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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灵魂已经壮烈牺牲
挺小的时候我就很轻狂,说来我的轻狂还和性有关。记得那时我还在上小学,
有一天学校组织我们看电影,好象是讲的一个红军长征的故事,里面有一个小情节,
一个挺漂亮的女红军被抓了,恰好那时白军不需要从她嘴里得到什么,于是白军军
官就在几个人的帮助下把她按倒在地上,女红军拼命地挣扎,嘴里还大骂着,当时
我们是在一个露天操场上看电影,放到这时全场响起了一片讥讥渣渣的声音,大家
都在悄声问这是什么,老师们谁也不吭气,于是我大叫了一声:强奸。这一声在当
时够得上惊世骇俗的,老师们全都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同学们也都目瞪口呆,
我至今还记得那些目光里充满的仇恨,鄙视,崇拜和大义凛然,可我至今觉得我那
句话没说错,错的是强奸这件事本身,还有我当时未成年的身份,而强奸这个词作
为一个词汇本身是无所谓对错的,我不过是在当时说出了一个我看到的事实而已。
这事几乎让我成了我们学校的败类,我为轻狂付出的代价就是,我的父亲很尴尬地
站在校长面前接受爱国主义教育,而我完全象一个强奸事件的胁从犯一样觉得自己
罪该万死。
其实现在想来我算幸运的,因为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接受了性教育,这在当
时简直无法想象,我的全部性知识来源于当时的报纸,我记得还在我上小学一二年
纪的时候我就开始看报纸,因为我母亲是市委宣传部的干事,她办公室里有非常多
的各类报纸,有一天我在一份日报上看到了关于一条反革命强奸罪的报道,报纸在
报道这事的时候有点语焉不详,不过记得是这样的:那人首先是一个反革命,其次
是一个强奸犯,这使我从小就觉得革命应该是这样的:首先是不能有强奸这样的事,
革命就是反对强奸。后来我知道我的理解不对,革命和强奸没有任何关系,再后来
我发现我当时的想法很对,革命就是反对强奸,只不过这种强奸和肉体上的强奸没
有任何关系。我后来看了一部革命小说叫《苦菜花》,限于我当时的年纪,我对整
个小说的思想意义不甚了了,倒是对其中的一个情节很有印象,革命者的母亲被汉
奸抓到了,于是汉奸就对她严刑拷打,用的刑法包括用藤条抽她的脚心,用竹签钉
进她的手指,最后用很长的钢针刺她的乳房。小说很细地描写这些细节,我觉得在
当时肯定有很多男人在看这部小说的时候感到了快感,作者写的时候也一定会有快
感,当然这种快感和革命是没有联系的。这样的细节描写放在现代化的时代肯定有
变态的嫌疑,而在当时却反映了一种崇高和坚强。随着我不断地长大,我也不断地
从各类小说电影和电视中看到这样的场面,于是我就认为,在革命时代这种变态的
虐待就是人所能得到的唯一快感,革命者就是受虐狂而反革命就是施虐狂。
这当然只是我在上中学时候的想法,这种想法的荒谬和简单是显而易见的,实
际上受虐和施虐与革命与否完全没有关系。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玩得不错的朋友,
她肯定不是一个革命者,因为我都入团快一年了她才刚刚被发展入少先队,不过她
很有些变态的趋势,但她肯定不是同性恋,虽然小孩子都会有一点同性恋的表现,
象红楼梦的伟大之一我觉得就是写了贾宝玉的同性恋。她准确地说是有点受虐狂的
表现,有一天我们两人去她家的煤棚里玩——那时几乎家家都有一个阴暗的煤棚,
进去后她要和我玩一种游戏,她找来一根绳子,让我把她吊起来,当时我坚决不答
应,她就哀求我,最后我勉强答应了,不过那时我的力气很小,不足以把一个人吊
起来,她就帮助我,先是爬上煤堆把一根绳子挂在房梁上,然后踩着凳子把她的双
手放到被我结成一个死结的绳子里,我再把凳子移开,这样她突然就被吊起来,她
在空中荡来荡去,脸被憋得通红,而且喘不过气来,当时我吓坏了,以为要出事,
就想把她放下来,她一个劲地摇头,还让我用另一根绳子抽打她,一边打还要一边
问:“你说不说。”我很勉强地照办了,大约持续了十分钟,我很怕,就不顾她的
抗议把她从上面弄下来,这事给我造成的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后来她就一直来找我要我和她玩这种游戏,我答应过几回,有几次她甚至提出让我
也来玩,说实在的,我也动过一点心,但终于没答应她,因为我觉得这种行为太变
态了,当然当时我还不知道变态这个词,只是凭着一个少女的直觉认为这事不符合
道德,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一直认为性和虐待有关,除了受我朋友的影响,上小学的时候教我语文的一
位老师也对我影响很大。我记得她长得不错,而且很喜欢我,她上课非常的投入,
好象水平也很高,因为有一回她被评上了市的先进教师。这件事的奖励是市里组织
他们去了一回重庆,参观渣滓洞和白公馆。回来后她拍了很多照片,我在的是一所
重点小学,条件很好,学校里还有一部幻灯机,她把那些照片都制成了幻灯片,放
给我们看。于是我看见了毛骨耸然的各种刑具,我记得有一条非常粗的鞭子,一下
可以打断一块砖,还有一些沾着血的竹签子,据说用来钉江姐的手指的就是这种竹
签。她很仔细地给我们讲这些刑具的用法,其中说到竹签的时候她说:当时特务就
是把这竹签从江姐的手指缝里钉进去,然后从她的手背里拔出来。我一直在想象这
种残酷的刑法,不过我怎么也不能想象出江姐在这种时候还会从容不迫地说:上级
的姓名地址····这段话,上课的时候她很激昂地把这段话说完了,然后挺着胸
站在那里,眼圈有些发红,我认为她是在遗憾她没有生活在那个革命的时代,因而
失去了接受这些刑法和对特务讲那段话的机会。她经常在上课的时候给我们讲这些
事,有时根本就和课文的内容没有关系。她这样讲课的效果就是我们班几乎全部人
都有了一些受虐或是施虐的倾向。我后来怀疑她是为了给我们讲变态心理,但又不
敢公开讲,于是假借这样革命故事来说给我们听,我一直想去问问她,不过没有机
会,一来后来我们几乎没机会见面,二来她现在已经快五十岁了,不能忍受一个曾
经的好学生来向她提这样关系到隐私的问题。
在我上大学前我一直认为性和施虐受虐有关,因为我从中国现代文学中读出来
的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还有一些苏联文学(不是俄罗斯文学),还有一些少儿不
宜的电影,其实看完以后就是满脑子给你两个字:强奸。记得在我上大学前从没看
过一部真正的关于正常的性的小说,看的全是变态的性。真是本末倒置,在应该接
受性教育的年纪我们非但没有经历过完全正常的性教育,相反道是接受了变态的性
教育,而且看上去这些变态的性教育是在一个很崇高的幻象下被灌输给你的,以至
于我第一次看杜拉斯的时候简直要找个洞钻进去——原来一个作家可以如此这般地
来描写性。
不过我看杜拉斯,亨利·米勒和劳伦斯的时候太晚了,这就象你小时候得了近
视眼,一开始是假性近视,你一直没发现,就变成了真性近视,等你发现的时候,
你只能配眼镜了——最多是配一付隐型眼镜,我看杜拉斯和亨利·米勒的时候已经
是严重的真性近视,我只会认为性就是施虐和受虐,其他的再也没法引起我的兴趣。
杜拉斯在她写的死亡的疾病里这样说:一夜又一夜,你进入她生殖器的黑暗,
你几乎不知不觉中走上了这条不透光的路,这时候你停留在那里,你睡在那里,在
她里面,整个夜晚,以便做好准备,万一由于一个来自她或你的无意识的动作,你
突然想再次占有她,再次充满她并仅仅从中享受快感,和往常一样泪水蒙着眼睛。
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泪水也蒙住了眼睛,我才发觉,我的灵感已经在我还未成
年的时候就已经壮烈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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