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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落年代
古子睡到下午两点半便爬起来了。今天是周日放假,父母又都出去办事,古子
当然不能浪费这么好的时间了。古子喜欢下午三点的时候,屋子里充满阳光的样子
——很浪漫呢!
古子一边抱着吉他,一边暗地里笑那些这个时候还在死学习的尖子生们多么没
有品位。但又想到过一会儿还有一个预习班,心情边黯淡下来。古子真的不喜欢那
个班——那是给尖子生们服务的,古子的成绩不突出,去也只是受歧视罢了。
盛夏的下午三点,太阳能狠心到把人当羊肉串一样地炙烤。古子庆幸自己在家
里很悠闲。看着外面的人被晃得睁不开眼睛,忽然有一种隐居的感觉——就像橘右
京那样——其实也无非是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罢了。
古子喜欢音乐,父母却只能容忍古子没事时弹弹吉他——并且古子“没事”的
几率是微乎其微的,父母总是会缴尽脑汁地给古子找点事干。在他们眼里,搞音乐
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会毁了古子的大好前程。
但古子总是说,如果不搞音乐,他的前程也未必大好。
古子的父母都是教师,一个教大学政治,一个教高中化学。而且古子家几代人
几乎没有哪一位能和古子喜欢的音乐沾得上边。尽管古子写的歌真的很棒,但古子
爸还是告诉古子“搞音乐要有资本”,老古家不是什么音乐世家,古子是没有希望
的,还是趁早死了心的好。古子为这事和父母吵了一架。
弹着朴树忧伤的《旅途》,想到这些,古子不禁有几分失落。猛一冲动,心想
——“这书我不念了!”又猛然发现已经是三点半了,便急急忙忙收拾东西上学去,
还一边暗笑自己的口是心非——“闲杂司的学生也真够可悲的了。”
古子向来都是单周大车,双周步行去参加那个预习班的。因为“人有两条腿才
能好好走路”嘛!其实是古子不会骑车子,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去好:打车去大概会
早到,但那班里的气愤实在让人窒息;步行去会稍迟些,但要走过古子最讨厌的那
条街——无奈,只好平均分了。
这周是双周,古子得走着去。
好像家中有个漂亮姑娘等着似的。往西狂奔的太阳从不在这条街上驻足——哪
怕有心光顾,也要诶城墙似的楼房隔绝。古子走上这条街,便联想到自己的生活,
默默地叹了口气。
沉闷的气愤总是被小商贩们响成一片的吆喝声打破的。古子讨厌那些人,从来
都不去光问那些商品——更不愿意去听那些叫卖声。不过有些声音太过尖锐,古子
也不得不听。声音在脑子里转个圈就溜走,只剩下一片茫然。小贩喜欢和人套近乎,
见着顾客便先来个亲切一点的称呼——其实也无非是满大街地乱认大哥大姐。给古
子印象最深的,是在去预习班的时候被一个卖袜子的小青年唤为“小朋友”,等回
来的时候却已经变成“大姐”了——“去预习班学一回还真有所收获,不但长大了
许多,竟还能学变态!”
偶尔发现花花绿绿的盗版音像摊,古子会有心看上几眼,刚走进一点,却发现
在“欧美音乐”中横着几张三级片——甩甩袖子走人。
想起这些,古子的嘴角才稍微有向上抬的迹象。却猛然听见旁边一位父亲对领
着的孩子道:“再不好好学习,就和这些人一样——你成天画画儿顶个屁用!”—
—古子又惆怅起来。
古子知道自己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到的——峰总是会比他晚的。峰是个痞子——
小混混那种,没什么名气,“天天打,月月诈”——正在努力中。这个预习班有一
定的录取分数,古子是这个班的倒数第一——比分数线多两分,仅次于峰,而峰进
这个班的时候,分数比古子高十来分,当然,是抄进来的。古子每想起峰,就总觉
得特别的不公平。
古子刚蜷缩下身体坐下(小屋里的人不下二十个),峰也飞了进来。没了学校
刑法似的规章制度,更没了班主任比羽。泉还冷酷的目光,峰如鱼得水,胆大包天
地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奇装异服,胸口赫然印着“BAD BOY ”的字样。古子对这种
衣着非常反感——其实多半是出于对峰的反感罢了。古子是善良的,哪怕学习再怎
么没希望,也不至于和峰那种人走到一起去。
“林老师!”峰装作亲切地和预习班的林老师打招呼,不过私下里却从来都是
以“小林子”称之。
“哎,峰儿啊,你又来晚了——怎么回是?”其实林老师对峰的迟到早便习以
为常,但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
“哦,那个……还不是那个英语补习班吗,那老师又拖堂了!”峰的反应速度
是蛮快的。古子想,这大概就是他在他那个“大哥”面前百般受宠的原因吧。其实
谁都明白,峰一定是打架去了——不过今天衣冠楚楚的,想是又和哪个美眉鬼混去
了。古子轻蔑地吐了一口气。
峰找了个位子,冲旁边那个“尖子”道:“让开点,听见没有?”那“尖子”
扶了一下厚厚的镜片,立马让开了很大一块。
峰来了,课就算正式开始了。
古子本是不爱做声的,再加上他坐在靠边的位置,林老师也不爱注意他。但古
子听课却是绝对的认真——如果一个“尖子”可以像古子那么认真地听课,那他早
就是神童了,古子不过是底子薄了点。古子有不懂的地方,总是会举手问老师,这
做法惹得那些“尖子”很不愉快。古子知道他在这个班本来就是受歧视的,但没听
懂就是要问的。老师会为他讲第二遍,第三遍,直到古子听懂了为止;而如果课下
去问那些“尖子”,他们总是会找理由推脱开——“别人都会了,不就显不出他了
吗?”——“小人!”
“这道题,大家都会了吗?”林老师擦擦汗,问道。
“老师等等好吗?”这个可怜的声音一听便知道是古子的,“老师,刚才那个
相似是怎么出来的……您能再讲一遍么?”
“……那,我找一名同学给古同学讲一遍吧!”林老师的心情一下子掉了下来。
古子是差生,不会的东西太多,但像古子这么爱问问题的差生林老师实在没遇到过。
这些古子心里都明白,也曾自卑过,但想到自己总还比峰那种人好得多,自信也多
少回来了一些。
“峰儿,你来讲一遍吧?”林老师知道如果那些“尖子”来讲大多会讲得太快,
古子听不懂,又听峰带头喊“会了”才点峰的——那个把头埋得低低的峰。而峰也
无疑是最可被的人,站起来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林老师用孩子般期盼的目光等到
的是峰习惯的开脱之词——“老师,那个,我刚才看错了,您……您再讲一遍吧。”
古子往往是在峰和老师说话的功夫便明白过来了,但他知道哪怕自己说出来,
林老师还是会再给峰讲一遍的,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至于猛然发现自己做对了一
道难题,古子仍然平心静气丝毫没有什么喜悦之情——他不喜欢参与到那些为了一
两道题的对错而互相嫉恨的人的行列中——古子从不羡慕别人。预习班一节课两个
小时,下了课,古子想到这十块钱没辜负父母,心情便明朗了许多。
在回家的路上,古子有了几个伴——其实也算不得伴,古子只管走自己的路,
不说话——他是离群的。当然,其他人也都不屑于古子。
大宇和西山都是电脑痴迷者,整日沉迷于网络世界,下了课要凑到一起拿着一
本《大众软件》探讨经验,晚上要去网吧玩通宵,进色情网站……不过考试时候
“抄”的功力也绝对不是一般干士——成绩掩盖了他们绝大多数的缺点,惟独留下
“长相太过凄惨”的不足。念在他们在学业上的地位,也没人特别介意。
古子家也有电脑。古子攒了几十块钱买了一套音乐制作的软件,用那玩意儿做
了几首曲子就再也没用过。原因是“灵感会被电流冲洗得干干净净”——电脑并不
适合每个人。古子也玩游戏,但属于比较落后的一类。他没见过《星际争霸》,也
不知道《轩辕剑》,他只试探着玩过《明星志愿》——那是最适合他的,古子很喜
欢。他真诚地给歌迷签名,认真地录制唱片,每周都准时参加创作和乐器训练……
那是他的梦想。
“我妈那人啊,真是的。硬逼着我去学钢琴!”大宇买员道,“我哪是那块料
啊?”
古子苦笑——学钢琴是他渴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何勇和古子一样默默地走着,想着他的足球梦,想着他的女朋友。喧嚣的夜市
中,何勇和古子简直就是两道静寂的风景。他们本该是好朋友的,但何勇的女朋友
和古子有过一段历史——好在古子始终没有心思谈恋爱。古子和何勇的女朋友谈话,
无非是告诉她“何勇是个好男孩,体育好,成绩也好”之类的话。那女的便理所当
然地成了何勇的女朋友。而在学校里,因为一个女孩而闹矛盾的两个男生,实在太
多了。何勇始终讨厌古子,嫉妒或是怨恨,从不和古子说话。
峰走在何勇旁边,大谈特谈年级里哪个女孩穿得性感啊,哪个兄弟诈了哪个白
痴的钱啊,好不忙碌。
大家就分三组这么走着。到了岔道口,何勇走了。大宇和西山不知什么时候钻
进了网吧。峰碰到了一个兄弟,听说那兄弟被打了,要去“报仇”。古子继续走在
一个人的路上。
望着天空,古子哼起了朴树的《召唤》,暖风吹拂着他不算漂亮的长头发,古
子也没落在西行的落日里。
补记
我不是古子的原形。可从古子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千千万万当代中
学生没落的影子;然而这些即将没落的孩子真的就要被社会所抛弃么?很多事实告
诉我们,社会需要古子这种人。然而却是家庭,是教育体制和人们的思想观念埋没
了古子。古子应该拥有一个真正适合他的空间,才能在云云众生中脱颖而出。
希望家庭能够真正理解孩子,不要限制和强迫他们;希望这教育体制能够真正
地看重人的素质;希望这社会能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给他们机会……不过这希望,
怕是比鲁迅先生的希望都要渺茫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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