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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为了不该逝去的人
生命的逝去原本像骨牌的倾倒,本是命定之路,却又恍然如梦。
我住进省城医院的那天,华娟的妈妈没有了。怎么这样突然,死亡的降临?就
在一个月前,她刚做了一个小手术,一切良好,心电图,脑电图,血压……就在一
个月前,拖欠了两年的教师工资刚开始领取,可是――那天傍晚,她却一下倒在了
地上,没有征兆,没有遗言。
华娟怎样承担这份痛苦?腹中八个月的婴儿也要吮吸着她的痛苦了吧。
夜里,我无声地哭泣着。病房里,互不相干的躯体像沉没的堤坝,黑色的水要
把整个世界都吞没吗?我睁着眼,醒在梦中。
偶然是一个谜。当我从死亡和病痛的压迫下抬起头时,我看到,无所不在的偶
然正编织着人的命运。
这一点,我其实早就懂了。我头上的囊肿不也是偶然发现的么,不痛不痒,却
暗藏杀机。
如果――如果我们破译了" 偶然" ,如果命运可以破译……这些思考,像是哲
人式的,却怎能和永恒的不幸相比?死亡是任何语言也难以消磨的,它以" 失去"
的形式出现了,使握着的手猛得一空。美而脆弱的生命,赋予我们的微笑以悲哀,
偶然的相遇后以永久的寂灭。
死去的人像远去的秋叶,那里有生时没有的绚美与沉静,活着的人能做的,或
许是更好地活着吧。
更好地活着――这难道是奢望么?活在现世中,又是否对每个人都公平和现实?
死亡是偶然,又是必然,一个人匆匆离去了,生命的脆弱难道只属于逝者?必然里
是否有可以避免的东西,一个――仅仅一个必死的因素避免了,生命便是另一个开
始。
如果那天中午,她不在闷热的厨房里蒸一笼馒头,能不能避开死亡的暗器?8
月1 日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间,疲劳和酷暑足以使一个人的生命干涸,死亡难道不
是乘着氤氲的蒸气赶来的吗?!
这样的劳作从事了几十年,为何偏偏这一次累垮了她?如果心脏足够健康,怎
会这样?!如果平时活得轻松些,设法改善生活的质量,怎会这样?!是啊,她为
什么不能轻松地活着?她所在的县不是有名的" 大蒜之乡" 吗?不是已从" 小康县
" 升作" 富裕县" ,县长升作市长了吗……坐在电脑前,我忽然醒悟了,多么可笑
的疑问,生活本来像戏法,哪有让人信服的答案。这两年,她们的工资月月白条
(富裕县!),对于全凭工资吃饭的教师,怎么活得轻松?怎么提高生活的质量?
为了生活,她不得不像其他人一样种了一亩地,教学之余像农民一样愁心于大蒜的
生长、收获,以挣回区区几百元钱。不管人们是否愿意相信,这才是一个" 富裕县
" 乡村教师的生活实景。可这样的生活常常被忽略了。我们的报纸只知道像傻子一
样歌功颂德,吃了迷药一样言不由衷,到底怎么了?!一个人的突逝,能仅归罪于
医学的不发达或命运的多舛吗?
高血压,心脏病,无法兑现的白条,烈日下的劳作……生活多么奇怪――一个
人为了更好地活着,就必须随时准备去死。即使没有那天的劳作,没有烈日下艰辛
的收获,我相信,仍将有一个必死的因素在54岁等着她,因为生活无法躲避,这样
的生活才是一个乡村教师必死的因素。
就在这个蒜季,我曾兴致勃勃地想,什么时候,我和华娟也能回去收蒜,体验
体验蒜农的生活。对于我们,这是闲暇时的一种消遣,对于乡村教师们,却是艰难
无奈的选择。无论对谁,生命都是一种负荷,对于她们,对于生活在乡村间的农民,
工人,教师,这份生命尤其沉重。生命应是鲜美的,它不是常和阳光、希望、雨露
连在一起么?可是,有些人群,在他们看来,活着就是幸福的。我不怀疑这里的知
足长乐的心态,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面对生活时无奈的托辞。他们没有钱,没有为
子女谋福的特权,没有宽敞的住房和洁净的环境,没有健美中心、娱乐场所,甚至
没有街灯,没有电,没有二十四小时供应的自来水,有的却是拖欠的工资,几乎没
有余地的寒酸、节俭,以及面对不平时的无力、无言,对于他们,还有什么比平安
地活着更好的呢?
时间已进入2000年,可我的岳父母还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在即将进入二十一
世纪的时刻,他们中的一个已经离开了。还要这样生活多久?该赞美的都已赞美完
了,为什么是这样?
疑问属于生者,也属于乡间的那座孤坟。
就在数日前,这颗鲜活的灵魂还在清冷的世上憧憬着。对于一生都在乡下的人,
那憧憬怎会是一辆轿车?怎会是一座新楼?不不……她期盼的是还有十几天就要降
生的外孙,是白条换成工资,职称能够应聘,是工资兑现后的旅行――仅仅是简单
和公平的生活,却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我的办公桌里,还有一张用稿通知,那是华娟妈妈在报上发表的教育论文的证
明,就在半月前,她在电话上还说起职称应聘的事,对这张纸充满憧憬。现在,每
天拉开抽屉,我便能看到这张纸,一张充满希望的纸。
希望是什么呢?不过是生命馈赠给自己的礼物。希望只属于生者,因而也是自
私的,它怎会因一个教师的失望而自责呢?对于幸运儿,希望是旗开得胜的先兆,
对于沉默的大多数,希望永远是低飞的翅膀。
秋草。秋风。秋雨。秋天很快把一座坟茔留给萧索的荒野,羊群远远地在坟的
视野外游荡着,坟的视野只是这片光光的荒土,秋天了,冬天了,一只蟋蟀躲进了
坟的怀抱,一群飞鸟在天黑前匆匆飞向远方的树林,还有什么呢――这里?只有到
明年的春天,她才能看见新的麦子,青草,荷锄的人。
坟在秋雨中哭着,她想起了女儿,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亲人,想念家中简单
的陈设,院中的花草,清冷的铃声……怎么一瞬间,这些都没有了呢?这是她的希
望啊。坟在秋雨里哭着,她不知道,雨里有女儿的泪,秋雨才会断人肠,如果坟有
春天,那春天亦有伤心的雨,淋湿泥土,纸灰和亲人的脚印。
每年,她都将有一个节日了,是清明而不再是九月,埋葬了希望的春天里,除
了一场纷飞的泪雨,她还期待着什么……
乡间,那一座孤伶伶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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