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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讷西小城的风花雪月
——法国作家卢梭和华伦夫人的情缘
万能的主呵,请你把众生叫到我的面前,让他们听听我的忏悔,让他们为我的
种种堕落而叹息,为我的种种恶习而羞愧。然后,让他们每个人在我面前,同样真
诚地披露自己的心灵,看看有谁敢于对您说:“我比这个人好!”——卢梭
让-雅克。卢梭是一个钟表匠的儿子,来自于生活的最底层,他自幼当过学徒、
仆人、伙计、随从,曾因流浪街头被关进收容所,但他没有为严酷的现实所屈服,
在艰难困苦的环境里,他依靠顽强的毅力,通过长期自学和个人奋斗,成为法国十
八世纪最杰出的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和文学家。卢梭的《民约论》成为后来法国资
产阶级激进派雅各宾党人的政治纲领,其天赋人权、自由平等、主权在民的思想被
写进法国革命的《人权宣言》,卢梭本人被激进的民主派奉为精神导师,法国女作
家乔治。桑尊称为“圣卢梭”,法国作家伏尔泰和大卫。休姆称他“怪物”,俄国
作家托尔斯泰则说:“卢梭和真理是我一生中最具影响力的两件事!”卢梭还被公
认为十九世纪欧洲浪漫主义文学思潮的先驱,德国浪漫主义诗人歌德评价说:“卢
梭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
1762年,卢梭的作品《民约论》、《爱弥尔》(又名《爱的教育》)出版
后,因强烈的追求个性解放的人文主义精神被巴黎最高法院查禁,他本人被当局通
辑驱逐,被迫流亡瑞士、普鲁士、德国、英国等地长达八年之久,过着食不裹腹、
衣不蔽寒的生活。卢梭的一生颠沛流离、坎坷不平,直至晚年,他仍以直面人生的
勇气写下了控诉封建专制黑暗的《忏悔录》和《漫步遐想录》。是华伦夫人的温情
陪伴着卢梭颠沛流离的生活,温暖着他那颗高傲而孤独的心,给他带来力量和勇气,
使他无惧无畏地承受着红尘中种种变化莫测的遭遇,不至泯灭和堕落!
一 风之叶
少年卢梭象一枚脱离大树的绿叶,在风中茫然无措地飘零。十六岁那年,这只
迷途的羔羊,偶然闯入一个新奇的世界。令他惊诧不已的是:华伦夫人并非想象中
慈眉善目的老太婆,而是一位美貌无比的少妇。
这是1728年3月21日的清晨,正逢西方圣枝节那天,法国安讷西城还在
薄雾上沉睡,街上已有稀疏的行人。在一座豪华别墅前,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门前
来回踱步。在空旷的大街上,他的身影显得那样孱弱、单薄和茫然无助。
他就是正处在人生关键时期的卢梭。卢梭身材匀称,眉毛浓密,神态洒脱,容
貌清秀,一头黝亮的黑发下面,一双微陷的小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彩,他脸上微露
着惶恐而又焦躁不安的神情。
卢梭于1712年6月28日生于瑞士日内瓦,他刚出生,母亲便因难产失血
过多而去世,后来他的父亲伊萨克。卢梭又因殴打一名法国陆军上尉而被捕入狱,
年幼的卢梭只好到一家钟表店里当学徒。十六岁这年,卢梭厌倦了钟表店空虚无聊
的生活,独自出逃到萨瓦境内的龚费农教区德。彭维尔神父门下。
不久,卢梭觉得自己应该到处走走,去外面见见世面,他选择的目的地是都灵。
彭维尔神父听了卢梭的打算,很高兴地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并对他说:“呵!孩
子,既然上帝在召唤你,那是一件好事情。路过安讷西时,你可以去见一位非常仁
慈的夫人,也许她能提供一些帮助!”就这样,卢梭来到安讷西访问会女修道院主
持华伦夫人的宅第。
卢梭敲开华伦夫人宅第的门,仆人告诉他,夫人去教堂早祷,请他在门外等一
会儿。
卢梭独自在华伦夫人府第前徘徊,心中暗想:彭维尔神父所介绍的这位仁慈的
太太会是什么样子?该不是个面目可憎、老态龙钟的丑老太婆吧?
正在这时,一位年轻夫人风度优雅地走过来,卢梭认真打量了她一眼。站在他
目前的这位年轻夫人风韵十足,一双柔美的大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彩,白皙光洁的
肤色透露着青春的光泽,丰满的身姿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力。她态度和蔼,神态亲
切,目光柔和,姿色妩媚,宛若一位圣洁的天使。
仆人迎上前来,谦恭地对她说:“夫人,这位先生要找您!”
刹那间,卢梭惊呆了:他简直不能相信,面前站着的这位,就是在慈善事业中
颇有影响的华伦夫人!她看上去是那样年轻美丽,毫无疑问,任何人见了这样一位
传教士,一定会愿意被领进教堂的。
卢梭心情激动地趋步向前,把彭维尔神父的引荐信呈给华伦夫人,声音颤抖地
说:“尊敬的夫人,是彭维尔神父让我来见您……”
华伦夫人拆开彭维尔神父的信看了一眼,笑盈盈地对卢梭说:“呵,孩子,你
这样的年纪就四处漂泊,实在太可怜了。到家里去等我吧,叫他们给你准备早餐,
弥撒过后我和你好好谈谈。”
路易丝。艾丽欧诺尔。德。华伦原是一位贵族小姐,很年轻时就和洛桑市罗华
家的威拉尔丹。华伦结了婚,婚后没有子女。由于这门婚姻不太美满,她投靠了撒
丁王,从此舍弃了丈夫、家庭和故乡,跟着国王来到了宫廷。
撒丁王是一位喜欢装热心肠的天主教徒,他把华伦夫人收留在他的庇护之下,
每年支给她1500皮埃蒙特银币的年金。后来有人传言他对华伦夫人有暖昧之意,
国王便派了一支卫队把她护送到现在定居的安讷西城从事慈善事业。
华伦夫人有着取之不尽的精力,她和一般女人不同,她喜欢做的不是那些偷偷
摸摸的风流韵事,而是想方设法去做慈善事业。和卢梭一样,华伦夫人也是自幼夫
去了母爱,她所受的教育是杂乱无章的:从父亲那里学到一些经验医学和炼金术,
制造过各种各样的液体配剂、酊剂、芥香剂等所谓的神奇妙药,自以为拥有了一些
秘诀,特别是一位达维尔先生,教给她一些哲学和物理学原理。一些江湖术士便趁
机利用她的弱点包围她,纠缠她,使她在药炉和药剂中消耗才智、天资和风韵,并
将国王补贴给她的年金挥霍殆尽。
由于掌握了这些知识,华伦夫人自以为是个怀才不遇的女人,一心想依靠自己
的力量来拯救众生和那些陷于迷途的人,遗憾的是,她所受的教育和她的好高鹜远
妨碍了她的计划,以致于常常事倍功半。但她有着愉快、开朗而率真的性格,她高
尚的心时时充满着对不幸者的同情。当卢梭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生活
了六年。她的美不只在面貌上,也在风姿上,因此经久不衰,虽然她当时已经二十
八岁了,依然保持着少女的风采和少妇的丰韵。
为了从容地谈论卢梭的前途问题,华伦夫人留卢梭共进午餐。在饭桌上,卢梭
一颗心完全被华伦夫人的美貌和风仪所俘虏,陷入一种心神恍惚的状态,语无伦次
地谈起自己去都灵的远行计划。
华伦夫人态度和蔼镇定,她用一种信赖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个小伙子。从卢梭
的叙述中,她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思,华伦夫人以她特有的亲切,仔细询问了卢
梭的一些情况。她语气平稳地劝阻卢梭:“我以为,像你这样一个年轻人,现在就
做这样的长途旅行是不适宜的。你应该潜心观察学习几年,等心智更成熟一些时,
再去做这样的旅行。”
不知怎的,卢梭的心绪平生第一次感到纷乱不堪。他问自己:为什么初次接近
这位端庄和蔼、言谈温柔的年轻夫人,就感到无比的愉快和轻松?这是一种什么感
觉?这个天性羞怯、遇事犹豫不决而又从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和华伦夫人接触的
第一天,从第一眼开始,便对她有了一种依恋感,就像认识了十年而自然形成的那
种信任和依恋。华伦夫人像关心自己的事那样关心他的命运使他感动,但也隐隐使
他感到局促不安,他决定继续他的远行,并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华伦夫人。
华伦夫人惋惜地对卢梭说:“可怜的孩子,当然……你应该遵从你的心愿,到
你想到的地方去,没有人能阻拦你。但是,如果你在都灵并不如意,还可以回到安
讷西来!”她以为,作为一个天主教徒,她是没有理由阻止一个年轻人选择自己的
命运的,只好给了卢梭一些钱,并为他找了一位名叫沙勃朗先生的旅伴,委托他关
照卢梭。
华伦夫人为卢梭选定的同行旅伴沙勃朗并不是一个诚信君子,在路上他骗走了
卢梭所有的钱,到达都灵的时候,卢梭已经一文不名了,只好在街头流浪,后来被
人送到一家教会主办的救济组织——志愿领洗者教养院混饭吃。在那里,卢梭一面
做苦役,一面饱览了都灵城市风光。不久,教会组织里盛行的淫逸骄奢之风令卢梭
再也无法忍受,他想起华伦夫人临行前的嘱托,只好打定主意重回华伦夫人身边。
当卢梭迈着蹒跚疲惫的脚步走近安讷西城的时候,他的心不由“怦怦”直跳。
他想:当初我没有听从华伦夫人的劝说,执意弃她而去,现在时光已经过去了一年
多,华伦夫人是不是还记得我?她会不会将我拒之门外?她将怎样看待这个铩羽而
归的孩子?
卢梭敲开华伦夫人宅第的门扉时,华伦夫人正好在家,她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亲切地说:“哦!可怜的孩子,这么说你真的又回来了?我很高兴,看起来事情还
没有坏到我所担心的那。种程度。”
华伦夫人还是那样美,那样年轻,她的样子和一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卢梭
扑倒在她的膝下,极端委屈地吻着她的手。华伦夫人脸上既没有惊诧也没有过份激
动,一脸坦然处之的神情,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是必然的结果。她用宽
容大度的胸怀再次接纳了卢梭。
卢梭为此感动不已,心中暗暗拿定主意:从此再也不四处流浪了!两颗境遇相
似的善良的心,就这样在一片真诚中贴近了。
华伦夫人对侍女说:“给这个年轻人安顿个地方住下,别人想说什么说由他们
去吧,既然上帝把他再次送回来,我们就不能抛弃他!”
华伦夫人的决定使卢梭身心舒展,精神和肉体都沉浸在幸福之中,那颗惶惶不
安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他生命的航船从此不再飘摇。
华伦夫人把卢梭安排在她那座古老的大房子中的一间漂亮客厅里,从这间房子
的窗子里望去,可以看见小河和花园那边的田野,这对一年多来一向被墙壁包围着、
眼前不是房屋就是灰色街道的卢梭来说,这里的环境真是在美了,太感人了,美好
的田园风光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感觉和完美的享受。
眼前的万物是那样美好,这种陶冶人性情的动人景色无疑是华伦夫人特意安排
的。卢梭沉浸在快乐的畅想之中,想到自己可以悠闲恬静地坐在华伦夫人身边,处
处看得见她的倩影,时时聆听她的教诲,心中充满对华伦夫人的感激。
从住下的第一天起,他们之间就建立起一种最亲密的关系。华伦夫人呼卢梭为
“我的孩子”,卢梭则动情地称她“妈妈”。这两个称呼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他们相
互交往的含意和那种心灵的联系。华伦夫人像慈母那样关心和抚爱着他,卢梭在她
面前,没有激情的冲动,也没有热切的欲望,只是处于一种无邪的迷人宁静之中,
享受着那种难以言传的快乐。
在这样的环境里,卢梭心情舒畅。华伦夫人家中那让人心静的整洁、庄严以及
与浮华奢艳绝不相类的殷实富足使他满足,他们单独相处时,总是没完没了地聊天,
这种聊天除非有人打断他们才会结束。他们一起用餐时,华伦夫人经常只吃很少一
点东西,只是谈话,为了陪伴她,卢梭经常要吃双份,他细细品尝着那份甘美如贻
的幸福感觉。
卢梭把自己看成是华伦夫人的学生、作品、朋友甚至情人,她对他所说的那些
轻柔的言辞,对他的体贴抚爱,以及那饱含深情的目光,在他看来,都充满了对她
的爱,这一切都激起了他对华伦夫人一种很特别的感情。这种感情没有爱情强烈,
却比爱情甜蜜,它有时似乎和爱情边在一起,但却又和爱情无关,但也绝不是友情,
它比友情更温柔。这种感情是纯洁和崇高的,但又不会发生在同性朋友之间。
华伦夫人经常为她拟定的种种计划而凝神沉思。每当这种时候,卢梭就默默地
望着她动人而专注宁静的姿态,心里充满春天般的温暖。假如这时有人打扰了他们,
卢梭就忿忿不平,他不能忍受第三者参与其间。
当他能看到华伦夫人时,只不过心中快乐而已;但当华伦夫人离开了他的视野,
他就感到心中惶惶不安,甚至痛苦不堪,这使他清楚地意识到华伦夫人对他是多么
重要,他是多么热烈地眷恋着华伦夫人。
一次,华伦夫人去教堂参加晚祷,卢梭独自一人徜徉在黄昏的野外。晚祷的钟
声,鸟儿的鸣唱,黄昏的暮色,开阔的原野,以及远处他们共同生活的房舍,使他
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觉,恍若置身美妙的仙境。华伦夫人那娇媚的姿态,她走路的
样子,她说话的神情,以及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宛若一幅动人
的图画。卢梭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和华伦夫人在一起多好!然而他又知道,这是不
可能的,他终究要离开他眷恋着华伦夫人而独立生活,想到这里他不禁黯然神伤。
华伦夫人每天忙于各种慈善事业,有许多事情要办。只要华伦夫人不在眼前,
卢梭就六神无主,坐卧不宁,甚至做出许多傻事。他吻华伦夫人睡过的床,抚摸华
伦夫人用过的每一件器皿,有时当着她的面,也会做出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举动。
一天吃饭的时候,华伦夫人刚把一片肉送进嘴里,卢梭便说上面有一根头发,华伦
夫人将肉吐到盘子里,卢梭用叉子叉起来,飞快地吞下肚去。与热恋中的情人相比,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一个差别,那就是卢梭仍然保持着童男的纯洁!
二 花之叶
华伦夫人像母亲、像朋友、像情人,关心和体贴着卢梭。处在青春骚动期的卢
梭,遇上如花盛开的美貌少女,那颗多情的心仍不禁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一些贵夫
人也趁机挑逗他。华伦夫人对此忧心忡忡,她觉得有责任帮助卢梭抵御诱惑。
年复一年,卢梭在慢慢长大,慢慢成熟,他那骚动不安的气质初露端倪。和所
有少年男子一样,最初的爆发是无意识的,对于少男的第一次梦遗,卢梭既兴奋又
慌乱,但不久他就学会了自渎,在这种自我释放中,他无意识地把华伦夫人当成了
第一个性爱对象。每当他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总为自己那样亵渎的想法感到羞愧,
尤其是进入他梦境的,竟是他所敬爱的象母亲一样呵护他的华伦夫人。住在一个美
丽的少妇家里,白天不断见到她,晚上又睡在她睡过的床上,这一切都那样强烈地
折磨着这个情窦初开的多情少年!
就这样,每天陶醉在与华伦夫人同居的喜悦里。在他眼里,这个美丽的女人像
是慈爱的母亲,像是可亲的姐姐,又像是迷人的女友和恋人,这种复杂而又极其温
柔的感情,不允许他的情欲为别的女人骚动。
卢梭对华伦夫人所从事的慈善事业并不感兴趣。华伦夫人每天草拟各种计划,
眷写帐目,抄写药方,有时还要亲自挑选草药、捣碎药料、擦拭器皿,接待过路客
人、乞丐及各种各样的来访者,同士兵、药剂师、教士、贵妇人、修道院杂役打交
道。卢梭对这些毫无意义的做法很生气,但他越是生气,华伦夫人越是逗他,满含
笑意地用眼睛瞟他,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气得卢梭真想揍她一顿。最后,连卢梭
自己也感到这情形的确有些可笑。
这些每天要做的事情,虽然不是卢梭所喜欢的,但因为华伦夫人在身边,也就
慢慢构成了卢梭生活中的一部分。华伦夫人调制各种制剂的时候,经常会让卢梭先
尝一尝这些制剂的口感,卢梭做着鬼脸,但又逃不开,只好张开口尝一下。这样的
情景总能引得华伦夫人大声朗笑。所以,每当他们把各种器皿搬进房间去的时候,
很快便会有哈哈大笑和又跑又喊的声音传出来,这时,仆人们就会觉得他们是在上
演什么喜剧,而不是配制麻醉剂或兴奋剂。
除这些和工作联系密切的嬉戏之外,卢梭在华伦夫人房子里发现了一些书籍,
如马里佛主编的《旁观者》、《圣-埃弗尔蒙选集》和伏尔泰的长篇史诗《拉。亨
利亚德》等,他以充沛的精力阅读这些书籍,有时也给华伦夫人阅读其中的一些章
节,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很大乐趣。
华伦夫人有着很高的悟性,也有着一定的文学素养,她对优秀的文学作品有相
当的了解,对一些作品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她经常和卢梭谈论作品中的人物、情
节和主人公的命运,并鼓励卢梭投身文学创作事业。
华伦夫人还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人生和社会也是她和卢梭谈话的主要内容之
一。她喜欢用自己的智慧教导卢梭这种爱幻想的人,把处世的方法和待人接物的态
度教给他,在她的谆谆教诲中,卢梭学到了不少人生的哲学和道理。
有时,华伦夫人一边和卢梭说笑,一边认真观察、研究卢梭,为他的前途制订
出种种计划。她对卢梭期望甚高,对他的才华有着固执的偏爱,而另一方面,一时
又找不到一条好路子供卢梭发展,因此她在为卢梭制订计划时丝毫不肯迁就。这种
苛刻无形中也影响了卢梭的成长,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打发下去。
一天,宫廷事务总管到华伦夫人府上拜访,华伦夫人牵着卢梭的手,以让人倾
心的亲切姿态向总管介绍说:“总管先生,这就是我给您经常说起的那个可怜的年
轻人,他值得您关照。您可以在您的职权范围内尽力而为,这样我就不必过于对他
操心了。”然后她又对卢梭说,“我的孩子,今后你就是国王的仆役了。感谢这位
总管先生吧,是他给你找了个饭碗。”
卢梭事先一点准备也没有,听了华伦夫人的话,一时目瞪口呆,他根本没想到
会突然离开华伦夫人。好在这个国王小事务官的差事只是在安讷西办事处里做事,
还可以经常见到华伦夫人,在华伦夫人的劝说下,他终于接受了这份工作。
卢梭虽然为宫廷办事,却仍然住在华伦夫人家,他已经把这里完全当成自己的
家。每天,卢梭不是去宫廷办事处处理事务,就是在华伦夫人身边工作,生活平静
规律,甜蜜快乐。但这时的卢梭已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自然也锡不了心猿意马、
春心萌动。
一天,华伦夫人不在家,卢梭独自去田野散步,在小河边邂逅相遇了美丽的葛
莱芬丽小姐和加蕾小姐。她们正策马去安讷西城外位于托讷的加蕾家的一座古堡,
而她们的坐骑却望着湍急的小河止步不前。
卢梭热情地给她们打招呼。加蕾小姐温柔地说:“卢梭先生,你看,这条河挡
住了我们的去路……”
卢梭看着两位可爱的少女,微笑着走上前去,牵着她们的马匹将她们送过河去。
“哎呀!瞧你的衣服被水浸湿了。”加蕾小姐很有些难为情。
“没关系的,过一会儿就晾干了。”卢梭为两位小姐办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心情感到很快慰,不以为然地答应着。
“不如你和我们同去古堡玩一天,我们可以在壁炉里为你把衣服烤干。”
“不行呵,如果我不赶回去,华伦夫人会担心的。再说,如果她知道我和两位
小姐在一起,也许会不高兴的!”卢梭不好意思地回答。
“嘻嘻,你都长成一个大男子汉了,怎么还象一个离不开妈妈的小男孩?”葛
莱芬丽小姐打趣他说。
卢梭不愿让两位小姐看不起,但又不愿意让华伦夫人生气,因此踌躇万分,举
步不前。
加蕾小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意,忙说:“和我们一起玩一天没关系的,反正明
天就赶回来。再说,你这样湿淋淋的回去,华伦夫人也肯定会不高兴的。”
葛莱芬丽小姐在一旁怂恿说:“我出来就没给妈妈说,反正我们已经是大人了,
偶尔一次远足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情。再说,托讷古堡其实是很好玩的,你不去可不
要后悔哟!”
卢梭终于被说服同去,但三个人只有两匹马。好在葛莱芬丽小姐更瘦一些,他
只得与她同乘一匹马,并且不得不用手搂着她的细腰。卢梭第一次与一个异性如此
接近,心里激动得“卟卟”直跳。
他们在托讷古堡住了一晚上,品尝着咖啡和两位小姐带来的奶油和点心。两位
憨态可人的小姐令他心猿意马,他在心里私下比较哪位小姐更漂亮些,但结论是环
肥燕瘦难分高下。吃过中饭,加蕾小姐提议他们一起去果园里摘樱桃。爬树的差事
自然落在卢梭这唯一的小伙子身上。
卢梭虽然笨手笨脚,但这次却很通敢地爬上樱桃树,边枝带叶一把一把地往下
扔樱桃,两位小姐则边吃边用樱桃核扔卢梭。加蕾小姐张开了她的裙子,很俏丽地
歪着脑袋接樱桃。卢梭正好把一束樱桃扔在她的乳房上,加蕾小姐登时羞红了脸。
一天的时间在无拘无束中不知不觉过去了,而这一天的经历给卢梭带来微妙的
心理变化。晚餐的时候,趁葛莱芬丽小姐煮咖啡的当儿,卢梭冲动地吻了一下加蕾
小姐的小手,这时葛莱芬丽小姐恰巧走过来,加蕾小姐并没有声张,而是很快地把
手缩了回去。
托讷之行受到了华伦夫人的严厉责备,华伦夫人从卢梭迷离的眼神中,仿佛看
到隐藏在卢梭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那双明亮的眼睛分明已在不安分地期
待着什么。
在华伦夫人的启迪下,卢梭在学识上有了很大进步,在社交界也有了名气,他
经常与上流社会的小姐、夫人们来往。上流社会的女士们也对风流倜傥、博学多艺
的卢梭颇为青睐,并且频频传情。面对这些挑逗,卢梭有时也免不了意有所动,但
碍于华伦夫人的管束,他只能采取回避的态度不予理睬。
这一时期,音乐成为卢梭和华伦夫人朝夕相处的纽带。卢梭全身心地投入音乐
练习之中,为的是多与华伦夫人相处,以便享受那种二人世界的乐趣。他们一起练
习歌曲,一支曲子练习两三次,卢梭便能唱下来。有几次,华伦夫人在药炉前忙来
忙去,卢梭跑去捣乱说:“夫人,这里有一支非常好的二部合唱曲,你会因为它而
把药煎糊的。”
华伦夫人应道:“如果真的因此把药给煎糊了,只好让你吃下去。”
他们一边斗嘴,一边拉着手来到羽管琴前。
一来到琴边,他们果然把一切都忘记了,直到炉子上煎着的药冒出黑烟。这时,
华伦夫人就亲昵地抓起一撮煎糊的药,一把抹在卢梭脸上。两个人都乐了。
与华伦夫人在一起的欢乐也无形中增强了卢梭对音乐的兴趣,他爱上了音乐,
并且毫不犹豫地辞掉了华伦夫人为他安排的国王的闲差,而去专门从事音乐研究。
华伦夫人对此很难过,但最终也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从此,卢梭成了许多上等人家女学生的音乐教师。这个职业给他带来了世人的
尊重,他的才能、容貌,加之他美妙的年龄,在刻板的贵族家庭中间很有诱惑力,
那些上等人家的太太们竞相聘请他为家庭教师,因此他挣的钱也大大超过了他在宫
廷当差的薪水,他为此感到自豪。
从繁琐枯燥的数字堆里,一下子跳到舒适优雅的音乐世界中,这变化实在让人
高兴。卢梭置身于上层社会,处处受到欢迎,服饰华丽的贵族小姐殷切盼望着他,
他目之所及均是些动人的事物。
随着接触面的增大,卢梭那颗多情的心常常受到骚扰。那些身着便装、头发随
意拢起的美貌少女,还有不少风情万种假装正经的少妇,总以嘴唇来迎接卢梭的到
来。她们和他一起用餐、嬉戏,从中分享两情相悦的乐趣。其中一位香料商的女儿
腊尔小姐,像古希腊的雕像一样美丽,仿佛就是那些雕像的模特儿。刀的母亲腊尔
太太对卢梭表现出特殊的关心每天上午卢梭来她家的时候,她总是将早就预备好的
咖啡端上来,并以紧贴嘴唇的亲吻来迎接他,即便是她的丈夫在场也是如此。
另一位孟顿伯爵夫人也是卢梭女学生的母亲,她聪明美丽但名声很坏,她勾引
别人的丈夫,使很多家族因此失睦,甚至给安特勒蒙先生的家庭带来了悲惨的后果。
为了勾引卢梭,孟顿伯爵夫人曾连续邀请卢梭吃了三顿饭,卢梭感到很兴奋,便对
华伦夫人说了。
这件在卢梭看来非常正常的事情,华伦夫人却认为其中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她
知道孟顿伯爵夫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也知道卢梭到了一定的年龄,此刻正面对着
无聊贵妇人的淫荡挑逗。她断定这些贵妇人为了满足她们的情欲,什么手段都能使
得出来,而呆头呆脑、还没有尝试过情爱之事的卢梭,一定会被她们诱惑上钩的。
为此,华伦夫人忧心忡忡,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使卢梭增加防疫力,以抵御这些诱惑。
经过周密的思考,华伦夫人认为必须采取果断有力的防范措施,使卢梭远离邪
恶的诱惑,不至于陷入这个年龄可能遇到的人生陷井,以便能成就一番事业。她觉
得:与其让其他女人引诱卢梭误入歧途,还不如让自己向他揭开女性神秘的面纱,
引导他不为美色所诱惑。她认为她有责任这样做,而且也能做得到。
这一年,卢梭21岁,华伦夫人33岁。
三 雪之叶
华伦夫人的爱宛若洁白无瑕的瑞雪,厚厚地覆盖着卢梭。在卢梭成长的关键时
期,华伦夫人给予他一个女人所能给予的一切,用自己的身体对卢梭进行人生启蒙。
在乡间,他们如胶似漆,度过了不是蜜月胜似蜜月的一段甜蜜时光。
华伦夫人所决定采取的方法非常奇特,那就是利用自己的肉体使情窦初开的卢
梭体会到男欢女爱的滋味,并开导他男女之事其实并没有什么神秘的,那些贵妇人
以及那些上流社会的少女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大可不必在这上面耗费宝贵的精力
和心思。
华伦夫人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源于她的第一个情人达维尔灌输给她的错误
影响,那些荒谬不经的理论把她的感情和理智引入迷途。她相信没有什么比“占有”
能使一个男人更依恋一个女人,她有义务使那些不幸的人获得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她的哲学老师达维尔先生是个卑鄙的学者,他灌输给她的一切理论都是以引诱她与
他上床为目的的。
最初,华伦夫人非常忠于自己的丈夫,与达维尔的相处始终保持冷淡,达维尔
看出她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女子,很难从感情上攻破她的防线,于是就采取迂回战术,
用一些诡辩之辞向她发起攻击。他引用一些丑闻向她证明她所遵守的妇道完全是人
们自欺欺人的把戏,说什么教师对学生的感化只有通过两性关系的结合才能达到心
灵相通的境界,正如许多纯洁的处女在神庙里向路人献身一样,要通过肉体的奉献
去感化教徒。这个坏蛋最后达到了目的,但不久也受到了惩罚,因为华伦夫人后来
不但背叛了她的丈夫,也背叛了达维尔本人。从此,这个出生在上层社会、心地纯
真、性情高雅、正直善良的正派女人,在达维尔谬论的指导下,一任自己的感情和
逻辑朝着错误的方向滑行,她把以肉体为武器感化男人作为她的行为准则,虽然如
此,她那高尚的心灵却丝毫没受影响。
当华伦夫人把卢梭找来,一本正经地谈出自己的想法时,卢梭惊呆了,他不明
白华伦夫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但她的态度又是非常严肃认真和不容置疑的。
他认真地盯住华伦夫人的脸。华伦夫人的脸上没有了素日开玩笑的神情,说话也换
上了一种很庄重沉着又陌生的语气,既不亲切也不严厉。卢梭导思了好久也猜不透
个中原因。华伦夫人提议第二天他们到郊外散步,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作一次长谈。
第二天一早,华伦夫人就把卢梭约了出来,为了彻底探讨这个人生重大课题,
华伦夫人特意安排了一整天时间。那天,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一起。华伦夫人耐心说服卢梭接受她的好意,但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引用男人的
弱点,勾引和挑逗卢梭,而是像一个老师,像一位长者或者母亲,用充满感情和良
知的谈话,耐心地说服卢梭服从她的想法。
谈话一开始,华伦夫人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情已使卢梭感到不安。她亲昵地说:
“亲爱的孩子,你现在已经是个大男人了。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始终想着一个事,
那就是肉欲的满足!”华伦夫人这样开始了她的谈话。
卢梭脸腾地红了,他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分辩说:“不!夫人,我没有……”
华伦夫人莞尔一笑:“傻孩子,不要再瞒我了,我懂得你们男人的心思。一个
成年男人没有这种事是不行的,何况上帝也并非要人们为了信仰而舍弃生活的乐趣!”
卢梭无言以对。
“好啦!如果你真的需要,也不要这样长久地压抑着自己。只是……只是我耽
心你被那样淫荡的妇人们所诱惑,迷了心窍,干出什么傻事来。”
“不,夫人,我向你保证,我能够克制住自己……”卢梭嗫嚅着说。
华伦夫人微笑了:“可怜的孩子,瞧你紧张得那个样子。就算你真的需要肉体
的满足,那也不是一件罪恶的事。重要的是,这种欲望要有所克制,不能在任何地
方、对任何女人都发生这种事,那会耗费你宝贵的精力。要知道,有些女人是很邪
恶的,她们会像魔鬼一样吸尽你的精髓。你果你真的想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让
你体会到男人和女人之间其实并不像你想得那样神秘……”
华伦夫人进而向卢梭说,男女之事只不过像吃饭喝水一样,是人类的一种生理
现象,是人类生活的需要,它既不谈不上多么高贵神圣,也说不上卑贱和下流,不
过就是那么一回事,一种人生的乐趣而已。这些谈话,与其说是对卢梭的诱惑,倒
不如说是对他的开导,刺激感官者少,感动心灵者多。
华伦夫人的新主意完全把卢梭吸引住了。自从卢梭和她一起生活以来,他一次
也没敢这样想过,虽然她的倩影已多次走入她的梦境,但他认为那是对华伦夫人的
一种亵渎。卢梭心“怦怦”直跳,只顾想着华伦夫人提议中的那个目标,而把华伦
夫人关于这种事的意义完全忽略了,他几乎没有听见华伦夫人后面的谈话。
华伦夫人最后问卢梭,要不要考虑一段时间再作回答?其实,当卢梭明白他即
将会得到什么时,他已脑子里一片空白,为这巨大的惊喜震撼得不知如何是好,所
以当华伦夫人问起他的时候,他一迭声地答应下来。这个世界上哪个男人在这种情
况下还有讨价还价的勇气?
但华伦夫人是个做事很有系统的女子,她不愿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与别人,非要
让卢梭想清楚后再做回答。她说:“我的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有很多事
还想不通。所以你不必这么快就回答我,我可以留给你八天的时间,等你想清楚了
再作决定。”
一个青年人在明白了那件事的终极目标后还要等上八天时间,这无论如何是一
种甜蜜的折磨。对很多人而言,这八天也许像八个世纪那样漫长,但卢梭却有着恰
恰相反的心境,他心里充满着急躁而又恐惧的情绪。一方面,他期待着那一刻的早
日来临,另一方面,他又惧怕那件事真正发生了,将使他无颜面对这位可钦可敬的
夫人,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倒希望这八天成为八个世纪,希望永远沉浸在这甜蜜的
幸福之中,这一刻永远不要来临。
卢梭非常了解华伦夫人那纯洁的心灵和高贵的气质,用不着怎么想,他就知道
华伦夫人所作出的这个献身自荐的决定,完全是为了他,而和她自己的享乐无关。
她不是一个淫荡的女人,她只是为了使卢梭能够摆脱那即将到来而且是几乎不可避
免的危险,避开人生道路上的暗礁,做一个安分守己、能够保全自己的男子汉,为
了成全卢梭,她不惜违背自己应有的安分。
长期以来,卢梭与华伦夫人一起过着天真无邪的纯洁生活,这种生活日趋加深
着他们之间的情谊,同时也决定了他们感情发展的方向。可以说,这种感情愈亲切、
愈温柔,则所含有的性的成份越少。在华伦夫人面前,卢梭总是以儿子自居,他已
经习惯了这个角色,他爱她是为了让她高兴而不是为了自己,他在她身边所追求的
幸福不是享受,而是依恋。华伦夫人对他来说,胜似姐妹,胜似母亲,胜似朋友,
甚至胜过情妇。正因为如此,她才不可以做他的情妇。总之,他是太爱她太迷恋她
了,对于她,他不能别有所图。
华伦夫人比卢梭大十二岁,但在卢梭眼里,她的身姿,她的眼睛,她的秀发,
她美丽的秀发以及少女悦耳的声音,都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心间,深深吸引着他令
他着迷。卢梭那奔放和贪恋异性的气质,燃烧的血液,痴情的心灵,旺盛的精力,
强壮的体魄,以及这个年龄的男人所应有的生理反应,都像波涛般冲击着他的心,
在潜意识中,他渴望得到女人,但却从未和一个女人有着实际的性的接触,他对女
人的迷恋是和想象、需要、虚荣、好奇等许许多多混乱的念头交织在一起的,他急
切地想成为一个男人,但这情愫又不知发泄在哪个女人身上。
那八天里,卢梭闭门不出,尽量避免和华伦夫人见面,以至于总想找个借口逃
避这已经许诺的幸福。卢梭恨不得马上去推开华伦夫人的门,对她说:“不!不必
这样,尊敬的夫人,我保证不会放纵自己的!”但他又不敢这样对华伦夫人说,他
不能辜负夫人对他的一片盛情,而且在他心里,也因为有华伦夫人,他才有可能抵
挡住其他女人的诱惑。他虽然不敢占有她,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却是因为有了她,
才免去了占有其他女人的欲望,他把一切和华伦夫人疏远的事情都当成一种不幸,
他不愿伤她的心,不愿因此而失去她的信任。卢梭的心里乱极了,他的心完全被华
伦夫人占据着,他感到自己对华伦夫的爱有许多特别之处,他对华伦夫人那强烈而
缠绵的眷恋使他寝食不安。
那个日子终于到来了!那天,华伦夫人沐浴一新,特意用香精薰沐了全身,她
穿着一件丝绸睡衣,将卢梭叫进她的卧室里。面对满脸涨红手足无措的卢梭,华伦
夫人敞开了她的胸扉,像纯洁无瑕的圣母一样,安静地躺在羽绒被上,向卢梭展开
了双臂。卢梭平生第一次投入女人的怀抱,而且是他平生最敬慕的女人!
在那幸福的时刻,有两三次,卢梭激动地把华伦夫人紧紧抱在怀里,情不自禁
地流下了幸福而又忧伤的眼泪,这泪水濡湿了华伦夫人的胸脯。此刻的华伦夫人既
未显出忧伤,也未过于兴奋,她只是静静地将卢梭拥在怀里,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
使命,脸上是温柔而平静的神态。她本不是个纵欲的女人,并没有存心去追求肉欲
的满足,所以在和卢梭的关系中,她既没有感到性的快乐,也从不为此而懊悔。
从这以后,华伦夫人开始把卢梭当成一个成年男人看待了,再不像从前那样象
对小孩子一样,只和他谈与他有关的事,而是象相识多年的朋友,谈一些人生和社
会的重大话题,也谈她的兴趣和迷茫,谈她从前的丈夫、家庭和情人,谈她在现实
中的所知所感所悟。她那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使卢梭感动万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
所有教育家的人生箴言加在一起,也赶不上这个他所深深依恋的聪明女人一句语重
心长情意绵绵的话语。
以后的日子里,华伦夫人又和卢梭发生了几次性关系,但她总是掌握住分寸,
安排得很有规律。她既不让卢梭过于疯狂和放纵,又能较好地纾解卢梭的情欲,性
生活成为他们关系的调味品和添加剂。这种亲密关系也使华伦夫人对卢梭有了比以
前更高的评价,她觉得卢梭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在她的引导下,卢梭看上去已经安
全度过了青春的狂躁期,逃出了性迷惘的陷井,她认定卢梭经过一段教育后,可以
独立走向世界,并在上流社会站稳脚跟,那就可以令她放心地自奔前程了。
华伦夫人从培养卢梭的智力、提高他的风度外表和举止入手开始实施她对卢梭
的一系列培养计划。她要使卢梭逐步锻炼成一个举止得体、令人尊敬、和蔼可亲的
男人,使他看起来出身高贵、举止优雅。华伦夫人深谙人情世故,在待人接物方面
有着天然的风度,她将这一切用心传授给卢梭,并且为他请了跳交际舞和剑术教练,
可惜卢梭从小脚生鸡眼,养成了用脚后跟走路的习惯,加之他对进入上流社会并不
象华伦夫人那样看重,所以收效甚微。
自从和华伦夫人发生了肉体关系之后,卢梭的欲望虽然得到暂时抑制和释放,
但内心却依旧不能平静。表面上他非常满足,内心里对爱的需要却吞噬着他,尤其
是当他拥抱着情妇一样的女子同时又意识到这个亲爱的女人是他所敬慕的华伦夫人
时,心里就陡然生出一种类似乱伦的感觉,仿佛是干了一件低级下流的事,他觉得
自己脏透了。虽然他为华伦夫人给他的温柔感动得落泪,但却享受不到那种放浪形
骸的真正快乐。这种汹涌的激情给他以生命活力,同时也象“剑毁剑鞘”一样伤害
着他,有时性事结束后,发生在心底的这一切又反过来加深了他的忧伤和惆怅,这
种情绪象毒蛇一样咀咬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扪心自问:我幸福吗?
卢梭终日受着这种畸恋的煎熬,身体每况愈下。一次意识的事故,终于使他病
倒了。
华伦夫人丢下手头的一切,用远胜母亲对待儿子的心肠百般照料他,细心看护
他。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关怀下,卢梭从死亡的边缘走过来了,这使他们之间相依为
命的感情更加牢固。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仿佛连生命也已经糅
合到一起,但那种母子般的感情角色却更加鲜明,他们的爱恋却并未因此而有所改
变,卢梭感到自己真正成了华伦夫人的孩子,无时无刻需要她的照顾。
卢梭大病初愈,精力尚未复原。华伦夫人决定陪他到乡下小住,呼吸一下新鲜
空气,喝些新鲜牛奶,那样也许对卢梭的身体复会有好处。卢梭几乎马上就同意了
华伦夫人的安排。在乡间小住的几个月里,他们的关系出现了可贵的转折,从而使
那段日子成为卢梭一生中饱尝温馨和幸福的浪漫时光。
他们选择安讷西城外山坡上一所庄园为栖居之所,添置了建立田园生活所应有
的物品,当天就搬过去了。
当他们第一夜在这乡下的房子里睡下的时候,他们不再考虑身外的一切事物,
而把一切愿望都倾注在相互的占有之中。这种占有不是单纯意义上的爱情占有,而
是更本质的作为自然人的占有,它不仅仅是基于爱情、性别、年龄、容貌,而更是
基于人欲望、需要、相互抚慰以及人作为动物的一切。
那天夜里,性爱的狂欢过去之后,卢梭拥抱着怀里的女友,望着窗外圆圆的月
亮,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对华伦夫人说:“夫人,这真是上帝赐予我们的人间天堂,
要是在这里找不到幸福和纯洁,我们也就不用到别的地方去找了!”
第二天早晨,卢梭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一个人早早起来,在邻近的果园里信
步而行,此时的他没有别的心愿,只祈望他所爱的这个女人没有邪恶、没有痛苦、
没有穷困折磨她,只希望他能与她长相厮守,永远这样相亲相爱生活下去。
他返回的时候,远远看见房间的百叶窗已经打开,他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走
进房里,华伦夫人正睡眼惺松地更衣,卢梭走上前去,饱含深情地拥抱了她。在半
醒半昧之中,华伦夫人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心中充满了爱意和眷恋。卢梭喜欢这种
状态下的拥抱,在这纯真无邪的拥抱中,他觉得既甜蜜又纯洁,有一种令人销魂的
醉意。
共进早餐是他们一天中最温馨平静的时刻,他们愉快地交谈,这交谈通常占据
了他们早餐的大部分时间。饭后,华伦夫人到厨房里洗刷餐具,打扫房间,恪尽一
个主妇的职责,而卢梭则读书学习,钻研学问。中午时分,卢梭放下书本休息,如
果这时午餐还没准备好,他就去看望那些鸽子,干些园艺活。听到华伦夫人叫他的
声音,他便欣喜万分地跑去用餐。午餐通常是一边吃一边谈论家务,天气好时,午
餐后他们还要到布满花丛的亭子里喝咖啡,然后一起散步,自由自在地互诉衷肠。
他们黎明即起,漫步在乡间小路上。他们在树林和小丘间游逛,在山谷里流连
忘返,踏着地上的芳草和落叶,他们倾心交谈,喁喁私语,不必耽心话题过于捉狎
和亲昵。读书,采集水果,在菜园里干些农活,共同分担些家务,无论在什么地方,
无论在做些什么,他们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幸福步步跟随着他们,这种幸福不仅存
在于他们心里,仿佛也融入四周的景物之中。和华伦夫人在一起,卢梭感到幸福,
即便分开一小会儿,他心里同样是充实而幸福的。这时的华伦夫人,在卢梭眼里已
不再是一个姐妹或母亲,也不再是一个老师和朋友,而是一个纯粹的女人,是他的
情妇和爱人。
四 月之叶
逝去的感情事件,犹如天边那轮静静的缺月,只可仰望,不能近狎。正当卢梭
对华伦夫人难舍难分之际,华伦夫人却毅然将他推出自己的怀抱。卢梭恋恋不舍地
告别安讷西城,独自去面对世间的风风雨雨。
1737年圣路易节那天,他们进行了一次长途散步,从清晨出发,直到傍晚
才返回,两人都心旷神怡。卢梭满怀柔情地拥抱着他的情人,热烈地对她说:“夫
人,你早就答应过我的,你说上帝既然把我送到你面前,你就不会再抛弃我。我多
么希望,我们永远这样长相厮守下去,像天下所有真正的夫妻一样,从此再也不分
开!”
华伦夫人温柔地回吻他,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亲爱的孩子!一个男人是不应
厮守在女人怀抱里的,一天到晚只沉醉在温柔乡里的男人是不会有出息的。外面的
世界很大,你还很年轻,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到社会上去搏击风雨吧,那才是真
正的人生,那才是你真正的生活!”
卢梭哽咽着说:“夫人,请你不要说了……”
幸福是人生一种崇高的境界,但沉缅于幸福又会让神经过敏的人难于平静,加
之华伦夫人又一直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在这种环境里,卢梭的多情善感达到
不可思议的程度。后来他身上长了一个肉瘤,不得不离开华伦夫人到外地去医疗。
华伦夫人独自一人回到安讷西城。
病愈之后,卢梭怀着急切的心情通知了华伦夫人他的归期,他希望尽情享受与
心爱的人久别重逢的快乐。
归心似箭,卢梭提前半天到达了目的地,这时天还未明,卢梭想象着和上次归
来一样,会受到华伦夫人的热情接待,同时他又想,此刻的华伦夫人还一会沉缅在
甜蜜的梦乡之中吧,便特意在安讷西城外逗留了一阵子,等待着天亮,同时使自己
狂跳不止的心平静下来。
天色大亮的时候,卢梭按照预定的时候向安讷西城内走去,离家越近心跳得越
厉害,以至于走到华伦夫人府第门前的时候,他已经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多么希
望看到亲爱的人站在路口迎候着他,可是走到大门前时,一切都静悄悄的,连一个
人影也没有看到,他的心慌了,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
走进院子里,佣工们正在厨房门口吃早点,一点也看不出大家迎候他的迹象,
女仆看见他大吃一惊。显然,华伦夫人并未通知她卢梭今天到达的消息。
卢梭走到客厅的时候,终于看见一脸平静如秋水的华伦夫人。卢梭激动得说不
出话来,他奔上前去,扑倒在华伦夫人脚下。
“呵,我的孩子,你回来了?你的身体康复了吗?”华伦夫人一边拥抱着他,
一边曼声细语地对他说,“一路上还顺利吗?”卢梭急忙问收没收到他的来信。华
伦夫人毫不惊奇地说:“收到了呀。”卢梭有点不知所措,他满心以为华伦夫人会
象一个痴情的恋人一样,在路口迎候着他呢,他下意识地喃喃地说:“我还以为路
上延误了呢。”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为止了,华伦夫人安排女仆为他准备饭,并说她已经吃过饭,
就不陪他了。卢梭怅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
吃过早饭,卢梭看到华伦夫人正和一位年轻男人在一起。这个男人卢梭是认得
的,他是伏沃一个看门人的儿子,从前曾到华伦夫人上拜访过,看上去像一只迷途
的羔羊。不过这次看来,他好象已经住在华伦夫人家里了。事实上,这个黄头的高
个子男人,粗鲁无聊,以理发师的身份奔走于上流社会,他也是以这个理由接近华
伦夫人的,华伦夫人盛情地接待了他,劝说他皈依天主。这个讨厌的家伙身体硬朗,
虽然品貌和智都还平平,但却长了一副会说话的嘴巴,因此很讨华伦夫人的欢心。
过了一段日子,卢梭渐渐明白,这个人乘他外出之机填补了华伦夫人身边的空
白,他用特殊的手段拴住了华伦夫人的心,看上去他和华伦夫人的关系,比当初的
自己更亲近些。
华伦夫人以一种很平静的口气向他说明了一切,她认为这是极平常的事,她有
责任和义务拯救那些不幸的人,并责备卢梭不该离开她这么长时间,好象她是一个
情欲非常强烈的女人,迫切需要一个男人填补因卢梭的离开而带来的感情空白。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对卢梭的整个生命来说,是一次多么可怕、多么沉重的打
击呵!从少年时期起,卢梭就把他的生命同华伦夫人联接在一起,而现在,一切俱
成往事,他第一次感到空前的孤独和落寞。他那始终不渝的真挚感情,刹时间都烟
消云散了,他和华伦夫人一生长相厮守的爱情理想破灭了。他觉得,那种使他充满
生命活力的希望和充满甜蜜的幸福感觉已经离开了他,从这时起,他已经死去了一
半,变成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卢梭以难以压抑的心情对她说:“呵!夫人,你怎么竟能这样对我说话呢?我
对你的热爱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报吗?你曾挽救了我的生命,现在你又把这一切全
都拿去了,难道你先前的仁慈就是为了剥夺使我感到生命可贵的一切东西吗?就是
为了把我从精神到肉体上彻底击溃吗?为会为此而死去的,但你将来想起我时一定
会感到后悔!”
华伦夫人用不容置疑的态度说:“亲爱的孩子,你要知道,我们是上帝的仆人,
我们并不是为某个人而活着的,况且你年龄还小,不知道一个男人是不会也不应该
为这种事而死的。”她还说他不会因此而失去什么,因为他们仍然和以前一样是好
朋友,她对他的爱并没有减少,只要她活在世上,这一切是不会终止的。
卢梭听了这些话,明白了他的权利并没有改变,只是现在要同另一个同样需要
抚慰的男人一起来分享它。他匍匐在她脚下,泪流满面地说:“不!夫人,我太爱
你了,我不能同别人分享这一切,你对我太宝贵了,我不能在我拥有你的时候,另
一个男人也同我一样分享着这种爱的权利。呵,夫人,对我来说,尊重你的人格比
拥有你的身体更为重要,我不愿你的品格因此而受到损害。我愿为我们心灵的结合
而放弃我的所有快乐,我宁愿去死也不愿享受那可能贬低我所爱的人的品格而取得
的那种快乐!”
卢梭以极大的克制摆脱了因失去华伦夫人而在心头笼罩的嫉妒和仇恨的阴霾,
以他纯洁的心灵和真挚的感情作出了一个决定,从那天起,他决心用一个真正的儿
子的目光注视着他所钟爱的华伦夫人,真心希望她幸福快乐。
为了华伦夫人,卢梭真诚地希望与那个夺走他的至爱的情敌交朋友,并提醒他
要珍惜所拥有的幸福。不料那个家伙竟不以为然地向卢梭叙述了他曾经有过的风流
韵事,列举了一些同他睡过觉的贵妇人的名字,并油腔滑调地说:“女人是种低贱
的动物,只要被男人玩弄了,她就舒服了,你尊重她,她反而会卑夷你!凡是经我
的手理过发的漂亮妇人,我都给她们的丈夫戴过绿帽子!”
卢梭愤怒了,挥手一拳就把那个家伙打趴下了。那个家伙从地上爬起来,摇摇
头,报之以轻蔑的一笑,在他眼里,卢梭只不过是个痴情的小书呆子,根本不值得
和他计较。这件事幸亏没有让华伦夫人知道。
后来的日子里,那个家伙俨然成了一家之长。他担负起监督雇工劳动的责任,
一天到晚提着个斧头到处瞎嚷嚷,可怜的华伦夫人竟以为他非常能干呢。
不久,卢梭发现华伦夫人开始对他疏远了。当他表示不再同她保持先前那种肉
体关系时,华伦夫人曾表示说没有这个必要,但单纯的卢梭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
即他在情欲方面的克制是一般女人所不能饶恕的,不管她们表面多么不以为然。在
这方面,华伦夫人也不能免俗,倒不是因为她本身情欲的关系,而是放弃对她的占
有使她认为卢梭对她漠不关心,所以才不愿继续保持这种关系,这件事本身就是对
她的轻慢。她不能饶恕的罪过时,一个男人能够拥有她时却偏偏拒绝了她!久而久
之,华伦夫人的感情因疏远而发生了变化。
在那个男人到来之前,卢梭一直是这个家庭的灵魂,而时过境迁,还是在同样
的地方,他的地位却被彻底动摇,卢梭在这个家里显得那样陌生和可有可无。许多
时候,为避免遭受那种令人心碎的痛苦,卢梭独自一人呆在房子里与书为伍,记不
清有多少次,卢梭走进树林深处那些他和华伦夫人曾到过的地方,抚摸着那些无言
的树干纵情大哭……。这种破碎的生活令卢梭越来越难以忍受,他感到他所爱的女
人虽然就在他面前,而心却已经离开了她,这样下去只能徒增痛苦。卢梭决定远离
华伦夫人,去寻找一种与她的生活无关的命运!
当卢梭向华伦夫人说明他的计划时,华伦夫人不但没有象上次都灵之行那样加
以阻止,反而积极赞成。华伦夫人说:“孩子,也许你早该迈出这一步了,你毕竟
长大成人,不能总是厮守在一个女人身边!”
分别之时,华伦夫人为卢梭收拾好行囊,脸上既没有惋惜和懊悔之情,也没有
多少激动和不安。就这样,二十五岁的卢梭不得不离开他居住了八年之久的小城安
讷西,不得不离开他心爱的华伦夫人,踏上人生的漫漫长途,去寻找他新的感情归
宿。
黄昏里,卢梭深情地回望着暮色中的安讷西,默默地说:“再见吧!埋葬着我
初恋的城市。再见吧!亲爱的华伦夫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真心地祝福你!我
将毕生感激你所给予我的一切!”
和华伦夫人的那段感情经历,影响了卢梭的一生,使卢梭在爱情方面一度陷入
困境。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总是以华伦夫人为偶像,在其他女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期冀重新找回那份浪漫和温馨。三十三岁那年,卢梭在巴黎一家饭店结识了服务员
黛莱西。利。瓦索小姐,与她相爱并同居了七年之久,并生有五个孩子,但卢梭坚
持将他们送入育婴堂。卢梭一开始就告诉黛莱西:“我可以不离开你,但我永远不
会娶你,因为我心里有另一个妇人!”四十四岁时,卢梭结识了索菲娅。德托迪道
特伯爵夫人,在同她保持了一段非常寻常的关系后,当他发现这位伯爵夫人正和自
己的军官朋友圣朗拜尔相爱时,使毅然成全了他们,从此独自一人走完人生历程。
但华伦夫人也像一方温情的岛屿一样,始终温暖着卢梭那颗孤高而骚动不安的心,
使他每临困境,总会不由自由地想起她,从而增添了直面人生的勇气。
1778年7月2日,孤独忧郁、穷困潦倒的卢梭,怀着对腐朽社会的不平和
悲愤,怀着对华伦夫人的深深思念,病逝于巴黎郊外。1794年,法国大革命胜
利后,卢梭的遗体迁葬于法国巴黎伟人公墓,此时距这位伟大的思想家逝世已久二
十四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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