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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3日星期五
查勘按计划继续进行。下午五点多,邓轩找周均“借”手机,周均听到他同夫
人通话,要她晚上把电视台的本市新闻里的有关报道替他录下来,“我要晚点回来。”
晚七点半,在支公司顶楼会议室,市公司冯处长、宫科长、小沈和邓轩、周均
一起准备听取各小组查勘情况的汇报。邓轩兴致勃勃地让大家传阅他回到公司后亲
自做的昨天预付赔款会的剪报,冯处长用他从饭店出来时就一直含在嘴里的牙签边
剔边微笑着说:“邓经理还是老样子,效率高。”
邓轩和冯、宫等人在市公司共事多年,说话也随便,“那当然,眼看着要赔这
么多钱出去,赚点吆喝听个响总是应该的嘛。”
剪报最后才传给周均,他仔细看着几家报纸上的图片和文字。就象是真的听到
一声把戏摊开场的破锣响,他的目光停在其中的一段话上:“据西山区保险支公司
邓经理介绍,该公司承保财产的损失至少超过两亿元。换言之,在创下我市保险业
预付赔款最高金额的同时,无缝钢管厂‘7.9 ’洪灾最终将成为我市最大的一宗保
险赔案。”他仔细回想了一遍昨天预付赔款现场会的情景,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这些记者也是的,邓经理什么时候这么讲过?”
正关注着各人表情的邓轩立刻问:“在哪儿?什么话?”周均指着报纸给他看。
邓轩飞快地把这篇他早已烂熟于胸的文章再读一遍,迷悯地抬头,“怎么啦?没什
么不对啊。”
周均还没来得及解释,宫建新在一团烟气的后面插话了,“邓经理,那个间接
引语里面有内容啊。我好象也没听见你对记者讲这话。”
邓轩仍没有反应过来,“虽然我没有直接跟他们讲,但这个意思在我们散发给
记者的文字材料中是写进去了的。是不是张主任?”
在一旁忙活着泡茶摆水果的张宏宽其实并不知道人们在说什么问题,但他听清
了邓轩的问话,立即毫不含糊地说:“是的是的,前天晚上邓经理亲自起草的稿子,
快十点才打印、复印完。我们邓经理对待工作,那真是呕心沥……”
不等他说完,宫建新转头就冲着周均发问:“周科长,你应该是公司最先见到
两亿多这个数字的人。看来你也没有见过那份文字材料,是吗?”
周均嚅嗫着,满脸通红,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宏宽的恭维实际上把邓轩置
于一个很糟糕的境地。周均清楚地记得,前天晚上他给邓轩打电话汇报时非常明白
地说明是“企业报损金额两亿三千八百多万元。”但按照现在报纸上的说法,就变
成了保险公司已经承认属于自己责任的损失达到了两亿多元(而且还是“至少!”)。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大到邓轩作为一个支公司经理无法承担、而他作为一
个业务科长不敢想象的程度。在他最先无意间提出那个问题之后不过几分钟,他发
现那实在是一个该死的问题。更该死的是,他不知道以前没有从事过具体业务工作
的邓经理还需要多久才能觉醒过来,而在他醒悟之后,他会怎么面对这个该死的问
题和提出这个该死的问题的人呢?
正当室内的人们尴尬地陷入鄙夷、惶恐、疑惑、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等种种情
绪之中的时候,郭利民和李英带着一叠资料推门进来了。
每个小组的汇报时间平均在半个小时左右,除了各组讲述查勘情况外,领导们
不时地询问,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宫建新的问题仍然不多,但每个问题都从旁人
意想不到的角度出来,让查勘人员往往猝不及防。邓轩的脸色一直阴睛不定,他瘫
坐在平时开会时的老座位上,几张剪报乱摊在面前的桌上。
三个多小时很快地过去,查勘人员都离开了。冯处长终于把那根早已被浸胀泡
软的牙签扔进了烟灰缸,开始宣布经向总经理室请示并获批准的下一步工作安排。
根据企业施救情况和两天来的查勘进度,大规模的查勘应该在明天可以结束。接下
来将进入艰苦、细致的查帐、定损阶段。因此,市、区两级公司决定成立查帐定损
小组,组长由黄总经理亲自担任,副组长是邓经理和冯处长,组员有宫建新、小沈
和周均。“黄总当然不可能每天亲自来参加,但是每一阶段的工作都要向他汇报,
任何方案都必须经黄总同意才能实施。我由于处里面事情很多,就主要承担联系、
沟通工作。三位组员要多辛苦一下了,你们都要放下日常的所有工作,坚持一鼓作
气,把损案全部处理完毕。平时要随时向邓经理汇报工作情况,听从邓经理的指挥。”
邓轩马上接过话头推辞道:“我就不要挂这个副组长了吧?这么大的案子,还
是冯处长亲自坐阵妥当一些,”此时的他已经显得无精打采,说话也突然失去了对
听众的感染力,“公司其他的事还多着呢,下半年的业务还差着一截……”
“邓经理,黄总可是专门点了你的将的。再说了,案子是你们西山区的,你不
来牵头可不行,要不然我们给赔多了,影响了利润指标,你不把我撕碎了才怪呢。”
冯处长一脸的笑容,打着悦耳的哈哈说。
你来我往几回合之后,邓轩不再作声。冯处长又一次把发言权交给宫科长,让
他谈谈下一步的具体安排。
宫建新首先简单总结了刚才六个小组的汇报,提出明天的复查重点,并建议查
帐定损小组成员分头随组督查,这同时也能使小组成员增强感性认识,便于今后的
查帐。待两位组长颔首认可后,他摁熄了手中的烟头说:“同时,我认为还有一项
重要的工作必须马上着手去做。那就是要把查勘的结果固定下来。不能到明天我们
的查勘结束,大队人马撤走了,厂方又提出更大的损失数量,那就不好收场了。”
周均对着那张始终微昂着的黑脸,频频点头。“宫科长说得很对。钢管厂的设
备现在大都泡在水里,有一些还在土里埋着。时间越长,肯定损失越大。”
已经提前进入角色,一直在翻看着各种查勘记录的小沈也说:“是的,要提防
厂里不积极抢救,到时候全部设备都报废了,反正扔给你保险公司赔。”
宫建新又在点烟。两天来,周均从来没发现他向任何人散烟,但别人敬他的烟
他却来者不拒。“我倒不太担心他们不抢救。厂里绝对比我们更着急,他停一天产
损失是多少?除了周科长刚才说的原因之外,他们施救时可能不会太在意对财产的
保护。比方说,大铲车一铲下去,可能会把土里边埋着的钢管一齐铲走倒掉。”
“可是,要不让他们用铲车,只准人挖,好象也有点说不出口吧?”小沈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要把这个意思用通知书的形式告诉厂方。”在使用
了两段比较浅显明白的语言之后,宫建新的话又玄起来。“邓经理,冯处长,我想
这件事请周科长来办,行不行?”
两位领导当然同意。周均不能看清藏在深色镜片后的眼睛,但他感觉到一种挑
战的光芒。很奇怪,他喜欢这种感觉。“好吧,事不宜迟。我马上动手写。咱们客
气一点,叫做《施救建议书》怎么样?”说时,他用眼去对住那藏在暗处的光。
“好的。”宫建新吐出一股烟雾和两个字。
“我觉得这个建议书可以这样写。首先,告知被保险人,我公司的现场查勘已
告一段落,今后的赔偿将以这一查勘的结果为基础。这一点主要就解决固化损失的
问题。第二,引述保险条款中关于被保险人施救义务的规定,要求厂方加快施救进
度,注意施救的合理性、实效性,尽可能地将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这一条我想写
原则一点,不必讲得太露骨,否则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最后,表示一下同厂方配合,
做好以后的理赔工作的决心。此外,落款最好写市公司,时间为查勘结束的时间;
并且要求厂方签收。”
小沈又一次抢先发言:“落市公司的款?那怎么行?你们是出单公司啊。”周
均朝他笑笑,没有回答,但他对小沈的快速反应能力又一次留下深刻印象。
宫建新在一旁说:“小沈,这没关系。市公司出建议书也讲得通,企业也许还
会更重视——周科长是想做好人哪。”
“那当然。做一天是一天罢。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周均开始在一张纸上写
起来,“宫科长,明天你们过来的时候请一定把它打印好,盖上市公司的公章。”
回到家已是十二点,借助昏暗的楼道灯打开门,周均困得眼都睁不开来。但当
他洗完澡上床躺了一阵后,却明白这睡意就象夏日白昼里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林慧一走这房子突然就显得空荡荡的。他在黑暗中想,一个一米多高的人怎么
能够充满一个几十平方的空间,而一个小小的脑袋怎么又可以装得下那么大的世界
——或许应该说那么多的世界:一幅描述休。埃弗列特的平行宇宙理论的树枝状分
岔图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淹没在这种发散的、毫无意义可言的思维脉冲里,
清楚地知道,要入睡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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