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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礼堂
学校西侧的礼堂很陈旧,陈旧到至今上面仍然大大地漆着“×××万岁”,
“祝伟大的×××万寿无疆”之类的标语。而设计风格也是典型的古典式样,与现
在学生们的前卫思想大相径庭。
她甚至陈旧到毫无用处。门,从来都是锁着的,似乎在高三学长们的记忆中,
那里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诸如演讲比赛,文艺汇演,联欢活动之类的“美事”。出
于她的陈旧,礼堂也似乎早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本质——在学生眼中,礼堂……应该
是天堂吧。
于是,很多人说:礼堂该拆掉了。因为我们的校园生活不值得期待,留下一个
空空的希望的躯壳也毫无意义,只能让人感到失落罢了。那片地倒还不如搭个车棚
的划算——“既然注定了麻木,就不要再让我们联想到希望了好么?”这感觉就像
一条水底下将死的鱼,眼巴巴地看着水面上垂下来的精致的鱼钩——只有对死亡的
无可奈何。
礼堂本是无辜的,却一边遭学生的“唾骂”,一边为领导们手上的大红印章而
担惊受怕。出于怜悯,或是寄托,我决定在毕业前夕为她留些文字,让她也幸福一
次。
—风。希隆古堡—
我素来有早起的习惯,可起来后呆在家里又因为悠闲而感到自责,学校自然成
了我的“避风港”。身在校园,哪怕是无心向学,心里多少也可以坦然些。于是,
我几乎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到学校的学生。门卫老大爷说好孩子你别累着,我就真装
成好孩子的样子说“要学习就必须累着”。然后伴着老大爷赞许的目光,一个人去
操场散步。
去操场的路上,每每经过教学区,都不由自主地向礼堂瞥上几眼——才知道什
么才叫做阴森。2001年冬日的早晨时常会有风婆婆驾到,把大地吹得干干的,把叶
子也吹得干干的,落到地上,粉碎。礼堂的正门周围全都是那种到了夏天就会茂盛
得像伞一样的大树。而到了冬天,风婆婆便把伞上的帆布扯去,留下树的骨骼像一
只只可怕的手,在风的吼叫中狰狞。
没有太阳。风把整个校园,整个城市都用昏暗的披风蒙得严丝合缝。礼堂门上
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锁,似乎也是丢失了钥匙的大锁;而陈旧的礼堂,就像一座丢
失了君王但仍然富丽堂皇的城堡,僵硬地欹斜在风婆婆的怀中而不知道其实自己也
是罪恶的。
诡秘——我忽然要用这个词来形容拂晓的礼堂。我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里
面可能是废墟,也可能是宝藏。或许里面真的就是校园里的天堂,可风封锁住了心,
身在地狱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记得余秋雨先生介绍过希隆古堡是欧
洲最诡秘的古堡,我看到那里笼罩着不安分的烟云,似乎每刻都预示着不和平——
那,是外面,不知里面是否金碧辉煌?礼堂一边安静地看着地狱里的人,一边为自
身可耻的麻木而暗自庆幸。其实我们只是想进去开开眼界,可连这也变得奢侈。离
太阳升起的时候还早得很,继续麻木吧。
不远处,门卫大爷打着手电缓缓走来,颤颤巍巍的光在地上铺展开,是生活唯
一的吊桥——大爷像个守夜人。而风,又把我湿漉漉的影子搭在礼堂上吹得干干的
——我戴着帽子,像死神。
大爷走过来,已经被风化的僵硬的双唇缓慢地一开一合:“好孩子,我去你们
教室没找着你……我才想起来,今天是礼拜天。看你学得,都忘记了日子,快回去
睡觉吧!”
我看着东方,一边寻觅风的源头,一边平静地说:“大爷,我想在学校看日出,
等太阳出来,我就离开。”
然后在心里补上一句:“怕是太阳还没出来,就已经回不去了……”
—新月。大明宫—
上晚自习的路上,总是冷冷清清的。夕阳落山的时候便已换了个满目凄然。而
白天兴奋过了头,晚上就必须把自己装得凄凉些,“因为累,走路也是一种休息”。
然而我始终觉得一天的人生只有喜怒哀乐都具备了,才勉强可以算做完美。一味地
追求快乐不是什么好事情。2001年的冬天并不冷,可到了夜晚,萧条总能让人感到
心寒。街道上的车疲惫到连汽笛都不鸣一声,不知道是否会因为孤独而连少得可怜
的光源也灭掉呢?
好在天上的星星有不少。顺着北斗星绕过老师们的办公楼,就是教学区了。依
旧是空旷和冷清。礼堂安详地蹲在西边。浩瀚的夜幕把她压得很低,很可怜。在昏
黑的映衬中,倒显得棱角分明了许多,并十分富有中国味道地把四角也偷偷向上抬
起,作投降状。
可礼堂本身仍旧是这么低低的,不敢抬头,生怕挑起眼皮就能撞到天上圣灵们
艴然的表情。天有多高?看看礼堂头顶的那弯新月,或许就能明白很多事情。
不知怎的,礼堂头顶上冰冷的月光竟也变得忽明忽暗,附和着夜幕的昏黑,让
人恐惧。繁星们似乎也不是很勇敢,都躲避着孤傲的新月,努力地向东方逃去。
可它们不知道,离太阳包容它们的时候还早得很。
我隐隐地看到盛世的饿殍,闻到权贵的腥臭。礼堂是一座坟墓,无数已经被风
化和腐蚀千年的尸体艰难地从墓穴中爬出,颤栗着,举起手中幻想的酒杯,品尝杯
中冰冷的血液。新月钩挂住他们阴暗的影子,在夜幕中摇曳。他们也向东方走去,
把自己的影子拽出好长好长。而他们却如何也拽不过时间,最终又被埋回到了坟墓
中。
只有丁武颤栗着的声音在冰冷的夜风中狰狞:
风吹不散怅恨花染不透乡愁雪映不出山河月圆不了古梦沿着掌纹烙着宿命今宵
梦醒无酒沿着宿命走入迷思梦里回到唐朝
于是就只留下新月像一把弯刀一样悬在礼堂的头上。礼堂本可以狐假虎威,但
仍然那么拘谨和憨厚。记忆中的大明宫就是这个样子。其实似乎历代君主的宫殿,
到了夜晚总显得凄清,凄清得让人紧张,紧张到似乎连春天少有的萌蘖也要被溺死,
直到周围完全静寂,才有一种安全感——我是说,这是中国的宫殿给中国人的感觉。
就像学生心中的宫殿,到了冷清的夜晚,给学生的感觉一样。此刻,我已不觉得礼
堂是多么的镇静和安详。而这原因,多半是因为我已替她发现了四周锐利的目光。
神色中平添了一份恐慌,也没有了欣赏夜色和月色的勇气,便匆匆地逃进了教室。
连课间也没敢出来活动,只是试探着向窗外瞥了一眼:新月仍然那么锐利,礼堂动
都不敢动。
放学,我已疲劳极了,可还出于同情地向后偷望了一眼。发现连自己也变得如
世俗的怯懦,便冲着星光和东方的点点灯火逃去。忽然想到有的时候,我们的生活
就像这可怕的冷清的夜幕,而时间——这新月般的弯刀压迫着我们这些怕黑的礼堂
——我们都是生活的胆小鬼。印象中的大明宫杀气腾腾。《大明宫词》的剧本里,
张义之把大明宫比做妓院这也不是不恰当——毕竟,我们都有一颗狂躁的却一直被
束缚着的心。
明天还要面对生活,而那新月想是不会再那般的锋利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一
轮金铸的望月漂浮在礼堂的头顶上,底下生活着的人是倍感恐慌,还是会变得平和
并坦然?
“孩子别怕,夜色总会退去,太阳永远能够包容一切。至于晚上……”……还
是好好睡觉吧!
—夕阳。万神殿—
在学校的生活是不得不高度紧张的,月考将即,想是没有多少人会像我这样,
课间还要下楼来享受“挤出来”的悠闲——还是“偷”挤出来的呢!
宽阔的校园让我想到了永恒的罗马,就像礼堂躺在夕阳温暖的怀抱中,自然会
让我想到永恒的万神殿。在我眼里,夕阳抽出的光束简直就是激光。铅直笔挺,打
磨出了许多整齐的楼房当玩具。记得初二的时候总是很嫉恨楼房,文字中常把它们
比做城市的栅栏,就像很多朋友一致指定人行道就是束缚新思想和叛逆的最明显的
工具一样。初三便少了几分叛逆,多了几分圆滑。
而我只是想对自己还有这些人说:别把自己看得太渺小。当我们把自己比做
“小小鸟”的时候,就预示着我们会变得更加消极。看看礼堂,看看楼房:当她们
面向太阳,面向光明,面向未来的时候,当夕阳的暖意已经将礼堂身上老套的字迹
融化的时候,她也变得那么欣欣向荣。
站在操场上看礼堂,礼堂显得神圣,像万神殿。夸张地认为,宙斯神把日月的
光辉都给予了她,也给予了她使命——“让我们的生活快乐起来”的使命。
顺着礼堂小小的窗口,旧玻璃上的尘埃和我看到里面阳光柔和地抚摩着的狼藉,
却也是金灿灿的。礼堂像是一个羸弱的孩子,终于在夕阳温暖的色流中寻觅到了一
位善良的老婆婆。或许礼堂并不需要太多,只要再多些人影从身旁走过,便会幸福。
夕阳总能给她无限的温暖,今天学校有一场篮球比赛,人稍微多了一些,我看
到礼堂笑了。
如果可以,我想选择在黄昏结束。
礼堂的光会黯淡下来么?我在想,因为只有夕阳,才能给她光明,而夕阳总是
会落下去的。记得万神殿的穹顶上有一个直径为四十七米长的圆形天窗。所以,万
神殿里总会有一抹浓重的太阳,哪怕是到了夜晚,月光也不会忍心让殿内的圣灵们
寂寞。礼堂没有万神殿的宏伟和别具匠心。似乎在这个地方,人们也并不是很崇尚
太阳。人影散去,礼堂仍会孤独。对吗?
但我们都不该忘记的——礼堂内还悬挂着十余盏大吊灯哦!光,永远可以冲刷
一切的孤独,无论是礼堂,还是校园里人们空空荡荡的心灵。
“就像幸福,也无处不在。”
—NEVER END —
写完这篇文章的第二天,学校通知:礼堂不会拆除。校方准备对其进行装修,
将她改建成一个室内的乒乓球馆。今已完工,学生比赛和练习日渐频繁,礼堂内每
天人满为患,让校领导们头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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