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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雪
刚升入初三的时候,我大有不想念下去的感觉。私下里认为,美好的校园生活
也就那么回事:要么学,要么不学。不学的时候也尽是些无聊的事情,往往还不如
学习的好。于是便总告诉自己,“当你看透了一种事物后,就没必要过多地停留。”
我是说,那个时候,我真的认为我已经把校园看得通通彻彻,尽管直到今天我还都
没参观过女生寝室和卫生间。
于是我告诉Vida:我会在“2001我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的次日”离开这个我原本
认为荒唐的地方。Vida对我的决定感到惊奇——他认为,像我这么天才的人种,怎
么也该选择在月考前一天离开才对。因为万一连期末考试都过了,返校拿成绩那天
下雪的话,我就真的可以去死了。
而我始终认为“我的想法是超级浪漫的,我也是个超级浪漫的人”——就连今
天的我,坐在高一的教室里,对着心爱的女孩仍然这么说。
而在2001年下雪之前,我所做的也无非是除了学习之外的那些无聊的事情——
没见过哪个初三的学生像我这么自在:英语课是要听一听的,因为英语老师是我的
班主任,她每次找我这“朽木”谈话的时候,都是半英半中,把我弄得很糊涂,最
终的结论是,对于我这个糊涂的人来说,这个老师是不能触犯的;语文课则以写东
西为主,因为我很注重语文老师讲的“学以致用”,被点名字还有理由开脱;而体
育课则是逃课睡觉,这是在初二时便养成的习惯,令我惊奇的是,我的体育老师竟
然也对我逃课的习惯养成了习惯——点名从来都是把我的名字绕过去;至于数学、
历史、政治等,均被我在课程表上改成了美术课。我的速写本里尽是些老师、同学
的肖像和漫像:数学课的画页里,Vida的脑袋就是一个正三角形;历史课,我很自
然地在画中为后桌的手中塞一本《汉谟拉比法典》;而政治老师则被我无情地描绘
成了大资本家……
我就这么过着我的初三,等着雪的到来。秋天到了,我想雪不远了,于是决定
为弃学之后的生活做些准备。首先是拼命地赚些稿费,我的目标是攒够可以开一个
小音像行的钱,于是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目的——说是“莫名其妙”是因为我压根
就不想开什么音像行——为了这个目的,我到处投稿,丝毫不再顾及是否该把稿子
投给一个自己认为很烂的杂志社,从而把身份降到和一些无知的纯情少女和无情学
士一个等级。还有很多杂志社是不允许一稿多投的,否则将再也不发表该作者的文
章。还严厉而醒目地写道:“这种行为是对读者的虚伪,对编辑部的不尊重。”我
很喜欢这句话,就此写了一篇议论文,题目是《论一稿多投的无耻性》,文章发表
后很受好评。而令所有人惊奇的是,几个星期以后,这篇文章又同时出现在另外两
本杂志上!我清楚地记得,在一本叫做《我们》的杂志上,刊登了一位朋友近两千
字的议论文——《论〈论一稿多投的无耻性〉的无耻性》——我用了大概有一分钟
的时间才弄明白这个题目的意思——原来是说我无耻呢。
而我的措施是——换个笔名,照样校园作家一个。
后来我嫌写小说和散文太慢,于是改写诗歌,因为诗是按行算稿费的,所以写
些现代诗歌应该很容易赚钱。一开始写的很是幼稚,打油诗,就往一些花花绿绿的
校园杂志投。后来觉得这样写也算不得什么诗人,将来吹牛也没有资本,于是每天
苦读海子的诗歌,那种抒情诗歌我是读不懂的,只知道人们都认定这种诗是好诗,
写就是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苦苦学习,创作很是频繁,然后写到自己都读不懂了,
也终于可以在一些文学性的杂志上刊登了。那些编辑还真奇怪,尤其是那个在我的
让人懵懂的诗后面作评语的编辑,就更为奇怪。我们所有人都应该佩服他的想象能
力,因为他的评语里写道:“该诗的作者想象能力十分超群……”
想来也该是我厌倦校园写作生活的时候了。大概挣了有能开半个音像行的钱以
后,韩寒出现了。我告诉Vida说我不想写东西了。至于原因,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我不喜欢韩寒——没人说不支持韩寒就是迂腐——我永远是个中立者——不圆滑的
中立者,想来只是怕被套上个“跟风”,“追潮”,“没自己的风格”之类的名号
——其实每个人都该知道,韩寒的前辈也有很多。而我则认为,现在的文坛已经被
这类哗众取宠的人搞得很混乱很混乱——一直这么认为。
花儿乐队出现后,我大叹原来现在什么样的人都能搞音乐,还都能火起来。于
是决定组个乐队,要是将来真的做个偶像出张唱片什么的,我倒也不介意。关键是
我和谁去搞这么一个荒诞的组合呢?Vida当然在劫难逃,我们从小玩到大,我弹吉
他,他玩贝司,很是默契。但想组个和“动力火车”一样的二人组想是无望,并且
我们也不打算把头发留得那么变态。于是我告诉Vida快在全校宣传,招募志同道合
的人才。Vida对我搞组合的构思是出奇地热衷,当天下午就响应我的号召——从邻
班给我找来一个会吹口琴的。被我暴扁了一顿。那以后呢,他又找了会吹笛子的,
会弹古筝的,当然都被我一一打发走。我说Vida你懂不懂什么叫摇滚?摇滚是需要
激情的。Vida竟然回答说:我只是想要我们的乐队有些个性。我大声叫道:“你每
天清晨去广场,那群老头儿老太太的戏班子,多有个性!”
于是我亲自出马,找来了一个鼓手。Vida说三个人应该也差不多了,于是我们
开始唱花儿的歌,然后一朵小花长成了朴树,然后到了冬天叶子掉光了我们唱零点
乐队的;然后我们的声音召唤来了一个键盘手……然后我们在市里某一次晚会上大
唱“哦别理我/ 我烦着哪/ 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 ……/ 我想要快乐地活着…
…”晚会之后有人给我们拍照,举起相机,对正在微笑着的我和Vida说:“小同志,
请让开一下,我们拍照呢。”……后来的一次晚会上,有一个很漂亮女孩举着我们
仅有的一款海报在大喊“Vida Vida 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什么的,让我们很
是兴奋,我甚至决定主动去给我们的第一位忠实歌迷签名……下了台后知道那是Vida
刚留学归国的亲姐姐……
记得还有一次我们演出,因为要连唱两首歌,所以中间要有一个讲话,我对导
演说我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确切地说那会儿是不敢说。经过好几轮的“石头剪
子布”之后,最终选定要让Vida去说。说来在我们四个摇滚狂人中,Vida倒也算沉
稳。但上台后却很激动,因为他都能够代表四个天才讲话了,虽然只有几句。Vida
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因为他说:“我真的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后来才明白Vida既然能说出这句话,那就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可Vida又
忽然停住了,这让我很是着急,过了几秒钟,Vida说:“我真的激动得控制不住自
己的情绪……想再为大家唱一首……”。我当时气得想去撞墙死掉,但人在台上真
的身不由己。我们的鼓手和键盘手还有台下的观众已经笑成一片,Vida也害羞得说
不出话来了。我抢过话筒说了句像样的人话:“下面这首歌将献给在座的女士——
《花儿》!”,然后我们开始唱。我自认为自己机智过人,虽然思维像个疯子,但
语言很是风趣,动作非常之有风度……下台后有人公然地指着我叫——“色狼,色
狼——”……
然后——我们就像这样参加了各种市里的让人恶心的活动。然后——我们解散
了。解散的原因是我计划开始唱披头士的歌,而以Vida为首的其他三个庸人则认为
外国歌曲我们这里的人适应不了,还说要等“花儿乐队”把新专辑出来我们好好唱。
我当时大骂他们说你们是“花儿乐队”的还是咱们乐队的,花儿要是不出专辑了那
咱们岂不是要解散?这句话仿佛正顺了他们的心意,于是纷纷退出,说既然花儿都
不出了,留在这里也没用。而过了不到半周,花儿的新专辑问世,销量很好。
而我也发现Vida说“外国歌曲我们这里的人适应不了”这句话是百分之百的正
确。
于是我对乐队也没了兴趣,我认为我们从来都没有唱过一首属于自己的好歌,
却在市里丢尽了人。赚的钱还没我两篇稿子得的稿费多,实在是没什么意思。Vida
和我的想法完全一样,其实音乐在这种地方——就这么回事。这之间的关系是很微
妙的:每个人都可以去热爱音乐,但音乐不一定要热爱每一个人。我这才意识到在
我们的城市里,或是其他的一些不上档次的地方,有着千千万万小有才华的青年,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关于音乐梦和憧憬,却被这不适宜的环境溺杀,这是很悲哀的。
比方Vida,比方我。
于是我尝试着干点别的。我为这个问题发了半个月的愁,半个月之后,我竟然
决定要做一个老师家长的好孩子!这个决定并不令我感到多么的惊奇,令我惊奇的
是爸爸妈妈和老师的兴奋程度。而我为“我该干些什么”而发了半个月的愁,那么
在这半个月中我都干了些什么呢?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应该是十一月,雪迟迟不下,不免让我心里感到很空旷。
奇怪的是,这段时间中,天总是阴沉沉的,让某些忧郁的诗人们更加忧郁,让我这
个糊涂的人更加糊涂。不过我想,就算这会儿没有雪,冬天也还是冬天,雪会下来
的,在学校的日子也不会长久到哪去。余下的时间怎么也该给老师们留下一个好印
象。
于是每节课我都变得认真起来。英语和语文我还是可以凑合的,至少能混个中
等偏上,这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充满了斗志。而这份斗志却总在理科课程的上课铃
响起的瞬间被溺死。就像只要在验算纸上画一个三角形,我就总不由自主地在里面
添上Vida的鼻子,眼睛……
那会儿我觉得我的确是没希望了。
说完这句话后,Vida说像你这么自傲的人也会说这种话。我说,我只是在这个
令人失落的季节,说了一句废话。因为在这之前,我的父母经常这么对我说——尽
管他们已经能够确定我可以养活自己,但我心里对他们总有些自责。令我惊奇的是,
都这个时候了,我竟然还会感到自责!
现在想来这也很正常。就像现在已经是高一的我,在别人面前仍然会脸红地说
“我的初三很轻松很舒适”——很多人认为,这就是我耻辱的代言。
为了逃脱这种自责,我努力让自己变得积极向上,好好学习外还经常帮老师拿
仪器,给班里修黑板。上课认真地看着我看不懂的黑板,也认真地听着我听不懂的
天书……,但是,十一月过去了,雪仍然没下起来。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我听Vida
告诉我头天夜里好像下雪了,然后问我走不走。我说“你大哥我当然不走……因为
我没亲眼看到……”——我知道这绝对不是理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看到这里,大概很多人都有疑问:为什么我会在高一的教室里坐着?
12月31日——2001年的最后一天。我知道如果今天不下雪,我的决定将以失败
而结束。我在想,2001年大概不会为我们——或是为我下雪了吧。都到这个时候了,
我已经想通了很多事很多事,而结论竟然是——乞求上苍不要再下这场雪了。
令我惊奇的是,这个本该令我惊奇的决定,竟没有令我感到惊奇!
天还是阴的。太阳像怕羞的姑娘,内向到已经将近半个月不出门——她成功地
掩饰了自己的一切美丽与光辉,就像我,也成功地掩饰了我对校园的留恋……万里
乌云,可就是不见雪花掉下来。我想到希望——事实上我已经弄不明白,雪和阳光
究竟哪个才意味着我真正的希望了。似乎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元旦的气氛中:Vida,
拿着《汉谟拉比法典》的后桌,我那个爱讲英文的班主任,还有除了我之外的一切
的人——2002年就要来了!
而我在这一天早上偷偷爬上了山。山顶也是没有雪的,更没有阳光。
望着天空的阴霾——我穿着白色的衣服,手里牵着白色的气球,气球里的白色
纸条上写着我破碎了的誓言和梦。地上的草死光了,风吹动着她们的尸体……山顶
上很冷很冷,冷到我好几次的认为如果再不赶快逃避,我将溶入这些荒草、这个温
度的空气。或是把生命分给山上的每一个真正渴望并会珍惜生命的物种。我想,是
我该改变自己的时候了。我隐约地觉得,自己在糊涂的2001年犯下了一个糊涂幼稚
的错误,而2001年却为我这个糊涂的错误莫名其妙地犯了糊涂。
在我放飞手中气球的时候,天上洒下了我等了半年——却也等了很久很久的雪。
山顶上下的是大雪,大得一发不可收拾。似乎2001年已在这漫天的雪片中寄托
了自己的一切梦想。
这并不令我感到惊奇,因为我知道,再大的雪对我而言也已经不再意味着什么
了。在几分钟以前,我已经正确地选择了我的人生。
令我惊奇的是,太阳也在雪中绽开了笑脸。我快乐地向着学校,向着欢乐的人
群——向着美好的生活奔去。雪落在脸上,凉凉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补记:这是一篇小说,我也只是一个正在为中考而努力的初三的学生。或许,
初三难免有很多不一样的感觉,失落,惘然……对么?但我知道,几个月之后,我
们每个人都会拥有心中的阳光和雪,只要努力过,就是快乐的。此文,献给所有正
在初三的岁月里失落着,彳亍着,不知去向的朋友们,“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
远么?”面对初三,让我们共同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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