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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之痛
每一个人都有罪。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句话。耶稣为什么这样说呢？三十岁
时，我始有觉悟：耶稣这样说无疑是想让人活得更好一点，而不是为了否定人类。
人不能不承认有罪――面对孩子，谁能说自己无罪呢？各人有各人的原罪，在
我有了儿子之后，我觉得人的罪首先是对孩子犯下的。
据说，陈庚将军听不得孩子哭。这个豪爽的红军将领曾被一个可怜的孩子哭碎
了心。过草地时，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红小鬼因病痛蹲在路边哭泣（他的父母早已牺
牲或失散了），陈将军见到了，就让小战士骑自己的马走路，不久，孩子的病情加
重了，草地上搞不到药，甚至缺少食物，孩子终于在嘤嘤的哭泣中死去了……
久战沙场，陈庚目睹的生命毁灭何止千百次，但这一次，他永远记住了这个不
知名的孩子，甚至一生都怀着深深的欠疚，仿佛孩子的死是因他的无能为力。沿着
这个故事，我们可以想象，几十年后，当将军耳边传来孩子的哭声时，他听到的一
定还是草地上那个瘦小孩子抽噎的声音。把孩子的死归于环境的恶劣再正确不过，
可他觉得，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不应早早死去……不管为之战斗的理想何等高贵，孩
子都不是牺牲的理由。
瘦瘦的孩子，无力的哭声，他蹲在地上，心里充满哀伤。这幅情景使我想起一
副照片：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黑人蹲在地上，深深地垂着头颅，似乎想站起来，
又像是要倒下去，她的身后是一只非洲秃鹰，伸着长颈，正悠闲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死亡面前，孩子的身影多么相似……拍下此景的是美国记者凯文卡特，他流着泪把
小黑人抱到了救济点，1994年，这幅作品获得了普利策奖。他长期工作在充斥饥饿
和战争硝烟的地区，目睹了无数人间悲剧，拍下了大量震撼人心的作品，可是，真
实的作品只部分地唤醒了人们的良知，最终，在美国，在他功成名就的地方，他用
一粒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也许觉得，在人类实际面临的苦难面前，个人根本
无力消受他拥有的荣华。
其实，我并不知道导致这位记者死的真正原因（难道不能因为爱情……），但
他为小黑人洒下的那一掬泪水像是给了我一丝安慰：这是一个良知者，值得我尊敬。
欲决胜千里之外的将军，想救人一命的医生，急于门前得分的前锋，在成功前的一
瞬，不可名状的厄运挡住了他，他无力了。无力拯救却使他得以升华的是类似原罪
的情感，正像将军之于小战士，记者之于小黑人，巨大的悲悯常使他脆弱，以至不
能生存，因而也更易走向宗教。
冒昧地说，我部分地拥有了这一点――原罪感。因此，在阅读中，我无法避开
――而且常常被一种令我窒息的痛苦深深击中。我的原罪之痛是母亲的失子之痛，
是有钻石一样纯洁心灵的孩子饱受摧残之痛……
不久前，我读到了两个这样的母亲，她们不幸，但有着常人不可企及的灵魂。
这是两则失子故事。
二十年前，东方母亲的女儿刚刚会走路，就在一个拥挤的学校门口和妈妈失散
了，从此再没有回来。母亲找遍了大街小巷，问遍了所有的人，没人能告诉她女儿
在哪里，她一次次来到女儿走失的学校门口，希望奇迹发生……二十年过去了，女
儿睡过的小床还在，墙上还贴着她和女儿一起画的画，还有那把小红伞……可是女
儿在哪里？她痴想着女儿，华发早生。快五十岁时，她又一次动身，走访了周边十
几个县，每到一处就先去民政局，查找当年的收养记录，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查到
了女儿的下落――可是，就在这时，那户人家托人捎话来：女儿不知道自己是收养
的，她知道了真相会很难过。东方母亲一下踌躇了：自己的出现会让女儿遭受多大
的伤痛啊？苦守了二十年的夙愿被这句话轻易地击碎了。为了让女儿平静幸福地生
活，她最终放弃了相认……
另一则，是一个西方母亲的选择――二战时期，德国人占领了波兰，掳走了一
批幼子，一向视他国民族为劣等的德国人没有毁灭这些小生命，而是当作礼物送给
了德国不能生育的夫妇。数年过去，当孩子们在感情上认同了养父母时，战争结束
了，波兰母亲纷纷来到德国，理所当然地索回了自己的孩子。场面是那样相似，孩
子与养父母的分离催人泪下。其中一个波兰母亲――也许只有她，面对亲子陌生惧
怕的眼神，心再次碎了，她不忍儿子的心灵再次遭受创伤，狠心地把孩子留给了养
父母，她什么也没有得到，当同车回去的母亲们欣喜地憧憬新生活时，她却独自品
尝着内心万念俱灰般的黑暗。她什么也没有得到，任何名义的补偿无疑是又一把刺
向她心脏的尖刀，但她坚定地选择了这一切――宁可自己心碎，也要让儿子拥有一
颗幸福、宁静的心。
两年前，我有了儿子，从此沉浸在和儿子与生俱来的幸福中。两位母亲的遭遇
就在那时蓦然刺痛了我，我好像才发觉世上还有如此心痛、不公的事！我的心长久
震颤――该怎样体味这份母爱？尊崇或叹惋都是肤浅的，因为它超出了世俗的伦理
（世上这样爱子女的有几人？），为了爱而放弃爱――克尔凯戈尔说：她（他）是
拥有信仰的人。
拥有爱的信仰的人，除了爱，还有什么不能牺牲？拥有爱的信仰的人，除了爱，
他已一无所有。
原罪本是一个极普通的字眼，不应归于神秘的宗教，而应归于大众。每个人都
有他" 个人" 所指的原罪，只不过，他需要勇气，需要一颗善良的心，如此，神圣
的原罪感随时会因他的觉察而降临。
"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的原罪之痛来自于对生活的爱和恐惧――对幼子的"
心疼" ，对暴力的恐惧。所以，当我看到那两个可怜母亲的故事时，等同身受的痛
苦似触电般袭来，我在爱子之余，对貌似平静的生活有了一定程度的不信任，并深
深同情那些因此破碎的家庭和失去父母的孩子。
一个人的恐惧感会使他有所作为。一年前，我开始陆续收集案例，都是噩梦一
样的拐卖儿童案，可是，足足一年，我却不敢翻阅。我听得见，每一个案例黑麻麻
的字纸间，都起伏着数十乃至数百个孩子凄厉悠长的哭喊。这些孩子有的被卖数年
后重新回到了父母怀抱，有的救出后无法查清父母的下落，有的知道孩子去向却限
于种种原因无法解救……
这些事情与我何干呢？是啊，我本可以活得悠闲一些，写写小品文抒发性情，
可是，我的心中有着隐痛……我怎么可能再写什么小品文呢？！生活在这个令人不
快的世界，我近于失去抒情的能力，我不能不有所为，哪怕仅仅写出几行愤怒的字！
据统计，仅2000至2001年，全国公安机关破获的拐卖案就达4.3 万起，其中，
河北打掉一个涉及人贩子109 名的团伙，贩卖婴幼儿近300 名，犯罪手段已从诱骗、
偷盗到公开抢夺，甚至出现了杀人夺婴；云南文山州破获一起由70名犯罪分子组成
的团伙案，贩卖儿童61人……
为了找回子女，不幸的父母哪一个不是走遍千山万水，阅尽人间苍凉？然而，
更多的案例没有传奇，只有眼泪……
在两个母亲的故事里，人们看见了她们作为母亲的不凡人格，而这些案例暴露
的则是一个巨大的社会问题，它们曾引起过社会广泛的关注，但我以为还远远不够。
" 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 （马克思语），为什么这样说
呢？因为每个人的处境就是他人的环境，所以，每个人都应当为彼此的处境（幸福）
负责――甚至，你可以做不到，但你必须想到。我相信，只有当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孩子的成长，越来越多" 无关" 的人为被拐离家的孩子揪心落泪时，这个世界的"
良心" 才会警醒，每个人的幸福才会更有保障。
一位思想家在他的著作里说：新式的社会有责任使每个人得到自由发展，并使
人们免于恐惧……我想，会有那么一天，在这个追求富裕和法治的国家里，人们将
享受着一样的" 礼遇" ，心里充满了安全感……
无论何时，这个愿望终究要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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