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捍卫生命的崇高者
1
" 道德总是对的" 是一个必需的前提，否则，对金钱和道德的选择就不能说明
什么。可是，道德常常被扮演，成为一些" 正确" 的面具，人容易成为金钱的奴隶，
不是更容易成为道德的奴隶么？
理想者往往激进，追求自由，立志高远，充满渴望。他们因才华而高傲，甚至
连体制这样的东西都敢于蔑视。我想，他们就好在这里，我喜欢极了。
可是，我好像发现了他们的弱处――缺乏基于生命的道德自觉。
与世俗的道德造假者不同，他们的行为是在不自觉中完成的——的确是真心的，
结果却是可疑的。不只他们，大多数人都会扮演得崇高神圣，尤其在写作时。如果
这仅仅被看作是写作的通病，那不算什么，我感到的是，他们崇高神圣的背后，是
不自觉地认同了并非建立在生命基石上的道德，以至真以为自己是崇高和神圣的。
世俗的道德扮演者是可鄙的――常常被看作虚伪者、造假者，为我的朋友们所
不屑，可是，他们也未能跳出现实的圈子，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在世俗之外认可
了现实和威权，并被它们及建立其上的一切真理豪言所认可，弄个皆大欢喜。
2
无论哪个朝代，善恶观念作为朴素的道德分野在民众心中永恒地存在着，成了
一切强权不能忽视的民心所在，改造民众的善恶观，使之为" 时代" 服务，也永远
是统治者的愿望。朴素的道德观不会因强权的压迫而消灭，却能因强权的改造而加
强，于是，就有一些细若游丝的道德纤维，被有意识地布在民众朴素心灵的底层，
一年年的提倡、改造、教导，那纤维便由细而粗，而强，终于和朴素的道德观融为
一体，共同构成了某个时代的" 基本道德" ，成了被时代标谤的" 优秀" 者必备的
精神因素。这个时代的提倡与那个时代的提倡在目的上并无区别，对于统治或许是
必要的，但很可能也是不人道的――如果是为一个专制政权服务的话。
那些细若游丝的――怎么表达它们――说起来还是些好东西，简单地说，是一
些因善恶标准的变化带来的新道德基调。
比如娼妓制度，在有些国家，它是不应当存在的，作为压迫妇女的制度，它是
坏透了的――这是我们生活的社会对于娼妓制度的基本态度，基于此，我们对妓女
是同情的，对嫖客和老鸨是愤怒的，几十年来，没有谁怀疑这个态度。它体现了这
个社会对全人类普遍的关心，这是前所未有的新的道德观，至少对它认为的恶的态
度是明确的，甚至否定了人的自愿――即使你是自愿的也不行，也是自甘下流，应
该受到唾弃。没法说这一态度不是先进的，尤其当它上升为国家态度时，它的影响
是使人更加" 崇高" 了，以致写到这类阴暗面时，作品后那个伟大的" 全知者" 会
不由自主地" 崇高" 起来，否则便是作者政治上的失误。崇高实际成为表现立场的
方式。
这真是些细若游丝的变化（其实是巨大的），统一了民心，也顺应了原本向善
的民意，并与政治的进步连在了一起，它的不可小觊正在这里。
中国有食文化，食月刊，却从没有性文化，性月刊，因为性就是色情，就是恶
――即使今天崇信科学和文明的中国人不再持这种说法，对性的态度也是骑墙的，
说与做，写与行，无不充满了矛盾。我的朋友在激愤时会抨击某腐败者的乐趣只是
同女人作爱，但是也承认，一个男人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不同一个女子作爱，如果
被看作道德，那肯定是缺少人性的道德。
这就是朋友的矛盾之处。文章中，他肯定要作一个文明新风的倡导者、维护者，
批判堕落时尽管用笔墨，这时几乎看不出他是一个有性的人，而他其实是有性的。
什么是好的道德？我想，有人性的道德才是好的道德。
我不是提倡堕落的制度，我所看重的是，当我们抨击堕落者时，也许把自己的
性无辜地抨击了，换言之，新时代提倡为人（做人）的崇高时，也许把一部分" 生
命" 压抑了。
3
为人的崇高成了人为的崇高，这究竟算不算进步？近半个世纪，我们的写作
（尤其散文）里充满着相似的倾向和情趣――鞭笞阴暗，倡导新风，赞美山河，向
往未来……作者崇高，作品便积极向上，已成了一以贯之的传统。
如果一个孩子惯于说谎，人们便会对他的顽劣品质忧心忡忡，而如果说谎的是
一个群体，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只要里面有我们的身影，就没有谁愿对这个集体
的品质表示怀疑。但实际上，这个群体的品质已经有问题了。
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光华万丈，诗里有" 玉辇纵横" 、" 金鞭络绎" 的豪富
奢华，有" 愿作鸳鸯不羡仙" 的眉目传情，有" 挟弹飞鹰" 的浪荡公子，有" 共宿
娼家桃李蹊" 的芙蓉剑客……人们在这里迷恋歌舞，陶醉于氤氲的口香，拜倒在石
榴裙下。" 这不是应当推崇的生活方式" ――有人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可是，那里
面有种极美的东西你没看见吗，它使诗里的生活不朽了――" 诚然，这不是一场美
丽的热闹。但这颠狂中有战栗，堕落中有灵性。" （闻一多《宫体诗的救赎》）
闻一多从诗中看到了人之灵性――那美到极至的品质。
还有李白的《江上吟》——诗仙依恋着江月、美酒、萧声、歌妓……奇怪的是，
今人沉缅于古诗的意境，却又用神圣的道德感划清（？）界线，没有谁敢公然携三
陪女出游，而" 桃李蹊" 又实际遍布每一座城市，现代人的言行不一，究竟为何呢？
不要把我视作卑鄙的教唆者，我能教唆什么呢？我只想做个时代的嘲笑者，嘲
笑言行不一的虚伪者。我并未离开道德的话题，不过是借堕落的制度引出了一个虚
假道德的实例――" 性" 而已。性不仅直指人心最真实的部分，更能从普通民众对
性的绝对态度看出不真实的崇高，看出反人性的道德背景。
对人之性灵的贬低与虚假的崇高就是缠绕在我们心中的细若游丝的道德纤维！
由此带来的对生活的虚假讴歌成了对现实的服务！
4
什么是崇高的情感呢？劳动者对果实的爱是崇高的，游子对故土的爱是崇高的，
诗人对表达的爱是崇高的，男人对女人的爱是崇高的……它首先是圣洁的爱，一个
真正的崇高者必然是爱人类、爱家园、爱祖国的。也许他的爱不如虚伪者来（表演）
的" 完美" ，也许他热爱这个国家的方式不是一味的颂扬，但他确实满怀了爱的，
比任何一个" 高尚" 的虚伪者都更强烈、恒久。这爱来自心中最真实的部分，这爱
是用先驱者的鲜血屡屡证明了的。
做一个崇高的人便是做一个真实的人，如此才能真诚地表达自己的爱与憎、善
与美。
做一个真实的人――他的情怀必然是崇高的，他以真心关爱并思索着人生、命
运、山河，无论有怎样的遭际。
他的思想有时是真知，有时，仅表明思想者的态度――你是真实的，你便是有
思想的。仅仅因为真实一些而比别人富有" 思想" ――我们的思想者在这样的判别
前显得有些窘迫。其实，谁能比他们更有勇气和良知呢？是的，思想首先应是真实
的，" 真实" 是最低的限度，可是――肤浅的真实有时竟成了"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
轻" ，谎言落在每个人身上。
当我想到这些时，恍然有一记耻辱的耳光打在了脸上。
真实带来了怎样的耻辱呢？！
李九莲的死，黎莲的死，张志新的死……先驱者的鲜血仅仅是那个逝去年代的
耻辱吗？！
这鲜血究竟换来了什么？
和平，幸福，真理……神圣的词汇在现实面前意义斑驳。
――仅仅是生存，未来的生存！
由此，我懂得这名言――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
崇高者怀着必死的心态走向前去，为的是捍卫人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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