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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顾此失彼(续)
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哲学存在于生活中的各个角落里。就象我现在面临的一
样,我的周围又开始了两个女人之间的微妙的争斗。历史是以螺旋上升的规律发展
的你有时候觉得仿佛又回到从前的景况里,而其实你只是到达了与它相似的境界里,
虽则相似,却并不相同。这就是哲学的规律。
我隐约的发现王宁开始注意我和宋嘉的往来,而且她对我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虽不至于谈到尊敬,但至少不象从前那样不屑。但这都是宋嘉的原因,为了争得所
谓友谊吧。每个人都或多或存在着点占有欲,就象原来一直听你话的你家的狗,突
然对你狂吠,而且改投别的主子一样,你肯定很不平。理固宜然,我想王宁就是这
样的心思。同时说明她对宋嘉有一定的感情。一直好好的两个人一起走突然有一天
消失掉,我注意到的时候,不得不想到这是我的功劳。而且我还发现王宁也开始接
近我,试图和我能够谈诗论文,但她本不是这样的人,因此做出来很假,我并不喜
欢她的成熟,以为是虚伪。甚至很多年以后,她还邀请我看电影《真实的谎言》来
说服我她的成熟不是虚伪。但当时的我就是认为她是。而且她在我心中本无法和宋
嘉相比,她没有她的灵气,尽管她很想学一些,但是有些东西是无法学会的。
我和宋嘉沿着一座公园的河边走,夏天正扩展着她的势力,空气炙热,卖冷饮
的摊子前围满了人。这是学校南面的一个街心公园,平地挖的坑就成了河流,湖泊,
挖出的土就是小山包,然后依地势再种植花草,堆砌假山,建筑楼台亭阁,铺出小
径,就成了人造的公园,这是这一带居民的主要娱乐场所,我和宋嘉常来坐坐,以
摆脱烦闷的学习生活。我们知道尽里边的一个亭子前植了一种草,有清凉香芬,能
与薄荷味相媲美,我们两个私下称之为薄荷草,因此每回来时总是要去看看这些花
草。以为是一种朋友一样。
“最近怎麽不见你和王宁一起走?”我问宋嘉道。
“我觉得一个人走特别独立,也无牵挂,方便。”宋嘉回答“你无端问这干什
麽?”她反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鸵鸟,?”我问她还拿眼睛又上下打量她一番,仿佛刚
刚认识一样。
宋嘉见我这样不禁格格地笑起来,“你这个小东西。没事竟胡说。”
我们两个坐在一张长椅上,脚前就是我们喜欢的薄荷草,它们一丛丛默默生长
着。
“是王宁先不理我的,她放学后说有事先走了,第二日我就没去找她。我们就
不一起走了。”何苦来呢?“我用红楼梦里的腔调感慨道,并叹了一口气。
她又开始了她的笑,而且前仰后合,“你不知道她当时的表情就是告诉我,明
天别在和她一起走了。”
“我觉得王宁不是这种人,依她的脾气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我摇着头说。
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谁都有喜怒哀乐,你以为就你会生气。”宋嘉瞪了我一眼。
“我总觉得你们不该这样,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呢?”我问她。
“我去揪一片薄荷叶子。”她并没回答我,竟弯腰去揪在我们面前的草。我看
着她陷入沉思中。
“你渴吗?我去买点冷饮喝”宋嘉问我,我们一起出去她总是张罗这些事情,
花钱请我吃东西,我那时候也傻,不会张罗这样的事,用她的话说是:样子太傻,
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选自鲁迅的小说《孔乙己》)。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就会想起管仲和鲍叔牙的事来,他们都是战国时候的才
子,打仗进军时候鲍叔牙总是冲在前面,管仲在后面,而撤退的时候,鲍叔牙又断
后,管仲先撤退,胜利后管中总是多分些战利品,鲍叔牙少分些。有人问其中原因,
鲍叔牙说,管仲家有老母,如果他死了,就无人奉养,管仲家境贫寒,需多分些财
物生活。人听后无不称赞他们的友谊。
宋嘉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我们都不便言说。她用沉默给我保留着自尊。这也
正是我们之间默契的地方,我们之间有着一种男人式的友谊。可比管仲和鲍叔牙。
多少年以后,我们的记忆中都摆脱不了那个公园里的夏季,那在炙热的夏季风中生
长的薄荷草。多麽浪漫的季节,浪漫的年龄。可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其实王宁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儿,她远远的站在风中,倩影依稀,温柔而娴静,
“男人久不见莲花,开始觉得牡丹美。”林忆莲曾经这样唱道。牡丹自有它的雍容
华贵,虽不同莲花的高洁傲岸。我知道她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她带着城市姑娘都
有的高傲,但是她却从不表现出来,她将就我,结交我,甚至有些讨好我,而其实
只是为了能够和宋嘉进行较量,她要让人知道她比宋嘉强,至少一样,宋嘉能得到
的她也能得到,而我无形中成为这较量的争夺物,我喜欢宋嘉,那麽为了较量,她
就要让我喜欢她。
甚至这种较量在很多年以后,我们都成家了,才刚刚结束。王宁请我去她家做
客,私下赠送我小礼物,一度我真的被她所迷,因为她毕竟也是人中精品。一次我
去她家吃过晚饭,当我和她父亲坐在一起下象棋,她就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现
在甚至能够回忆起那晚,在灯光下她披散的头发,温柔的脸蛋,和她身上散发出的
少女的淡淡的香味,这些一直沉淀在我记忆的底层里,任凭世事变迁,岁月更改。
我们生活的年代里再也找不到一点一滴的纯洁,这就显得尤其难忘。那时我们的友
谊何其纯洁。我们的情感又何其真实。
当年,我就是在这种相互的竞争中,就像很多年前的竞争一样,我的命运似乎
就是由这种纷扰组成的,就像王宁说的那样“每个人都希望受到别人的重视。”就
是在这种希求重视的心态下,她们结交我,是我成为一种衡量别人优略的尺寸,而
我自己却没有任何竞争力,至少和他们两个人没有。
一个夏季的午后,我敲开一扇米黄色的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纤长瘦俏的姑娘,
她的眼睛吃惊的望着我,这吃惊中又有一丝喜悦,我走进了这家人的门,这家只有
她一个人,室内温馨而简朴,带着普通家庭的气氛,这气氛能够唤起人的一种忧伤,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薄荷草的气味,这姑娘请我坐在沙发上,对面电风扇吹来
阵阵凉风为我驱散暑热,窗外蝉鸣阵阵,我们都没有说话,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
从眼神中我们能够读出对方的意思,这种默契不是能和每个人都产生的,就是凭借
这种眼神我们又在经了年的人群中找到彼此。这是我第一次去宋嘉的家里。她并没
有邀请我,我们的心中有一些不想说出的情感。永远都不想说出的情感。我们坐了
好久,似乎不知道该说什麽,就互相看着,笑。我知道我喜欢她,和她一起的时候
就忘记了一切,觉得世界非常美好。
“从人门口过都不去看看人家?”宋嘉开口说。
“没有。”我低头说。(王宁就住在楼下。)
“王宁不是请你去她家里吃饭吗?”她又说。
“你怎麽就这麽矫情,我心里怎麽想的你不知道吗?”我有点生气地说。
“我现在理解了什麽叫虽怒时而若笑,虽嗔视而有情。”宋嘉笑道。
“你又受什麽刺激了?”我问她。“少看点《红楼梦》。”
“你怎麽知道我看了《红楼梦》?”
“刚才那两句不是《红楼梦》里面的吗?”我说。
“看你生气的样子。我就想起这两句了。”宋嘉说。“我总觉得你的诗写得挺
好的,”娇骄一袭紫衣,淡淡两片青颜,画人秋笔一挥间,层层叠叠飞散,晴日惹
君记挂,雨夜劳人牵连。若逢春漫香院时,风情万种谁堪。“
宋嘉记诵我一首瞎写的诗。颇具赞赏之意。
“你知道这说的是什麽是吗?”我笑问她。
“不是说豌豆花吗?”宋嘉答道。给我倒上一杯汽水。
“是呀,可是那天,你穿了一件紫色的裙子,在风中走来,颇似那种豌豆,于
是我就产生了一种灵感,”
我抬头看看她,她的脸变红了,低下头,抬头再看我时,正好和我的目光相对,
我们都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我不禁伸手抓住她的手,她躲开我。
“你知道这个故事吗?”她看着我问。
“什麽故事?”我反问她。心中不平。
“有一个小人,他是一个很小的小人,一群姑娘都很喜欢他,她们经常把他放
在自己的膝头或者抱在怀里,和他玩。”宋嘉顿了一顿说。
“这并没有什麽奇怪的。”我不以为然说。
“后来这个小人变成了大人,姑娘们都很怕他,于是他们就疏远了,变成大人
的小人非常伤心,他再也不能接近这些姑娘,不能感受她们的温情了。”
“所以有些东西是不能说的,说了就像小人长成大人一样,怕从此疏远了。”
宋嘉对我说的这番话,让我十分感动。直到现在我们都始终没有说出我们之间
的情感。可是我们并没有疏远,也许我们因为沉默永远都不会疏远。
“王宁这几天一个劲儿的和我范哲。”我和宋嘉站在学校窗前的一颗小塔松下,
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一轮金黄的圆月升上天空,今天是八月十五,学校破例没有上
晚自习,学生们就自由活动。
“范什麽哲了?”我笑问她说,“她说友谊应该是无排他性的,只有爱情才是
排他性的。”
“……他怎麽想起说这些?”我叹了口气,心想也难为这姑娘了,她本是个简
单的人儿,不过比别人早些学会一些基本待人接物的理论罢了。
“都是让你弄的罢,王宁本来很阳光的一个人儿。”宋嘉说我。
“我岂能有如此本领。她其实也是不错的姑娘。你怎麽认为?”
“我觉得友谊也是排他的,政治老师讲到这里时,我就想到了我们三个人。我
还看了你一眼。”
“我怎麽不知道?”我说,似乎依稀记得上课时确有人看我一眼。
“你不好好上课,胡想什麽?不务正业”我说她。
“你还玩物丧志呢!”宋嘉借机说我。
“什麽什麽?”我惊问她“你写了什麽,在你的狗屁诗里,什麽榆桃雪,绯雪
之类的。”
的确那是今年春天我和王宁一起去公园闲逛时,对一种榆树和桃树嫁接后的花
命的名,那种花的形态象榆钱一样串串株株,而颜色又似桃花一般娇美艳丽。而其
实他的真名叫榆叶梅。我和王宁所起的榆桃雪和绯雪似都牵强了些。
“我们玩呢。”我说。
“玩?玩物丧志?榆桃雪?真恶心。”她颇有些醋地说。
“你别这样恶毒好不好?”我说她。
“我是劝你上进,别玩物丧志。”她又那样强调说。
“今天的月亮真圆。”我故意岔开话题。
“你说它象什麽?”
宋嘉没吱声,看我一眼。
“我觉得像一只鸡蛋,”她忽又开了口。
“这比喻好怪,我并不觉得像,”我说道。
“你不觉得他的金黄色象鸡蛋黄吗?”
“很勉强。不知这麽美丽的月亮怎麽会跟吃的联系在一起?”我小声的嘟嘟囔
囔。
“什麽吃的?我说的是生鸡蛋,刚打碎的那种。”
“我以为是煮熟的呢!”我说。
“你和王宁一样,她也以为我说的是煮熟的鸡蛋了,看看,你们的思想方式是
多麽的一致,这都是你们经常在一起的缘故。”
“你别这样小气,什麽友谊又排他了,玩物丧志了,榆桃雪了,你怎麽变这样
了,看人家王宁多大方还没说什麽呢。”
“……”宋嘉没说话,在月光里,我看到她的脸很严肃,似乎挂着一层霜,竟
有泪珠从她眼睛里流出来。
“你不是说你戴的博士伦怕眼泪吗?”我逗趣道。
“我已经把你看成我家人外最近的人了,”她说,用手揉眼睛。大约怕博士伦
贝眼泪冲出来。
“这还不够近。”我说“我得是除你自己以外最近的人才成呢。”我十分讨厌
的说道。
“你别这麽讨厌。”她破涕为笑。一场风波这样过去。
月亮很圆的照着,秋天的夜晚很美。
高考前夕,人们都进入一种紧张麻木的状态,我们三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什麽争
端,和平笼罩着我们。
我意外有幸结识了一个文科班的姑娘,她是学工艺美术的,每天背着画架子到
少年宫去学画,她的样子很潇洒,我几乎被她迷住,就和她一同去学画。
她常常夸我有灵气,不知是真还是假,于是我经常给她做模特,当然,都是衣
冠齐整的模特。和她在一起有一种不同的气氛,或曰艺术氛围也罢。我们经常不去
上晚自习,两个人坐在宿舍里画画,她说她已经读了一年高三了,因为文化课不好
没有考上西安美院,我给她补习数学,她很高兴和我一起。
那天晚上,她又从少年宫回来,很疲倦的躺在床上,我陪着她吃过我替她买的
晚饭(其实只有一个馒头,一杯白开水。)她很感激我,对我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
话。
她说在现在的班里学习很吃力,家里对她的希望很高,她是过继的独生女,如
果考不上就对不起她父亲等等。
我聊聊得听着,十分同情她,看她疲倦的躺着,披肩的长发从枕头上溜泻下来,
不知为何心中很疼,就走到床边。坐在她身边。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无助,她抱住了我的肩,她的身体很柔
弱的样子,令人心疼。
“我觉得很孤独,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她对我说,眼睛里淌
出了泪水。
我不知所措,被她抓住,也不敢放开她。生怕她会更哭起来。
那个晚上我们谈了很多。
然而很快,我就和她疏远了,她曾暗示我远离她,很严肃的向我说对不起。我
很纳闷。但我觉得她和我并不是同类人。她把我当作小孩子。
以后,我们也再没有往来过。我想她是被高考弄得十分疲倦的人。后来她大概
考上了西安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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