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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驴也有春天
我至今也不知道老驴到底叫什么，只知道这个绰号。
我与老驴并不认识，因为老驴是我弟弟的大学同学，有时去我弟弟宿舍会看到
他的身影，别人叫他老驴，我就把这个人和这个绰号联系起来。老驴的名字并非空
穴来风——他的确长了张驴脸，从额头到下巴的距离漫长。
大学生多是意气风发不拘小节的，我发现只要老驴出现，同学们就老驴老驴地
发这两个音，以此来求得单调学习生活后的快感。估计老驴自己也明白，拒绝这个
称谓只会招致更多的话题，所以老驴听到那些促狭者这样叫他时并不以为然，非常
坦荡地接受这个与自己休戚相关的代号。
老驴是个憨厚的人，脸上总是荡漾着善良的微笑，别人开他的玩笑他也是咪咪
地笑着，不觉得这是别人占了他的便宜。老驴家乡在黑龙江，东北人言语上与生俱
来就带着幽默，所以那时侯听到老驴的声音我心里就会发笑。
我和老驴接触是1993年，当时我在清华北门外的大石村赁屋而居。房东家有个
很大的院子，我住北房中的一间，搬到这里3 个多月后老驴也在这里租了一间南房。
这时候老驴已经毕业了，我弟弟还在读研究生。听我弟弟讲老驴分配在一家显象管
公司工作，单位没有房子，所以他就到清华附近租房子住，一方面可以和大学同窗
在一起消除寂寞，一方面可以吃学校食堂免去做饭负担。
因为我弟弟这一中间环节我和老驴也算是认识了，见面时打个招呼，点头微笑
一下，然后擦肩而过。我们从来没有多说什么，仅仅通过面部友好的表情交流，知
道双方是谁而已。不过老驴的故事我弟弟倒是给我发布了一些，他告诉我老驴身体
非常不好，患过肝炎，为了养护自己的身体维持生命，老驴发明了一种解除疲劳的
方法——哼哼。如果劳累了，老驴就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喉咙里嗡嗡地发出哼
哼声，老驴宣称这种哼哼解除疲劳法非常有效，经常不厌其烦地劝说大家试一试。
当然，，二十几岁的风华青年自然是不会踢完足球后躺在床上哼哼的，大家把老驴
信奉的养生圭臬视为笑谈。不过我观察，老驴还真是像一个年迈的长者一样，饮食
起居有条不紊。他每天睡得很早，晚上八点就提着两个暖瓶去学校水房打水，回来
后洗漱，九点半老驴室内的光明就消失了。当时我们那个院子住的都是学生，年轻
人精力每天都汪洋恣肆，汹涌澎湃，尤其是晚上，或在室内读书，或和朋友喝酒，
或与女友纠缠，总之都要过了夜里十二点才能安详，而此时老驴可能已哼哼完毕在
梦乡神游了。
读书时侯我喜欢罗大佑的歌，罗氏有一首歌叫《野百合也有春天》，其中有这
样的歌词：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变，难道你不会回头想想昨日的
誓言，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
春天。因为太熟悉的原故我把这首歌词进行了一番演绎，每当听到周围哪个人恋爱
了我就叫嚷某某也有春天了，后来周围很多人也跟着这样说，我们还让进入春天的
人请我们吃饭。那时系里有些女生长得难看，男生常常咬牙切齿地说她们千古奇丑！
一旦哪个千古奇丑的女子恋爱我们就忿忿地喊：" 靠！某某也他妈的有春天！" 似
乎是她们有了春天春天就不美丽了。
和老驴为邻一段时间后，老驴的身边有了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长得如夏天的
修竹，清纯可人。我弟弟告诉我女子是清华教授的孩子，经他们老师中介和老驴结
识。听完介绍我笑着对我家兄弟说：" 老驴也有春天啦？！" 我弟弟先是惊愕，继
而也笑道：" 当然啦！人家老驴怎么就不能有春天？！" 进入春天的老驴日子自然
是繁花似锦，五彩缤纷的，经常是下班后和姑娘一起谈笑，然后一起吃饭，一起漫
步于校园温馨的角落，姑娘多挽着老驴的胳膊，老驴则心花怒放。这种场合老驴与
我相遇常常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友善的笑容又添了几丝羞赧。我暗暗为老驴高兴，
觉得这样的人早就该进入春天了。天道应该酬善，老驴人那么好，身子骨又不佳，
自然得有个好姑娘在身边。
我与老驴打的唯一一次交道是冬天的一个晚上，突然停电了，我没有准备蜡烛，
看老驴的屋里闪着烛光就过去敲门借蜡烛。老驴正在看书，听了我的来意后跟我解
释说他也就这一根了，脸上又出现了难为情的笑意，似乎没有蜡烛是他的过错。我
连忙说声没关系，回到了我屋子。因为外面太冷我懒得去买，就躺在屋里听收音机。
过了一会传来敲门声，我打开门一看是老驴，他说刚才去学校打水顺便买了蜡烛，
送一枝给我。老驴的这一举动弄得我挺过意不去，连忙说感谢，老驴没说什么，狭
长苍白的脸上依旧是带着善意笑容，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后来我因为工作关系搬走了，老驴继续在这里居住。再后来断断续续地听我弟
弟讲老驴的单位散伙了，老驴的女友出国后和老驴分手了，老驴北京的单位不能提
供住房老驴回老家了，这些关于老驴的消息听了都让人心里发紧，因为老驴不是那
种意气风发张扬肆虐的人，他衰弱的的身躯能否支撑漫长坚硬的生活呢？
很多年没有老驴的音讯了，太阳下山明天还得爬上来，阳光照在脸上，皱纹也
有一面是阳光不能普及的。去年在湖北爬武当山，下山后三十几岁的身体累得几乎
解散，晚上在床上莫名其妙地想到老驴，想到他用哼哼解除疲劳的办法，我也马上
侧卧哼哼起来，约有3 分钟后奇迹还真是出现了，酸痛疲乏的身躯马上舒泰多了。
人遇有不顺心的事容易叹息，叹息的目的不是为了将心中的恶气倾吐出来吗！看来
老驴的哼哼法还真是管用。
那个晚上我又想到老驴也有春天的笑谈，不知老驴现在有没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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