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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
一切都要从那年夏天说起。
那年我十二岁。你知道十二岁是一个令人恐慌的年龄,这样的年岁往往给人匪
夷所思的非份之想和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想。人的一生原本就有许多生长阶段,
正如树的年轮、高粱的节点,对我来说,十二岁是我人生中两个阶段间的一个节点。
那时我第一次遗精。那是一种白色半透明状的物质,凝固后泛着水泡样的光泽。
它们凝在我的内裤上令我激动不已。那是一段令人永生幸福的时光,我想对着世界
说,我长大了。
关于成人后的种种狂想,诚如仲夏的野草在我的心中疯长起来。我已经成人了,
已经告别了屈辱时代,我不再是毛蛋孩子,乳臭已干,口黄已褪。我在心底描画着
自己的形象,或高大威猛,或机敏过人或食琼饮玉,仙风道骨。我想,我是真的长
大了。
那时我没有朋友,我指的是可以促膝抵掌倾心而谈的那种。我很少与人交往,
比如放牛,我喜欢一个人趴在牛背上,双手抓紧牛鬃毛,任它闲走。
那是一头雄壮的公牛,好斗健走。遇上公牛时,扬威耀武,遇上母牛时,嗲声
嗲气,俯首贴耳,令人作呕。村里的公牛都是要骟掉的。叔父说:" 它兴不多久了,
再兴就骟掉它。"
那时,叔父是我心中不可替代的偶像。流年似水,如今,他已朽去,而我的心
也早被倩女靓妹们的身影所占据。
那头公牛终于要被骟掉了,这是我期盼了两月之后的事情。那是盛夏吧。七月
流火,公牛被拉到谷场上来。开始时,它竟软弱地流出泪来,硕大的泪珠在铜铃似
的眼睛中滚动着,后来它仿佛是认了命,抛却了一切,大义凛然地走上了谷场。
兽医大柱正在磨一把锈损的刀。" 好久没用了,都上了铁锈。" 他说。汗在他
的背上积成水滴,顺流而下。" 先用绳子把它绊倒。" 大柱远远地朝着谷场喊。
叔父把绳子结成扣,套在牛腿上。几个壮汉站成一排使劲拉那绳子,轰的一声
公牛便扑倒在地,两眼闪着超脱了似的光。有人扛来长木压住牛头,有人用绳子把
四条牛腿束起来。
大柱喝醉了酒似的,操起刀,蹒跚地走上去。只轻轻地一剐,一股血窜出来,
两个鸽卵大小的肉团子便迸将出来。
那时我十二岁,在公牛被骟掉的那天中午,我下意识地护住裆部。堂哥问:"
怕了吗,你?""谁怕了,你说谁怕了。" 我反驳道。
我被父亲名为小柱。大柱是我的堂哥,他是一个兽医。其实不能这么严格地说,
有时他也给人看病。比如:缝伤口。只不过,他用伯母的缝衣针和猪肠线,而且向
来不用麻药。大柱的绝活自然是骟牛,全村的公牛一看见他就四腿发软浑身打颤。
你肯定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骟牛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捶骟:用粗麻绳缚住阴囊的颈部,再放在石头上用
锤子扎,直到扎断骚筋为至。手段实在残忍,令人见之发悚。另一种是割骟:用刀
挑破阴囊,挤出卵子。捶骟的阴囊皆肿大如斗,十天半月方才消退。割骟的阴囊则
流血不止,需用纱布缠上半个季节。无论用那种方法,公牛的痛苦是相同的,皆垂
头闭眼,双腿也站不稳,仿佛要摔倒似的,总之痛苦的情状惨不忍睹。
作为人,我真够幸运的。这是我十二岁时最想说的一句老实话。虽然那时,我
家境寒贫时有冻馁之苦,但至少我没有被骟掉的危险。这使我感到生存的优越。
上面提到的那头公牛,我对其不免有厌恶之情,但总的说来,我还是喜欢它的,
或者说我是同情它的。不管怎么说,它是我十二岁时的朋友,你知道,那时的我是
不善交际的。我指的是交那种可以触膝抵掌倾心而谈的朋友。
我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几乎是在牛背上度过的。这与拿破仑的名言有异曲同工之
妙。
那时,五里囤是一个菱香四逸,可爱的村庄。村前的清水河里生满了墨绿的菱
秧。有时,碎白的小花也竞相开出来。翠色的青蛙常常会浮在水面上,悠闲地用大
腿为自己搔痒。对岸的河滩上生满爬藤草。那是一种极富生命力的植物。它们紧贴
在地上,把柔嫩的叶子向周遭伸展着,显示出生命的坚强。那时,我坐在牛背上,
也许有夕阳也许没有。我想说,我十二岁了。可是我难得有倾诉的对向。据说这种
感觉便是孤独。
记得河水的转弯大多都是叫着月亮湾的,也许是形似的缘故吧。但这里叫王河
湾,名字的来历我自然无从知晓,我只知道这里是我十二岁时的天堂。
在这个天堂里,女孩子们纯真羞涩,带着淡淡的香气,淡淡的哀愁。她们的禀
性也许源于河水,源于土地。她们的清丽秀美令我迷恋。
十二岁那年,我是个不善言谈的人。我的心因渴望而焦躁。就是在这时可爱的
面儿闯进了我的世界。
一天中午,我去面儿那里借一本小人书。我知道这只是一个俗套的借口,但,
我的心还是驱使我去了。
面儿坐在夏日的树影里,正在看那本小人书。我故意拖动脚步以引起她注意。
她抬起头,看一下我,眼光明澈如月。
" 面儿,我可以借你的小人书吗?" 我看定她那粉白的脸问。
" 当然可以,你想看,给你。" 她把小人书递给我,脸上掠过一丝潮红。
" 可是,你看完了吗?"
" 我都看过好几遍了。" 她用那种动人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禁手足无措起来。
借到小人书的那晚,我在油灯下的书页中嗅到了女孩子的馨香,不甚浓也不甚
淡。
一切都归罪于她那动人的目光和那一霎间飞过脸颊的潮红。这样的理由给了我
过多的勇气,我倒真的决定与她约会了。那年我十二岁,这是你知道的,但那年面
儿占据了我十二岁的躁动的心,你却不一定知道。
那晚她真的来了。月光如水,水波如银。那是一个浪漫得不能再浪漫的夜晚。
她穿一袭水红色长裙,月光使她的脸儿越发妩媚。她有些胆怯,有些局促。我也不
知道说什么好。到底说什么呢?实在没什么可说,我只好走上去吻了她。我本想吻
在她的唇上,但偏离了方向,结果吻的是她的鼻子,她的鼻头确实很凉。
" 下流坯,下流坯。" 她简直要跳起来," 野孩子。" 我一下子变得木呆,立
在原处,听着她的臭骂,看着她悻悻地走去。
月光依然如水,水波依然如银。
我与面儿就这样决裂了,我的天堂在那一个夜晚猝然毁灭。
十二岁那年,我听奶奶说叔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被十二名裸体少女
包围。我喜欢上这个梦的意境。" 是在那里呢?" 我追问奶奶。" 王河湾的河滩上。
"我彻底喜欢上这个梦。力图知道其中的细节,可是奶奶再也不肯说了。
这个梦在我的脑中形成一个崭新的断层,又像是一堆骤然熄灭的火,随时都有
复燃的可能。
我原本亦有许多灿烂的幻想。比如女孩子。她们往往是穿一袭白裙,面如桃花,
发如急瀑,遍身皆是银色的月光,显出独一无二的样子。可叔父的梦却使她们真实
起来,真实如另一个面儿。
我真的希望自己也能象叔父一样做一次那样的梦,也许是出于好奇,觉得好玩,
也许另有原因,但却终不能如愿。
我尽力发挥想象,尽力充实叔父的美梦。比如说,在河滩的草坪上,十二个妩
媚的裸女包围了年轻的叔父。她们各有姿势,或站,或跪,或蹲,或卧;各有表情,
或欢欣,或得意,或沮丧,或木呆。她们说过话吗?倘若说了,她们说些什么?这
只有叔父知道。
我终于要躲到王河弯的柳树林里,看那些洗澡女人的胴体了。她们褪下长衣、
短衣,赤裸着从容地走到王河湾的深水中去。
那时是傍晚,夕阳将逝,鸡鸣犬吠从远处传来,微弱而懒散。面儿也是其中的
一个,她那光润的胴体闪着夕阳那微黄的光。她的骨盆稍窄,两只乳房白皙粉嫩,
丰满的双腿间有一个鲜亮的黑点。
奶奶终于告诉我叔父得了" 梦遗"." 梦遗是什么病呢?" 我问奶奶。" 小孩子,
不知道为好。" 奶奶训斥道。我越发好奇,越发想知道叔父被围困后的最终结果。
"那十二个裸体少女最终怎么样了?"我问。奶奶不说话了。
叔父渐渐瘦下去。面色发黄,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常吃的中草药索性扔进了阴
沟。有一天,我问叔叔父:" 梦遗是一种什么病呢?" 他没有回答,看着我的目光
现出未始有的恐惧。我也陡地恐惧起来。
我十二岁那年,经常出外放牛。那是一头骟过的公牛。是堂哥大柱骟的,只一
刀便剐出了它的卵子。记得未骟过的它脖颈粗壮,健走如飞,拉屎时也要摆出一付
雄壮的样子。昂头挺胸,前蹄不停地扒着地面的土灰,然后叉开双腿,潇潇洒洒地
射出粗壮的粪便来。那时我的个子很矮,常常是蹬着它的两根尖角才能爬上牛背,
但那时的它脾气暴躁,常将我掀翻在地。
可是在我十二岁那年,那头公牛已经被骟掉了。它变得出奇地温顺。这使我幼
小的心灵受到了不小的挫伤。我向来喜欢紧趴在牛背上,双手握紧牛鬃。它健走如
飞,急风过耳,呼呼作响。这也许是我对英勇的最初始的理解。我期图吸引面儿的
计划也是从这一着儿开始的。
你知道,面儿是王河湾最美的女孩。这是我十二岁时英雄美人剧的第一句台词。
我希望骑那头肥壮的公牛驰过面儿的视线。我也的确这样做过了,但那头公已经被
骟过,它温顺得令人恼怒。十二岁那年,我最欣赏的就是这被骟去的阳刚之气。这
样看来,我不被面儿接受是有正当理由的。
有一段时间,我想倘若是一头牛,我是到了该骟的年龄了吧。我开始对大柱的
那一套工具过敏,看见时总觉得下体有一丝丝淡淡的凉意。
叔父终于死掉了,死在十二个裸体少女的重重的包围之中。我有时觉得这样的
死实在是一种荣耀,一种奢华,是人们邪恶理想的终极,甚至是我十二岁时的理想
的一部分。我没有哭泣,仅仅是站在叔父的棺材旁发呆。人们都缄默着,仿佛是迫
于某种难以启齿的压力似的。他们就那样把叔父抬进山里去了,但在我看来,叔父
依然被包围在十二个裸体少女的重围中。
我十二岁的那年夏末,二柱约我去邻村看一场露天电影。在他的导引下,我们
走进人群捏女人们的乳房。那东西隔着的确良衬衣依然柔软滑腻。我的脸在黑暗中
变得赤红,双手擅抖着,整个身体简直要爆炸似的,连打在脸上的耳光也没有感觉
到。
就是在那年夏季,我被定格为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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