足,多
少有点" 叶公好龙" ,不过,这倒显出了宣传发动的效果,也看出了农民的参与意
识。
有的村把傻子也选成了候选人;有的村群众很难被说服――不相信他们真的有
自由选举的权利……农民的恶作剧和自以为是也给干部们出了很多难题。不过,干
部们是聪明的,有各种办法把农民纳入" 秩序".在南屯村,能容纳一千多人的院子
坐满了农民,热闹而井然,他们顺从地坐在各自所属的区域里,津津有味地听主席
台上两个拉弦的女人唱戏。来选举的人陆续坐满了,但小戏一时还不能停,主持选
举的人从台下摆摆手,让女人继续唱,那人便挤在人堆里跟着听(也许正和周围的
人商量选举的事),看看是选的时候了,小戏便戛然而止。
我钦佩基层干部的聪明,他们为这次选举创造了很多出色的经验。他们的创造
究竟为什么呢?仅仅为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吗?虽然,几个月来,干部们不断丰富
着经验,完善着各项程序,尽可能搞出一批好典型……可我感到,创造并不止于此,
创造要有更多的含义。人们创造新的选举形式,反过来,新的选举难道只增加了人
们的阅历和工作经验吗?村选对参与者的心理和精神难道没有深刻的影响?!或者
说,对人们的精神没有再造和启迪?!
创造是双向的,尤其对于农民――这个被历史定位在教科书里的英雄群体,当
保守本分的形象被欲望突然撕扯粉碎时,精神历程可能是惊心动魄的。
农民的英雄群体形象被历史放大了,他们并不总是安分,他们有很多梦,除了
富裕的梦,还有权力的梦,为了它们,村子里才发生了纷纭的故事。有些故事被演
绎得可笑、离奇,不外乎农民间的争权夺利。他们像第一次面对城市,满腹的心事
被城里来的人俯瞰着。
被人哂笑的不只是农民" 初级" 的参政意识,肯定还有农民的粗鄙。在春天的
这场选举里,农民无法用" 参政" 抹去粗鄙的印迹,而城市是刻薄的,仿佛因为农
民是个缺少知识的群体,在一个新事物面前就该保持深深的自惭。农村不就是城市
的前身么?文明的巨履下不是有农民未曾消失的骨骼么?新中国的农民曾为城市工
业发展无偿提供了6000-8000亿元资本,正是这充满理由的剥夺,才使优雅的城市
有了骄傲的依据。
我们看到的也许仅是农民的粗鄙,却看不到踏过粗鄙的文明的脚,看不到沉默
的乡村早已被真实的欲求淹没了。生活中,没有谁把农民看作完人,可又处处维护
农民的本分、勤劳、诚实,这个维护者究竟是谁呢?选举使这维护分明减弱了,农
民变得真实起来,他们学会了谋取,学会了争权夺利,不单单为了私欲,大多数农
民把选票投给了信赖的人。
村选给农民的巨大震荡,必将在心理和精神上留下深刻的印迹。长久沉睡的意
识在物质前景下惊醒了,人们仿佛才发现,他们有那么多渴望,又是那么自由――
无论是台上还是台下――自由地说出主张,自由地批评村政,不再顾忌什么。这难
道不是一次觉醒么?它是原野上初燃的黎明之火,如果不灭,意义定是深远的。
我从未忽视农民作为整体的伟大,只是,我深切地感到,作为整体的农民有着
历史的不足,寄希望于农民,其实只能寄望于他们的朴实、本分、勤俭,仅有这些
品质并不足以承担振兴的重任,还必须有民族精英的胆识和智慧。
村选所给予农民的与其说是未来的福祉,不如说是新的气息和新的人类。
无论如何,它给农民的许诺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美好。事实也已说明,农民的
参与本身就是创造,他们体验着这一形式,并以此为起点,使幸福有了多种可能。
村选不只对于农民,对所有的参与者都是一次精神的震荡。我把一份希望寄予农民
及其精英时,还要把另一份希望寄予知识者、在位者。知识者、在位者的结合便是
干部,他们中一定有人不满足于此,想得更为深远。知识者与在位者又常是分离的,
有的以其掌握的知识和话语权力成了现实的卫道者,有的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干部,
他的" 在位" 在政治上是微乎其微的,但只要他们――中下层与现实紧密结合的知
识者不失其独立思考判断的能力,也许正孕育着创造的多种可能。未来中国必然是
这样!
创造究竟为什么呢?一切努力的目的,不过是在唤起民众的同时,真正为他们
谋得幸福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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