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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距离
第一章
人生的内容是成长,而成长的构筑是邂逅。无言的、喧嚣的、不期而遇的、
终日寻觅的。每一次相遇都蕴藏一种滋味,不经意间体会曾经空洞的几个关于味
觉描述的字眼;每一次相遇都暗藏一种挈机,幸福随手可及又那么容易因为我们
的狭小而失之交臂。
公元二零零零年,由于某种不可知的因素,我遭遇了七月北京的热浪,这是
我真正意义上独立生活的开始。第一次踏上这块北方的土地,我知道以后的日子
将叫作漂泊。
坐在南京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我不断幻想明天早上8 :30的那一幕,冀望与
背弃同样以加速的心跳捶击着等待北上列车的我。明天也许难免落入俗套,但其
充斥着的未知性也给了一个决心逃避的人些许宽慰自己的理由,就像郝斯佳信仰
的那句格言一样:“Tomorrow is an other day. ”试问,究竟谁是生活的勇者,
我们都难免在昨天过后留下伤疤,又在明天到来之前憧憬种种。
北京七月骄阳似火,户外40摄氏度的高温与偶尔一次暴雨带来的城市交通不
便消磨着我的忍耐力。电风扇的三片叶子转得飞快,电饭煲不时喷出阵阵炙热的
蒸汽,前天下雨漏得半个屋子水迹斑斑。我在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工作和居住,
每天和那么多的人接触但无一不是为了工作,一旦下班回家一个人呆坐在房间里,
心是空荡荡的,飘忽在被人遗忘的角落。
欧阳的出现是宿命的一个安排。
他是我在马路上捡来的。很偶然的,我被他的自行车撞倒,一股殷红的鲜血
从小腿上流下,疼让我产生的条件反射是立马用手捂住伤口蹲在了地上。也不知
道他是被吓坏了呢还是习惯于表现君子风度,连声说着“对不起”并坚持要送我
去医院。事实上,什么大碍都没有,擦伤表皮组织而已,消毒后抹了些碘酒和紫
药水就完事了。可就这样,原本陌路的两个人因为一场“小车祸”而相识。
他也不是本地人,其它的我一概不知不问。
我所认识的只是一个叫作欧阳的男人和他独居的公寓。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我正在为做些什么来打发时光而发愁,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那天从医院出来,他一意要送我回家才放心,我婉言谢绝了,而他还是索要
了我的电话,说会打电话给我的,我没放心上,一个陌生人说的话没必要太在意。
“萧小姐吗?”
“请问你是?”
“不记得了?我是欧阳,上次在路上撞伤你了,真对不起。”
“哦,原来是你啊,一点小事,别总放在心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我想请你吃晚饭,可以吗?”
“不必这么破费吧,如果我真被你撞断了腿,你难不成还要请我吃满汉全席
吗……”
晚饭过后,我坐在他公寓客厅的沙发上,东一句西一句的和他胡乱地侃大山,
从工作累不累到Rolling Stone 的老歌和《挪威的森林》,彼此的感觉很投缘,
那一晚我们聊到深夜12点,他才打车送我到家门口依依作别。
隐隐预感,这个男人必将与我的下一段历程有一种莫名的联系。他会给我幸
福吗?他是我期待的理想对象吗?我把答案寄望于未来的某一天,当人缺乏勇气
面对现在的时候总是对未来期待很多,每一段故事的展开都会有一个结果,顺其
自然要比苛求来的惬意些。
处女座的爱情观是晦涩难懂的。书上说处女座的人天生美丽而敏感,但是很
容易受外界的影响而致使她那实质脆弱的心灵更容易受到伤害;祈求完美的她往
往会因为无法包容残缺而拒绝再看见晴天,又不断地偷偷问自己离快乐有多远。
妈妈的生日是9 月9 日,在我生日的后一天。
从小到大,每次生日的庆祝形式无非就是蛋糕与祝福的堆砌,虽然腻,可也
逃脱不了。又长大一岁了,不过是句空话,谁能真正在一天里跨越两个年龄的间
隔,像搭积木一样轻而易举的再上一层楼?
17岁的最后一天,我得到了生活的一份厚礼。当我怀着喜悦的心情准备即将
到来的生日Party ,轻轻转动手中的钥匙,推开家里的屋门时,映入我眼帘的是
一双陌生的女式白皮鞋。我发誓:我以自己的直觉在第一时间内判断出它绝对不
属于这个家庭的任何一员。而父亲房间的门紧闭着。
我预感这是个不祥的征兆,也许以后一切的不幸都是在这一天里拉开帷幕的。
没有冲动和哭泣,我镇静地思考是否该告诉出门在外的母亲这一切,而结果
是无奈的沉默——除了闭嘴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我决定把今天眼睛的遭遇
吞进肚子里,连骨头也不吐出来。
除了八岁那年得了肺结核差点死去,我一直可以说是幸福的。严父慈母、一
个乖巧的小女儿,一家人生活的很太平也越来越富足,没想到这一切也仅仅只是
表象而已。父亲在教育我的态度上很严格,三岁那年他强制性地送我去托儿所、
八岁让我学习独立生活,我都一直不恨他,因为我明白他是为我好的。当然我们
也有父女之间的默契与感情,是他逐字逐句地教我哼唱紫竹调、送我去学习我最
爱的画画,每次出差回来总不忘给我捎回一两样当地的小玩意……在我成长的岁
月里,他一直是天,支撑着这个家和我的世界,我怎么也无法预料到,某一天这
天会塌。
那个做法在如今看来也许是错的,但生活就是这样辨证,对与错似乎没有永
远的定论。
水土的缘故吧,我得了轻度的厌食症,而按医生的说法,我是中暑了。一个
人躺在小房间里,通风条件本来就不好,又不能吹风,憋着一肚子的闷热气,患
得患失地瞪着天花板,耳边仿佛传来了熟悉的电话铃声。
叮呤呤、叮呤呤……我已经烧到40度左右了,刚刚放下体温表,听到电话铃
声,迷迷糊糊地拿起听筒,电话那边妈妈的声音传来:“囡囡,晚饭吃了吗?”
“呃~~~ ,吃了。”
“阿姨(保姆)走了吗?”
“她回去了。”
“爸爸在吗?”
“……爸还没回来,我听他说今天有许多客户要接待,会回来的晚些。一会
儿回来估计也不早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天早上我让爸爸再给您回电话。”
“你爸爸工作很辛苦,你要听话,别惹他生气,知道吗?”
“知道了。”
“好了,做完功课早些睡觉哦。”
“恩……”
话语之间,眼泪迷住了我的双眼,是一种纠缠着的爱与恨在揪痛着。
父亲和母亲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先后下海经商,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条
件越来越好,但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却逐渐变淡了。父亲没时间陪我在星期天逛
公园了,他也开始不过问我的学习情况,懂事的我为了让父母安心地去做事业,
我表面变得更自立。随着家里房子面积的扩大,父母每天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有
限,我开始害怕孤独。这一段时间,母亲为了业务驻外地办事,一去就要两个月,
每周只能回来一次。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亲爱的父亲欺骗了我们。
第二章
待身体基本恢复后,我和欧阳去了北大游泳馆,因为,惦念水了。
往年的夏季,我们一家人总会选择一个有水可以嬉戏的地方去避暑,父母就
像大孩子一样泼水嬉闹,他们的相亲相爱羡煞了所有的旁人,也让我觉得骄傲。
我曾拥有过幸福,是谁夺去了?幸福还会回来否?幸福的距离有多远?
“小水鸭!檬檬!”
“你叫我什么呀。”
“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什么?”
“你先过来啊。”
我朝着欧阳的方向优游地游过去,就在靠近的一刹那,他突然送开了扶在池
壁上的双手,一把搂住我的纤纤细腰,把我往水的深处拽掖。还来不及憋足了氧
气,我惊慌的身体已经随着他有力的拥抱没入了水面,一段与情爱有关的故事在
一个缺氧的地方开始。我们的舌尖缠绕在一起,带着水的气息。
两千多年前,古希腊智者普罗狄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男人坐在自己人生僻
静处的树荫下看书,看到两个女人朝自己走来。两个女人都美丽,一个代表享乐,
一个代表美好。男人隐约预感到这两个女人会把自己带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
两个女人走上前,挽住了他的左右手从此他的生命就交给了漂移中,幸福散失在
无法界定的词语中。
普罗狄科的故事是个咒语,如同樱花谢幕,兜头兜脑地落在浮世男女的身上,
今天走了明年又来,挥也挥不去。
生命的咒语是普罗米修斯挣脱了的枷锁,那旧痕演绎成了指环,又套在人的
心上。
父亲的身边多了一个女助手,三十出头,单身一个人。不知怎么的,我潜意
识里挤兑她,厌恶之情表露无疑,我认定她就是那双白色女鞋的始作踊者,十八
岁的我,用一种近乎孩子的表达方式宣泄自己的情感。这是个何其简单质朴的年
纪,可惜被踩上了几个不和谐的鞋印。
妈妈似乎对此一概不知,我一直怀疑那是她的大智若愚呢还是大愚若智?从
她那儿我还知道了一些关于这个女人的来历:她刚离婚不久,有个七岁的小女儿,
他丈夫由于自私的占有欲而导致在精神上有严重的虐待倾向,不堪重爱的女人选
择了分开。说完这些的时候,妈妈的眼里竟流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且不论这个女
人的故事是真是假,我都心软了,因为它从我深爱的母亲口重说出,因为故事的
主题又牵涉到伤害与爱。
我开始不断的做梦,梦见母亲的脸与那个女人的脸,当我把白色女鞋的事沉
积在心底越深,噩梦也越来越放肆地困扰我。我做不到不去敌视她,因为她在一
天天夺走父亲对我们母女的亲近,她是美杜莎的化身,一点一点侵蚀属于我的幸
福。如果她的确被伤害过,为什么不能体会到别人的痛楚?自私?报复?发泄?
这样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在伤口撒了把盐,她会毁了我们一家的安宁也得不到什么
比我们更好的结果。
我惊恐的抓住欧阳的手,喃喃地喊着什么,从又一个梦中惊醒过来。
“檬檬,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我盯盯地点了点头,梦魇过后的疲惫使我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我想努力分辨
梦与现实的界限,可一切都是徒劳,我累了。
“小丫头,知道吗?你每次从恶梦里惊醒,我都会很心疼,你想的太多了。”
他温柔的抱住我开始亲吻,我眷恋这种舌尖调皮而充满感情地缠绕,无法分
辨彼此,幼小的身躯在这个高大的男人怀里绽放,本能的释放对一个习惯了自我
封闭的人来说犹如吸食罂粟,危险而美丽,无法抗拒。我很明白,我渐渐将自己
的感情与冀望投注在这个男人身上了,我渴望幸福的回归,而他是现时唯一的可
能。
第三章
母亲总在周末赶回家,而这个时候也是我见到父亲的唯一机会。原本很顺理
成章的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如今也变成了每周一次上演的家庭肥皂剧。我扮演一
个乖巧的女儿,不断说着言不由衷的逗笑话,企图把家庭气氛抬升在一个和睦融
融的状态,可越是如此越感到自己像个活脱脱的小丑。
妈妈总是用一种多少年不变的眼神注视着我和父亲,带着些许疲惫。
“檬檬,这星期在家乖不乖啊?”妈妈边说边往我的饭碗里夹菜。
“乖。”
“那爸爸乖不乖啊?”
“……乖。”
如果不是我低着头埋头吃菜,真想看看父亲当时的表情,他会有感到一点点
抱歉与愧疚吗?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了,我产生了厌学的情绪,我开始明目张胆地讨厌起自己
劣质的演技来,原本就产生了问题的家庭,为什么非要欲盖弥彰?我的父母像没
有任何事的一样忙忙碌碌。
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在告诫下一辈的时候不免带上一句什么“家合万事兴”之
类的古训,我感到胃部阵阵的不适,我忍耐的厌烦了。父母对我的在意程度已经
一降再降,他们不关心我的学习成绩,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就要考大学了,在
所有同学都忙着和父母亲商讨该报考什么专业什么学校的时候,他们正在为即将
开业的投资3000万人民币的酒店而奔走忙碌,这才是他们眼中的头等大事。
所有的家长会上,我的家长都是缺席的。偷偷趴在教室的玻璃窗外,看里面
坐得黑压压的人,不论这些人是为官为商,只要今晚坐在课堂里的,都只有一个
同样的身份:孩子的家长。而我的家长在哪里呢?
妈妈一定在筹备酒店的开业,那父亲呢,他在干吗!我不要一个整天只知道
事业的母亲和一个有外遇的父亲。一向自律的我变的烦躁不安起来。
我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来宣泄,与其说是宣泄更确切地说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
意,注意到我也需要关心,注意到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更何况,19岁的我在
很多方面还只是个孩子,需要父母的关爱,需要家庭的温情。学着电影里的人物
在情绪低落时的样子,酒精和香烟成了我的道具,佯装卖醉然后在午夜的被子里
倦曲成一团,哭的红了双眼。
“欧阳,抱紧我。”
黑夜里相依相偎,我喜欢这种亲近的感觉。
怪不得有人说所有的哲理都是肤浅的,惟独皮肤的触觉是真实的。我们在一
个没有梦的夜里以各种姿势尝试身体接触带来的短暂快乐,有感于肢体的无尽绊
现力,也深刻体会到极乐之后的空。
“欧阳,我们会幸福吗?”
“你现在感觉不到幸福吗?”
“恩,很幸福。但是,以后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这样吗?”
“萧檬,你不是小孩子了,生活的魅力更多的在于过程,又何必苦苦追求一
个结果而忽略了过程中的感受呢?幸福是什么呢,我很现实,不喜欢说太多不切
实际的话,幸福是感觉,你感觉到了就很幸福……”
这段看似很有道理的滔滔“幸福论”听得我很悬乎,如果他是我期待的最终
人选,为什么又在回避一个最终的结果。
我还是考上大学了,仅一分之差,没能如愿地考进我梦寐的南大哲学系,在
一个很是普通的大学开始了四年的异地求学生活。
我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逃避的机会,可以不用直面那么多无法抵御的情感冲
击,可是,母亲呢?她该如何接受父亲欺骗我们的事实,她该如何面对一份日渐
凋零的感情,我似乎自私了许多。
几年之后,我听外婆说起,妈妈在送走我的当天哭得很伤心,仿佛永别一样。
父亲不以为然地讥笑了句:“你们女人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动不动留眼泪,檬
檬去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哭呀!”而他们也为了这么一个小事闹了口角,
害得妈妈更伤心了。现在再细细回想,其实母亲的直觉全部在未来的日子得到了
应验,只是为什么,命运就是如此爱作弄世人。
不知道妈妈是如何度过那漫长的四年,如何抵御未知的命运。
离开优越的家庭环境使我产生了许多不良情绪,厌恶陌生的人群,咽不下食
堂的饭菜,周末恐慌寂寞难忍,思念母亲温暖的怀抱,回想一家人曾经拥有的点
滴快乐时光……走在灯火阑珊的街头,我羡慕三口之家其乐融融的画面,羡慕小
女孩双手牵着的挚爱亲情。
第四章
会爱上你,是因为我寂寞。
周末的时候,我没有别的更好去处,没有什么考虑地拨通了他的电话:“欧
阳,在哪?”
“在公司,一会就回去了,你来吗?”
“恩,等我。”
挂断电话后,我披上风衣出了单位的大门。
不知不觉中,季节转换已经到了秋天。来北京前看过一部连续剧,名字就叫
《北京深秋的故事》,对这个城市的好感(很可笑)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部电视
剧。剧中人物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与命运的安排让我总感觉北京的秋天会有很多
故事要发生,揪动人心的缠绵悱恻的……
饱含历史的故都在见证了几千年沧海桑田的交替与更新后孕育着一种陌名的
美,撼动人心又给予人无限慰籍,宛如一部交响乐,有激昂澎湃的重奏,有如泣
如诉的独鸣。红墙绿瓦交错着拔地而起的立交桥与摩天楼,盛世的金碧辉煌只留
存于记忆的城里,高耸的城墙与金水桥封存了往昔所有的骄傲与美丽。如今我们
生活的城市被污浊的空气和混乱的人群给堵塞。
北京,我赋予无限冀望的城市,每天也在为疏导交通而烦恼,空气质量总是
摆脱不了轻度污染,什么中国的硅谷也不过是一个大型的集贸市场而已。
这栋公寓是如此陌生而熟悉。
电梯在七楼开了门。
咚、咚、咚(敲门声)
“你来了。”
“恩。”
“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陪我一起去吧。”
“你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不太好吧?”
“没关系的,一起去玩玩。”
我们一同来到了牡丹园环岛附近的一个娱乐城,这是我第一次和欧阳正式出
现在公开场合,不免有些拘谨。他的朋友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预料之外的是,
竟没有人问及我是谁这个话题。饭局一开始欧阳就开始和他的那帮朋友聊天谈生
意经,自始自终乐于他们几个男人的话题。我本来就是局外人,一个人默默地呷
一口酒夹一筷子菜。同桌的几个女孩子显然是彼此熟识的,也对他们的话题提不
起精神来,几个人凑到一块窃窃私语起来。我感到很尴尬,也有些生气,既然他
带我来帮朋友庆祝生日,为什么又对我置之不理,我们真的是欠缺了解,今玩所
识的欧阳很陌生。
饭局结束,我终于舒坦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他就拉住了我。
“檬檬,我们去唱歌吧。”
“我不想去,有些累了,你们玩吧。”
“你怎么了,拉长了张脸?时间还早呢,一起去玩吧,给我些面子嘛。”
“你的朋友不怎么喜欢我似的。”
“哪能呢,他们就是这样的,别糊思乱想,一起去唱歌!”
我还是妥协了,再次陪他走进娱乐城,在一间KTV 包间坐下。他们几个朋友
又要了酒,一边喝酒一边唱歌。我没什么心思唱,因为欧阳又不在我身边了,不
用想,一定还是继续刚才饭桌上未完的话题。这一次,我是真的生气了,没想到
我们的第一次正式活动就是这样一种场面。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提包,一言不发地
走了出去,在马路上匆匆拦了辆的士驱车离开。
司机翻起计价器的时候,我看见他冲出娱乐城,但我没有让司机停车,这一
晚我隐约感到些不和谐的东西存在于我们之间。
大学生活是简单的挥霍,两三段支离破碎的恋爱与永远也读不完的书,我以
为离开可以避免一切,安静的校园生活能够让我遗忘过去曾经发生的不快,毕业
以后也打算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开始我的新生活。但是我错了,人怎么可以背弃
过去,又如何背弃得了?不幸的发生不是以某个人的意愿来决定的。
我那表面平静的大学生活也最终没能躲过家庭不幸的劫数。父母亲企业的经
济状况出现了问题,融资环节与经营发生了脱节。其实这原本也并不是什么致命
的问题,投资节奏可以放慢,融资力度也可以扩大,再加强内部的管理,难关是
可以化解的。但问题是两个关键任人物在这个时候终于将矛盾激化,一切摊开来
了,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妈妈在某个早晨起床后,像发了疯似地将父亲的衣物统统收拾在一起,一气
之下打包扔到了父亲的办公室,所有的明眼人都知道了我们家的丑事。父亲骂骂
咧咧地冲进母亲的办公室,质问她是什么意思,还扬言要立即离婚。可见,母亲
是早就知道事实真相的,只是一直都在忍耐,她这一天的反映我是可以理解的。
我猜想,在这之前她一定已经给过父亲许多回头的机会了,因为母亲在平日里是
绝对要面子的人,时至今日她能扯下脸来和父亲对峙,无非超越了忍耐的底限。
这件事情过后,父亲就变本加厉地再也没回过家了。
夜里的时候,妈妈一定在哭泣,因为我的眼角也湿润了。我很牵挂她,可我
又怕去面对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尴尬的局面,该从何安慰起。我的情绪波
动已转为一种恨意,我憎恨起父亲来,甚至偷偷诅咒他。
爱与恨是两种奇特而对立的感情,爱有时可以包容恨,恨有时也可以吞噬爱。
第五章
和欧阳赌气已经有两个星期了,他也不来主动找我,我也憋着劲不去搭理他。
在周末回家的路上,我接了一个电话。
给我打电话的人是李昂,一个被我冠之以大哥名义的人。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在我大概才上中学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我们一直保持着书
信和电话的联络,一般都是他主动联系我的,虽然已经几年没见面了,可也没有
断了音训。我总有一种纳闷,他对我的殷情是否真的出自兄妹般的感情,为什么
我总是感觉很不安。
“萧檬,是你吗?”
“是的,大哥你好。”
“檬檬,你来北京有一段日子了,可我一直很忙,没时间照顾你。今晚是周
末,我请你吃晚饭可以吗?”
“大哥,别这么客气了。”
“难得我有空的,也难得我们会在北京再见面,就别推辞了。”
“那,好吧。我到哪找你?”
“湖南大厦。”
“OK,半小时后见。”
我搭乘地铁到了北京站,突然犯了迷糊,湖南大厦该怎么走呢?我不由地拨
通了李昂的手机。
“嘟、嘟~~~~~~”
“喂,大哥?”
“你找谁?”对面传来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女人声音。
我想可能是他把手机落在办公室,自己又走开了吧:“我找我大哥:李昂,
请你叫一下他,好吗?”
“你大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他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对不起,请问你是…”
“我是他老婆,你是谁啊!”
“原来~~~ 是大嫂啊……我是檬……”
“谁是你大嫂啊,我问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刻薄,让我有一种做错了事似的害怕,我仓促挂断了电话,呆呆
地。
我站在原地冷静地回想了一下,刚刚才和李昂通话的,怎么出来一个大嫂呢。
我翻看手机电话簿,顿时明白了:我的手机里存储了两个署名为李昂的电话号码,
一个是他以前在上海时用的,一个是他调来北京工作后改用的。可又一个疑惑是
:好象曾记得他在告诉我他换手机了的时候告诫过我,不要打以前的号码了,为
什么?这里头有什么蹊跷吗?和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再次试验刚才的猜测,一下拨通了李昂的电话。
“喂,大哥?”
“檬檬啊?你到哪了?”
“我在北京站,我忘了该怎么走才能到湖南大厦了。”
“你坐808一直到底就是了。”
“我知道了,一会见吧。哦,对了,我刚才打错电话了,拨了你以前的一个
电话号码,是个女的接的,她说是你老婆,怎么回事?”
“什么!我不告诉过你我手机号码变了吗?她说些什么了吗?”
“没,不过她似乎很凶的样子,她究竟是谁啊?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有个大
嫂?”
“别问这么多了,过来再说吧。”
谎言像层纸,说谎的人和被欺骗的人不过在一张薄纸的两面。谎言的实质是
闹剧,谎言的结果是自欺欺人。
大四将至结束的时候,家里的产业摇摇欲坠。
母亲像祥林嫂一样反复着阿毛被狼叼去了的故事,一个往日神采熠熠的女强
人如今因为婚姻的不幸而变的俗不可耐;父亲依旧没有丝毫回家的动迹,只听说
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公关小姐。
寒假回家的时候我与父亲偶遇了一次,偶然的一次碰见也免不了彼此无法宽
容的争吵,仿佛我们从来不曾是父与女的关系一样。我的质问如鞭笞一样每一句
都打在他无法狡辩的关节上,触怒了他作为父亲的尊严。其实那是我们父女之间
的第一次红脸,未料也是最后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在小时侯被视为天一样的父亲随着我的成长变的如此渺
小而最终遭到我的鄙视。为什么我们没有勇气不懈地做自己,总要被浮世改变。
湖南大厦,李昂正站在门口等我。
“檬檬,你长大了也变得更漂亮了。”
“谢谢大哥,我们有两年没见面了吧。”
“先不说了,你一定还没吃东西呢,走,到我家去,我今天特意买了许多你
喜欢吃的海鲜。”
一路上我又问起了关于那个电话的事:“大哥,那个女的究竟是谁啊?”
“哎,你别多问了,她不过是我以前的一个女朋友,都分手很长一段时间了。”
可直觉告诉我,他在说谎,如果那个女人果真是他已经分手的女友,听到一
个陌生的女人找她过去的男朋友,反映有必要那么激烈吗?况且她是那么不依不
饶地说她是李昂的老婆。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父亲说谎时的嘴脸,我无法忘记那个高烧不退的夜里,
我还为他扯谎。坐在餐桌的一边,映着他精心准备的烛光,思绪却久久无法从父
亲的阴影里走出来。
男人如果失去了责任感与承担压力的勇气,那么他们所背负的性别不再是什
么荣耀,相反只是耻辱。为什么新鲜对于绝大多数的男人都是那么垂涎可滴,一
个女人为了他放弃自己的青春与虚荣,可换来的结果不过是背弃。得不到的永远
是最好的,我告诉自己。
“檬檬,你真的越来越漂亮了,有一种成熟的幽雅。”
“谢谢,你也是。”
我很习惯化的微笑与敷衍,那个对坐着的男人正在借着酒精的作用慢慢靠拢。
一股难闻的气味袭来,我没来得及躲闪,李昂忽地抱住我,使劲蹭我的脸和脖子,
胡子的茬荏弄的我很不舒服。
“檬檬,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已经很久了。”
我紧闭起眼睛,关起耳朵,收起所有与感觉有关的器官,像个木偶似的呆在
那儿。
“你的脖子好柔软,你的皮肤像丝缎一样光滑,我要你檬檬……”
即便如此,我的胃部仍然控制不了翻滚起阵阵的想呕吐的感觉,此刻,我憎恶男
人这种动物,我觉得他们都是一样的虚伪与贪婪。我眼前恍惚着父亲趴在哪个女
人身上的样子,浑身痉挛似的一阵抽搐。
“檬檬,你怎么了?你不喜欢我?”
“我对你没感觉。”
“可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男人会在床上对每个女人重复这句话吗?”
“檬檬,你真的长大了,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但是我不会
放弃追求你的。”
“随便。”
一阵折腾后,我们喝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不一会,两个人都睡着了。
嗵嗵嗵!我们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熟睡中惊醒,带着昏昏沉沉的睡意,李
昂去开门。这时已经是早晨8 :35了,可房间的窗帘将户外的阳光全部挡在了窗
外,我以为还是晚上,没有搭理这敲门声只管斜躺着。
只听得啪一声。
声音落,我听到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接着我目睹的场面是毕生难忘
的丑陋:一个女人疯疯癫癫地大步冲进卧房,冲着我喊:“她是谁,她是谁?”
哗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一缕阳光照射进来,刺进我无力的瞳孔。
今天天气真好,北京的秋天几乎天天都是艳阳天,我喜欢这样的阳光普照,
让我忘却了阴雨连绵的江南雨季与女人决堤的眼泪。
那个女人紧接着又抓起盖在我身上的薄盎,往窗外掷去,拖鞋、皮包随之飞
出窗去。
“让别人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做的好事!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婊子,勾引我
老公,你说,你是谁!”
“你又是谁呢?”我显的很平静。
“我是谁?你,你说给她听。”她用手指着李昂的脸,以一种威胁的口气说。
李昂,此刻早已吓得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那个女人说时快,
几下有力的脚踢已经狠狠地揣在李昂的身上,他瞢瞢地喊了几声。
“你现在变哑巴了!你的嘴不是很厉害的吗?说,说给她听,我是谁!”女
人一把揪起李昂的头发。
他依然无语。
我记不清下面又发生了怎样的暴力画面,因为,我同样也遭到了几脚充满愤
怒的发泄,头部被一个固体硬器件砸了一下,整个人昏了过去。
其实我完全有能力自卫,可当时我竟没有这么做,这种来自思考后的非条件
反射让我在事后一直很惊讶,我似乎在以这场误会酝酿一场皑复,我喜欢这样痛
快的场面。
在我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李昂,他脸上淌着血,两手捂着耳朵,重复着:
“我的耳朵聋了,你送我去医院……”他神志有些恍惚,显然刚才那一幕对他刺
激有余了。平日西装革履后面匿藏的是这样一种人性,懦弱而可笑。我有些想笑,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被女人打的如此狼狈,呵呵,我真的想笑。
我看到了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她扑倒在撒满了碎玻璃片和瓷器片的地板上,
一动不动,手上流着血。
我毫不犹豫地支起身体,慢慢地爬过去,轻轻抱起她,她原来这么瘦。我用
手拭去她脸上的污垢,拇指按住她手臂一个流血的口子。
她似乎变了一个人,刚才凶狠的样子一概全无,哽咽地哭泣在我的怀里,这
种感觉似曾相识。
后来我从她嘴里知道了一切。李昂的确是她老公,但李因为工作的原因,长
期在北京任职,她一直在上海,两人的感情一直维持的很平和。直到有一天,她
发现自己的身体有所变化,经医生检查是患了严重的性病,她才恍悟原来自己一
直都被蒙在了鼓里,李昂在北京的时候背着她和别的女人糊搞且得了这该死的毛
病。纸被捅破了,事实让她很难以接受。她开始变的神经质,变的敏感而不再温
柔。而李昂完全一副胆小怕事的小人模样,每每求饶保证痛改前非,每每一次比
一次玩得过火。昨晚她在山东出差,突然接到我错打的电话,感觉不对,就立即
搭乘最快的火车直奔北京。
我没有和她解释什么。
走出李昂家的大门,我沐浴在秋日的和风与阳光中,嘴角微露出一丝释怀的
笑。回家的一路上,我感觉无比的轻松与得意,终于,我看到了一个负心的男人
所应该得到的报应。也许,我永远也没有机会报复父亲了,但一想到母亲的眼泪
和我自私地逃避,就无时无刻不责备自己。讨厌自己的软弱与无能为力,我寻求
一次对这种压抑的彻底释放。
我想洗个舒服的澡,然后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在当热水从头顶冲泻下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很陌生,生平第一次我害怕起
自己,捉摸不透自己,控制不了自己了。我按耐不住地哽咽起来,是那种发出声
来的哭泣。很想妈妈,很想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如果她看到我今天的样子,一
定会心疼地责备我,然后说:“囡囡,结束了,一切的噩梦结束了,我们从头来
过。”可是,在这个充斥着千万人口的都市里,我只是一个人,谁会真正在乎我?
母亲如今何在?
第六章
回到故事的开始,在我大四下半学期的时候,父母的关系终于走到了最后。
他们俩一手打造起来的产业也随着家庭关系的恶化而无路可退,他们都没有心思
再做好事业了,财务出现问题,管理乱成了一团糟,这么大的一个企业在一夜间
变成了千苍百孔的烂摊子。宣布破产终于在那么一天成为了历史。
我没有回家,因为我无法面对这一切。
我再没见过父亲,传闻是携带什么巨款和他的不知第几任情人到了海角天边;
也有人说在某某地方见到过他,完全是另一幅描述,他落魄的在福建乡下摆地摊
卖他曾经喜欢的佛珠。
亲爱的母亲在事情过后患上了一种若得若失的神经性疾病,逢人便唠叨个没
完我们家的故事,我一样害怕见到她。
我勉强完成了学业,就像小说一开始那样,选择了对过去的逃避。只身一人
来到完全陌生的北方城市孤独地生活下去,至少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有
希望,我幻想可以重新开始。
我真的重新开始了吗?还是总陷在自己设下的圈子里和自己孤独地捉迷藏。
洗了个热水澡后,我沉沉地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了,
全身乏力,头脑空空。我很想有个伴,此刻陪在我身边。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早忘了和欧阳赌气的那回事了,驱车赶到欧阳住的公
寓,未等门全打开,我便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胸口。
爱一个人可以挥去生活的无情,所以我需要爱这个男人。我们没说几句多余
的话,(我已经变得认为言语的交流是具有欺骗性质的了,)他就这样带着我此
刻渴望的温度进入我的生命,并使柔情轻轻滑落。那种真实的撞击让我感觉越来
越透明,皮肤透明、眼睛透明、心情透明……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今天着实是累了。
“檬檬,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不能再隐瞒你下去了。”
我疲倦地睁了睁眼睛,也许这一切来的很自然。“什么?”
“我一直隐瞒了你一个秘密。”
“说吧,我在听着呢。”
“当我爱你越真越多,我就……”
“不用担心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生活的作弄还不够
吗,我早已习惯去接受了。”
“檬檬,你别这样说,你是个好女孩,只是生活对你太苛刻了些,你该有人
好好疼爱,好好照顾的。”
“我们偏离你刚才要说的话题了,继续。”
“我,其实我已经结婚了,我有个不错的家庭,我还有个孩子。”
“不要再说下去了,我都明白了。”一个挤出的微笑僵硬地贴在我冰冷的脸
颊上,我要自己装的若无其事,我要平稳地站起来然后穿好衣服走出这座公寓的
大门,可是一切却这么不听使唤,手脚与身体不和谐地开始抖动,然后头脑里像
挨了一瞢棍似的嗡嗡作响,我看着欧阳扶住我叫唤我的名字,思维变的模糊起来,
我努力挣扎着想说话,可没有丝毫力气,身体渐渐飘起来。
也许我是死了,也许明天就会苏醒,但这些都不重要。
其实一直以来,我总把希望寄托在未知的时间里,我压根没有走出无谓的仇
恨与报复来,如果我能及早明白今天的意义,及早脱出这场自己对自己的杀戮,
幸福也许会重新回来。
拒绝幸福的人注定要不幸。
是谁说的,我们的一生都在画圈,画好了圈要自己钻进去,然后又要跳出来,
我们的轨迹都是弧形的,自以为走出好远了,却又在不经意间低下头看到来时的
起点。
幸福一定也是圆形的,失去过、害怕过、拒绝过,我方才企及到那把打开它
的钥匙。
有句质朴的话:“每一代都要亲身体验,才能知道炉灶是烫的。”往往,最
深刻的人生哲理是来自皮肤上的痛感。摔过跤,受过伤,我才开始反思幸福的意
义。
从追求年轻的奔跃,肉体的激情,报复的痛快,到遍体鳞伤。这就是生命的
历程吗!从起点出发,历经人事变迁,沧海桑田,最后回到的不还是最初的起点
吗?人这一生为什么总在为虚无而忙碌,错乱的情感牵引让我们有时越陷越深,
而以致迷失方向。
几许沧桑含在眼里,看那太阳初升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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