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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笔记
一
早年的维特根斯坦说: "精神将蒙绕着尘土。"晚年的维特根斯坦说:"凡是我
们的语言暗示有一个实体存在而又没有的地主:我们就想说,有个精神存在。"
年轻的时候人们谈论愿望,年老的时候人们谈论经验和事实,就连维根斯坦这
样伟大的哲人也不例外。
二流作家们过一段时间就要宣称说:"最近,我的创作思想发生了转变云云。"
卡夫卡的情况却是一个相反的极端。卡夫卡总是在重复同样的主题,他的长篇
小说,短篇小说,随笔,小寓言几乎都是在表达一个同样的思想;甚至他一生的生
活也只是这一思想的一个注脚。尽管如此,卡夫卡仍为自己写得不好而感到绝望。
手执书本成了一种坚守信仰的姿态。
很多人声称,他们年轻的时候曾经迷恋过诗歌,而现在他们已经摆脱了这种幼
稚的热情。而我相反,小时候也偷偷写过诗,现在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对诗的热爱
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深刻和强烈。我开始懂得,诗是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不能够
充分领会的一种深邃的东西。
那么,怎样解释普希金、莱蒙托夫、兰波、海子等人的创作呢?他们在少年或
童年时代就写出了天才的诗歌。我想,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时间并非决定性的因素。
他们的生命即是才能。对于他们,十五岁和五十岁没有质的差别。他们都在青壮年
弃世,他们不把生与死看作截然不同的。
法国象征派诗人拥有共同的忧伤。从波德莱尔到兰波,仿佛一条溪流流经原野,
各人的诗是这条小溪在不同地势的曲折变化,但是它的天蓝色的颜色是不变的。在
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文学流派和团体的罕见的灵感,这种灵感对个体的独创性
起了规划和约束的作用。
魏尔仑在诗中唱道: "泪洒落在我心上/仿佛雨落在城里/是什么样的悲伤/
深深潜入我的心? "是什么样的悲伤呢?不是罪恶,不是美德,也不是这二者的骚
动所产生的事件,而是那不可言说的存在本身。
象征派诗歌把存在幻化成一团轻雾。这雾刚好能够遮挡住过去与未来,原因与
结果,以及表象和意志。这是典型的法国风格。德国哲人们是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叔本华同样看到人生即是痛苦。当他最初看到这一点时,他是站在某个逻辑的起点
上,他感到孤独和软弱。这时他向逻辑的另一头走去。另一头并不遥远,也许还可
以看得见,但要真的走过去,却要经过许多的艰难困苦。不过,这一切并不白费,
他最终建立了一座逻辑与体系的宫殿,
痛苦就是这宫殿中那回环不尽的长廊,他象一个国王一样在其中漫步。
文章只是一种不得已的手段。思想本身是没有开头和结尾的,它是黑暗中突然
降临的天光,其形式无非是穿透黑暗天幕的那个缺口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可是文
章却要将这个不规则的形状规则化,其目的是将美丽的奔跑的兽驯化为家畜。尼采,
卡夫卡,维特根斯坦等伟大作家正是出于对这一驯化过程的憎恶而钟爱格言体和断
章的形式。
二
我坐在画家的身旁看他做画。我看到,他对对面的山和石头进行盘剥。我不忍
心看下去,起身离开了。
我听到人们说:"石头的心。"我愿意相信这话,这不仅出于我对诗人灵感的信
任,同时也出于我对自己长期观察的回忆。
我只能通过翻译阅读另一种语言写成的作品。但鉴于本民族语言的可能性处于
不断的发掘之中,且其前景又是任何个人都望不到尽头的,我因此而得到些许安慰。
但是,我既然不懂任何一种外国语,我便无从判断我的母语的发展方向,上述的那
个安慰便成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可我的确得到了安慰,这是事实,尽管这事
实是似有似无的。
我已经不指望自己成为作家,我甚至成不了卡夫卡说的那种"从不写作的作家",
但我仍然需要一张写字台,需要一些好看的没有瑕疵的稿纸和一支流利的钢笔。这
不是出于某种希望,甚至也不是因为绝望,而仅仅是因为不可能。就像马不可能离
开鞭子一样,我也不可能离开限制我自由的那几样简单的东西,它们构成了我的自
由的边界。没有它们,我和我的自由都将成为虚无。
从窗外看,一个人的生活显得像是一出哑剧。这出哑剧比起舞台上的哑剧要差
一些,因为它杂乱无章,毫不连贯,而且还毫无趣味。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月光很好,我独自在校园里漫步。一对恋人从远处走来,
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们停下来接吻。我注视着他们,目送他们在接吻之后慢慢走
远的身影。那个夜晚我对自己说:"你看到了爱情这个词的全部含义。"同时我想到
了我读过的几本讨论爱情的书,那些书又大又厚。我笑我自己会读它们。
三十岁的人已无未来可言。因为,无论他的生命还能延长多久,也只能是一个
可以计算的数字,是一条一眼能够望到尽头的道路。他不能为那剩余的三十年或五
十年作什么美好的规划。如果他那样做,他必然要问:"五十年以后呢?"仅仅这一
个问题就可以抵消好几个三十年。
有人将爱情比作一把火,那是因为欲望在其中燃烧。在除却男女之爱的其他各
种爱中,并没有那把燃烧的火。对大自然的爱,对朋友的爱,对父母妻儿的爱,都
是深刻而平静的。所以,那种最热烈的男女之爱并不符合人们千百年来所形成的纯
洁的观念。如果一定要争辩说它符合这种观念,那也是一种现代的经过修改了的观
念。
个人的痛苦并不会被人倾听,个人的幸福也不会,除非这种痛苦和幸福已经脱
离了个人的性质而成为一种抽象的类型。一个穷人的苦恼被人关注,是因为它是所
有穷人生活的抽象物。还因为穷人是富人的肾脏,这只肾专门用来引起内疚。
这是一个丧失了本质的时代,但你们仍然在想象和良心里坚守着某种本质,也
许你们认为,时代的变化不过是泡沫而已,那条河不论淌过了多少次仍是同一条河。
也许你们是对的。不过,这是从你们所扮演的角色的立场来看,你们的角色就是,
时代的狙击者,既然你们扮演了这一角色,你们的对与错就只是这一角色的需要,
而非你们自己的愿望。你们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但对这一点你们是永远也不会认同
的,否则你们就不再是你们所扮演的角色,你亦将失去你们内心的狂喜。
对于有些人来说,信仰是食粮;对于另一些人,虚无起着同样的作用。
你登上山峰,置身云中,看远处重重迭迭的山在你脚下延伸,一种高处的、孤
独的喜悦使你激动。这激动在你下山之后还长久地储存在你心中,你在激动中安静
地等待着。你不是在等待下一次的登临,没有下一次,有的只是模仿和重复;你也
不是在等待另一位登临者会心的眼神,因为那只是对你的激动的一种证实,而你并
不需要这种多余的证明;那么你在等待那山顶的云霞从你的记忆中消失吗?也许这
最后的一问稍稍触及了你的内心,但你是绝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三
老人的死正是我们所说的衰亡。亲眼目睹这种死亡,你会意识到的确存在一种
重归泥土的消极愿望。那些死去的老人都将在我们长久的回忆中复活。那安详的面
容,更具象征意味。他们在我们心的深处走动和诉说,他们的话语亲切又精炼。想
到这一切,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便得到一些缓解,也许还会产生些许的向往之情。我
们的确向往那种走完了一生的,完成了象征的人生,但我们又对现在走近老年的这
一段旅程感到恐惧,因为这是我们自己无从把握的。但这不是对死的恐惧,而是对
生的恐惧。
他们是那个城市中无以计数的穷人中的一家。妻子并不抱怨自家的贫穷。她只
是在需要花钱而又没有钱的时候,对自己的丈夫露出宽容的,怜悯的笑。她的丈夫
在这种月光一般柔和的笑容照耀之下,原先的羞愧荡然无存,他的脸上甚至还露出
了洋洋得意的神色。而这是妻子在事先就已经预料到了的结果,于是,她的笑容更
加清楚,更加明亮,仿佛阳光照射下的雕像:这就是对贫穷的赞颂。
他们两人在多年以前曾有过枕席之欢。像人生中的许多偶然情境一样,多年前
的欢乐表面上被完全忘却了。但是,现在他们重逢了,他们在一个隐秘的时刻又回
到了许多年前他们共同拥有的那张床上。在欢言笑语之后,他们陷入了沉默。那个
曾被长久遮挡住了的过去一点一滴像水墨画一般呈现在意识的纸张上。起初他们一
点都不感到惊讶,他们以为这是欢乐重逢的一个必然的程序。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
自己错了,因为他们觉察到身下的此刻的床正在被过去的那张床所替换,就仿佛舞
台上的布景在幕间休息时被替换一样,一种不真实的模仿的感觉顿然产生,他们的
身体漂浮在了虚无的空气中,他们在惊恐的大声叫喊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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