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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0日购书记
前些日子我在家看《世说新语》，里面那些人物的话语和行为真是让我心仪。
我甚至像十七八的年轻人一样，把自己幻化成其中的主人公，过着任性而为的生活，
这也让我萌生了好好研究研究这本书的想法，为了说明此书的妙处，我有必要摘录
两节以飨诸位：伤逝篇第一节："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
：' 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 赴客皆一作驴鸣。" 任诞篇第四十七节："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
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
人问其故，王曰：' 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鲁迅说《世说新语》
记言则玄远冷峻，记行则高简瑰奇，可谓深得我心。
第一次看的《世说新语》，是我在书摊儿上买的盗版书，废寝忘食读过之后，
我觉得有必要认真研究研究这本书。于是我就在网上订了中华书局的《世说新语注
释》，浙江古籍出版社的《说新语注》，以及三联书店的台湾蔡志忠漫画世说新语，
学林出版社的《世说新语研究》等有关书籍。
我之所以絮絮叨叨地罗列这些书目，是因为我是个认真的人。十三年前我曾在
大学里受过很好的古籍整理训练，可惜后来我没有从事这项工作。这些年我东奔西
走，具体做了些什么时常自己也搞不清。自从读了《世说新语》以后，我决定与从
前告别了，我知道，暌违十七年的读书生活又将回归我的内心，我颇为此举高兴，
虽然我无法总结出这个想法的意义来。
我决定进一步走入" 世说新语" 那个时代，于是我继续寻找有关的书籍。
12月7 日上午，我给中华书局读者服务部打电话，查询是否有《晋书》、《世
说新语校笺》、《世说新语笺疏》以及《魏晋南北朝史札记》等书，服务部一位贾
姓女士告知，除了《魏晋南北朝史》和《世说新语笺疏》，其余的书都可以买到。
没有周一良的《魏晋南北朝史札记》让我很沮丧，因为这是一部了解魏晋历史的重
要著作。
中华书局在西三环的六里桥，而我住在东三环的北边，从我的住处距离中华书
局至少30多里的路程。贾女士非常体谅我，她告诉我她家住团结湖，离我这里很近，
为免除我的奔波，她可以把我需要的书带回家，晚上我去她家取。
我非常感激贾女士的这一善举，我和贾女士约定晚上5 点30分，在贾女士居住
的全国政协宿舍大门口见面，届时贾女士把书交给我，我把购书款付给贾女士。我
们俩就晚上的交接事宜，在电话里商量了很久，贾女士是位老同志，考虑问题比较
周全，这让我发自内心地赞美贾女士的高尚情操。
下午3 点钟，我再次致电贾女士，敲定晚上见面一事。于我个人而言，此事和
国务大事没什么区别。老子讲治大国若烹小鲜，今晚拿到这三本书对我来说就像治
大国一样，因为我要踏入一段尘封的历史中去，那是一段光怪陆离，让我魂牵梦绕
的历史。
下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郁闷的城市渐渐地变得纯洁起来，我注视着窗外稀
稀拉拉的白色，想象着贾女士即将给我带来的那个精神世界，一个和现实截然不同
的世界，我的心境也氤氲着暖意了。
4 点30分，我离开家，走在去团结湖的路上。从我的住处到贾女士的家大约30
分钟，有10年没有认真读书了，所以我有些莫名的兴奋，连同这个飘雪的日子，在
我看来也是那么美好——我尽情呼吸着凉爽的空气，友善地环视周遭的路人，如同
一个朝圣者在路上。
神圣的东西往往以悲剧告终！
这场星期五午后的大雪让北京市的交通瘫痪了。
12月7 日下午直至8 日子夜，许许多多行走在这个城市路上的人们，只能在雪
花飞扬的路上，像蜗牛一样梦想着他们家庭的温暖。
我在贾女士居住小区的门口企盼着贾女士的归来，从晚上5 点直至晚上8 点。
此时贾女士坐在单位的班车里，蠕动在三环路上，她的包里装着《晋书》10本，《
世说新语校笺》上下册，宋版世说新语影印本上下册。可惜的是她没有带我的电话
号码，因此她不能把自己困在路上的消息通知我，我们都把见面想得简单而美好。
我是8 点钟离开贾女士的家门口的，我几乎是一步三回首，直至模糊了贾女士
的驻地。
在路上我花5 块钱买了两屉杭州小笼包子，车辆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跬步，漫天
飞舞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着银光，我拱着身体，臀部崛起，积雪在我脚下呻吟，寒冷
从四肢向身躯中心挺进。
回到家我匆匆咽下买的包子，失落麻木了我的味觉。
这天夜里10点多，我接到了老友蓝铁荣的电话，他说他是7 点钟从中关村出发
的，现在还在北三环的马甸桥上，前面是车，后面也是车，他笑着说他真想大哭。
第二天我见到了蓝铁荣，他说他是夜里1 点30分到家的，也就是说从中关村到
三元桥30里的路程，他驱车用了6 个半小时。12月8 日，人们的话题就是兴高采烈
地诉说昨天晚上如何如何堵车，经历者脸上和语言都透着参与的自豪和欢乐，也有
人批评政府，指责狼狈的交通状况。
8 日9 日是双休日，我在家守株待兔。
12月10日上午，我终于接到了贾女士的电话，她首先说明那天晚上她是10点一
刻到的家。这个话题我已经听了很多了，我马上将主题转到了购书一事上，我知道
我不能再拖了，我要马上买到我需要的书籍，否则在时间上只会离魏晋时代更遥远。
我告诉贾女士，我下午去他们那儿买书。
下午1 点，我离开家，向中华书局进发。
到了位于六里桥的中华书局服务部，我见到了久违的贾女士。经过一番浏览，
我选了《晋书》、《世说新语校笺》、《三国志》、《世说新语》宋版影印本四套
书，或许是感于这个年代还有热中于读古书的青年，贾女士给我打了八折，这实在
是让我喜出望外，本来这四套书我需要花300 元，打了八折后我只需要花240 元了，
12月7 日雪夜的失落此时荡然无存了，我对贾女士交口称谢，这个结果令我更加向
往魏晋时代了。
走出书店，喜悦充斥我的身心，手里提着书，我感觉回到了挥斥方遒的学生年
代，浑身奔涌的是探索的欲望。
我改变了回家的打算，从六里桥乘车到了公主坟，然后坐地铁来到西单图书大
厦。中华书局可以为我打折，我要把这种鼓励化为行动，再购进一匹书籍，夯实我
的阅读基础，让我的魏晋之旅丰富多彩。
在图书大厦，我购买了《晋书大辞典》、《庄子》、《菜根谭》、《鲁迅选集
》第二卷、《沈从文散文选》以及王小波的《青铜时代》、《黄金时代》、《白银
时代》。《鲁迅选集》第二卷里面收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
这对我研究《世说新语》有益。《庄子》、《菜根谭》、《沈从文散文选》属业余
阅读之类。王小波的小说一直听人说过，但从来没有看，老友老那经常在我面前谈
及王小波，似乎这个世界除了王小波，没有别的作家了，所以本着学人之长的精神，
我买了他的书。
付了款后，我手里已经是沉甸甸的两个口袋了，不知多少人说书籍是人类最大
的精神财富，我也接受了这种见地，所以我丝毫没有觉得买书花了我多少钱，似乎
手里提着两口袋金子，一时间心花怒放起来。
在四层的咖啡厅，我给女友打了电话，女友还在单位上班，我们约定今晚见面。
想象着晚上和女友的缠绵，眼前又有这么赏心悦目的书籍，我有了红袖添香夜
读书的幻觉……
我拿出那本《鲁迅选集》，开始看《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聆听
着鲁迅高屋建瓴的论述，我不由得扼腕击节。
刚才在书架上看到《鲁迅选集》的时候，旁边就摆着整套的《鲁迅全集》，多
少次我因为价格的缘故而却步，看完《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后，马上
买到《鲁迅全集》成了我平生唯一理想，我义无返顾地提着我的两口袋书，下楼去
买《鲁迅全集》。
一套《鲁迅全集》共16本，价值人民币580 元，当时我没有这么多现金了，于
是就递上了我的银行卡。我感觉是这座大楼从我的卡上取走了580 块钱，鲁迅是无
辜的，我还念叨了一句" 清山有幸埋忠骨" ，不知道这算是什么通感。
此时大厦里面书的价格不再被我关注了，哲学家说，共产主义时代，劳动不是
为了生存，而是人的第一需要。我又买了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汉魏六朝笔记小说大
观》，黄山书社的《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服务员帮我将手提袋由小号的
换成大号的，我的双手提着两个袋子已经非常吃力了。
此时这两个袋子里装着41本书，这是我今天购书的数量。突然，我冒出了想知
道今日所购之书重量的想法，而且这一念头在我看来意义重大。
和女友会合后我们一起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两口袋书放在旅行秤
上，称得的总重量是19公斤，即38斤，我又拿出计算器计算今天买书花了多少钱，
结果是人民币1082元，也就是说每斤书合人民币28.47 元。继而我又像杞人一样计
算出1 斤书可以买20多斤好大米（我驻地的菜市场好大米1 块4 一斤），可以买28
斤多棒子面。我像得了诺贝尔奖一样，对女友说今天我往家背回了760 多斤好大米，
或者是1000多斤玉米面，我津津有味地换算着这些物质，如小时侯鸡兔同笼的算术
题。
最后结果是女友摔门离去。
" 他奶奶的，礼岂为我辈设也！" 我马上想到了《世说新语》中的这句话。
第二天，我开始了读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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