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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忧郁症
1
太平岁月,使我不愿拒绝已得和将得的" 物质文明" ,可是,我就该以此为满
足吗?
我不满足其中的平庸、没落,但如果我实际就是这体制的受益者,我又将如何
看待生活?
歌星――腰缠万贯的新贵,肯为了一个理想的秩序而放弃名利,自投囹圄么?
如蚜虫一样在一株穗上密排的大小食客,又有几个愿放弃坐稳的江山,去为某个虚
幻的世界牺牲?
许多人不满足于此,却满足于虚妄的幻言,如文学。
2
传统和人种都在流传,他们互为依靠。然而,流传的都是好东西吗?
……
进化的含义是优胜劣汰,一般认为,存下来的是优秀的,消失的必然是劣等的。
可是,我忽然想到,熊猫可能是个例外吧?它们几百万年来的存在只能叫顽强的延
活。世上曾有许多比它们强大的动物,如剑齿虎、剑齿象(只见这些名字就可想见
它们的凶猛),可在岁月的激变中,竟无一例外地死去,只留下寥寥的化石。如果
只从生存上说,熊猫真是一种优异的动物,它靠改吃营养低劣的食物,生命力居然
超过比它凶猛者。但它从食肉变为食竹,从凶猛变得温吞可爱,真比以前进化了么?
今天的人看重珍稀动物熊猫,并不因为它的生存精神,而在于它的稀少,能勉
强活着。
那么,死去的当真是劣种,多活过几百万年的当真是优异吗?
我对国宝产生了怀疑,对人类更产生了怀疑。
有的生存着,却无异于退化,有的灭绝了,却曾经是优秀的。
有的人死去了,被称作牺牲,有的人生存着,被称作苟活。
请原谅我对国宝们的不恭。
3
经过一条街,一位卖菜的女人大声地对邻人说她们吃不起" 包子" ,只能给孩
子买几个。听到这话,我羞于说出我的难过(包子是多么廉价的食品),可我又的
确难过了。我希望它不要被看作廉价的。
这种" 旁若无人" 的贫穷,让我即难过又温暖。面对寒酸,那女人的心正像时
髦女郎面对化妆品的心,一样的平静、自然,无需掩饰。" 旁若无人" 的贫穷是无
需掩饰的,这是彻底地贫民状态,正是这无需也无法掩饰的真实使我难过。
而" 旁若无人" 也映出了她面对生活的勇气、平和。
4
年轻的女人向男人卖弄风情,总不免令人心动,这是实话。听说不仅在桂林、
庐山这样繁华的风景区,即便是济南,夜晚也会不时碰上向男人卖弄风情的女人。
济南离济宁这样近,过不了多久,藏在济宁各处的这样的女人也要走上街头了吧。
在桂林,我见过这样的女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穿牛仔裤的女子,她的衣着和
发型更像一个学生," 卖弄风情" 所给予人的想象与她是不相吻的。我甚至想称她
是清纯的,但她既有学生的朴素,又带着一个现实的女工的神情。
她拦住我,急切地挽留,表明自己是外地的。无论她怎样主动,似乎还有一颗
刚刚剥去羞涩的心。她的朴素中分明还带有那点羞涩的影子。
5
爱也是有模式的。
比如,我故意说些违拗SHUAI 的话――分明带着玩笑的意思,――于是,她也
做出要制服我的样子,像是威胁,像是恐吓,――却也是佯装。
她总是那个口气,那个神情,我也总是被她" 制服" ,常常演习,便像爱的游
戏。
这使我觉得――爱,也有甜蜜的模式。
6
如何看待干部?在《春天走过的村选路》里,我对他们的态度是友好的,他们
多是些普通干部,普通干部就像普通群众,惟一的不同在于有没有一个体制下的"
高贵" 身份。
这身份后面往往是一份较有保证的工资,且有升迁的可能,使" 干部" 和普通
人比起来较为宝贵。
我是干部,许多激进的人恰恰也是干部,很多情况下,大家一起表达对腐败的
不满,自然牵涉到干部,使许多无辜者蒙冤,农民的态度尤其这样。为什么不能从
自身出发,言辞更中肯些呢?我们在表达不满时,往往忽略了自己的责任,只希望
来一场天翻地覆地变革,一举消除弊端,却很少想有没有更好的实际可行的路子?
我决不讳言弊端和变革,但也决不恶评所有的人,尤其对普通者、知识者,我
希望他们(我们)能有更多的责任心,走出更多实际的路子……
散文家笔下关怀的多是市井小民,好像很有民间意识,我却希望作家能用更中
肯眼光看待一切人,忽略职业的不同。
7
我还没有接触《方法》,它便停刊了,这是我的惭愧。济宁日报的" 星期天刊
" 也刚刚从停刊中解放出来。它报道了一篇批评济宁" 马路市场" 的文字," 给济
宁形象抹了黑" ,于是勒令停刊,记者调离岗位,接下来便是半年的思想政治学习。
听说《方法》明年要复刊了,这是我们的欢喜。
我忽然想到,半年来,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在" 思想政治学习" 吧,学什么并
不重要,关键要悟出上级的意思。
不过,对这些人,若以为用几个" 讲话" 、读本就能改变其思想,那便太" 小
儿科" 了。
制服他们的办法只有一个,不如" 实际解决".我的口气怎么像刽子手?!不,
――我只是顺着某些思路说说而已。
8
国家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障人民的利益,国家是为了人民的利益而存在的。
肯尼迪竞选总统时说:" 不要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些什么,而要问你能为你的国家
做些什么。" 当国家代言人这样说时,往往是国家遇到了麻烦,比如战争、经济危
机,在共同的威胁下,国家的受损一般等同于人民的受损。但还有一种情况,国家
如果把自己的部分赢利一贯建立在" 渔" 民之利的基础上,危机时期,国家那部分
的受损不一定等于人民的受损。
孟子曰:"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我们历来只强调君民的关系,而有
意无意地忽略社稷,忽略社稷,不是忽视,恰恰是看得太重了,以至于任何时候,
只要" 小我" 利益与" 大我" 利益发生冲突时," 小我" 都要无条件地让步。面对
国家的利益,个人没有商量的余地。可是,孟子为什么把人放在社稷前位呢?――
他不爱国吗?
……
当高大的关税壁垒轰然倒塌时,人民将体会到国家受损带来的直接利益――电
信不再垄断,汽车将降低身价至合理的地步……而国内习惯保护的行业将遭到一记
记重拳的打击,作为一向被动的消费者,没必要为某些行业的不幸而不安,我将抱
以嗤笑。
以后,它们不是从烈火中涅磐,便是习惯死亡。
9
历史之所以是历史,不在于有某个时代的遗迹,而在于它留在一个民族心灵上
的烙印,我很奇怪的是,中国人很容易在心灵上建立起对强权的认同、尊崇,如蒙
古人、满人对汉人的统治,其影响深入骨头,印在了脊椎上,朝代一灭,遗民莫不
如丧皋妣,如失根基。胡人称汉人为" 一钱汉" ,只值一文钱谓也,恐怕着眼于汉
人的奴性、易屈服性。
我们不承认元朝为正朔也难,因为中国人历来以政权(政府、朝代)为国家,
宋朝人以宋政权为国,清朝人以清政权为国,人依附于政权,而不是政权外的土地、
河流……这么看,中国人长久以来,在心理上其实根本就没有国家的概念。
10
台湾有个作家曾质疑大陆作家:你们写文章怎么总是绕来绕去的,干吗不直接
说清楚?怎能说清楚呢?!马建先生十分清楚中国的专制现实。但他不清楚在这种
专制下,每个中国人都已形成了理性的奴性!写作是在理性的奴性支配下的行为。
有人说,中国最大的人权是生存权,从某种意义上是对的,生存不仅取决于收获的
粮食,还取决于生存者自觉的卑微态度,这样活着怎能不具有历史感,怎能不充满
理性?!
11
网络是个什么东西?如果我将这句话的结尾略加强调,大家就会明白网络其实
不是个东西。初上网的人――尤其是自许的自由主义者,往往对网络上的自由充满
想象,一般地说,这些人要失望。
网上的自由恐怕比网下大一千倍,但单纯的自由并不能带来公正、秩序。无论
在网上,还是在网下,都已证明了这一点。
自由不是目的,只是实现目的的手段,挑着自由旗帜的言说者在网上横冲直撞,
用暴力语言播撒着他的自由,他不知道,他已成了新的自由妨害者,成了人格不平
等的制造者。
居高临下,好为人师,妄自菲薄,指手画脚,乃至恶言中伤,口水四溅――当
这些人以这样的姿态强与你同食一餐,同饮一壶时,你张着嘴,要么默默咽下,要
么也口水四溅,作不情愿的发泄或呕吐。
这样的事在网上早已司空见惯,渐成规矩,让人觉得又平常,又惊奇,又悲哀。
12
作家这个职业,现在看,它说不上崇高也绝对不是无所谓。
作家在我看来,就像一个永远做不完活的手艺人,比如像一个木匠,一生都在
勤勉地打制一件活计。这个活计有的地方已做好,但要耐心琢磨,有的地方轮廓初
现,因此要用力地凿下去,有的地方还是混沌一片,茫然不知如何下手。
你以为作家的订单来自读者吗?不,一个真正的作家,他是自己惟一的客户,
他把对自己满意不满意看作评价的标准,所以,如果,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
多半会低估自己的作品,他会将打磨过的作品一遍遍打磨下去,未完工的永远是个
难题。那些视写作为快乐的人,如果不是天才,就一定是个市场的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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