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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内外
——胡适婚姻背后的隐秘情怀
与汪精卫、张学良并称“民国三大美男子”的洋博士在中国现代史上可谓一员
横冲直闯的干将:他率先向文言文发难、发表《文学改良刍议》倡导“文学革命”
;他参加编辑《新青年》,出版现代文学史上第一本白话诗集《尝试集》;他以章
回小说《真如岛》为武器,讨伐封建礼教和迷信,讽刺包办婚姻,并以《曹大家〈
女诫〉驳议》、《敬告中国的女子》为题,抨击男女不平等现象,呼吁社会重视女
子教育……。然而,就是这位五四时代“率性而为”的风云人物,却无力摆脱母亲
为他包办的封建婚姻,一生恪守着性情不合、志趣迥异、文化差异很大的糠糟之妻
江冬秀,数十年不离不弃,被奉为传统道德的楷模。
在“五四”新思潮冲击下,“家庭革命”几乎成了文化界“思想解放”的代名
词,许多封建包办婚姻纷纷解体,陈独秀、鲁迅、徐志摩、郁达夫等最早接受和传
播新文化的先驱相继休妻另娶……。据最新披露的研究资料表明,胡适在长达半个
世纪平静无波的婚姻背后,也曾进行过鲜为人知的爱情挣扎。异国女郎韦莲丝、一
代才女陈衡哲、南国佳人曹珮声作为胡适婚姻围城之外的红颜知己,先后给他郁闷
黯然的生命涂上一抹亮色,只因这位“大胆设想、小心求证”的文史大家最终没能
摆脱封建礼教的羁绊,才忍痛放弃了追求幸福的努力。这种二律背反的特殊现象不
仅是胡适命运的个人悲剧,更是那个狂飙突起时代广大知识分子知之易、行之难的
普遍缩影。
糠糟之妻江冬秀
三岁丧父、事母至孝、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胡适,十三岁便被慈母套上包办
婚姻的枷锁,为此胡适也曾沉沦反抗,但十三年未能挣脱月老的红丝线,最终屈从
命运的安排与江冬秀完婚,从此数十年与乡下妻子不离不弃,被传为恪守传统婚姻
的美谈。但这桩婚姻并不美满,从而为胡适红杏出墙埋下伏笔。
胡适于1891年12月17日出生,其父胡传(字铁花)是晚清台东县县令,年过48
岁时续娶不满16岁的冯顺弟为填房,胡适4 岁时,胡传病死厦门,是母亲含辛茹苦
将他一手抚养成人,后又历尽艰难供养他读书。据胡适回忆说:“每天天刚亮时,
我母亲就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
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
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的股‘。
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她从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
了事,她只对我一望,就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眼醒时才教训我。
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刑罚,或罚跪,或拧我
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育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
1904年,胡适的同父异母哥哥胡绍之从上海回绩溪上庄村探亲,胡适的母亲提
出让13岁胡适随哥哥到上海求学。告别故乡前夕,母亲为胡适订了一门亲事,女方
是旌德望族江家的女儿江冬秀,媒人是胡适本家叔父胡祥鉴。从此,少不更事的胡
适套上了封建婚姻的枷锁。
在沪期间,胡适先后在梅溪学堂、澄衷学堂、中国公学读书。学习之余,胡适
以笔作枪,讨伐封建礼教和迷信,他曾写下一部章回小说《真如岛》,讽刺封建家
长视儿女婚姻大事为儿戏,找瞎子算命,向菩萨求签,并以《曹大家〈女诫〉驳议
》、《敬告中国的女子》为题,抨击男女不平等,呼吁社会重视女子教育。在大上
海,许多青年都在追求自由恋爱,胡适也曾对个人婚姻流露出不满之意,他捎信给
江家,让江冬秀放开小脚,读书识字。胡适的母亲怕胡适毁约,屡屡捎信来催促胡
适回家完婚,并已备了新房、爆竹。满脑子新思想的胡适不甘心娶比自己年长一岁
的小脚女子江冬秀为妻,但胡适奉母至孝,又不忍忤逆母亲的旨意,便写信以“求
学要紧”加以回绝。一次,胡适看了一出《富贵图》戏剧,剧中夫妻由一对不足十
岁的童角扮演,不由心生绮想,提笔来写了一首诗:“红炉银烛镂金床,玉手相携
入洞房。细腻风流都写尽,可怜一对小鸳鸯。”
1908年10月,中国公学因内讧分裂,胡适的大家庭也因管理不善走向破败,十
八岁的胡适求学、谋生两茫茫,思想感情皆陷入极度危机。在一帮纨绔子弟的影响
下,壮志难酬、抑郁苦闷的胡适开始吃花酒,打茶围,捧戏子,挟妓召娼,沉缅酒
色,醉生梦死,终于在一次大醉后,与租界巡捕发生争执而被关进巡捕房。被友人
保释后,胡适临镜自视,悔恨莫及,深感无颜面对终日望子成龙的母亲,对不住未
婚妻江冬秀及家人。此时,如果胡适回乡完婚,或可成为乡邻有口皆碑的一位教书
先生;如果胡适一昧沉沦下去,无疑将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浪当子;但胸怀壮志的胡
适迷途知返、幡然悟醒,决然选择了专心读书奋发上进的第三条道路……。
1910年夏,胡适考取第二次庚子赔款留学生,9 月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学
习农科,后转入文学院,主修哲学、经济、文学。初到美国,因上海那段荒唐遭遇
令胡适心有余悸,加之其母屡屡来信叮嘱“男女交际尤当留心”,胡适四年不曾到
女生宿舍访友,把感情寄托在未婚妻身上。寂寞中的胡适,多次嘱咐江冬秀读书习
字,以寄信来“销我客怀”,江家见女婿多有责备之意,百般奉迎不迭:请人教江
冬秀读书,买使女送到胡家照顾胡适的母亲。当胡适意识到自己所作太过,写信自
责时,江家托乡间老学究代江冬秀写信:“秀虽一妮女子,然幼受姆训,颇闻古人
绪余,男子生而张弧悬矢,志在四方。今君负笈远游,秀方私喜不暇,宁以儿女柔
情绊云霄壮志耶。此后荣归不远,请君毋再作此言,令秀增忸忸也。”并随信附寄
小照一帧,足见其用心良苦。
胡适在康奈尔大学毕业后,转到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哲学博士,从学于杜威,深
受其实验主义哲学的影响,并与陈独秀、朱经农、梅光迪、任鸿、杨杏佛等讨论文
革命问题,提倡“自古成功在尝试”,开始作白话诗,多次在国内刊物上发表文章。
风华正茂的胡适抨击封建婚姻制度,提倡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和江冬秀完婚更加
遥遥无期。这时,胡适和韦莲丝恋爱的消息传到国内,江家风闻胡适在美国另讨老
婆,告诉了胡适的母亲。胡适母亲写信诘问胡适如何处理他和江冬秀的婚约,胡适
回信辩白:“儿决不以儿女婚姻之私,而误我学问之大,亦不为此邦友朋之乐,起
居之适,而忘祖国与故乡。此二语可告吾母,亦可告冬秀及江氏岳母。……至于外
间谣传儿已另娶一说,无稽之谈,本不足辩。惟既有人信之,自不能不斥其妄。”
又信誓旦旦地发挥说:“今之少年往往提倡自由结婚之说,有时竟破坏已订立之婚
姻,至家庭之中龃龉不睦,有时影响所及,害及数家,此儿所不敢。自由结婚固有
好处,亦有坏处,正如吾国婚制由父母媒妁而定即有坏处,亦有好处。……伉俪而
兼师友,固是人生莫大之幸福,然夫妇之间,真能知识平等者,虽在此邦亦不多得,
况乎绝无女子教育之吾国乎?若儿悬知识平等、学问平等八字为求偶之准则,则儿
终身鳏居无疑矣!儿若别娶,于法律上为罪人,于社会上为败类,儿将来之事业、
名誉,岂不扫地以尽乎?此虽下愚所不及。”
1916年1 月7 日,江冬秀的寡母吕氏夫人病殁,胡适的母亲来信告诉胡适,亲
家母“濒死犹以婚嫁未了为遗憾”,冬秀“母亲既殁,现系兄嫂当家,不如即来吾
家住为佳,不知尔心下如何?……务望拨冗函知冬秀,以便遵行,是为至要。”另
信又说,“伊(冬秀)之闺怨虽未流露,但标梅之思,人皆有之,伊又新失慈母之
爱,独居深念,其情可知,是以近来颇觉清减,然亦毋怪其然也。”见胡适迟迟未
复,胡适的母亲进一步向其施加压力,“予近来疾病缠身,虽行未笃老,而情景已
类风烛。春冬之时,困顿犹觉,中夜自思,所欲然不足者,系尔等婚事未完耳。尔
何不善体予志,令予望眼几穿耶。今与尔约,尔能尽年内归自属最妙,万一不能,
亦望明年趁春归来,万万不可再延……”
1917年1 月,胡适和韦莲丝的恋爱受挫,加之学业紧张,邃尔病倒在床。正在
这时,胡适收到江冬秀的来信,感动万分,回信附上一首白话诗:“病中得她书,
/不满八行字,/全无要紧话,/颇使我欢喜。//我不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我总常念她,/这是为什么?//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
/也是自由了。”这首诗表明,曾试图感情突围的胡适,在母亲一再逼迫和未婚妻
的苦苦等待中,胡适动了恻隐之心,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努力,决心投入封建婚姻的
樊笼。
同年秋,胡适获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应蔡元培校长之邀,回国出任北京大
学教授,主讲中国哲学史。回家省亲之际,胡适曾去江村探望即将成婚的准新娘江
冬秀,但江冬秀按当地婚俗躲入闺房,不与这位准新郎照面,乘兴而来的胡适也只
能怏怏而归。
1917年12月30日,胡适遵母命和未婚妻江冬秀完婚。婚礼按胡适的意思举行
“文明结婚”,增添了主婚人、证婚人等新内容,夫妻对拜礼节改为三鞠躬。胡适
戴黑呢礼帽,足登黑色皮鞋,身穿西装礼服。江冬秀在美艳如花的伴娘曹珮声搀扶
下嫁到胡家。新婚燕尔,胡适写了《新婚杂诗》五首,道出自己的苦衷:“十三年
没见面的相思,与今完结。/把一桩桩伤心旧事,从头细说,/你莫说你对不住我
/我也不说我对不住你,/且牢牢记取这十二月三十夜的中天明月!//记得那年,
你家办了嫁妆,我家备了新房,/只不曾捉到我这个新郎。/这十年来,换了几朝
帝王,看了多少世态炎凉,/锈了你嫁奁中的刀剪,改了多少嫁衣新样,/——更
老了你和我人儿一双!/只有那十几年陈的爆竹,越陈偏越响!”这首广为流传的
的诗,曾被作为胡适婚后甜蜜幸福的见证,成婚二十八天,胡适就匆匆告别新娘子,
赴北京大学任教去了。此后,胡适全身心投入学术研究,先后参加编辑《新青年》,
并发表论文《历史的文学观念论》、《建设的文学革命论》,出版新诗集《尝试集
》,创办《努力周报》,年与蒋廷黻、丁文江创办《独立评论》,与徐志摩等组织
新月社,与陈西滢、王世杰等创办《现代评论》周刊,成为新文化运动中很有影响
的人物。1920年离开《新青年》,后半年之后,胡适在写给好友胡近仁的信中,吐
露真情说:“吾之就此婚事,全为吾母起见,故从不曾挑剔为难。今既婚矣,吾力
求迁就,以博吾母欢心。吾之所以极力表示闺房之爱者,亦正欲令吾母欢喜耳。”
在另一首诗中他索性写道:“我把心收拾起来,/定把门关了,/叫爱情生生的饿
死,/也许不再和我为难了。”
胡适返京后不久,江冬秀便有了身孕。知悉这一消息后,胡适自我揶揄地写了
一首诗:“我实在不要儿子,/儿子自己来了。/‘无后主义’的招牌,/于今挂
不起来了!//譬如树上开花,/花落偶然结果。/那果便是你,/那树便是我。
/树本无心结子,/我也无恩于你。/但是你既来了,/我不能不养你教你,/那
是我对人道的义务,/并不是待你的恩谊。/将来你长大时,/莫忘了我怎样教训
儿子:/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诗中暗喻儿子不再
蹈自己的婚姻悲剧,要堂堂正正地走自己的路!
一次,胡适的朋友高梦旦前去造访胡适,顺便谈到了胡适的婚姻。高梦旦说:
“适之兄能富贵不背旧约,实在是一件可敬佩的事。这也是我敬重你的一个原因。
以适之兄的学贯中西,我认为这桩婚事于先生是一件不小的牺牲。”
胡适侃侃而答:“我并不认为有什么牺牲。当初我只不过心里不忍伤了几个人
的心。试想:我若毁约,含辛茹苦养育我的母亲,深闺几载等待我的冬秀,还有冬
秀的亲人,必然感到痛苦无比,以几个人的痛苦换取我一个人的幸福,那是我所不
愿为的,那样我的良心会令我一生自责。其实,我的家庭生活也没有什么特别过不
去的地方,这已是很占便宜的了。”
为了顾全面子,胡适强颜欢笑,使这桩婚姻看上去倒也差强人意,以致于唐德
刚在《胡适杂谈》中评论说:“江冬秀在家里相夫教子,使胡适得以在学问上事业
上横冲直撞而无后顾之忧,胡适实在是中国‘三从四德’婚姻制度中的最后一位‘
福人’。”胡适晚年说过一个笑话,说现代男人也要“三从四德(得)”。“三从”
即“太太出门要跟从,太太命令要服从,太太说错要盲从”:“四德(得)”是
“太太化妆要等得,太太生日要记得,太太打骂要忍得,太太花钱要舍得”。无怪
乎友人调侃说,“胡适大名垂宇宙,小脚太太亦随之”,她的确可以算得上旧式妇
女中最幸运的一个。
事实上,胡适和江冬秀的婚姻并不美满,胡适是个勤奋的学者,经常手不释卷,
把全部精力用在学术研究上,而江冬秀只喜欢打麻将,对胡适的著述从来不闻不问,
她常对别人说:“适之造的房子,给活人住的少,给死人住的多。这些书,都是死
人留下来的东西。”胡适晚年曾感叹道:“四十多年以来,我从没影响到我的太太。”
灵肉之交韦莲丝
留美期间,胡适与奇女子韦莲丝共谱恋曲。胡适曾试图与韦莲丝建立亲密关系,
但韦莲丝劝他绝“色欲之诱”,潜心求学,以期学业有成。1933年9 月胡适故地重
游,给这段长达二十年的柏拉图之恋划上一个令人欣慰的惊叹号。和韦莲丝的这段
异国恋情给胡适留下美好的回忆,他曾多次在书信及诗文记述。
在美国留学期间,胡适不断接受西方新文化新思想,耳濡目染,很受影响。1914
年6 月8 日,胡适结识了康奈尔大学地质学和古生物学教授H.S.Williams先生的女
儿、康奈尔大学艺术系同学艾迪丝。克里福特。韦莲丝(EdithCliffordWilliams ),
韦莲丝学识丰富,独立不羁,见解超群,曾给青年胡适哲学思想的形成带来很大影
响。
关于胡韦关系的研究,虽然学术界进行过很多探讨,但最权威的仍莫过于韦莲
丝向台北胡适纪念馆捐献的胡适致韦莲丝的200 多件信件、电报,及北京中国社会
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理出韦莲丝致胡适100 余件信函。这些通信不仅可以看出胡适
早期思想形成的一些端倪,也反映了胡适一部分的感情生活。胡韦这段鲜为人知的
持续五十年的亦似爱情亦似友情的情缘,让我们认识了一个知识女性拒绝世俗婚姻、
追求真爱的执着心语,也看到了一个在传统孝道背后满怀一腔寂寞悲哀的本来面目
的胡适胡适。
第一次见面,韦莲丝给胡适留下深刻印象,成为胡适心目中新女性的理想典范。
《胡适留美日记》中记述:“吾在此四年,所识大学女生无算,而终不住访之。吾
四年未尝入女子宿舍访女友,时以自夸,至今思之,但足以自悔尔。今夜始访一女
子,拟来年常为之。记此以叙所怀,初非以自文饰也。……吾在此邦,处男女共同
教育之校,宜利用此时机,与有教育之女子交际,得其陶冶之益,减吾孤冷之性,
庶吾未全漓之天真犹如古井作波之一日。”
韦莲丝从小与父亲亲密相处,心智得到较好的训练。胡适和她交往后不久,在
日记上评价她“人品高,学识富,特立独行,极能思想,高洁几近狂狷,读书之多,
见地之高,诚非寻常女子所可望其肩背。余所见女子多矣,其真能见思想、识力、
魄力、热情于一身者,惟此一人耳。其待人也,开诚相识,倾心相信,未尝疑人,
人亦不敢疑也;未尝轻人,人亦不敢轻之……与其谈论最有益,足以启发人之思想
也。”
韦莲丝也很喜欢和学识渊博的胡适交谈,他们成为一对心心相印、猩猩相惜的
昵友,相互间萌发出一种崇高而亲密的情愫。夏秋之际,胡适和韦莲丝或到湖堤散
步,或在月下泛舟,或促膝而谈,或尽牍传书。胡适在诗中记道:“隔树溪声细碎,
/迎人鸟唱纷哗,/共穿幽径趁溪斜。/君为我拾葚,/我为君簪花,/更向水滨
同坐,/骄阳有树相遮,/语深浑不管昏鸦。/此时君与我,/何处更容他?//
枫翼敲帘,/榆钱铺地,/柳棉飞上春衣。/落花时节,/随地乱莺啼。/枝上红
襟款语,/商量定,掠地双飞。/何须待,/销魂杜宇,/劝我不如归?//归期
今倦数。/十年作客,/已惯天涯。/况壑深多瀑,/湖丽如斯。/多谢殷勤我友,
/容我傲骨狂思。/频相见,/微风晚日,/指点过湖堤。”
一次,韦莲丝离开绮色佳去外地写生,胡适便情不自禁地向她写信倾诉思念之
情:“你离开绮色佳已经一个星期了。……我深感惆怅,寒风吹落了窗前的柳条,
竟使我无法为一个远去的朋友折柳道别,我甚至无法表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多
么短暂的几个月啊!——我如何沉浸在你的友谊和善意之中。我不知在此邦我这么
说是不是合适——一个朋友对另一个说,她曾经是他最想念、给他启发最多的人。
如果这么说有违社交的规矩,我相信这个社交规矩本身是不对的。”
自由奔放、特立独行的韦莲丝发现胡适对自己的依恋之情,却她却不愿让国段
男女之情影响双方学业上的进步,虽然她对胡适也颇有好感,但她认为现在不是儿
女情长的时候。另一方面,她又不忍伤了自己心仪已久的这位异国学子的心,便对
此保持沉默。
和韦莲丝交往不久,胡适便写信试探母亲能否接受这个美国姑娘。他在信中说
:“在此邦所认识之女,以此君为相知最深。女士思想深沉,见识高尚,儿得其教
益不少。儿间与谈及吾母为人,女士每赞叹不已,嘱儿问母安好,吾母如有暇,亦
望以一书予之。”并说韦莲丝的母亲待他也很好,时常在她家吃饭,嘱母亲寄些土
特产以为答谢。
胡适的母亲回信颇为审慎:“外邦人士如此优待,予弥欣幸。韦莲夫人处,既
承眷眷,望尔便中代予致意。……准备买蜜枣、山笋干、黄柏山茶等土产,并令冬
秀带旌德做成绣巾,大约明春可付邮。韦莲姑娘之来函,语极周挚,容后再行裁复。”
这年1 月,韦莲丝离开绮色佳前往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就读,胡适恰要去访友,
使赶到韦莲丝在纽约海文路的寓所,两人倾心交谈至深夜。胡适情不能遏,欲行不
轨之事。韦莲丝断然拒绝,正色劝他绝“色欲之诱”,潜心求学,以期学业有成。
胡适羞愧不已,沮丧之余,于次日写了一封信交给韦莲丝说:“很长一段时间
里,我一直需要一个舵手来引导我迈向正确的航向,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象你这样满
足我每次的迫切需要。你对我真太好了。你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现在我已决定遵循
你对我说的那些去生活……此后各专心致志于吾二人所择之事业,以全力为之,以
期有成。我衷心地感谢你,为我所花宝贵的时间,从你我的谈话和相会中,我感到
非常快乐……”
第二天,胡适又写了一封相当长的信给韦莲司:“虽然在过去四十八小时之内,
我已写了两封信和一张明信片给你,但我还是忍不住要写这封信!我所以不惮其详
地叙述这次聚会的前前后后,因为由这次聚会不但引出了友人的猜测,也引起了韦
老夫人的不快。”
1978年出版的《胡适杂忆》一书,收入唐德刚关于胡韦交往的一节,第一次将
胡韦的交往“定性”在“异国情侣”这一基调上,并指出在1915年1 月的一次会面
中,胡适“显有所求而为韦女所峻拒”,而后两人相约各专心致志于学业,而最后
真正‘棒打鸳鸯“的则是不愿爱女远嫁的韦莲丝的母亲。
1915年3 月,胡适告诉韦莲丝:母亲来信催促他与江冬秀成婚,而江对他的思
想全无所知,“因为她连写封短短的信都有困难,阅读能力也很差。”并说他“早
已放弃她来作我知识上的伴侣,这当然不是没有遗憾的。”言下之情,韦莲丝倒是
她知识上的伴侣,如果她愿意和他结合的话,倒不失一对佳偶。但韦莲丝一笑置之,
并不作答,好象婚姻对他们来说都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胡适留美期间,两人通信的字里行间虽常流露出缠绵相思之情,但缠绵和相思
并不是这批信件的主题,他们关于知识上的讨论远多于个人私情。胡适逝世后,周
纵策在《胡适之先生的抗议与容忍》一文第一次指出,胡适在思想发展上尤其是抗
议与容忍精神受到韦莲丝的影响。此后,徐高阮在《关于胡适给韦莲司女士的两封
信》中,进一步对胡适1914年11月2 日和6 日给韦氏的两封信进行了探讨,认为胡
适信中讨论“容忍迁就”和“各行其是”的问题,充分说明了韦氏在胡适思想发展
上所起的重要影响。可见在胡适留学时期,韦莲丝只是胡适的“知识伴侣”,但随
着岁月的推移,这种知识上的讨论更多的代之以两人生活上互相关爱,韦莲丝成为
胡适倾诉和感怀的对象。
在胡韦交往的前三年(1914—1917)近百封的信中,胡适的语气始终以极正式
而且客套的“亲爱的韦莲司小姐(DearMissWilliams)相称。1917年5 月10日,胡
适离美返国前的四十天,第一次在信中称韦莲司之名”克里福特“(Clifford),
而不再称”韦莲司小姐“(Wrlliams)了。这反映胡适和韦莲丝的交往,一直是有
所顾忌的,及至回国行期已定,两人行将分手,就不宜太过矜持了。
1917年6 月,胡适在回国途经温哥华时,写给给韦莲丝:“离开绮色佳对我来
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离开你,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你的友谊丰富了我的生
活,也净化了我的生命,想起你就让我喜悦!希望我们今后一直保持联系。……我
将于明早启航——怀着对你和你家人的美好回忆。”即将与江冬秀结婚前夕,胡适
再次写信给韦莲丝倾诉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我不能说,我是怀着愉快的心情祈
盼着我们的婚礼。我只是怀着强烈的好奇,走向一个重大的实验——生活的实验!
我相信韦莲丝夫人(指韦莲丝小姐的母亲)不会喜欢这段话,然而这却是一段老实
话。”但不知是韦莲丝没有收到,还是觉得不便回答,两封信均石沉大海,杳无消
息。
婚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胡适一方面忙于教书和著述,另一方面也对韦莲丝很失
望,所以好几年中断了和韦莲丝的联系,直到1923年1 月,韦莲丝几度失恋之后,
再次想起异国知己胡适,主动给他写了封信,问他近况。胡适回想过在绮色佳和韦
莲丝那些美好的时光,连忙回信说:“你1 月24日的信是今天晚上收到的,这封信
所带给我的喜悦是笔墨所难以形容的。……我多么喜欢我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几年
啊——1914年到1917年——几乎每天都有一封你和其他好友的往返长信!我常想这
样的日子还会回来吗?你的来信已为旧日好时光的重来做了一个开端,且让我们怀
着这样的希望罢。”
在另一封信中,胡适深情地写道:“我总把你想象成一个永远激励启发朋友思
考的年轻的克里福特(韦莲丝姓),我是永远这样相信你的。我简直不能想象,你
我在一块的时候我们会老。我且等着你,我们再一块儿散步、聊天,再重过年轻的
日子。你永远的胡适。”
1927年3 月初,胡适作为中英庚子赔款委员会中国访问团成员,到达美国纽约、
费城地游历并演讲,期间再次和韦莲丝相聚,但因学术活动过多,一直未有机会与
韦莲丝进一步发展感情,在美国只逗留了两三个星期,使又匆匆西行。3 月31日,
他寄了一张明信片给韦莲丝:“这张明信片到达绮色佳时,我已到太平洋岸边。然
而整个美洲大陆也阻隔不了我对绮色佳的魂绕梦牵。”并表白说,“在过去的岁月
里,我从未忘记过你……我要你知道,你给予我的是何等丰富……我们这样单纯的
友谊是永远不会凋谢的。……17无疑是我最爱的数字。我生在1891年12月27日,我
的小儿子生在12月17日,你的生日也生于17日。——我是在十三年前,从你留在海
文路公寓的一个银匙上知道你的生日的,从此一直不曾忘记过。”
此时的胡适和韦莲丝感情上已发展成为一对精神恋人,但由于远隔重洋,也只
能鸿雁传书互诉衷情。有时候因事务太忙顾不得写信,但两颗心是心心相印、彼此
牵挂着的。1931年3 月25日,胡适在北京写信给韦莲丝:“长久没有写信给你,真
觉得惭愧得很……我向你保证,我从未忘记过你。”
1933年9 月,胡适作为国民政府的民间文化使者再赴美国,有暇和韦莲丝长相
聚。星期天,胡适和韦莲丝故地重游,感慨万千。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看如今时光汨汨流,岁月催人老,从风华正茂的
学子,倏忽已成为年届四十的中年人,两人都有今是而昨非之感。是晚,两人在韦
莲丝位于绮色佳森林的一栋寓所同居在一起,他们如一对老夫妻一般相偎相依,使
这份相恋二十年的感情倏忽超越柏拉图式的精神之恋的界限,达到灵与肉的统一。
激情过后,一对情人仰望着天边的那弯新月,感到无限的幸福和满足。这次美好的
相聚,给双方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回忆,如一株不老有长青树,在各自心田的深处茁
壮成长,绿荫婆娑,虽然不能长相守,但有了这次如胶似膝的缠绵,这份令人魂绕
梦牵的恋情,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归宿,从此彼此心有所属、情有所系,虽称不上
圆满,但也堪慰平生了。
9 月25日,胡适写信给韦莲丝:“星期天美好的回忆将长留我心。那晚我们在
森林居所见到的景色多么优美,多么带有象征意味啊!那象征成长和圆满的新月,
正在天际云端散发出耀人的清辉,美化了周遭。月光被乌云所遮,最后为大风暴所
吞没。风暴过去,新月终成满月。”9 月27日,韦莲丝给胡适的信中表白得更加直
接:“你创造了一个幻象中的女子——亲爱的适,让我们继续穿着这正式的外衣吧,
否则你喜欢的这个幻象中的女子就会死去。我是如此平庸的一个凡人,一旦你整个
了解我的时候,失望会让你伤心的,而在你我之间具有巨大意义的激励和启发也将
随之而逝。……现在这件正式外衣已经褪到地板上了——你已经全然的了解了我—
—你是不是更喜欢那个幻象中的女子呢?她也许很美妙,但她毕竟是我,是这个真
实的我触摸到你的身体和眼睛。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竟爱上了这样一个我,这个胸
部扁平而又不善持家的我,这个头脑不清而举止不得体的我。然而,你的爱却裹住
了我的心。……真不敢相信,你我曾经共同度过一段岁月,在时光的泡影里,想到
我们曾同游同乐,这是何等甜美,但愿我们能快快乐乐的白头到老。……没想到,
我会如此爱你……胡适,丰富的人生正等着我们去探索,我觉得另一个人生是我们
的,我崇拜你超过天下所有的男人……纵然我们之间横亘着一堵高墙,只要我们无
视它的存在,它就訇然解体荡然无存。”
和韦莲丝的灵肉之交,使胡适对美国留下美好的回忆,由于韦莲丝在纽约的公
寓临靠赫贞江,胡适曾在信中称她“亲爱的河边之友”(DearFriend of the River),
并在一首诗中深情地写道:“四百里的赫贞江,/从容地流下纽约湾,/恰象我的
少年岁月,/一去了永不回还。//这江上曾有我的诗,/我的梦,/我的工作,
/我的爱。/毁灭了的似绿水长流,/留住了的似青山还在。”
红颜知己陈衡哲
常州才女陈衡哲与胡适一见如故。胡适不忍横刀夺爱,压抑住内心的冲动,和
陈衡哲结为好友。这份纯真的情愫虽然没能发展下去,但却在双方心中激起长久的
回声。这段隐情,陈衡哲的丈夫任叔永亦心知肚明并且十分理解。“我们三个朋友”
——这是三个心底纯净的人心中的秘密。
就在胡适与韦莲丝爱河生波,胡适的母亲多次催促胡适回乡完婚之际,常州才
女陈衡哲闯入胡适的眼帘。陈衡哲1914年夏在上海参加了公费赴美留学生考试,这
是第一次允许女子参加考试,陈衡哲竟有幸成为两名女公费生之一。1916年夏,正
在美国瓦沙大学主修历史的陈衡哲到绮色佳度假,但因胡适没有参加,与陈衡哲失
之交臂。不过,陈衡哲对胡适久闻大名,而且经好友任叔永介绍,胡适对陈小姐的
情况也略知一二。任叔永本是胡适上海中国公学的同学,当时正在追求陈衡哲,便
拿了自己和陈衡哲的诗请胡适品评,胡适说任的诗死气沉沉,倒是陈的诗充满一股
清丽气息。
此后,陈衡哲与胡适书信往返。陈衡哲引用胡适的诗句说:“‘我诗君文两无
敌’,岂可舍无敌而求他乎?”胡适想入非非,回信说“细读来书颇有醉味”。陈
衡哲又回信说,“请先生此后勿再‘细读来书’,否则‘发明品’将日新日盛矣。”
胡适写了一首诗寄她:“不‘细读来书’,怕失书中味。若‘细读来书’,怕故人
入罪。得罪寄信人,真不得开交。还请寄信人,下次寄信时,声明读几遭。”并说
“你若‘先生’我,我也‘先生’你,不如两免了,省得多少事。”陈衡哲狡黠地
反问:“所谓‘先生’者,密斯脱云也,不称你‘先生’,又称你什么?还请寄信
人,下次寄信时,申明要何称?”两人以诗传情,彼此心有灵犀,竟生出一段情愫
来。
1916年11月9 日,任叔永拿来陈衡哲的两首小诗,让胡适猜是谁人所作:“初
月曳轻云,/笑隐寒林里。/不知好容光,/已印清溪底。//夜闻雨敲窗,/起
视月如水。/万叶正乱飞,/鸣飚落松蕊。”胡适品赏一番说:“两诗皆绝妙,深
得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况味,前一首诗叔永、杏佛及我,若用气力尚能
为之;后一首则绝非吾辈所能为,足下有此情思无此聪明,杏佛有此聪明无此细腻
……莫非莎菲女士(陈衡哲英文名)所为?”
陈衡哲得知胡适对她的评价后,感到十分荣幸,将胡适引以为知己。当时,胡
适正因主张白话文受到众人反对,陈衡哲便写了一篇白话小说《一日》为胡适解围。
这篇发表在1917年《留美学生季报》第一期中的白话小说,比鲁迅的《狂人日记》
还早一年多,应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现代第一篇白话小说。
1917年4 月7 日,任叔永邀胡适同去普济布施访陈衡哲,两人初次见面。陈衡
哲对胡适颇有好感,胡适对陈衡哲亦一见如故,只因不忍横刀夺爱,才压抑住内心
的冲动,积极促成任陈之恋,从此三人成为挚友。
这份纯真的情愫虽然在现实与传统的矛盾中没能发展下去,但却在双方心中激
起长久的回声,如一根敏感的琴弦,不经意间常被拔响,在彼此心目中产生长久的
震颤。
胡适1917年夏归国后,加盟《新青年》编辑工作,仍在美国学习的陈衡哲不时
为该刊撰写小说和新诗支持胡适。1920年,陈衡哲获芝加哥大学硕士学位并于秋天
回国,在当时已在学术界知名的胡适帮助下,陈衡哲被聘为北京大学西洋史教授,
成为近代中国教育史上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女性。
不久,陈衡哲与任叔永结婚,胡适特作《我们三个朋友》一诗相赠:“雪全消
了,/春将到了,/只是寒威如旧。/冷风怒号,/万松狂啸,/伴着我们三个朋
友。//风稍歇了,/人将别了——/我们三个朋友。/溪桥人语——/此会何时
重有?”次年7 月,任叔永和陈衡哲生了一个女儿,胡适亦赠诗作贺:“重上湖楼
看晚霞,/湖山依旧正繁华;/去年湖上人都健,/添得新枝姊妹花。”此时,江
冬秀也添了一个女儿,胡适为她起名素菲,《胡适日记》中说“即用莎菲之名,期
盼自己的女儿能象陈衡哲那样有出息。六十多年后,美籍学者夏志清破译胡适为爱
女取起的秘密:”任、陈婚姻如此美满,胡适自己家中有个病中不准他看书、写诗
的老婆,相形之下,他免不了艳羡他们的幸福。他骗过江冬秀,为自己女儿取名素
菲(Sophia),虽不能说纪念他同陈衡哲那段旧情,至少也希望女儿长得象瓦沙学
院优等生莎菲一样聪明好学,而不至于如她生母那样庸俗。“后来,胡适的女儿夭
折,任叔永和陈衡哲便把自己的女儿许给胡适做干女儿。
陈衡哲曾写了一篇题为《洛绮思的问题》的小说,作品中的“洛绮思”对于
“瓦德”和一位与他志行学问绝不相类的女子结婚表示惋惜,但同时又庆幸他们两
人的友谊可以从此继续不断,因此他们之间,“没有嫌疑可避,除了切蹉学问、勉
励人格之外,在他们两人中间,是没有别的关系可以发生的了。”“瓦德”当然是
暗指胡适,“洛绮思”自然是夫子自道了。这段隐情,任叔永自然是知道而且理解
的,只是心照不宣罢了。“我们三个朋友”——这是他们三个心中的秘密。
浪漫情人曹珮声
当年的小伴娘曹珮声与胡适堕入爱河。烟霞洞三个月“神仙生活”,令两个有
情人欲仙欲死,但浪漫的爱情经受不住现实的风吹雨打,胡适最终向传统妥协。和
胡适迎面错过令曹珮声痛苦万分,几欲看破红尘。解放前夕,曹珮声劝阻胡适留在
国内,但胡适还是流落海外,令这段半生未了情无果而终。
1921年5 月初,胡适接到三嫂的妹妹曹珮声的杭州来信,请他为《安徽旅杭学
会报》作序。胡适想起当年自己婚礼上这位十五岁的小伴娘来,慨然答应,从此与
曹珮声书信往来。
曹珮声,乳名行娟,学名诚英,1902年生于绩溪旺川村,其同父异母姐姐是胡
适的三嫂,曹珮声的母亲是曹珮声的父亲经商到四川时买下的小妾。曹珮声父亲早
逝,十七岁时便由母亲作主嫁给了同乡胡冠英,后在留美的哥哥曹诚克鼓励下,入
杭州浙江女子师范读书。
1922年底,曹珮声因与胡冠英性情不合,解除了夫妻关系。胡适得知后,便于
1923年春到杭州游玩,顺便探视寡居的曹珮声。胡适甫一抵杭,曹珮声便张罗同乡
来看望胡适,并陪胡适游山玩水。这次杭州之行虽然只有四天,但在双方感情的湖
水中却投下一颗份量颇重的石子,在彼此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曹珮声“縻哥縻哥”
的亲切声音时常在胡适耳畔回响,她那美丽而略带些忧郁的神态令他心痛。临别前,
胡适写了一首题为《西湖》的诗:“十七年梦想的西湖,/不能医我的病,/反而
使我病得更厉害了!//然而西湖毕竟可爱,/轻雾笼着,月光照着,/我的心也
跟着湖光微荡了。//前天,伊却未免太绚烂了!/我们只好在船蓬阴处偷觑着,
/不敢正眼看伊了。//最好是密云不再的昨日,/近山都变成远山了,/山头的
云雾慢腾腾地卷上去。//我没有气力去爬山,/只能天天在小船上荡来荡去,/
静瞧那湖山诸峰从容地移前退后。//听了许多毁谤伊的话而来,/这回来了,只
觉得伊更可爱,/因而不舍得匆匆就离别了。”诗中的“伊”明写西湖,暗写曹珮
声,其中“听了许多毁谤伊的话”系指曹珮声因不生孩子遭夫家歧视,以及她离婚
一事遭人非议,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曹珮声自然读懂了“縻哥”的心声,当然也从他眼神中发现那份关爱之情,多
少次他希望自己的丈夫胡冠英能象这位“縻哥”一样有出息,没想到自己和胡冠英
离婚不久,这份梦寐以求的爱竟突如其来地降临在自己身上。她的心为胡适怦然而
动。
5 月24日,刚到上海的胡适收到了曹珮声的来信,一向习惯把对方来信粘贴在
日记中的胡适,这次破例没有粘贴这封来信,其中的内容局外人也就无从而知,但
他粘贴了随信寄来的与西湖有关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曹珮声的单身玉照。
6 月初,胡适又接连收到曹珮声两封情意绵绵的来信,忍不住重返杭州,与心
上人相会。这次来杭,胡适和蔡元培、高梦旦同行,他们先是住在西湖边上的新新
旅社。6 月24日,蔡元培、高梦旦离开杭州后,胡适干脆搬到烟霞洞一家临时旅馆
住下。此时,曹珮声所在的学校也放了暑假,曹珮声便上山与胡适同居。
胡适把这段岁月称之为“神仙生活”,在其诗文中多次记下他和曹珮声的行踪。
其中《7 月29日晨在南高峰看日出》一诗引言中说:“与任百涛先生、曹珮声女士
在南高峰看日出。后二日,奇景壮观犹在心间,遂写成此篇。”
8 月17日,胡适为曹珮声写下一首借惜梅喻情的诗:“那一年我回到山中,/
无意中寻着了一株梅树;/可惜我不能久住山中,/匆匆见了,便匆匆而去。//
这回我又到山中,/那梅树已移到人家去了。/我好容易寻到了那人家,/可怜她
已全不似当年的风度。//他们把她种在墙边的大松树下,/她有好几年受不着雨
露和日光了。/害虫布满了叶片,/她已憔悴得不成样子。//他们嫌她总不开花,
/他们说:”等得真心焦了,/她今年再不开花,/要把她砍掉当柴烧了。//我
这不轻易伤心的人,/也不禁为她滴了几滴眼泪。/一半是哀念梅花,/一半是怜
悯人们的愚昧。//拆掉那高墙,/砍倒那松树,/不爱花的莫栽花,/不爱树的
莫种树!“曹珮声曾将这首诗拿给她的好友、湖畔派诗人汪静之看,深知曹珮声经
历的汪静之一看就明白是写给她的。
胡适在曹珮声的陪同下,经常到陟屺亭散步,看桂花,下棋,讲莫泊桑的小说。
9 月13日,胡适在日记中记道:“今天晴了,天气非常之好。下午我同珮声出门看
桂花,过翁家山,山中桂树盛开,香气迎人。我们过葛洪井,翻山下去,到龙井寺。
我们在一个亭子上坐着喝茶,借了一副棋盘棋子,下了一局象棋,讲了一个莫泊桑
的故事。到四点半钟,我们仍循原路回来。下山时,不曾计算时间;回来时,只需
半点钟,就到烟霞洞了。”9 月14日,“同珮声到山上陟屺亭内闲坐,讲莫泊桑的
小说《遗产》给她听,上午下午都在此。”16日,“与珮声下山。她去看松竹友梅
馆曹健之,我买了些需用的文具,到西园去等她。……后来珮声回来,说没见着健
之。我们决定住清华第二旅馆,约健之晚上来谈。晚上无事,我打电话邀柏亟谈了
好一会。健之他们也来了,谈到夜深才去。”17日,胡适、曹珮声与曹健之、曹瑞
甫兄弟二人又游玩了半天。曹氏兄弟是曹珮声亲的亲属,亦是胡适三哥的外戚。由
此可见,胡适与曹珮声的关系基本上到了半公开化的程度。21日,“早晨与娟(曹
珮声)同看《续侠隐记》第22回,我说这个故事可演为一首记事诗。后来娟催促我
把这诗写成。我也觉得从散文译成诗,是一种有用的练习,新写成《米桑》一篇
(此诗后收入《山月集》)。”
中秋节将至,高梦旦自上海来杭,到山中与胡适相聚。胡适写下了《烟霞洞杂
诗。梅花》:“树叶都带着秋容了,/但大多数却还在秋风里撑持着。/只有山前
路上的许多梅树,/却早已憔悴不堪了。/我不敢笑它们早凋,/且让它们早点休
息好,/赶在明春百花之前绽放。”据胡适研究者称,此诗暗喻曹珮声已怀孕。《
胡适日记》中没有明写,只写因眩晕呕吐“不能坐船”。9 月26日,胡适日记:
“今天游花坞。同行者梦旦、知行、珮声、复三夫妇。……娟身体不好,不能坐船
了,我和她同梦旦、知行包了一个汽车回到湖上……”胡适的亲戚程法德曾在一封
信中谈道:“家父知此事甚,他曾告诉我,1923年,胡适去杭州烟霞洞养病,曹诚
英随待在侧,发生关系。胡适当时想同冬秀离异同她结婚,因冬秀母子同亡威胁而
作罢。结果诚英堕胎后由胡适保送到美国留学,一场风波平息。”汪静之后来也回
忆说:“胡适打算与江冬秀离婚,和曹结婚,冬秀不肯。曹珮声告诉我说,江冬秀
以杀死他们的两个儿子相威胁,胡适便不敢说离婚了。后来曹珮声到南京中央大学
农学院教书,胡适常在上海、杭州、南京间奔波,冬秀知道,但没办法,只要胡适
不同她离婚,她就忍受了。”胡适的另一位亲戚也证实,江冬秀曾提及胡适和曹诚
英一事,大骂曹诚英是“狐狸精”。
9 月28日,新月诗人徐志摩应邀到烟霞洞赏月,尔后徐志摩又邀胡适到家乡海
宁观潮。胡适带曹珮声前往。胡适日记中记道:“今天为农历八月十八,潮水最盛。
我和娟约了知行同去斜桥,赴志摩观潮之约。车到斜桥,我们先上了志摩定好的船,
上海专车到时,志摩同精卫、君武、叔永、莎菲、经农和瓦沙大学史学教授埃勒里
一齐来,我们在船上大谈。”胡适海宁之行,他与珮声的关系初露端倪。徐志摩在
《西湖记》中写道:“到斜桥时适之和他表妹等已在船上……我替曹女士蒸了一个
大芋头,大家都笑了。”胡适将他写的《烟霞洞杂诗》拿出来给徐志摩看,徐志摩
故意问他:“尚有匿而不宣者否?”胡适面色微红,随口答道:“有,还不敢宣泄,
因为我还有所顾忌。”汪精卫也看出些眉目,后来他在给胡适的信中附了一首小诗
:“初阳如月逗春寒,尽尺林原成远看。记得江南烟雨里,小姑鬟影落春澜。”其
中“小姑鬟影”即指曹珮声。
一次,胡适与曹珮声、徐志摩、朱经农同游西湖。《志摩日记》中记载:“”
湖心亭看湖光是湖上少人注意的精品,看初华的芦荻,楼外楼吃蟹。曹女士贪看柳
梢头的月,我们把桌子移到窗口。……晚霞里的芦雪是金色,月下的芦雪是银色…
…曹女士唱了一个“秋香”,婉曼得很。“晚上,徐志摩与胡适长谈,话题无所不
至,其中徐志摩谈到苦恋林徽音没有结果,胡适也谈到自己和曹珮声的隐情。徐志
摩真心为老朋友胡适获得爱情感到高兴,并鼓励胡适早点跳出旧婚姻的圈子,勇敢
地去尝试自由恋爱的滋味。他在日记中记道:”适之是转老回童的了,可喜!……
凡适之诗前有序后有跋者,皆可疑,皆是将来本传索隐资料。“
10月初,曹珮声要回学校上课,胡适也要回上海做事。胡适在枕上记下了分手
前夜的情思:“睡醒时,残月在天,正照着我头上,时已三点了。这是烟霞洞看月
的末一次了。下弦的残月光色本惨惨,何况我这三个月中在月光之下过了我一生最
快活的日子!今当离别,月又来照我,自此一别,不知何日再继续这三个月的烟霞
洞山月的‘神仙生活’了!枕上看月徐徐移过屋角去,不禁黯然神伤。”10月4 日,
胡适记道:“娟今天回女师。”又记道:“今日离去杭州,重来不知何日,未免有
离别之感。”
胡适回到北京,便提出要和江冬秀离婚,江冬秀以死相威胁,胡适到北京西山
躲避。对月怀人,胡适感慨系之,写下一首《秘魔崖月夜》:“依旧是月圆时,/
依旧是空山静夜。/我独自月下归来,/这凄凉谁人能解!/翠微山上的松涛,/
惊破这空山寂静。/山风吹乱了窗纱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影。”在另一首
《暂时的安慰》中写道:“自从南高峰那夜之后,/五个月不曾体验到这样的神秘
境界。/月光浸没着孤寂的我,/温润了我孤寂的心……//山寺的晚钟,/秘魔
崖的狗叫,/惊醒了我暂时的迷梦……//静穆的月光,/究竟比不上草门的炉火!
/暂时的安慰,/也解不了明日的烦恼。”
在西山,胡适认真回顾了一年来的感情轨迹,在日记中记道:“这一年可算是
在病中过了的。……七个月的光阴都是在南方养病这一年没有在北京大学上课,也
没有做什么重要的著述。其中在烟霞洞住了三个多月,作的诗颇较前几年多,即取
名《山月》。”并随手写下一首小诗:“放也放不下,/忘也忘不了。/刚忘了昨
儿的梦,/又分明看见梦里的笑。”这时,徐志摩来信问胡适和曹珮声进展如何?
胡适以诗答曰:“隐处西楼已半春,/绸缪未许有情人。/非关木石无恩意,/为
恐东厢泼醋瓶。”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很多时间都在相思的煎熬中度过,虽然
还会有短暂的好日子再相会,但终究不能耳鬓厮磨相伴一生了。这种折磨令胡适内
疚万分,他感到对不起这个为他受苦受难的女子,思念之情只好去诗中排遣:“也
是微云,/也是微云过后月光明,/只不见去年游伴,/也没有当日心情。//不
愿勾起相思,/不敢出门看月。/偏偏月进窗来,/害我一夜相思”,“山下绿丛
中,/瞥见飞檐一角,/惊起当年旧梦,/泪向心头落。//隔山遥唱旧时歌,/
声苦没人能懂,/我不是高歌,/只是重温旧梦。”
胡适性格含蓄懦弱,身处逆境常常求助于思想上的解脱,而很少行动上的悖逆,
偶有反抗也难得持久。和曹珮声的爱情固然浪漫,但那毕竟是神仙境界,在江冬秀
的压力下,也只得向传统妥协,长叹一声:“我决计‘下山’来了。”曹珮声因胡
适离婚不成,只好到医院堕胎,这次打击使她受到了强烈刺激。
为了安慰曹珮声,胡适和她暗中联系,他们的通信,多由胡适的侄儿胡思猷传
递,上海亚东图书馆老板汪孟邹则为胡曹相会提供场所。江冬秀知道后,迁怒于胡
思猷和汪孟邹。据胡思猷夫人李庆萱《回忆四叔胡适》中说:“思猷姨娘曹珮声与
胡适的恋爱书信往来,怕被遗失,留人话柄,所以都交由思猷经手传送。江冬秀知
道此事后,迁怒于思猷。到了思猷有求于他们的时候,必须遭到江冬秀报复。”四
十年代,亚东图书馆最不景气时,江冬秀偏雪上加霜,去讨胡适的版税,令汪孟邹
叫苦不迭。
因为不能长相见,胡适写诗自我安慰:“不见也有不见的好,/我倒可以见着
她,/不怕有谁监着她。/在我脑海的深坳处,/我可以抱着她,/亲她的脸,/
虽然不见,/抵得长相见。”胡适甚至提出,让曹珮声另找生活中的伴侣,但曹珮
声却无法释怀,临近毕业时,她给胡适写了一封信说:“縻哥:我们现在写信都不
具名,这更好了。我想人家要拆也不知是你写的。我们在假期中通信,很要留心,
你看是吗?不过我知道你是最谨慎而很会写信的,大概不会有什么要紧。縻哥,在
这里让我喊一声亲爱的,以后我将很规矩的说话了。縻哥,我爱你,刻骨的爱你。
我回家之后,仍象现在一样爱你,请你放心。视我的爱安乐!”胡适写了一首诗自
我调侃:“烦恼竟难逃——/还是爱她不爱?/两鬓疏疏白发,/担不了相思新债。
/低声下气去求她,/求她扔了我。/她说”我唱我的歌,/管你和也不和!“
曹珮声1925年6 月在杭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想投考胡适任教的北京大学,
但怕扰胡适平静的生活而放弃。当年秋天,曹珮声由胡适介绍,以特别生的资格进
入南京中央大学农艺系学习,1931年毕业后留校任教。有一段时间,为使曹珮声专
心学业,胡适中断了他们的相见,但曹珮声常用书信或诗向胡适表达自己的心声,
胡适劝她:“多谢寄诗来,/提起当年旧梦,/提起娟娟山月,/使我心痛。//
殷勤说与寄诗人,/及早忘却好,/莫教迷疑残梦,/误了君年少。”后来,胡适
激情难遏,便借南行之机,常到南京、上海、杭州等地与曹珮声约会,并为此感到
欣慰和满足,他在一首诗中写道:“多谢你能来,/慰我山中寂寞,/伴我看云看
月,/过神仙生活。//匆匆离别便经年,/梦里总相忆。/人道应该忘了,/我
如何忘得!”
曹珮声留校任教后,她的毕业论文被译成英文,发表在美国一家农业杂志上。
胡适看到她有所作为,便联合中央大学,推荐并保送她于1934年秋到美国入自己的
母校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学习。一次,曹珮声因爱生妒,怀疑自己的一位女友和胡适
相爱,写信告诉胡适:“别人爱你我管不着,然而若是我的朋友,她们爱你,我真
会把她们杀了。”
1937年,曹珮声获遗传育种硕士学位,归国后到安徽大学任教,成为中国农学
界第一位女教授。而此时的胡适,却阴差阳错地到赴美任驻美大使,眼见八年的等
待又成泡影,曹珮声失望之余,给胡适写了一首诗:“孤啼孤啼,/倩君西去,/
为我殷勤传意。/道她未病呻吟,/没半点生存活计。//忘名忘利,/弃家弃职,
/来到峨眉绅地,/慈悲菩萨有心留,/却又被恩情牵系。”信无邮址,仅有邮戳
上“西川万年寺新开寺”八个字。原来,花容月貌的曹珮声一向侠骨柔肠,和胡适
迎面错过便她痛苦万分,绝望之余,竟欲遁入空门,上峨眉山出家,后被其兄曹诚
克力劝下山,但却因此害了一场大病。
胡适与曹珮声远隔重洋,仅靠曹珮声在美留学的前中央大学同窗好友吴素萱沟
通消息。吴素萱对恩师胡适有着超乎师生之外的仰慕之情,但他们的关系一直没有
超越师生之谊。据说张扬的小说《第二次握手》讲述的那段女科学家和知名学者之
间的故事,其主角就是影射吴健雄和胡适二人。当然,那本小说故事中的内容,并
没有事实的根据。
1941年,吴素萱回国前夕,致信胡适说:“连接珮声信,历数三年来苦况。伊
身体素弱,近更百病皆生。据其他同学来信云,珮声已达肺病第三期,令人闻之惊
骇!珮声之聪明才能,在同学中不可多得,惟不能驱情魔,以致怀才莫展,至以为
惜!伊每来信,辄提及三年来未见先生只字,虽未必如此,然伊渴望先生之安慰可
知。萱拟归后,先去看珮声,如先生有信息或其他带珮声,当不胜欢迎。”胡适当
即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二百美元,请吴素萱带给珮声。吴素萱归国后,很快与曹珮声
取得联系,并写信告诉胡适:“我到了重庆,第一件事当然是去看珮声。但到中央
医院时,她出院了,而且无人晓得她的去向。上星期总算得到了她的来信。她晓得
我带了你的信来以后,已快活得忘掉一切烦恼,而不再作出家之想了,可见你魔力
之大,可以立刻转变她的人生观,我们这些做女朋友的实在不够资格安慰她。你托
带的二百美元,已托其家兄代收并送交珮声,大概不久珮声即有信报告你一切。”
不久,曹珮声写信向胡适报平安,并附了一首诗:“阔别重洋天样远,/音书
断绝三年,/梦魂无赖苦缠绵。/芳踪何处寻,/羞探问人前。”胡适写诗以记其
事:“电报尾上她加了一个字,/我看了万分高兴,/树枝都象在跟着我发疯。/
冻风吹来,我也不觉冷。/风呵,你尽管吹!/枯叶呵,你飞一个痛快!/我要细
细的想想她,/因为她那个字——爱!”
1943年春,身体渐渐康复的曹珮声到已迁重庆北碚的复旦大学任教,并于是年
秋托大学同学朱汝华带给远在美国的胡适一首词:“鱼沉雁断经时久,/未悉平安
否?/万千心事寄无门,/此去若能相遇说他听:/朱颜青鬓都消改,/惟剩病情
在。/年年辛苦月华知,/一似霞栖楼外数星时。”
抗战胜利后,曹珮声随复旦大学迁往上海,此时的胡适已是北京大学校长。1948
年底,胡适从北京乘飞机经南京飞抵上海,当时曹珮声婉言相劝胡适说:“縻哥,
你留下吧,不要再跟蒋介石走下去了。”可惜胡适没有入耳,终于跟着蒋介石去了
台湾,从此两人竟成永诀。
大结局:一个男人和四个女人的归宿
胡适曾任出任台湾驻美大使、北京大学校长、台湾驻联合国代表、台湾中央研
究院院长,晚年寓居台北。胡适一生在哲学、文学、史学、古典文学考证诸方面都
有杰出成就,主要著作有《尝试集》、《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胡适文存》、
《白话文学史》、《中国章回小说考证》、《胡适文存》等,晚年潜心于《水经注
》的考证。他在学术上影响最大的是提倡“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治学方法,
在学术史、思想史、文学史上具有极高地位。这位学贯中西、集36个博士、荣誉博
士头衔于一身、扭转三千年文学史的局面,在五四后十年的思想界放出万丈光芒的
文坛耆宿虽几度红杏出墙,但终生未能摆脱封建婚姻的枷锁。1962年2 月24日,胡
适因心脏病突发病逝于台北。
江冬秀在胡适驻美八年之间,与子女在上海及绩溪老家居住。1949年胡适去台
湾前,先把她送到台湾,后又接到美国纽约,晚年与胡适流落台湾,1975年去逝。
韦莲丝女士一生经历几次感情挫折,她虽在美术方面具有一定成就,成为一名
“达达”派画家,但她的美术生涯并不如意,她欲收拾自己并不美满的人生,到台
湾观光旅游,顺道谒访胡适,重温逝去的旧梦。正在这时,却接到胡适去世的消息,
韦莲丝检点四十多年来胡适写给她的一百多封书信,寄给江冬秀作为胡适纪念馆的
文物收藏,并拟亲到台北凭吊,终因年老体衰未能成行。
陈衡哲与胡适终生为友,1961年11月,丈夫任叔永病逝上海后,胡适曾托陈衡
哲在美国的儿女转告他的问候,并捎给她一套新版的《胡适留学日记》,其中记述
了许多胡适与任叔永、陈衡哲夫妇早年友情交往的行踪。胡适去世后,陈衡哲的儿
女致信台北朋友,“胡伯伯是好娘和爸爸生平最好的朋友,这消息绝不能让她知道。”
曹珮声一直未嫁,1952年9 月17日离开上海赴沈阳农学院任教,1968年退休后
借居在杭州汪静之、符绿漪夫妇处,并将一生所写的日记、诗文以及胡适给她的信
交给汪静之保存,不幸毁于文革。1969年,曹珮声回到绩溪老家,在绩溪县城租了
一间民房暂住。在绝望和病魔摧残下,曹珮声于1972年1 月18日病逝于上海,3 月
8 日归葬于老家旺川村。晚年颠波流离、病魔缠身的曹珮声,一直没得到胡适去世
的消息。她在遗嘱中嘱托亲友将她安葬在家乡的村口,那是胡适回家乡的必由之路。
她相信,总有一天,“縻哥”会来看望她……
在胡适漫长的一生中,虽然封建婚姻从十三岁开始订婚约一直困挠着他,但他
与韦莲丝的异国之恋嬗变为缱绻之情,与陈衡哲相知相惜、亦师亦友的纯洁感情,
与曹珮声两情缱绻、欲仙欲死的神仙眷侣生活,带给他不少的欣慰。如果没有这样
几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没有和几位红颜知己的传奇故事,胡适的一生必将减
色许多。爱过,被爱过,留下一段段美好的回忆,留下或长或短的文字,如他所言,
“新月终成满月”,一切归于宁静……晚年的胡适该为此心存感激,了无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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