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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的味道
语文课。古子的心飘在窗子外，往事化成风，吹动着古子心做的风铃。古子想
起夏天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的床上发呆，在电视上看到一把白色的电吉他，然后兴
奋得不得了。那个夏天充满了幻想，那份安逸是古子心灵深处的一片圣地——那是
中考后的那个夏天，难得的轻松。古子知道那种心情不会再出现了，只能坐在窗前
凭吊阳光。
初春的阳光远没有夏天的安逸。北国的初春包裹着风可以吞食一切，阳光在里
面挣扎，露出几分惨像。好在古子不愿想那么多无聊的事，不愿发那么多无聊的感
慨，只是那么坐着发呆。
——古子因为上课走神而被老师罚站，风吹着古子的头发，阳光照在他身上，
古子感到很温暖，对初春的态度好转了些——至少比在教室里舒服。
深吸一口气，风拌杂着阳光的味道，是一种自由。古子笑了笑，因为自由，也
因为牛子。
牛子上体育课，队伍解散了，学生们自由活动。牛子远远向古子走来，阳光里
可以看到他闪闪发亮的一副耳机，似也能感到里面藏着的震撼。
“‘扭机’的？”古子问。
“恶心。电吉他大师的现场，特震。”牛子是副公鸭嗓子，古子总忍不住笑。
“今晚上排练吗？”古子又问。
“废话！你是不是罚站受刺激了？咱们之为什么事耽误过排练？！”
“说得好！”古子心里落了一颗大石。
“给你听吧，你罚站也怪无聊的。”
“你干吗去？”
“回班看看书。快考试了，咱们——”
“——‘咱们得用成绩换取自由’。”两人一齐道。古子忽然觉得初春可爱了
好多。一句黯淡的话本该伤了心情，好在他们说得很平淡，没往深了体会。
风停了。音乐夹杂着阳光的清朗流进古子心里，下课，古子回了班。
牛子的“马屁三”（MP3 ）里装了好多东西。古子总不忘记听听乐队的小样。
吉他大师的东西也有生命，而惟有自己的东西百听不厌。古子相信音乐是自己的阳
光，而人不能仅仅在阳光里做机械运动，更重要的是对太阳的好奇和探究。
然后古子写在纸上：1 、肺活量仍需要加强；2 、第×小节的重金属打错了拍
子；3 、Solo结束时不够干脆；……
学生心中总有一片暗影。身在学校，许多事变得迟钝起来，本以为离开学校能
释放些激情，但那是学生们的奢侈。暗影就在头顶上，二十四小时盘旋。古子放学
回家，吃过饭又去参加了一个数学补习班，补习班结束才算放松了些，骑上车子直
奔耗子家。把那暗影远远甩在身后。
脚步临近耗子家车库，传来电吉他失真的单音——古子知道牛子已经到了，而
且正饶有兴趣地弹奏着自己的拿手曲目：《两只老虎》。
耗子给古子开了门：“第三只来啦！”然后走回键盘前。
“真乱！”古子走进车库后抱怨道，“将来找鼓手，咱必须女士优先——打得
好坏另当别论，反正她得给咱们收拾这屋子！”
“你嫌乱就自己收拾！‘摇青’的基地哪个修过边幅？！”牛子边弹边道，牛
子是老大，古子闭了嘴。脱了外套，从书包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吆喝，你速度啊！”耗子笑道。不用问，乐队又有新歌了。
“什么风格的？”牛子一副专业口吻。
“重金属，带点说唱……”古子倒像是在给领导上报材料。
“一会儿再说吧，先练习练习，热热身，等会儿录个小样。”耗子始终很贪恋
以前的成品。
于是车库里传出三件乐器不和谐的嘈杂声音：牛子打着失真，耗子的手指在黑
白之间游来游去，古子一边清嗓子一边打着重金属，大家各自摆弄着自己的乐器开
始热身。外面的夜里一片昏暗，异常安静，车库变得特别，远处也能听清车库里的
声音。车库里黯淡的光从门缝里流出来，注满小区里的一片空地。像是地下的光明
托起一片圣地，而圣地上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古子在嘈杂的声音中似又闻到了
阳光的清香。但随着太阳的逝去和夜风的悄然而至而变得清淡了好多。算是白天的
余味吧。
突然，整个车库被丢进了一片黑暗。乐器的嘈杂声音全部变成了干涩单纯的碰
撞声，三个人吓了一跳。
耗子开始感慨起来：“是尼采，是撒旦，是黑暗的种子植进了我的大脑，我是
黑暗中的指明星，我是现实的批判者，我是自由的领路人，我是……”
“他妈的什么都不是！是停电！”牛子咒骂了一声，起身摸黑向那门口走去，
结果反被地上一团乱七把糟的电线绊倒，头硬生生地磕在古子的琴上。
“妈的，疼死我啦！”
“牛子！你，你没……”古子的语气相当的慌张。
牛子受宠若惊，没成想古子竟然这么在乎自己，连忙站起身来安慰古子道：
“我没事我没事！中国摇滚的希望还在！还在！你别怕！别着急！我没事！……”
古子继续着急道：“你，你没把我的琴撞坏吧？”
“——你他妈的找死啊！小心我把你踢出去！”牛子边说边揉脑袋。黑暗中只
留下古子的一阵怪笑。
耗子在一旁默默道：“太阳啊！光明啊！”古子和牛子都不理会他。古子卸下
乐器又向门缝外的月光走去，似是屋里的阳光被什么夺走了一样，心里有一丝惘然。
耗子忽然道：“古子，别开门了，就这么待会儿吧。真他妈的感觉。”接着三
个人一阵沉默。大家先是在黑暗中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往事或是未来。阳光的味道
在黑暗的车库中弥漫，在三个人的呼吸中越来越浓。几乎要顺门缝溢出去。
几个“摇青”就算是关在一个笼子里也不会孤独也不会安静。没有电，小车库
成了一个黑色的囚笼。耗子低头抚摩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一如好多“摇青”一
样，耗子也有自虐的爱好；牛子的琴没有声音，只是干干地打着节奏，一遍一遍；
古子咳嗽几声，哼唱起自己刚写的歌，音符化进车库里的每个分子，阳光的味道混
在古子的歌声中，耗子和牛子抬起了头。
“感觉还行。”耗子默默道。
“中间那段说唱有点像‘林普比兹克特（Limp Bizkit ）’。”牛子笑道。
“你他妈的不嫌麻烦！？叫‘软饼’！”耗子道，“……这歌取名了吗？”
“《阳光的味道》。”古子默默道。
“忒俗！”
“你他妈的知道什么？！这名还不错，古子。”牛子说的算，“什么时候写的？
日出还是日落？”
古子道：“今儿下午。”
“今儿一天不都阴天吗？”——耗子不解。继而三人一起笑，然后开始调侃说
中国的摇滚歌曲歌词是怎样怎样瞎编乱造出来的，等等。
“张国荣死了。”古子道。
“张国荣是谁？”耗子问。
“古子，你他妈的别提烂人。”牛子说。
“自杀的，我特奇怪，都说咱们‘摇青’极端，但如今自杀的不还是那群烂人？”
“‘摇青’的素质提高了呗！”耗子说。
“不对！是摇滚水平下降了，整不死人了。”牛子坚定地说道。
黑暗里古子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门缝外的一行月光，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但古子
能想象到耗子不屑于世事的笑和牛子专注的眼神。他起身走上前去，打开门。月光
像把神圣的剑刺进了车库的心脏，铺成一条通道，照射着地上的团团电线。牛子低
头寻找刚刚陷害自己的那根破线，古子站在门口，通道中央显现出了一个瘦高的剪
影。仰头，天上有许多星辰，美丽。幸福地依偎在月亮身旁。
“古子你闪开点，挡着我了。”耗子叉着两条腿，一脸庸懒地躺坐在键盘后面。
“摇滚是月亮，我们是星星。”古子默默道。
“但我们活在黑暗中，并一直都在企求光明。”耗子接。
“光明从不照耀我们，或许它也曾到来过，但我们不敢面对它而四散逃亡了。”
“摇滚没有光明。”
“不，还有咱们仨在嘛！哪怕光明再怎么猝不及防，我们三个也要面对它，正
视它。”
——“你们俩他妈的是神经病啊！？”牛子终于开了口。耗子和古子倒是把他
当小丑笑。
“牛子，你也接一句吧！”古子爱浪漫。
“光明……光明他妈的会来的！！”牛子胡言乱语道。
啪！电来了。
“快快快，录一小样然后编那个‘阳光什么’！”耗子等不及了。电总共停了
十来分钟，三个“摇青”就像十来天没吃饭，一副饥不择食的样子。
“录哪个？”古子问。
“那还用问？——”牛子道。
“——《饿狼》！”三人齐声道。
大家撤走了椅子，站起身来。古子和牛子紧了紧背带，调整好角度。耗子也支
起键盘，然后拿了牛子的“马屁三”。红灯亮了，耗子轻手轻脚地把它放在车库上
空的一快板子上。然后又蹑手蹑脚作贼一般地回到键盘前，冲古子对口型：“Action！”
古子的金属开始，不一会儿牛子的失真也加了进来，架子鼓单调地重复着同样
的节奏——还没有合适的鼓手，耗子的键盘先代着。
古子用灰冷的声音唱着。两分钟后，是死亡摇滚的高潮部分。两把吉他加快了
速度，激情开始释放了。古子停了琴，冲那“马屁三”疯嚷起来。耗子也跟着嚷了
起来：我饿我饿给我食物但我恶心恶心梦那么遥远但我还得活着……
古子几周来锻炼肺活量小有成就，底气很足。牛子的公鸭嗓子不允许参加嚎叫
部分，低头认真弹琴。耗子疯狂了，停了手中的琴开始乱蹦乱跳。一跳不好，直撞
到了车库上面的那快凸出的木板。大叫一声跪倒在地。
牛子对耗子的大叫大嚷乱蹦乱跳已经习以为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顾闭眼
弹琴。古子知道耗子撞得不轻。连忙把琴扔一边上前几步去看耗子健在否？神经尚
还正常否？
耗子连忙阻止古子前进，冲古子喊道：“他妈的继续！！”然后自己跟着牛子
的吉他继续嚷：我痛我痛给我伤口我也快乐快乐梦想来了但我老了……
……古子肯定了“耗子尚还健在”，但刚刚后面那一问可就不确定了……
耗子自虐，这类事不足为奇，古子其实很喜欢耗子这种坚强的个性和“将音乐
进行到底”的精神，把耗子大肆赞扬一番说耗子是什么“纯爷们儿”之类以慰耗子
之痛。
牛子冷笑道：“古子你用不着那么夸他。你忘了？那里有两句词是他写的！”
古子恍然大悟，冲着耗子的胸口就是一记。
不一会儿，车库里传来放肆的、爽朗的笑声——他们在听刚刚的小样……
……夜在笑声中融化，星星更明亮了，月亮更明朗了。等到星辰们展示尽自己
所有的光芒时，阳光也就要来了。阳光的味道又弥散开来，以最强烈的方式。次日
是周日，三人又疯了一夜。日月换班之时，月光和日光交汇之中，三人各抱着乐器
响起了鼾声。耗子和牛子都太累了，睡觉时直流口水。古子在梦里流着幸福的泪。
附带一句，耗子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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