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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老黑
很多年前,我在驾校学车,因为受不了教练的谩骂和粗俗,就号召周围的熟人
教我练车——我的狐朋狗友很多是驾车穿越大江南北的高手,所以我自然希望在他
们的春风化雨教诲下长进技术。就在这个时期,我结识了老黑。
老黑是山西大同人,年长我5 岁,是部队的一名志愿兵。
老黑曾给我们国家相当重要的一位领导人担任过司机,自然他的驾驶技术是炉
火纯青的。我的哥们在向我推荐老黑的时候就曾天花乱坠地描绘老黑的驾驶传奇—
—他从北京开车到烟台,历时11个小时,中间没有吃一口饭,喝一滴水;在河南汝
阳,为躲避左侧突然闯入的路人和前方的汽车,老黑在时速120 公里的闪电时刻左
右猛打方向盘,刹那间右轮左轮交叉离地,须臾间躲过血光之灾,而老黑却神定气
闲……我的这些哥们很多都有10几年的长途驾驶经历,从他们的口里能发出对老黑
的赞叹,可见老黑的驾车技术已经是庖丁解牛了。
于是有一个月的时光,在北京仲夏的金色夕阳里,我和老黑驾着一辆老式伏尔
加车,奔跑在西北郊的公路上。从起步,加减挡开始,驾车高手老黑对我进行启蒙。
中国人在传道授业上一直有一条很神秘的法则,那就是口传心受,同样是知识和智
慧的获得,不同的教师,不同的学生,甚至环境气氛的迥异,取得的结果也是不同
的,这或许就是辩证法的神奇魅力所在。我相信老黑是个非常优秀的汽车教练,他
能够预知我每一个阶段所要犯下的错误,他的经验也对我所犯的错误应付裕如。有
一次他甚至像一位得道的禅师一样突然问我" 你知道刹车的作用吗?" 当我的回答
让他满意后,他命令我猛踩油门。我把油门踩到了底后,飞驰的汽车模糊了周围的
景致,一时间我仿佛在时间的隧道穿行,记忆从我的躯体消失。我惊慌失措,恐怖
湿透我的身体,我除了麻木地保持这种状态什么都无法回忆。这时老黑一声棒喝"
踩刹车!" ……我如梦方醒,立刻将脚放在刹车上,减下了速度,老黑则侧着脑袋
狎昵地看着我,在那个瞬间我似乎悟到了什么,结果是我神采奕奕地获取了驾驶执
照。
驾照通过后我请老黑吃了顿饭,从那以后老黑经常和我的哥们一起来我这里,
我和老黑也就熟稔起来,关于老黑的故事我也知道了很多。一件可笑的事是老黑的
娘忘了老黑的生日,这位母亲甚至把儿子出生的月份也忘了。老黑只知道自己生于
1961年,至于月日,因为亲生父母都一团雾水,老黑本人也就不能妄加断言。为了
表达对祖国的热爱,老黑参军的时候擅自将生日定为十月一日,可能老黑那时觉得
既然父母不爱他,他只有爱祖国了。我们经常把这件事当成趣闻广为传诵,大伙说
得多了老黑本人也不介意。在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中国很多地方百姓的生命因为
饥饿而夭折,死人的事蔚然成风,所以想想老黑没有生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至少现在他还是个活生生的生命。
八十年代八一电影制片厂曾拍过一部故事片叫《望日莲》,我的朋友老黑在这
部影片中饰演了一名日本兵。
电影中的场面是这样的:老黑身穿黄屎色的日军服,束着腰带,扎着绑腿,头
戴周围耷拉布条的帽子,在一片灿烂的向日葵地里,全神贯注地和一名勇敢的八路
军战士拼刺刀,镜头闪烁的是八路军战士刚强无畏的脸庞,所谓的老黑只是一个背
影,正聚精会神地和八路军战士对峙,一不留神八路军战士闪身上前,一个背挎,
老黑被八路军战士给勒着脑袋从身后重重摔在地上,又一名八路军战士冲上前来,
高举刺刀,扎向老黑,日本兵老黑顿时伸腿毙命,眼歪嘴斜。
我们很多人并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听说老黑和这部影片的渊源后,我们就对这
部影片朝思暮想。一次某部礼堂传来放映《望日莲》的消息,我们一干人像小时侯
看露天电影一样,早早来到礼堂等着看老黑,老黑的镜头出现后我们先是瞪圆了双
眼凝视,待见到老黑被英勇的八路军刺死后的模样,我们一齐崩发出了哈哈大笑,
有人甚至掉到地上也难以自已,最后是管理人员将我们驱逐出礼堂。
关于加盟《望日莲》剧组的演出背景,老黑解释说当时中午管了一顿饭,还给
了5 块钱。
老黑自己并不觉得他的这个角色有什么可笑之处,他甚至对自己唯一的一次演
艺生涯有些许的骄傲,每次我们津津乐道此事,老黑就会对我们的粗俗流露出鄙夷。
老黑是个长相不规则的人——身材矮短,皮肤黑得像污泥,头发脱落近三分之
一,而且是顺着额头向两侧脱落,中间是稀拉的细毛,如同阴世的小鬼,喜欢促狭
的我郑重地授予他另外一个绰号" 三毛" ,渐渐地三毛这个名字和老黑一起,成为
原名赵锡荣的代名词,以至于赵锡荣这个名字大家都忘却了,就像人们只知道老舍
而不知道谁是舒庆春一样。
人世间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左右着每一个生民的命运,老黑相貌丑陋是客观存
在,可老黑的婚姻不幸则是老黑爷爷家长作风制造的人为灾害。入伍两年后,老黑
的爷爷为他在老家物色了一个媳妇,一次老黑回家探亲,盼望孙子的老黑爷爷和颜
悦色地让老黑和那个女子相亲,然后命令他结婚,虽然老黑并不喜欢那个女子,但
参加革命两年多的老黑,可能是因为连生日都不知道的缘故,竟丝毫没有违背爷爷
的权威,和那名女子婚配了,从此老黑过上了牛马不如的生活。
当初老黑的爷爷或许是被某种假象迷惑了,他给老黑娶的是一个刁蛮乖戾的媳
妇。她经常不打招呼就擅自来部队寻找老黑,好象去的是她二姨家。开始的时候老
黑还住集体宿舍,媳妇来后住宿不方便,老黑只有找年轻军官借住,老黑媳妇就认
为借住的房子是他们自己的了,颐指气使地指挥老黑做这做那,老黑劝她回去她就
和老黑吵闹,不顾部队的组织纪律,摔盆砸碗,扯着嗓门骂老黑的父母,侮辱老黑
的祖上。那时候我们经常晚上玩牌,缺人手了就去老黑那里叫老黑,老黑的媳妇于
是连我们也骂,因为是山西土话,具体内容我们也不能妄下结论,但从她的怒气和
变形的脸庞,我们知道她是在诅咒我们。
媳妇的举止让老黑面子扫地,老黑也只有背后叹气,战友们说老黑怕老婆,不
敢对她施以拳脚,老黑则反击说这种婆娘暴力是徒劳的,只能怨自己倒霉,大部分
人对老黑的这种回答疑惑不解。
倒了霉的老黑屋漏偏逢连阴雨,想要一个孩子却迟迟不见孩子诞生前的征兆。
为此老黑常常鬼鬼祟祟地去协和医院咨询,枸杞子、核桃仁、肉苁蓉、韭菜子等壮
阳药吃了不少,最终的结果是老黑满面红光,一天到晚火气冲天,在单位动不动就
骂人,有时候还动手打一些老实人;而老黑的老婆则面色枯萎,像颠簸了五天五夜
刚下火车。大家暗地断言一定是老黑媳妇月经不调,妇科有问题,但最终原因老黑
一直没有对外公布。1998年夏天老黑从山西老家领养了一个女儿,婴儿健壮白皙,
眉眼不是很好看,大家又开玩笑说是老黑的私生子,老黑就骂大伙的娘,估计老黑
爷爷的初时梦想也破灭了。
老黑是个粗人,不仅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连字也识不了几个,虽然比我们大很
多,但一些机灵人也经常开老黑的玩笑,老黑急了就破口大骂。也许是家境贫寒的
缘故,老黑比较小气,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很少付帐,大家都不是很有涵养,有
时就有人讥讽老黑几句,老黑往往会沉默许久。一次老黑对我一个人说,他都快四
十了,老婆也没工作,复员回大同后还要买房子……老黑说这番话的目的自然是为
他的公益饭局不出钱做解释,但我周围的多是年纪轻轻就离家在外闯世界的人,性
格比较粗旷,不能善解人意,虽然知道老黑拖家带口,有时还是难免为利益上的过
节为难老黑。不过有一点是大家公认的,老黑是个不惜力的人,谁家有什么活计一
般都是老黑干得多。有一次我搬家,老黑一个人把冰箱给背上了四楼,我心里很过
意不去。
老黑还是个缺乏心计的人,我们经常嘲笑他给那位领导人家开了三年车竟没有
提干,他自己说起这事也愤愤不平,还自欺欺人地说那时侯忘了还有这些烦心事。
我周围很多在领导人身边工作的秘书司机们日子过得都很称心,自己私人的事情也
处理得很好,如果老黑那时在这些方面动点心思,他会有一个好前程的。
1999年军队裁员,因为老黑超年龄服役,部队要求他复员。老黑老家大同的企
业多不景气,老黑的文化程度又很低,他回家托关系想进公检法部门,花了很多钱,
办事的人应允没问题,但最终也没能如愿,送给别人的钱老黑也没好意思要回来,
部队将老黑的关系转到当地民政部门。
临走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了顿饭,饭后老黑第一次拉着我的手严肃地说别再拖了,
找个合适的结婚吧,体谅一下老人的苦衷。因为是粗人,我们以前在一起都是插科
打诨,没有什么正经话,这还是我唯一一次听到老黑的动容之语。
我再次见到老黑是去年夏天。他回大同后分配在铁路局下面的一个维修段,工
作地点离大同市有三十多里。老黑月工资600 元,在市里租了一间平房,老婆每天
在家照顾孩子,做饭,老黑骑自行车去维修段上班,工作内容是沿着铁路走下去,
查看路况。
老黑比在北京的时候更黑了,皮肤显得幽亮,没有穿袜子,脚上是一双灰尘仆
仆的布鞋,兰色的短裤也油迹斑斑,模糊了原始的颜色。席间老黑很高兴,兴致勃
勃地喝酒,最后吐了,说下次来北京给我们带一只羊腿。
老黑回去以后就再没有了音讯,我们有时见面也聊起老黑,说在一起的趣事。
我至今也没有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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