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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小范
河北小范名叫范伟，是我的老友兼大学同学。
读大学的时候我们都意气风发，恨不得每天单腿蹦着走路，幻想自己可以挟泰
山以超北海，或者绷着个脸，孤独苍凉地走在茫茫江湖中。为显示我们的苍老，我
们都互称老某，譬如范伟是河北正定人，我们就说河北老范如何如何，董志谋是湖
北麻城人，我们就说麻城老董如何如何，就象人们称康有为康南海那样，以表明我
们的成熟与卓荦，其实那时候我们和女生说话都脸红。
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单位的同事依惯例都称呼我们小某小某。这种称谓无疑
小觑了我们，给我们挽狂澜于既倒的雄心泼了滔天的冷水。再加上一天到晚也不发
生什么大事，我们横空出世的一揽子计划总是迟迟不得实施，因此，我们就开始不
适应环境了，心气浮躁起来，也变得玩世不恭了，于是我就将这些称呼给改了，呼
河北老范为河北小范，呼内蒙老张为内蒙小张，四川老周为四川小周。大家开始时
都笑笑，后来也就这样互称了，河北小范就是这样来的。
读书的时候小范住在我们隔壁，每天饭后大家都要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谈
一番。河北小范是个聪明人，风趣幽默，常常发人所未发之言，虽然有时言语未免
尖刻，但往往在片面中蕴涵深刻的道理，这也正是那个时期我们所追求的。
大学毕业后小范去了海南，在省委宣传部工作，估计那时侯同事就称呼他小范
小范了。
我们念书的时候都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晚睡晚起，加之学的是中文，也没什
么一是一二是二的客观真理约束，所以大家比较散漫，一些生活上的小节也不甚注
意，并且我们还把这些小节上的行为规范上升到特有的独立人格高度看待，不容他
人有些许的的指责和嘲笑。基于这种不同的人生追求，小范和这个社会产生了激烈
的冲突。
海南那个地方属热带，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白花花的太阳成天悬在空中向人们
散热。虽然去海南之前，小范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身临其境后的客观现实还
是让小范苟延残喘，加之他是刚刚建省时去的，百废待兴，国家没有条件把小范的
日常生活给安排好，所以小范常常夜里两三点钟还热得不能入睡，这种现状的结果
就是小范第二天不能按时上班。他一般都是在同事们的注目下，静静走到自己的办
公桌的，虽然小范有时也觉得这样不好，但问题是小范对自己此举的宽容程度，远
远超过他的领导和同事对小范这种举动的宽容程度。他们先是背后议论，既而领导
出面和小范谈话，而且新帐旧帐一块算，把小范穿裤衩拖鞋上班的事也一并提了出
来。上班迟到一事，因为人赃俱在，小范无法抵赖，只有乖乖地以沉默表示接受。
穿裤衩拖鞋上班一事，因为当时制度不规范，没有形成文字条文，反被小范倒打了
一耙，他问处长为什么上班只能穿凉鞋皮鞋而不是草鞋拖鞋，他还得理不饶人地追
问到底该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长裤，最后在这个问题上小范取胜，他为自己的
理论功底暗暗窃喜。
虽然小范依旧穿着他的拖鞋，但小范也很快穿上了处长给他的小鞋，胸怀报国
之志的小范毅然辞职了。
小范辞职后曾在北京滞留了一段时间，他的本意是在北京谋一份和自身专业相
关的工作，由于当时严重的编户齐民政策影响，小范的想法没有落实，最后他回到
了老家河北。
回到河北的小范在一家银行谋了一份差事，也许是读书时的初衷和厕身社会的
感觉南辕北辙，小范潜在的狂气越发淋漓地表露出来，他曾在给我的信中这样写道
：小范踟躇庄上，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唯鲁国小门、蜀国小周以为
然……这个时期的小范言语玄远冷峻，行为高简瑰奇，狂狷举动颇有魏晋之风，许
是闲极无聊的缘故，小范写了一些小说，其中的短篇《恶莽谷》、《孤灯棋局》一
派鬼煞之气，语言冷峻空灵，极具魅力，也许是我偏爱的缘故，我个人觉得这些作
品是少有人能望其项背的。
小范的思维如高山流水，洋洋洒洒。在和人对话的时候，他的话题往往跳跃跌
宕，随心所欲。反应在他的人生也是如此，很少有人可以梳理他的脉络和轨迹。上
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小范和我闲谈的时候庄重地说，他准备当一名贪官。他说古代
的秀才参加科举，目的就是金榜题名，出人头地。想当初高考，他小范在河北省也
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哪想到毕业后政府不择优用人，倒让那些蝇营狗苟的人得道
横行，因此小范决定马上进入仕途，争取用两年时间在银行谋取处长的位置，他还
描绘了长远规划，准备得逞后每年至少贪污受贿20万，这样在二十一世纪他的资产
就可以达到上百万了。记得小范和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摩拳擦掌，面红耳赤，他甚至
把我们的这次谈话当成了誓师大会，大有直捣黄龙，与我痛饮的豪情。小范还对我
分析了他走向贪官之路需要扬长避短地具体作法，决心纠正从前的散漫恶习，在工
作中有所为，有所不为，尽可能地让同事看到他的成绩。痛改从前的爱面子、脸皮
薄毛病，学好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本事，抓住现任行长是他同乡的有利时机，每
星期去行长家闲坐一次，每月去行长家行贿一次，确保两年后一定当上处长。为了
保证处长一职志在必得，他还迷信地让周围的熟人以后打电话时不要称他小范，而
要称他范处长，说这样可以培养天时、地利、人和的氛围，我们大家都这样做了。
小范在去往处长的路上跋涉着，我们也做好了弹冠相庆，一个锅里吃肉的准备。
事与愿违，最后的结果是小范没当成贪官，他巴结的那位行长倒因为早就是贪
官，政府明察秋毫，在小范贪污之前就给处置了。小范也被单位视为和那位行长穿
一条裤子的人，搁置不用。从那以后，小范就经常说当个贪官真不容易，每次电视
出现有人贪污腐败的镜头，我们大家也都说这个哥们真不容易。
垂头丧气的小范回家诵读了一些怀才不遇的文章，也就把当贪官的事给忘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牢其筋骨。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小范
就这样安慰自己。那一年小范和一女子恋爱，两个人关系友好，一天不见就思念对
方。女子有一间房子，每天下班后小范就去女子住处，俩人做点饭吃，聊聊天，再
把多余的感情发泄到对方身上。偶尔一次，因为一点小事，小范无法容忍女子的蛮
横，就没有去女子那里，在自己的屋子睡觉。深更半夜，急剧的敲门声破坏了小范
的梦境，竟然是警察找到小范这里。
原来这天晚上，女子的屋子莫名地着了火，把女子屋里的所有物品都烧成了记
忆。女子不能破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把起因和小范吵架一事联系起来，并且汇
报了警察。虽然小范最后摆脱了纵火犯的嫌疑，女子屋子的火灾成了千古之迷，但
小范还是和女子分了手，成为一名人性挑剔者。多少年了，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他唯一一天没去女子那里，女子的屋子就起了火，为什么女子会怀疑是小范放的火，
以至于这个故事都成了我们大家的笑谈。其实小范本性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他对亲
友都非常友好宽容，不知为什么老天总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放在小范身上。
1992年夏天，河北小范通知我，他要去俄罗斯经商了。
九十年代初期，东欧经济危机，物资紧缺，很多中国人将中国的服装百货等日
用生活品运到那里，很是赚钱。小范看准这一时机，准备投身商海，大展身手。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小范离开祖国是92年的中秋节那天，他的两个硕大无比的箱
子里，充满了皮甲克、羽绒服等可以给他带来利润的商品。因为海关规定，穿在身
上的物品不在随身携带物品之列，为了多挣一份钱，小范还让去送别的我也穿了一
件羽绒服，就这样，我和小范拥抱告别，小范乘上火车，经过七天七夜的旅程，去
了伟大的俄罗斯首都莫斯科。
河北小范就象一条分水岭一样，在他去俄罗斯之前，每个在那里经商的中国人
都赚钱，而等到他去了俄罗斯后，中国的商品纷纷跌价，从前的滚滚洪利梦想成了
泡影，钱没赚成，小范倒赔了。真可谓贩猪猪贱，贩羊羊贱，贩白面还让大风给吹
跑了。好在小范周围都是胸怀远大的人，大家从精神角度肯定了小范的俄罗斯之行，
说小范去俄罗斯获得了一笔精神财富，有什么比精神财富更重要的呢！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小范把俄罗斯之行的故事演绎成一部长篇小说，写完后
给了几家出版社，但不知什么缘故没能出版，小范就把这事搁在一边了。
网络时代到来后，我们的另外一个好友老那经常在网易发布他的小说。此时早
已遗忘文学的小范也忍不住心痒，就把他的这部冠名《我的倒儿爷生涯》的长篇小
说也送给了网易发布，一时间狼烟四起，沸沸扬扬，很多人都来看，还在BBS 上留
言。
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的！于是一家出版社的眼睛也亮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在公元2000年10月出版了小范的这部小说，作者是范伟。
为了掩藏自己的本质，小范那些日子异常谦虚。他工整地签好名字，恨不得跪
下求别人指正他著作的不足。
这本书出版以后，小范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段日子除了在家读书写作，
再也没有希奇古怪的念头了。
河北小范的故事很多，以后我还会告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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