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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周这孙子》有关的补充
我在" 找到啦" 网站写专栏的事周围人基本上都知道。但因为大家都到了" 三
十而立" 的年龄,房子、汽车、职称、职位以及孩子上什么幼儿园、读什么小学这
几座大山的压力弄得他们无暇顾及我的事。毕竟都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年轻时感
物伤怀舞文弄墨的日子现在想来都有些汗颜,所以当我谈及写专栏的事情他们先是
诧异继而就以沉默消失了下文。他们心里一定说我是吃饱撑的,问题是我现在还没
吃饱!
道不同不足与谋,这帮孙子鄙夷我与文字打交道我不生气,依旧走我自己的路。
上个月专栏登出了《老周这孙子》一文后有些人蠢蠢欲动了,他们笑着给我打
来电话,共同与我回忆以前的快乐生活,有两个人还对目前的处境发出误入尘网的
感慨,希望再回到昔日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没有再对他们说那个" 谁捆着你了" 的禅宗公案,道理他们比我懂得多。好
象是一个今人说过" 我们可以看透人生,但我们很难看破红尘" 这样的话。历史学
家黄仁宇写了本很有名的书叫《万历十五年》,里面专辟一章讲一代思想大家李贽,
李贽一生率意独行,不拘行迹,一直存有出世思想。他有一个贤淑隐忍的妻子,不
论荣辱,和李贽休戚与公。晚年李贽毅然离开官场,抛妻别子,在湖北麻城研习学
问。妻子在老家泉州一人负担家中生计,日子窘迫凄凉,最后妻子落寞逝去。妻子
凄凉离世对李贽的内心打击很大,李贽在很多书信里对此事进行了忏悔。,男人不
能养家糊口的确有违人伦,骨肉之情任是哲人也不能舍弃,更何况我辈这些凡夫俗
子。问题是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荣华富贵又何时是个头呢?所
以俗人们闲暇时常常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以求得浮生的片刻超脱。
和老周一起的日子正是我们的大学时光,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为赋新辞强
说愁,哪里有什么真正烦恼呢。所以《老周这孙子》一文引起大家的话题。一个叫
范伟的同学还把他多年以前写给老周的信给了我阅读,他说此信原是寄给成都老周
的,没想到信到成都后老周地址已变,邮局又将信退了回来,所以他视此信如文物
一般保存至今。为让人对我们十几年的思想变化有一个脉络,我将范伟的信原封不
动地录记下来:蜀国老周:接到你的电话,知你在对所谓" 未来" 毫无设计的情况
下辞去公职,沦为自由职业者,我一时无话可说,这正应了你读大学时常说的那句
隽语" 有话则短,无话则长" 了。
你在电话里用一贯温和的口吻叙述你所供职的那家单位" 八点钟必须上班,上
班后无事可干,无事可干还发钱,发了钱却不够花。" 这这差不多是稍有良知而不
愿白吃国家俸禄者的共同牢骚。不过从你轻松调侃的话语中我还是嗅出了些许无奈
的况味,因为我们诸多同学友好中没有谁比我更了解辞去公职的单立人生活了,我
毕竟比你早几年" 脱离了组织".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位大人物曾经放言:文史哲害死
人。此公说的端的深刻。现今想来,我们这班在大学校园的懒床上做了四年名士梦、
装了半肚皮不合时宜的文科伪状元,谈到入世,除了能硬着鸟头皮描几篇应时文章
充任各色小文秘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我着实想不出,想出也做不来,这些可由
我目前的窘状和数年的履历为证。你说你" 自由" 之后也许要在成都街面上开一个
名为" 流浪人" 的小茶馆,款待五洲行者,八方闲汉,这倒是一个不坏的浪漫构想,
但愿你手头有或者能从某位殷实旷达的亲友手里筹到这笔开店本金。我不会将你这
一大泽乡之举预先张扬,因为在我看来这极有可能成为一个笑话。呀呀呀!这些年,
围绕着" 单立人" 我,飞舞着多少足供喷饭的故事啊。老蜡笔——咱们班那个对文
学事业最执着而写作课测试唯一被判不及格的旷世奇才,不知听谁说老门在京城寓
所附近开了一个" 海口" 饭店(本地界还确有这么一家饭店),有一年来到京城,
径直高蹈入" 海口饭店" 饕餮一顿,末了抹抹油嘴令酒保小二把帐记在老门名下,
彼小二压根不知老门是什么东西,结果囊中已羞涩的老蜡笔被痛宰一刀,一时成为
京华笑料;毛狗——咱们宿舍靠门下铺那个从不洗脚的千古无赖,听说我在莫斯科
当国际倒儿爷发了财,不远千里从内蒙古赶来我处,试图同我磋商一下有关中俄双
边贸易的事宜,最后却不得不替俺老人家交付了已拖欠两个月的房租,大呼" 英雄
落魄" ,怅怅而归。
老周,我谈这些,并没有" 老范讽周王纳谏" 的意思,我无意对你的生活方式
说三道四。说到底我对自己的自由职业者的生涯也从未自惭形秽过。像我等这种缺
乏成就感,更无浮云之志的小人物,从政断不去想,从商拙于算计,白领俸禄又于
心不安,宜乎欣欣然自我放逐,做个当十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自由浪人。尽管失去了
稳定的工资收入,有时不免有衣食之虞,但你庆幸自己尚有一个好胃口;尽管断绝
了家人对你光宗耀祖的痴想,但你感恩,你有足够的闲暇在父母膝下效老莱子娱亲
;经管出无车食少鱼,但你坦然,你领取的是太阳底下你应得的一份口粮,不为白
吃民膏而内疚。如果运气好的话,你或许还能多做一些既适合自己性情又有益于公
众的善举来,此正所谓" 大隐隐于市" 了。
近来重读晋人潘安仁的《闲居赋》,见兀那汉子归隐之后" 筑室种树逍遥自得,
池沼足以代耕,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以伏腊之费" ,方知这浊物原
是一个不劳而获的寄生虫。读书的时候曾经十分心仪这样的闲居生活,如今想来,
我辈既无恒产又无恒业的自食其力的自由职业者生活,真不知比那鸟厮纯洁高尚出
多少倍。
我现在以替几家出版社校对文稿为生,也算用己所长了。你在忙乎什么?有空
给我献上一副" 周体" 书法,就写勃郎宁的那句妙诗" 上帝在上,万物各得其所"
好了。我如今迷上了木刻,古人在讲到书画同源时说中国传统笔墨" 下笔便有凹凸
之形" ,木刻何尝不是如此?" 奏刀便有形意在焉" ,而且木刻还不失为一桩力气
活,正可舒展你我的懒筋,不妨一试。
今年冬季朕准备到你们蜀国一游,届时朕会通知你前来火车站接驾。切记不可
惊扰蜀国百姓。钦此。
这是公元1989年范伟写给老周的信,因为所学专业和汉语有关,所以范伟的信
颇有古汉语之风。刺世疾斜,洋洋洒洒,非常向往老庄的含哺鼓腹的生活。信中所
提老蜡笔,大名董志谋,现供职广东某海关。范伟信里说他到北京的" 海口饭店"
吃饭,吃完饭把帐记到了我的帐上,结果此饭店并非我开的,老蜡笔忍痛自己付帐
这件事还真是发生过。毛狗,大名毛雪峰,现在上海某证券交易所奔走。眼下两位
均是衣冠楚楚,谈吐儒雅的一方名流。至于范伟本人,这些年也红红火火地担任一
家报社的副总编辑,左一个策划,右一个创意。青春时的孟浪行为和不羁念头早忘
在清晨厕所的出恭里了。
如今大家再也不会没有事情而给别人写信了,并且书信这种沟通形式在我们这
里已经绝迹。大家也不会愤世疾俗地说一些豪言痴话。
这就是二十岁和三十岁的区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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