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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类人
傻 子
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诸如“流川枫”,“花泽类”式的个性会在现实生活中行
得通。
初三的时候我不大爱说话,每天都沉默寡言的——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比较爱思
考,比较有深度,但总之我是不怎么“打眼”,长像平庸且没有什么一技之长——
属于那种“每次见面都会被对方误解为陌生人”的,再平凡不过的学生吧。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像我这样的人就得这样默默无闻地过辈子了,实际上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初三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把人分了三类:一类选择坚守阵
地,坚决要做跨世纪好少年……从中考开始;一类则忙于思考社会生活,以便不久
后在学校外能自己养活自己——千万别说后者是多么多么的愚昧,真正愚昧的,是
第三类人——那群夹在两者中间识不清方向的人——比方说,我。
我这么认为:前面的两者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和存在的价值,而我呢?我却在进
退两难的初三岁月里踌躇个没完。有时候真希望自己能早点下个决心决定将来的人
生,但一想到“人生”就会把什么狗屁决心吓得一干二净——现在或许没人敢相信,
但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正常,这是我初三的开端。
我初三的人生寄托给了踌躇,我的踌躇寄托给了在窗口的凝视。我的位子靠墙,
一如我人生的沉默。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比他人更深刻地感觉到夏的炙烤的炽热,冬
的刻骨的寒霜。
但窗子外面可真是一个美妙的世界。夏天热情的阳光,透过爬山虎郁郁的叶影
洒满我写满彷徨的面庞;到了冬天,一抹淡云充做面纱遮住了太阳的脸,让太阳永
远都看不到爬山虎的残骸从而保持一个好的心情,撇出一道同样温暖的光束照亮我
的忧伤。
——这是比较浪漫的说法。
日久天长,我对阳光对雪对云对叶子都没了什么兴趣。于是我的寄托似乎又要
跑到别的什么地方。这让我开始对自己感到好奇——你知道这种听起来离奇的现象
就是初三生活的产物。
而我的寄托也从对大自然特别的情愫陡然一降,降低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层
次——是那邻班的女孩——TT. 在两座破旧的教学楼之间,是一段狭窄得连一辆汽
车都很难通过的空地,在上面插上几把杂草,那就是学校所谓的“花园”了。在我
的窗口,我只要把头稍微一扭,对面一层楼里的一切就尽收眼底。于是我时常抱怨
对面那座破楼为什么要用来教学而不改成女生公寓。
而事实上我是在那发现TT的。TT也坐在窗口,但不像我一样东张西望,似乎眼
前的东西在她心中要比外面的一切都重要。短短的头发连条印都分不开——大概是
为了省事吧;一副宽大的眼镜把小巧的脸庞遮去了大半;长相则一如我身份的平庸
……坦白地说那时候我很瞧不起这种人,这种人在我眼中就是“行尸走肉”——实
际上两年后的我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个时候的自己——每次看到她那木木的眼神我都
会笑出声来。
我们是不同的两种人——我这样想。TT选择了坚守阵地,似乎已经明确了自己
的未来——尽管我根本看不出那粗重的镜框里圈着怎样的信念和希望;而我则选择
用对TT的凝视和嘲讽来打发多余的时间。当然,共同点是有的——我们的初三生活
都单调得几乎没什么内容,更别说什么记忆。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吧。
月考。我在红榜上看到了TT的名字。她排在了第5 名——像她这种人才排到第
五名,那对于年级的冠亚军我是不敢恭维了。上课的时候我看到TT拿到自己的考卷
后仍然是木木的表情和平静的眼神。没有伤感更没有什么喜悦的味道——我猜不出
年级第5 的成绩她自己是否满意。
不过看得出,老师对TT还是很器重的。她会走到TT的桌旁先指指红色印记稍微
集中些的地方,并替TT做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而后幽默地耸了耸肩。TT只是低着
头,然后点点头……小脑袋始终没有抬起来——包括在老师离开后的两三分钟里—
—我开始大笑,并用残留下来的一点可怜的笑容迎接我那差三分及格的考卷——自
嘲。
或许TT见了我都会露出一丝少女独有的羞赧,但我对TT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了:
TT的生活方式犹如心率表,只在一个特定的时节发出一声呐喊,震撼所有人和在此
之前的一切沉默——而这里所说的“时节”自然就是考试。成绩好的学生成绩稳定
但活得夸张……TT不会笑,TT不会哭,TT不会鼓励自己和别人,TT也不会失望,TT
丝毫不关心除书本外的一切事物——TT没有表情——TT是老师心中的好孩子。
我心中的傻子。
疯子
家距学校不近不远,我既不用受住校生活的束缚,也享受不了上晚自习的自由
——实际上这样的生活是无聊的:晚饭后,妈妈总是会一脸微笑地把一杯热咖啡放
在我的写字台上,拿走我的闹钟,走出房间顺便把门锁上——那闹钟再一次响起之
前,这扇门就被施着魔咒,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开。
这个时候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看书。妈妈的善良和心细导致我翻遍整个房间也别
想翻出个CD或是游戏机之类。或许是性格所致吧,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书本似乎
也没那么可恶,我反倒可以甘心情愿地学习了——那个时候我认为这是很奇怪的事
情,而事实上只有我会对这些问题产生不解并胡乱猜想——TT这个时候也一定是在
看书吧,她的书上一定爬满了淡蓝色的无奈吧。
我无奈,TT不需要理由——她真是个傻子!
累了的时候,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休息也变得无聊。这样做的原因是:
只有休息的无聊,才能迫使我认真去学习。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仍然是站在窗口凝
望。月亮踏着云朵飞驰却怎么也飞不出我的视野和外面无限大的天空。比起那些永
远平凡的繁星,她可真是太“扎眼”了。
黄晕的月亮丢下的光芒在夜晚窗外自由的空气里被过滤为一色的银白,洒在对
面的楼上,照着楼里各家的故事。遗憾的是,每家都要拉好窗帘免得被贼贼的我和
那贼贼的月亮窥视到。
于是我们也就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些主人公的剪影。
这个时候我会去刻意观察正对面的那个房间。碎花的窗帘像是写着字似的,告
诉我那是一个女生房间。泛着淡黄的黑色摸出了一个少年的剪影。短短的头发,适
中的身材……我对这些没兴趣。剪影的主人应该还是个学生吧,说不定和我一样大
呢……哦,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从未看见过那影子去看书去学习——取而代之的
是她总是戴着一个大大的耳机跳着强劲的舞蹈。时不时的还要跪在地上猛力地摇晃
自己小小的脑袋,扭动的肢体像是在发泄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愤怒和不解——疯子!
姑且叫她JJ吧——她是我每个夜里无声的DJ. 于是我便生活在了矛盾之中,每
天TT在窗口拼命的身影无数次地打击我。回到家后,JJ在边缘的挣扎竟成了我一时
的慰藉——但只是那“一时”,因为我时常会这样想:“TT可怜,但JJ似乎更可怜。”
我不知道TT或是JJ到底谁的生活会更单调。TT的“快乐”我永远都不敢恭维,
但JJ的“快乐”难道就是我所希望的吗?看上去也蛮无趣的。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我是第三类人啊!我永远是那被可怜地夹在二者中间
的人,永远不比她们对未来的肯定,永远彷徨。
事实上就是,在TT时刻干着“傻事”时,在JJ时刻做着“疯事”时,我都在思
考——“初三,我是选择做傻子,还是疯子呢?”
安静了
我的彷徨是为了找寻一个答案,遗憾的是,我彷徨了将近一年也没有找到——
初三快结束了,我的心情不变。
照毕业照的时候,我的同学们争着抢着要站在中间,站在前排,站在班主任身
后从而代表所有同学给老师安上两支犄角。
我倒是特意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或许我也不希望所有人都记住我吧。
摄象机在瞬间凝固了我们无奈的笑容,大家散了就急忙回去复习了。
我特意留了下来——不知怎的,我竟想看看TT的笑容究竟是怎样的——那个傻
子会笑吗?下一组就是TT所在的班级了,我晚回去一会儿老师是不会说的,更何况
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开导的必要么?想到这些,我又惨淡地一笑,比相片上留下的
笑容更加无奈。
两个女生的经过打乱了我的思绪:“TT今天没来上课哦……”
“哦,好像是累病了吧。”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不这样呢?……”
对啊,“怎么会不这样呢?”,像她那样的生活,这结果是必然的。我默默地
低头回教室,黯然的脸上写满了初三永恒的无奈。阴天,太阳躲在云彩里偷懒,一
边吃早餐一边欣赏这人间的悲剧、喜剧、木偶剧。
上课的时候才发现TT的座位果然空空的,她昨天留下的演算纸还散在桌子上面,
窗帘没能尽快跑回窗子里面的安乐窝,在窗外被风扯来扯去,像初三的人生。
这天晚上,JJ竟也没有跳舞。或许JJ也累倒了吧。初三要结束了,原来选择坚
守的人——不论是TT的坚守还是JJ的坚守都变成了一种颓废。而原本颓废的我——
原本颓废的第三类人却或异常或正常地坚守到了最后。
于是日子变得安静起来。TT始终没有上学,JJ始终没有跳舞,我始终没有找到
自己的答案——我以为第三类人是没有答案的。
2002年7 月18日日记
7 月18日星期四阴转小雨今天是我中考的日子。我起得很早,心里却异常的平
静。
一个念头忽然在我脑中闪过——我想去对面的小区里,去JJ的窗口下看一看。
默默地祝福她和我自己,并感谢她的舞蹈给我带来的一切欣慰和冲击。
而这一路,我走过了一群群校友和老师的泣不成声,走过了他们的哀伤……我
好奇地慌忙向后寻去,看到几个大人从楼里——从JJ家的楼里——从JJ家的房间里
抬出了一副棺材!棺材上是一张女孩的遗像,女孩还略带稚气的脸就被时光残忍地
圈进了永无颜色的像框里。
那张遗像的主人,竟是TT……
第三类人的答案
我才知道,其实TT——或是JJ——只有她,才是真正的,第三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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