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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儿
A
我在南京有一个朋友。此人自小就比较有超前意识：在我们还指着满大街的英
文当汉语拼音乱拼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一个听起来似乎很不错的英文名叫“琼斯”。
这让他骄傲了一个童年，于是提出：凡和他是“哥们儿”者，必须叫他的英文名，
凡唤其中文名者杀无赦。我们都不知道“杀无赦”是什么意思——估计他也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大概距离“绝交”差不多了。为了将来打架能多个帮手，
也就只以“琼斯”唤之，唤了整个童年。
后来长大了一点，他才发现原来“穷死”这名字有些不吉利，决定改名。可怜
的是他不知道“富死”之类的怎么拼，于是勉强换了个乱七八糟的名字凑合着用，
我们也记不住。见了面不知道叫他什么好——那真的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当然
也偶有聪明之士，见了面就大喊“改名的那个”等等等等。
正为其代号发愁，忽然想起那时候他是我们“九龙帮”的老五，于是这里叫他
伍儿。
B
伍儿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是老同乡。我始终认为“同乡”其实就是人民和人民公
仆拉关系时才用的牵强无比的字眼，但我们的父母都是工薪阶层，身份倒还没有
“公仆”那么高贵。父母对外都这么说，我也就从小顺了下来。
像我们父母的这种关系，伍儿要是个女的，我俩早就属于青梅竹马型了——其
实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伍儿是个长得极漂亮的小男孩，漂亮到了让某些好色之
士看见就大叫“小妞”“小美人”的程度。可见男人漂亮的极限是女人——这是我
的“极限理论”。后来看见韩国诸多男生组合，组合成员个个都“漂亮”得没话说，
于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生平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做一个女人，真的很不容易。等等
等等。
伍儿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十分漂亮的人。我便把我的“极限理论”告诉他，他说
他照着“极限”还差一点，言下之意是说他是最漂亮的男人，而不是最丑的女人。
“那你说女人漂亮到了极限是什么？”我问伍儿——这个问题困扰着我们整个
的童年。后来电视上放《新白娘子传奇》，我们说女人漂亮到了就极限就是妖怪。
再后来我俩为确认“白娘子”和“狐妹娘”两个妖怪到底哪个更漂亮而打了一架，
现在想来是十分不值得的，因为两年后我们同时知道那两个妖怪是一个人演的。
C
我们回来说伍儿。
D
那个时候实在是没什么我们喜欢唱的歌，而伍儿却因为爱唱歌而得到老头老太
太们的夸奖。可以说是六十岁以上中老年妇女的偶像。伍儿唱的歌的确给我留下了
很深的印象，其中比较难忘的当数在某个夏天的中午，当所有人都酣睡时，在苍蝇
蚊子忙碌时，一首婉转的《再见了大别山》，忽然被伍儿诠释为：“哦再见了大瘪
三，再见了大瘪三……”等等等等。
E
伍儿当初在我们一堆人中是比较早熟，意思是比较优秀的一位。从小就有远大
的志向，那也是他的名言之一——“我长大了自己上幼儿园！就不用爸爸妈妈送了！”
这句话出台后，我们对伍儿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是到现在也仍然十分佩服。所不
同的是，小的时候只是单纯的佩服其理想之远大，而现在是因为这么不可能实现的
梦想，伍儿竟能将其变为现实——他做了幼儿园园长。每天骑车子上下班——无人
接送。
F
说伍儿早熟也只是因为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在我们一年级还大唱“我爱北京
天安门”什么的时候，伍儿忽然有一天大叹“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悲剧。”我们
这些小孩子的反应是没反应，因为听不懂。这里要提的是我们的班主任，对于这句
话，她的反应是最大的——她是个愤青，刚刚调到这个学校教学，心里十分不满。
于是每天给我们灌输“将来要上北大上清华，千万别和老师一样。”并让我们十分
清楚地看到了她未能上北大清华，而跑到这里做了班主任的愤恨。伍儿的话刺激了
她——真的刺激了她，理由是她在不久之后，带着她未了的北大清华梦自杀了。从
几十层高的楼上跳下来，最后一刻做了一个可怜的祈祷状然后与世长辞。
我一直认为老师的自杀是处心积虑的，因为在我们对老师无限崇拜的时候她告
诉我们“千万别和她一样”……而不可否认的是伍儿的话就是导火线。于是我常对
伍儿说“伍儿你知道吗，你杀了一个人。”这句话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并
一直在为“自己都这么大了现在还没偿命”而感到疑惑。
事实上，他从不认为班主任的死和他有关。因为他能说出那句话的原因是我们
的伍儿于一年级时知道——每个人都是会死的。所以说一切只是那个“愤青”自己
瞎想。
在一年级之前我们看《西游记》，里面有关于长生不老药的故事，伍儿也于一
年级时知道——原来《西游记》竟然全是假的！
G
直到现在我都十分怀念我的童年生活。这里的界限是初中前后。上了初中后一
切都变得没什么意思了，没有动画片，没有玻璃球、拍人、自制的小木枪，甚至没
有了让我崇拜的伍儿，伍儿不再像以前一样说出那些让我听了之后就激动得想以身
相许的话来，现实了好多——其实也未必是他不说，他只是把那些富有他的哲理或
者说是歪理，含义深刻让人听不懂但听了之后就激动得想以身相许的话都说给异性
听罢了。
H
伍儿首先在初中养成了一大爱好就是收集。有一次我们在商场看到一个香蕉形
状的电话机，感觉很漂亮，并比赛说我们俩谁能先把它买下来。我认为结果并不重
要，但伍儿竟然为了赢我而把家里的电话换掉了。当然，换掉电话总要有个理由，
伍儿采用的方式是一个劲地打电话，打到电话费上千元的时候被父母发现——而现
在往往就是你换一个电话反而可以节省不少电话费的开支，于是伍儿的父母用了二
三百块钱换了个电话，顺便换了那个电话机。
这件事情使伍儿感觉生活真他妈的美好，电话真他妈的美好，换电话真他妈的
美好。于是指着个电话开始一个女生一个女生地打，为下一个电话机作准备，屡试
不爽。后来伍儿几乎成了一个电话收藏家。而最辛苦的还是我们这班哥们，电话号
码本子里姑且就专门留出来几页空页给伍儿改电话用。经常有：
“哥们儿，伍儿家电话是多少？”
“第几个？”
“废话，当然是现在这个！”
“哦，他还没告诉我呢。你问问咱班女生吧，她们肯定知道。”
至于伍儿给我打的电话，多数是这样的：
“嘿哥们儿，在哪呢？”
“你他妈白痴啊，你往哪打电话自己不知道啊？！”
“哦，对不起哦。”
“你小子什么事啊？”
“没事，‘赚’电话费呢！”
“哦——那我给你放支歌吧，反正我也懒得和你唠！”
“放杰克迅的，杰克迅的歌长！”
“要不我给你放个京剧什么的怎么样？”
……
I
伍儿还爱收集情书，他立志要把情书摆满一个书架。无奈能写情书的人都写过
了，但见伍儿对其没什么意思，就没有再写了。一个学期过去，伍儿只积攒了两三
套《少儿百科全书》那么厚的信件。伍儿不到黄河心不死，于是决定给那些女生简
单写写回信，好让其再回信，情书也就会多起来了。
说来好笑，对那些女生来说，伍儿的回信竟隔了整整一年之久。而伍儿的理由
竟是“信件太多，看了一年才轮到你这封。”让那个原本第一个写信的女人以为伍
儿小学就是什么风云人物似的。
但时间怎么说也是已经隔得太久了，于是女士们往往是把回信写成这个样子：
“你是谁啊你……要追我点先申请我男朋友的同意……我们都三四年了……而且，
我对他是无比的忠贞……”等等等等。
这种事情伍儿并不放在心上。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感情。伍儿真正地开始恋爱是
在初三的时候，这一直让我很难以相信，因为就这个时代的校园而言，初三才开始
初恋算是晚期了。好像是在说伍儿在初三前两年简直是无所事事，一事无成。
J
而我却始终十分支持伍儿一事无成，原因是，他小子成了事，竟不知廉耻地盯
上了我的女朋友。
结果是那女人跟伍儿跑了。“起跑”前把我约出来，然后装模作样地欲哭无泪，
最后一副痛下决心的样子道：“岸哥儿，我……我对不起你……”然后就扭头并以
冲刺的速度向伍儿的怀里跑去……
我本以为我会从此对伍儿恨之入骨，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我总结原因之一是我
这人比较的乐观。比方说，我会经常想“伍儿是多么多么的可怜啊，那女人是他的
初恋，他却不是那女人的初恋；而那女人的初恋是谁呢？……哈哈，原来是我。”
然后我就开始傻笑，笑得别人见了我都笑我是白痴，结果把他们笑得个个都和
白痴似的。等等等等。
K
我原谅了伍儿——如果我说我根本不生他的气，那简直再虚伪不过了。所以这
里说“原谅”。其实现在学校里就是这样，男生一个个都在装君子——当然，我除
外，伍儿除外；女生就一个个都在装清纯——当然，那女人除外。这样说那个女人，
是因为她并没给我带来多大创伤：两个星期之后，伍儿把她约出来，经过上文有提
到过的一系列恶心的程序后说：“我……我对不起你……”。等等等等。
伍儿从此以后成了一个典型的花花公子。这就像接吻。还留着初吻受用的时候
总是心有余悸，一旦初吻给报销了，以后怎么吻都会爽得要命。伍儿的初恋没了，
以后就无所谓“人生第一次”之类恶心的说法了。《流星花园》播出之后，我大叹
那帮女生心中最花心的西门少爷也不过如此。不过花花公子也不是没好处，至少不
用像我们这种“纯情阶层”的人，为一句道歉而坐立不安，为一次吵架就三天两宿
睡不着觉，等等等等。
结论是：伍儿的初中的感情生活过得很滋润——“生活真他妈的美好。”等等
等等。
L
初三那年元旦，学校搞通宵庆祝活动，各班布置得要么和教堂似的，要么和妓
院似的。只可惜季节不允许，女生们不能穿得和妓女似的。让我多少有些失望。
我头晕，就跑到教师办公室里睡了一个晚上——这也只是我这类人才能干出来
的事，至于伍儿之流可就有的忙了。听说伍儿要唱歌，所以诸多本已经打算出去和
男朋友过夜的女生竟都奇迹般地出现了。伍儿也不负众望，染了个白色的头发（后
来学生自发给评了一个年级最佳形象奖），穿了一套很板的白西服，与那群德国黑
贝型的男生形成很鲜明的对比，好像他是新郎，那些人只能是伴郎。后来我发现当
天晚上竟然还有一女生穿了一套婚纱，还是刚好和伍儿的白西服般配无比，但也同
样恶心无比的黑色婚纱。这女生消息之灵通真让我佩服得要吸收她进我们学校记者
团当我秘书。
伍儿高歌一曲《男人哭吧不是罪》，结果阴差阳错，搞得台下一帮女人泪流满
面。想来是那破嗓子，把那群姑娘吓得——“唱这种歌——伍儿真他妈的不是男人！”
我说。
M
初中毕业的时候，几个女生为了照毕业照的时候谁挨着伍儿而大打出手。这让
我们看了都眼红，伍儿倒是不过问。我们这群哥们比较懂得怜香惜玉，赶紧去劝架，
并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试着顺便泡上两个，但结果是那群女的都一个德行：看见伍
儿在旁边看我们劝架，就捂着脸哭起来，越哭越厉害。哭过之后看伍儿那边还没动
静，就再虚伪不过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挤着眼泪一边对伍儿说“伍儿，我××
×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然后又虚伪无比地疯跑到女厕所去了，意思是去个人少
的地方继续哭。
几分钟之后，两个刚从厕所回来的女生叽叽喳喳道“你看着×××那个新买的
化装品了吗？”
“哪个？没看见啊。”
“就是她刚才在厕所化装时候用的那个啊……”
……一刻钟之后，刘某某又跑到另一个帅哥面前“我×××这辈子……”等等
等等。
而轮到我问伍儿的感受时，伍儿竟白痴一样地问我——“哥们儿，刚才那个叫
×××的怎么哭啦？”……等等等等。
照毕业照那天，班主任凶巴巴地说：“大家按大小个拍好，然后一排一排依次
往后排站……”事情的结果是，站在伍儿旁边的是我。
所以说，初中是不怎么有趣的。无聊至极的事情太多了。
N
高中以后我和伍儿就分开了。想来我们从幼儿园到初中总共做了十一年的同学，
也是自小的好朋友。而结果在学校里却被打磨或是塑造成了两种不同的人，这一直
让我很不解。但我要强调的是，我可绝对不羡慕伍儿，尽管时不时我也想找一个女
孩当女朋友而那女孩却一直粘在伍儿身边，但我不羡慕伍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
的价值观和自然的生活方式。
反倒是经常伍儿说“哥们儿，我真他妈的羡慕你，活得自在，不像我……”
O
比较有先见之明的我在那一年离开了南京，提前几年响应国家号召跑到大西北
受罪，却发现像伍儿享受的那种生活在祖国各地都会有人享受——或许伍儿真的很
能代表当今校园里的一类人，而我到哪都是一个德行。后来伍儿给我写了封信，说
现在帅哥多了，没女孩追了，所以要去充实自己，做跨世纪全能人才，社会主义接
班人什么的。
我暗想伍儿这小子终于有所觉悟了。结果明白他的意思竟然是要去学吉他——
那会更帅些。等等等等。
P
往后的日子就更加没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多少，但想来初中的闲散一定让他
的高中多少吃了些苦头。好在伍儿来信说混得不错，考上了南京某大学，一切又和
初中生活差不多了——“生活真他妈的美好。”
或许在这里结尾多少有些草草收兵的感觉，至少伍儿为什么后来成了一个幼儿
园园长我不得而知，不过伍儿或许就是这样，一切举动都是要去实现他荒谬的誓言
吧。
Q
不现实的伍儿实现了他不现实的誓言。这是故事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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