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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永恒
河其实离我已非常远了,在这个城市,一些被称作" 河" 的水变得非常贫瘠,
她们已失去了河的高洁、韵律和富有,是一条不再洁白的纱巾,沾染了现代的汗渍。
只有一条来自历史深处并被我赞美的运河,还依稀有着河的尊严,这条河成了济宁
的骄傲,她途经了许多省份和城镇,几乎都被他们视为己出,使这条河分属于更多
的人,成了更多人的新娘,这在水土丧失纯洁,污染日益严重的今天,具有特殊的
意义。在潜在的意义中,她是一条精神的河流,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永远不灭的
是河的内禀——纯洁,永恒,充满中兴的希望;而在更多的情况下,她复活在嚣张
的时代功利中,无疑,她早已成了一个虚荣的商标,打在各自的门面上,装点商业
和文明。
我曾几次来到这条河边,在夏天和秋天,领略各异的风景,但在河上几乎见不
到船只,即使在夏天这样繁荣的季节,两岸的草势仍蔓结着挥不去的寂寞和苍凉,
更不用说冬天了,而也有人似乎更愿意在某个假日,带着女伴,冒着骄阳或寒风来
到河边欣赏她,说着情话,与其说是欣赏她本身,倒不如说是来演绎各自的爱情。
运河的寂寞势如山倒,那么,她的永恒是什么呢?我就是曾带着女伴来欣赏她的人,
去时带着时髦的尊崇,在她的身边,体味到的只是野趣,接近自然的愉悦。我并没
有藐视运河,只是经常在不自觉中将河的现实与精神分开了,这种割裂也许是错误
的,但唯有那条理性的河才是永恒的。理性存在于我的心灵中,永恒的便不再是河
的寂寞。
由那条寂寞的河,我想到了自然,自然在汉语辞典上的两个解释是:1 )一般
指无机界和有机界。有时也指包括社会在内的整个物质世界。2 )自由发展,不经
人力干预。
我无意中发现了辞典的矛盾,辞典上,自然这个由人定义的概念包含两个相悖
的含义。广义上,她是一个无所不包的物质世界,包括由于共同物质条件而互相联
系起来的人群——社会,于是她必然经受着人类的杀伐耕耘,而另一个解释却是自
由发展,不受人力的干预。很显然,第一个解释是现实的,每一天她都在人力的干
预下发生着变化,第二个解释却是理想的,浪漫的,企图在语境中创造某种幻觉。
我从未遇到过有比自然更令人奇怪的解释,但辞典是无辜的,它忠实地反映着
人类的影子——时而强暴的像个武士,时而抒情的像个诗人。
在人们世俗的观念中,谁也不愿意把自己想像成一个暴君,于是自然总是被抒
情着,我们常常听到的是把" 大自然" 比作绿色和自由(也是越来越受到青睐的保
健品)。实际上,人们的抒情不仅是狭义和无知的,而且已大大缩小了自然的范围,
把自然放逐到了偏远的山谷森林,不是吗?当我们有了足够的时间和金钱时,想到
的是草原的篝火、峻岭的葱笼,想到的是草裙舞、雨林、蛮荒的异域风情,绝少有
人会把目光投向一条寂寞的河,更不会把城市的星星草绿赞作纯洁静美的自然之子。
被抒情的自然是风光的,而匍匐在人们脚下的却被渐渐遗忘了。我并不想仅仅
为某条河的寂寞陷入思索,而是想我们身边更多的是在夹缝中生存的自然,她们在
现实中的处境是困窘的。
为什么人们眼中的自然越来越远?为什么身边的自然越来越窘迫?如果用挑剔
的眼光剖析自然的概念,似乎便能找到答案,我们可以这么认为:人们根据自己的
需要制定出了自然的定义,无意间却露出了人类对待自然的两个面孔,借着" 公正
" 的名义,人类可以随心所欲地破坏或赞美她。
我们不会忘记,五十万年以前,(或许还要早)当大地还掩藏在一片葱茏中的
时候,我们的祖先便从一个山洞出发了,开始了征服。文明的脚下,是一群奔跑的
兽类的血,是一棵倒下的树、一条被分割的河流,是一片即将崛起的沙漠。人类不
得不征服自然,社会的发展、文明的进步——更理直气壮的理由是为了我们更好的
生存。" 普天之下,莫非王属,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人类才是真正的王,无时无
刻不在企图改变自然。圜宇之中,有哪一块原始森林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有哪一
座山峰不匍匐在他们的脚下?有哪一种野兽敢自称为王,比他们更强悍?对于自然
的征服,人类取得了不朽的胜利,时至今日,人类的足迹已踏上了月球," 探路者
" 飞船将人间的问候带到了火星,哈勃射电望远镜在几百亿光年的空间里观察,企
图发现更多的秘密。然而科技的进步并未带来道德更深的自省,主宰与被主宰的战
争仍在国家与种族之间绵延,当霸权对着他国颐指气使时,其得意,其骄横,恰似
一个缺少道德自律的杂种。同样,对自然的霸权也在以更文明的方式建立着。多年
以后,当人类学家站在更高的精神领域回顾往昔时,他或许会惊奇地发现,人类几
千年来的进步仅仅是外在而非内在的。文明包涵着巨大的精神空虚。
对于耸听的言辞人们总是不以为然的,他们渐渐放逐了自然,并且心安理得,
以为有了飞机和金钱,再偏远的地方也能随时追赶上她们,像追回自己旧日的年华。
在原始森林缈远的白雾里,在亚西亚皑皑的山脚下,在大草原、热带雨林湿热的体
内,游人们释放出超量的笑声和幸福,满足于自然馈赠的美景中,连老妪也焕发着
青春。在这里,自然被人们争相赞美着,最纯洁的少女与自然相比也要相形见绌。
实际上,当人类开始把大量的溢美之辞抛向景点的时候,人类已感到了身边的
窘迫。城市里,自然只剩下一条条被撕裂的碎片还缠绕在人类身上,人类像地球一
样渐渐裸体了。自然在城市的可怜存在是为了点缀风景,而作为风景也是寂寞的,
现代的人类有的是钱,有的是现代的飞机,根本不屑于她,因为她太寒酸,太不"
像" 自然了。这是很滑稽的,甚至由于人力的干涉,工业的污染,这些自然界的碎
片连点缀风景的价值也没有了。渴望发展的人们忽略了她们,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
她们还有生命,还有渴望自由的申诉,她们的那点呼声微不足道,早已淹没在万马
奔腾的经济大潮中了。
赞美不仅仅是人类在满足后才发出的惬意的声音,更是对现实的渴望。一回到
城市,迎面而来的是灰蒙蒙的视野,刺鼻的河水,污浊的空气,除了在概念上自然
有着令人惊羡的自由和纯度外,事实上她已到了山穷水尽、节节败退的地步,在城
市尤其是这样。
我不禁想起关于济宁的一个并不轻松的笑话——旅客问司机:" 济宁还有多远?
" 司机说:" 不远了,等闻到臭味就到了。" 这决不是虚构的笑话,而是实实在在
的现实,散发臭味的是那条著名的光府河,以其臭而闻名,成了旅途中的显著标志。
而二十年前,她还是一条清澈见底、鱼虾倏忽的碧水,许多人的童年是伴着那条清
清的河水长大的。
城市渐渐长大了,他像一个充满活力的青年在经济的高速公路上奔跑着,没有
谁能比他跑得更快,但我真不想比喻的是,他在创造辉煌的同时也在随意地排泄着,
就像一个一边奔跑一边出丑的人一样。
一边发展,一边污染,这在一个经济快速发展的国家是不鲜见的,西方工业国
家更是如此,二百年工业立国,其实是一条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子,经济发达的背后,
有着沉重的历史教训。今天,在我们周围,已经有了多少条不再清澈的河呢?最新
的报道说,我们的国家将投资1000亿元用于环境的保护和改善。前车之师,亡羊未
晚。
有一种匍匐在人们身边的自然被淡忘了,这或许正预示着她的消亡。不是真正
的消失,而是渐渐失去那份天然的情怀,诗意的高尚,失去曾被视为不灭的永恒。
远方的自然被赞美着,而近处的自然却被或重或轻的践踏着。自然受到的伤害,不
应引起人类更广泛地思索吗?
一切洁净和自由的都接近于自然,一条清澈的河,一个不矫饰的女子,一支高
入云端的信天游,都秉承着自然的天赋,在深处,她们不约而同地拒绝污染,唯有
自由和纯洁不灭。
自然像那条河一样,有着理性的内核,在任何时候,自然都是心灵的向往,内
心的捍卫。自然应该成为万物的法则,不仅是外在的美,更是一种人人尊崇的内在
精神。
自然的价值决不能用商业利润来估算。如果有谁以为某条河失去了昔日的辉煌,
失去了赖以谋利的" 商业价值" ,已经不再重要了,那你便错了,如果这条河还没
有满面油腻,没有失去最后的贞节,还是一位比较清洁的女郎,只凭这,她已经具
有了永恒的意义——" 自然" 的意义。
这样的河便是运河。即便她是人文的自然,是一条人工的河,只要她出现了,
存在了,她便以她的清澈融入了自然。
我从没有藐视这条河,我的略带不恭的尊崇只是对于她的历史;对于她所秉赋
的自然的意义,我的尊崇将永远是不灭的。暗夜中,保持这种精神,如果你希望,
真正的自然随时都会降临,一条闪烁灵光的河就在你的耳边淙淙地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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