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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受(二)
潮湿的院子里,自行车东倒西歪地堆砌在一起,带锈的,崭新铮亮的,靠在一
起。每一次风吹雨淋,每一次出游逛街,它们都无可避免地损耗一次,新的变旧,
旧的更旧,最终都是一样地归于沉默中日晒雨淋地忍耐。
一位蓝衣蓝裤的中年人缓缓骑来,缓缓步下三轮的垃圾车,拿出一把铁锹,把
垃圾池旁的垃圾敛起来,铲进车上那两个垃圾桶里去。
天空湿漉漉的,地面湿漉漉的,垃圾湿漉漉的。
我站在窗前,削苹果。苹果皮断了,手里的刀一颤,深深地插入果肉里,接着
一大块湿漉漉的苹果肉掉在地上,咕碌碌打了几个滚,沾了一团的黑灰,成为垃圾。
窗台被早上的雨水打湿,洗去了久积的尘垢,闪亮地映出一片灰色却感觉透明的天
空。雨已经停了,天空还布满了云,也许还有场雨要下吧,所以一切都湿漉漉的。
蓝布衣服的中年人把三轮车推出来,黑色铁皮的垃圾桶里的垃圾堆出两个小小
的山尖,铁皮桶外面粘呼呼的,湿漉漉地沾满了一层铁锈与垃圾的结合体。黑色的
轮胎也是湿漉漉的,上面也沾了厚厚一层脏土和一个红色的破塑料袋。
他的手背,一片黑一片黄,还掺有一点点那么不纯色的土红。蓝色的袖口露出
小小的一截褐蓝相间的毛衣袖边。他转过头来,一张面孔,并不苍老:黝黑中渗出
柴红的面颊,泛黄的短发被寒风吹起,微微向后欠欠身子,又很快俯下来贴住他不
高的脑门;他的额与手看起来同样的粗糙,微皱的眉头黑得象炭,然而却没有一丝
光泽。
天湿漉漉的,地湿漉漉的,垃圾湿漉漉的,他整个人,却是干的。他的脸,他
的手,他的头发,都是那么的干燥。他骑车的背影渐渐远去,……车的负荷很重吧,
费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这时,我只看见那黑色的铁栅栏沉
默着站在院落跟前,那黑色的天窗网横在我站着的窗前。
我低下头来看自己的双手,指甲刚修剪过,轻扫过一层胶朊物质,反射出明亮
的光泽。但手背上的纹路泛白了,我的手也开始干燥了。背向窗户,靠着暖气片,
看到床前那盏桔红的灯燃烧着,冰凉的感觉于是退却了些。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冬日的晨格外宁静。我打开一个盒子,那里有一个钥匙扣,
扣里嵌着父亲的照片那是他在香港海上夜总会游玩时照的,笑容满面,漆黑的头发
闪闪发亮,这都是几年前的模样了。退休以前的他那样年轻,还记得母亲提起,年
幼未会走路的我曾坐于他膝上,咿咿呀呀地问他太阳在哪里,他放下手中的书,提
起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太阳,似乎说了很多话……但我都记不清了,只有
那个鲜红的大太阳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接着看到了母亲的留影:一大片碧绿的草地和白色楼房的背景中,端坐着红衣
如艳阳般的她。这也是多年前的她,她的卷发是那样的黑,如今银丝满头。忽然想
起暑假在家时的一个月夜,悄悄凝视枕边的她,灰白的鬓间布满了褐斑,子夜的月
光却映出她美丽的轮廓。
又想起已经远去的祖母,曾携手穿插于热闹的集市,也曾不厌其烦地教我念
《三字经》,可是我现在都忘掉了,只有一句“人之初,性本善”刻骨铭心。岁月
冲走了一切,过去的字字幕幕,慢慢被雨水浸泡至褪色,快不留一点痕迹了。接着,
我们开始学会承受他们曾经承受过的岁月,让阳光把自己晒黑,让寒风把双手枯燥。
窗外的地面开始干燥起来,露出灰色的一片积尘。若隐若现的音乐在天空中盘
旋,南飞的候鸟一声声地呼唤着同伴,驾云而去。
逝者已矣,生者胡欢?
不知是什么调子,学着年轻的醉生梦死、仿着苍老的悲叹怀旧?玻璃窗外的世
界,愈来愈清晰,最后清晰到模糊,一片昏花中看见外婆牵着我的手,走在乡间的
小路上。夕阳中粉红的花吸引着我,她竟能直起驮背,轻而易举地摘来一朵,放进
我手里。夕阳无限美丽,正象那一张温柔的脸庞。可回首一刹那,却分明只见她深
深的皱纹,忧伤的眼神和弯得象稻穗一般的脊梁。
……晨曦炊烟中,依稀是一片幽深的竹林,孤独孑行的影子;月色泻下,笼罩
漆黑一团的远山,闪烁几点微弱的灯火人家。……是我太脆弱,不敢回头去想那朦
胧中的残酷和痛苦;是我太浪漫,不愿面对那仿佛仙境般小村中隐藏的种种不幸与
悲哀。也许我此刻更不应该,写下这些充满欹丽神往的梦呓。虽然不会有人责备我,
但他们看到时,是否又被勾起无限的伤痛和回忆?我不敢,我不敢说我什么都不知
道,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什么都已忘记。
他们蹒跚于这条小路,形影相吊。用一种恬淡的平静走入世事的变迁,走入孤
独的深渊。在同一种沉默里,用同一种的从容抚平了所有的凹凸不平,直至最后自
己的影子也消失在黑夜里。我怎么能说,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
么都不在乎,我什么都已忘记!
他们骄傲,他们又孤独。无论何时何地,这种孤独与骄傲伴同的美紧随他们四
处飘泊。只是因为我们,只是因为根的呼唤,才有了后半段恬静的归依。
往事如竹林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凐没于山间的白云之端。我们没有追问那流逝
的故事,那是他们珍藏的宝藏。从何时起我们又决定追随他们的足迹,寻找着自己
的宝藏。昨天苦苦纠结的悲酸在今天的平淡中自然化开,今天死死追究的爱恨将于
明天烟消云散,明天刻意雕琢的生命又将在未来被淹没……不过沧海一粟。那亘古
以来的疑惑,何处的慧眼能真正找到根源?而我们完全不需要解脱,不需要看破,
只有死了的心才是最大的悲哀,只有不停歇地追求才是最完美的延续。
我跟随他们,在文化的隧道里穿行,在文明的黑夜里奔跑。不可能摔倒,却会
被沼泽吞没,而在彼此的意志里,根本不存在任何沼泽。我们以一种疯狂的心态制
造了文明,又再以一种狂热的冲动去摧毁文明,但我们忘却了所有在喧嚣里平静地
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最终,我们将承受一切他们曾经承受的,和我们必须加倍承
受的一切。
我要忘记那他们曾经承受过的纪念。我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只是凭着自己的
寂寞,用同样的孤独,同样的骄傲,触摸如烟往事。让我来承受一切我注定要承受
的吧,无论是对,还是错。
结束一切毫无意义的争论,我们不过在所谓现代文明的荒漠中爬行。冷漠与虚
伪充斥自我,谬论和现实折磨生命,我不反感这一切,我只是感到悲痛:为了保护
自己,人们之间互相猜忌,争相挤压,最后一样地受伤。“人之初,性本善”,长
者已经逝去,善良已被挤出殿堂,仿佛名正言顺。
曾经牵过我的手,温暖;曾经爱过我的人,远去了;记忆中的黄昏,山色,星
子……,被吞噬无痕。
别把时间当作替罪羊,残酷的是我们而不是它。我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的天
真,我的浪漫;我不知道,我学不会,我的角色,我的戏份。但我们却要尽心尽力
地演出罢,别说一切就是这样,远离的喧嚣与疑问时时刻刻在骚扰着每个平静与从
容。
我们仍旧在深海中挣扎。一切必须面对,长者的明谕被遗弃在荒野,而我们终
将承受自己的一切。不要看那些嘲笑,别提你的梦想,伊甸园里没有金子,更没有
钞票;我们是文明时代的巨型恐龙,面对着更加严酷的生存。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雨停只是一个幻像而已,七彩的伞只是一个妄想的避风港,
因为它的庇护,所以我们感觉不到愈下愈大的雨水。我走出门外,不用伞,让那饱
含工业酸性溶剂的雨水细心地淋在我每一处暴露的肌肤,灼伤我,寒冷我,湿透我
的身心。
一个蓝色的身影吃力地蹬着三轮车,从面前经过。他的手,仍干燥如初,两个
高大如烟囱的黑色铁皮垃圾桶,虎虎蹲在车后。
雨湿透了我的全身,寒意如火,胸中燃烧。谁,谁要对我说,他,什么也看不
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
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迷茫雨雾中,湿漉漉的世界里,依稀眼前又映出一片碧绿中
的小屋,一个孤单、如稻穗般努力支持自己直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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