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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与关怀,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旁观者是民众,关怀者也只能是民众。
朽与不朽的人间
1998年的冬天已经过去了,可这个冬天给了我什么呢?没有足够的阳光,没有
雪,没有寒冷……没有性别的冬天是可怕的,一切变得暧昧不清,失去个性。落叶、
干草也消失贻尽,灰白的土地上却没有留下走过的痕迹。
生活被时间淘洗得琐碎,只有欢乐如人所愿,常驻人间,难道真的是这样――
"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米兰。昆德
拉)
是的,一切,甚至暴徒也被允许了,因为对罪行的仇恨终将淡漠消解,再过一
段时间,就没有谁记得他们,记得被他们谋杀的人。
印尼横亘在湛蓝的海里,像一块美丽的礁石,10个月前,暴乱在那里发生。10
个月,已经孕育了一代人,可真正的痛很难触及婴儿的肌肤,疼痛的是他们的母亲
和父亲。《五月暴行》――那本曾经火爆的书在架上偃旗息鼓地摆着,甚至,它根
本没有在本地火爆过,它是过期的商品,被世人遗忘了。
遗忘的背后是更深的淡漠。那样惨烈、不平的事也要被忘掉吗?事件总是在发
生着,与此同时,掩盖与遗忘本身已成了最大的事件,成了默许。
"5月13日至15日,在短短50小时里,拥有人口1000万的印尼首都雅加达有27个
地区发生暴乱,5000家华人商店和房屋被烧毁,近1200余华人死亡,468 名妇女被
强暴,最小的年仅9 岁……" 强悍血腥的文字又一次击痛了人们的眼睛。暴行――
血淋淋的现实总是最生动的历史,让人想起许多相似的往事,一百年来,暴行始终
上演着,仅仅是形式与规模的不同,二十世纪经历了最猛烈的炮火,东西方发生过
最惨痛的屠杀,现实丰收着麦子,心灵却丰收着血痕。
正义、善良、美……还有这个没有性别的冬天,在世人面前小心翼翼地保守着
这个秘密――如果没有血腥的玷污,它们便是至上的真理。可血腥的无情,常常显
示出它们的羼弱。貌似平和、宁静的生活不会将人引领到高处,脚下却常常临着恶
的渊薮。
阳光能疗愈一切吗?能驱走心中的黑暗、融化苦难的坚冰,或者以善的名义引
领万物吗……不说你了,被滥喻的阳光和美。
我多么希望恶也是阳光下的谎言,只是" 恶作剧" ,不是罪。然而,就在阳光
下,恶却真实地呈现着,像一朵花在招摇。
这一次,暴民在印尼又胜利了。施暴者着实品尝到了胜利的狂喜,面对弱小的
外来民族的哭泣,暴民――学生、贫民、军人、政客在" 民族" 的屏障下卸下了愧
疚。
5 月成了暴民的节日,许多不可动摇的概念顷刻坍塌,民间的立场充斥着疑虑。
善良的人在旁观中趁火打劫,凶恶的人则在街头肆无忌惮地奔走,燃烧轮胎,设置
路障,手持木棒和火把,到处拦截华人……
屏幕上,华人的商店被劫掠,商品成了任意掠夺的财富;照片中,赤裸上身的
华人妇女强奸后又遭军人猛击,鲜血从背部流出;文字间,60余名暴徒中传来薇薇
安的惊呼声……
暴徒们在煦暖的阳光下蜂拥而出,像邪恶的意念击中了蜂巢,手比刀子更血腥。
行凶时唱着民族歌曲,强奸时高呼" 真主万岁" ,他们究竟为何颠倒了黑白?!
谴责是无奈者的利箭。
人们谴责独裁者,谴责独裁阴影下的权利争夺者,由他们充任一切罪愆的制造
者再合适不过了,可是,人们的痛仅止于此吗?!
时光已逝去近一年,对不幸者的关心注定将更加淡漠,这或许是记忆的规律,
可五月以来,我的耳边仿佛有窃窃的私语,它们祈祷着――" 民间!民间!" 民间
被印尼打碎了(其实早就碎了),对于它,祈祷或者怀念,都有足够的理由,因为
那曾是我们的暖巢,唯一的居所。
可是,民间的情怀终于像一场美梦般终结了,一个不朽的概念在众人的脚下变
得琐碎。民间还是和平永福的吗?还是完美统一的吗?没有了想象的暖巢,人们还
会把感激的油彩涂抹到民间和平的脸上么?怀藏民间的温存(余温?!),怀念有
理由成为爱好和平者的选择。
那么,怀念什么?站在各自的碎片上,怀念和平与美?怀念想象中的安宁与宽
容?人们对幸福的渴望越来越真实,如果怀念不能给人以真切的慰藉(幸福),它
便更像谎言。
人们可以怀念被戕害的灵魂,可民间的血脉里流动的不全是善的因子。人们指
责犯罪,把他们比作恶的化身,可谁会想到,就在正义者心里,恶有时也会发生呢?!
" 他们总是受激情的支配,而这些激情中间主要又是仇恨和鼠目寸光的自私自利。
" 你很难想象,爱因斯坦语中的" 他们" ,指的竟是人民。实际上," 他们" 从来
不是抽象的,有人性、良知、亲情,可有时又残暴、贪婪、血腥,总有些人在文明
的途中与恶作着隐秘的置换,归根结底,作着私利的交易。人人内心都有原始的激
情,当这激情与私利、偏狭连在一起时,最美丽的女人也有沦为野兽的可能。
民间是朴素的,又是善变的,半个世纪前,在中国犯下滔天罪行的日本人,在
本土据说也是朴实的农民,他们的朴实里含着令人恐怖的东西。
民间依旧那么美丽吗?!依旧那么令人信赖和景仰吗?
和平即美,善于包容的民间依旧很美。人们赞美和平的生活,只是善于包容的
民间常使生活变得虚伪,变得毫无戒备。
半个世纪以来,孩子们被和平喂养着长大,教科书上有着道义的完美与宽容,
民间被美隐瞒了,至少,我们不能再指责今天的日本人。
暴民毕竟美丽过,行凶之后又会融入民间,美丽如初,成为无法指责的人,当
你面对整个民间时,你能指责什么呢(敌人还是人民)?!你会感到人类对待自身
邪恶时的无力,数十万年的人类进化,道德感只演变为一个个真理般的概念,却不
能上升为本能。
概念――它甚至比人自身的邪恶还要有力,保护了暴民的正是这概念。一旦形
成概念,它便具有了真理般的不可怀疑性。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但不可以改变所
有的自己,人终究要生活在集体之中,被概念模糊和消解。
一个最大的概念就是民间,它给了我们多少相似的真理般的词汇呢?" 人民" 、
" 群众" 、" 无私" 、" 正义" ……人们爱慕民间,爱慕的正是这些词汇,仿佛它
们是民间的面孔、重要的器官。实际上,除非消亡,人几乎不可能改变民间的永恒
性。民间有着无穷的魅力,谦和、清贫、知足、宽容,永远美得令人心醉,但它愈
来愈像是被概念统治着,人的历史愈丰厚,便愈对自身疏远,似乎科学的进步,哲
学的辩解,不是使人变得清晰,而是使人变得朦胧,只有当火燎痛了肌肤、血玷污
了圣洁、一群人成为另一群人的噩梦时,神圣之后才现出人的不完善,民间的不完
善。
7 月24日傍晚,万隆一名女华裔大学生乘车回家途中遭遇暴徒,在众人围观下
遭到强奸――不可饶恕的罪人中除了强奸者,难道就没有那些站在或近或远的距离、
怀着种种心态的众目睽睽者吗?!他们没有参与兽行,却纵容了兽行,他们为什么
可以旁观而不必四散奔走,因为他们与排华者有着相同的东西――血统、肤色、宗
教――有了这一层保护,他们才可以放心地旁观血腥。正如《纽伦堡第二次审判》
一书尖刻地指出:纽伦堡第一次审判的对象是德国政府,第二次审判的对象是德国
民众。第二次审判是虚构的,在现实中无法真的将德国民众推上审判席,但它又是
理性的,深刻的,它甚至比第一次以复仇为目的的审判更具有深远的意义,它揭露
了潜伏于概念(" 人民" 、" 民族" )内部的局限与弱点,即德国民众在" 屠犹"
时保持了沉默。
旁观与关怀,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旁观者是民众,关怀者也只能是民众――民众!!
和平岁月,人们都在关注什么呢?没有利益的回报,人们能关注股市吗?不是
生命的乏味,人们能钟情绿茵吗?没有弱者报复强者的快意,人们能津津乐道明星
丑闻吗?未来,人们或许还将更多地关注乐趣,关注" 新闻性" 与" 趣味性" ,幸
福因而显得意兴盎然,充满情趣。
但不幸并未消失,尽管视线总是最先抵达幸福,悲剧仍坚硬地梗在向前的途中。
悲剧总是以新闻的形式进入人们的视野,但它又怎么能仅仅止于新闻呢?轰动
一时的歌星逃税案是有新闻价值的,它像一朵砰然绽开的礼花引发了人们的欢乐,
人们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旁观被迫暴露的隐私,那是欢乐的悲剧。
而真正的悲剧是内心深处的悲剧,是永恒的" 哀民生之多艰" ,哀一切生命在
命运车轮下的枯荣与辗转。
悲剧是不美的,它无法用虚假的形式包装生活,它是和平进程中不祥的声音,
让闻者觫然一惊。
或许,我们已习惯了被包办的生活,不习惯于用自己的声音表达什么,连日来,
我的身边平静如常,我相信,没有谁会在这样短的时间淡忘远方的人们,可是,我
的身边平静如常。
是悲剧不够惨烈,还是人们过于健忘?
善如何在遗忘与现实之间生存?暴行和不人道的事件发生后,我们该怎么办?
这些疑问真的无解吗?!
民间,民间,有种破碎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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