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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季红枫叶子
天黑了,在瞬间,看不到任何光亮。
“别动我,抱着我。”我仿佛在冥冥中听到罂对我说,此刻的我,只能搂着她
软弱的身体,感觉却随着时间滑向了无边的深渊,沉下去……
和罂在一起的日子不长,只有一年零七个月,也许还短些,也许还长些。在这
些走过来的日子里,我对罂的感觉既不是爱,也不是恨,更不是后悔,这是一种无
法叙说意识感慨,只是她所做的一切让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
在我和罂相恋三个月后的一天,连续工作了一周的我,家也没回,到她家找她,
必竟已经是长长的一周没有见面了,我想她一定很想我,因为此刻的我正是很想她。
进门的时候,她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她的窗外有一树红枫,衬着夏日的晚霞,
映在她脸上,那光芒很是耀眼,然而却失掉了往日的温顺与热情,没有太搭理我,
淡淡地招呼着我,
“你来了。”这句话和她父母在我进门时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以为你不想来了。”
“你说的什么呢?我怎么能不来?”
“呵,你工作的时候就只有工作呢!你自己算算,多少天了?”
“你怎么这样呢?那是我的工作啊。”
“那你要工作好了,来找我算什么?你的心里就剩工作了,有你没你,对于我
来说都一样。”
“你……今天就是要说这些么?”
“……”
我听到门呀了一声,却又顿时没了动静。是她的母亲,刚才我进门的时候,饭
菜都快准备好了,是来叫我们吃晚饭的。
她刹那间,把放在她床头的我的一张穿着制服的相片从相框里扯出来,抓起书
桌上的一把剪刀,很迅速地划着,那张相片上立即有了很多划痕。我愣愣地站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猛然间明白了,她是在恨我的制服,恨我的工作,恨我没有
顾及到她的感受。这时候窗外的红枫叶子在沙沙作响,燃烧得像火般热烈,犹如罂
此刻的心情。
她划了很久,眼泪从她的眼角掉下来,滴在我的相片上……她应该是压抑了很
久的。最后她停止了动作,对着我的相片发呆。
我的传呼机响了,我像被电击了似的清醒过来,单位要我立即过去。
“罂,不管怎么样,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的工作是没有办法的,希望你能理
解我。我走了。”
“……”罂一言不发地在我转身离去的背影里再次模糊,我是无可奈何的。
路上我想起我和罂的相识。
罂第一次叫我,是叫的少爷,在我们这个地方,当男侍者的都被叫做“少爷”,
可不是什么阔家大少。我不知道,当时她怎么把我叫成这个了,也许我的衣着和所
在的KTV 里的男服务生有些相像的缘故吧。嘿,谁叫我那天正好穿着蓝衣白裤呢?
和KTV 的服务生太像了。那天是我的一个同学过生日,大家聚在一起替他庆祝,吃
过饭后,我们找到一个包厢,在里面的大吵大闹。我去叫东西的时候,在过道上遇
到了罂,她问我的正好是我们所在的包厢,虽然她把我叫成了服务生,我却没有太
在意。等我回到包厢的时候,她是坐在门边上的,包厢不大,人却很多。她冲着我
说:“少爷,没有人叫你来啊?怎么自己跑来了?你们谁叫东西的?”大伙一听她
这么说,都乐坏了,一个劲冲着我叫少爷。
打那以后,会不经意地遇上罂,每次她都把自己弄错的这个玩笑再次用来招呼
我,我也习惯了,似乎成了我的绰号。朋友们也不再直呼我的名,全跟着罂叫我
“少”了。
缘份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来的时候让人感觉不到,等到被发现,就把它归绺为
顺其自然了。不知不觉我和罂的路合在了一起,成为人生路上相伴而行的旅人,淡
淡而前行,风和日丽,阳光雨露都是清澈如馨的。
罂的要求是非常少的,从来不会因为我的工作,而埋怨我没有过多的时间陪她,
因为她明白,社会的安定和人们的生活宁静是少不了我们这种人付出努力去维护的。
单位随时都会把我唤回去,每次她都静静地要我自己照顾好自己,在我工作的
时候她从来不会打扰我,我休息的时候,她来静静地陪着我。我们的相处是非常平
静的,就如一汪不起涟漪的湖水,顺着自己的轨迹流向大海。我不知道,没有我,
她自己是否感觉到过份的寂寞,我也不知道,没有我,她是否感觉我的存在?我只
觉得她就这样守着我,是理所当然的事,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体会她内心的感受,因
为我觉得我们就是应该这样融合在一起的,没有冲突,没有争吵,没有埋怨,没有
更多其他恋人之间应该有的事发生。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我认为她就是上天赐给
我的,理所当然,会有什么呢?什么都不该有,必竟我们已经相依在一起了。
罂时常在我不在的时候到我家来,陪我的家人,代替我这个做儿子的孝敬我的
父母。我从单位回来,也常会主动上她家去找她。这都成了我们相见的仅有的方式,
以前那种朋友聚会似的约会已经不复存在了,干我们这一行丢朋友、丢家人、被人
甩的现象是屡见不鲜的,所以一直我很感激罂这样守着我。
罂一直是个快乐而善于懂人心的女孩,过于安静,可是我们还是摆脱不了争吵。
和罂在一起的日子还是一样得这样过,我无法不抛掉自己的私人生活,不放弃
自己的私人时间。
等我再次获得自己的时间,罂主动向我为这次争吵道歉,其实谁都没有错,错
的是世事弄人。
平静的和罂在一起的好景却总是不长,没有多久,我又为了一件事得出远门,
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正巧罂在,我胡乱收了几件换洗的衣物。罂问我得去多久,
我说自己也不清楚。出门的时候,她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
“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你也一样。”
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三月有余,回到家时,都快记不得家门是什么样了。不过,
几乎处理完的事情,让我着实可以松一大口气。
以后的日子里,罂还是一如往常,我仍一如既往地工作,都成了习惯,而这样
的生活正是我想要的,平平淡淡,无风无浪,如果能这样持续下去,我想人生就是
完美的了。然而这只是我的想法,罂一直没有忘记提醒我离开现在的工作单位,她
说这样太累太让人担心,说我能不能自私一点为她想想?后来,我们为这又吵过几
次。于是我答应罂,如果我完成最后一项工作,把那个花了三个多月仍留下小尾巴
的事解决了,我一定离开现在的工作。这成了一个誓言,罂为了这个誓言,苦苦等
着它的实现。我明白她一直担心我。
可是经过千丝万缕的线索,单位一直耿耿于怀的小尾巴事件总是没有眉目。再
后来,我和另一个同事被取消了参与这件事的资格,我以为就此可以结束了。
正当我准备离开的单位另谋职业的时候,母亲病了,罂每天替我母亲找药。
一天下午,我意外地可以早回了,刚上楼,遇到邻居,他对我说:“你女朋友
刚出去,你就来了。”
“哦,她上哪了?”
“没说啊,她才进门一会就出来了,你家里没有人,她走得挺急的。”
“那谢谢了。”
没事上哪去了呢?我打开门进了屋,挂个电话到她家,说她出去了,打她传呼,
没有回音。我想也许没什么事,进屋去收拾屋子,前晚的资料都还推得乱七八糟的。
不过书桌多了个信封和几张还散乱的纸,我很奇怪,拿起来看,是一些铅字机打印
的铅字拼凑的信,里面的内容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我抛下信,夺门而出。在等出
租的时候,没忘了给单位去了个电话。
这是城郊外一个废弃了后又被人利用的加工厂的附近,离城区并不远,可是等
我到达时,单位的车早已停在那里,那个被我们称为小尾巴的事终于有了结果,而
我的罂倒血泊中,像一大片红枫叶子在燃烧,袅袅上升,我发疯般地抱起她,车急
驰向最近的医院。
其实我知道一切都晚了,什么都只是徒劳了,罂就快离开我了。她在我的怀里
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没有了方向,飘着飘着,向远远的尽头落去。如果我早离开,
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如果我早答应罂,就不会有如此后果;如果我多为罂考虑,
罂就不会做出如此决断。我唯一的意念里罂还是那个开朗活泼的罂,罂还是好好儿
地在家等我,现在是在做梦吧,是么?是么?
罂呵,我答应你,你好起来,我离开了,已经离开了,誓言已经实现了,不是
么?
为什么你还要做无谓的牺牲呢?你听到么?你感觉到么?我的心里一直喊着,
怕罂突然失去了知觉。我的脑海里已经几乎一片空白了,只剩下罂的脸和她来到我
身边所有的细节,历历在目,心里是恸彻的伤悲。
可是罂此刻的脸上是挂着最美的笑容的,她似乎没有感觉到思毫的痛苦。
“别动我,抱着我。”冥冥中,我听到罂的嘴角发出这样的声响。我把她搂得
更紧了,我怕她消失在我的怀里,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她一生一世,我也愿意啊。
很奇怪我没有泪水,泪水也怕模糊了我的眼,使我看不清罂的脸,看不清罂的笑…
…
还没有到医院,罂的生命最后终结在我的怀里,她脸上的表情是幸福的。此刻
的我终于明白,爱一个人,能在他的怀里离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可是留下的
痛苦,却深刻在我的心里了,不是彻骨,不是撕心,却是最深的烙印。我明白,罂
爱我爱得透彻,爱得失去了理智……
那封铅字说,如果想解决最后的尾巴,要我一个人到这个城郊外的加工厂来,
就可以了解全部事情的真象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找上我的,罂却替代了我。
我终于体会到了,罂对我一直以来的担心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那个我对罂的誓言,竟然成了,她对我的诀别,它的代价竟然是要以罂的生命来换
取的。
罂走后,我实现了我的诺言,尽管它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去她家收回我的东西,
她的父母对我有种异样的怨恨,我明白他们怪我没能照顾好罂,我无言。在她的房
间里,我发现被她划坏的那张相片,一条划痕都没有经过我的脸庞……
另叙
我遇上他的时候,他像个少爷,我们这管服务生都叫少爷。后来我知道这是一
次误会,却仍改不掉这样叫他,似乎倍感亲切,因为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大家也跟
着这么叫他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爱上他的,习惯了有他在身边,很自然我和他走到了一起。他
是个很平淡的人,而我能给他的也只能是平淡,嘿嘿,“臭味相投”了。
我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居然要这样苦的。他很在意他的工作,不管它是多么的
危险,他都义无反顾,他不在意我的担心,他总是让我不要担心他。可是他似乎忽
略了我还是个孩子,我经受不住那些突如其来的打击。很害怕有一天,他刹那间在
我的视线里消失,因为他是我第一次付出的人。
我实在受不了了,他难道不知道么,他不在乎自己就是不在乎我啊!我第一次
对他发了脾气,莫名的,连我自己都惊讶,这是他辛苦了一周以后来看我,我居然
让他难过了。我划破了他的相片,我只是恨他的那身制服,我要剥掉它,却怎么也
剥不掉,相片残缺不全了,他的脸庞还是如此皎好地,我舍不得啊。我累了,我停
止了划动,这哪是在划他的相片啊,划的是我的心。
才来一会,又要走了,我心疼得发不起脾气了,我是多么的不应该啊。他走了,
他会恨我么?我这么不理解他,他会怪我么?我后悔了,深怕他就此不理我,他不
知道,在我的心中,他是多么的重要。
我向他道歉了,他没有怪我。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我只是不甘心他宁愿如此地作贱自己。我一直要他离开现在的单位,只是想自私地
留住他,我不想有一天莫明地失去了,我害怕。可是我能做什么?只能说说而已。
也许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会义无反顾地去为他付出的。
他终于答应我了,办完最后一件事就离开。我想我的提心吊胆的日子很快就会
结束的,我一直想他能和常人一样,能平静地陪着我,然后我们结婚,生活在一起,
我对生活的要求并不是很高的,我只是想平凡地生活着,因为我并不伟大。
到他家给他母亲送药,家里没有人,进门时发现了一封信,应该是从门底下塞
进一的。信是用铅字机打的,信是给他的,里面的内容让他马上去一个地方,就可
以了解一件事的全部真相。我想这些所谓的真相应该是他说的一直想要解决的最后
一件事吧?让去为他做么?如果我替他解决了这件事,那么他应该会少一件事吧,
那么他就没有籍口不离开单位了。我把信丢在他桌上了,这样可以让他回来时,知
道我来过了,也知道我去哪了。我出门去搭计程车,因为那个地方着实有点远,我
平时还没有去过的。
路上他打我传呼了,电话是家里的,他平常是不会很早回来的,可是我在车上,
没法回,信在桌上的,他应该能看到啊,不过等他赶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帮他处
理完事情了。
这是一个城郊外废弃后又被再利用的工厂,可是现在没有人,样子很荒凉,我
有点儿怕,心里突然想到了电视剧里那些镜头,有些后怕了,那个塞信的人会不会
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呢?现在的我想退却了。但是如果刚才没有下车,我还可以倒回
去,可是已经身置目的地了,无法退后了。
突然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的个子不是很高,样子有点可怕,眼里是发红的,
好象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报,很瘦,可是比我强,因为我只是个女子,软弱,我来赴
他的约,只是想为我心爱的人做一件事。我以为只是简单地说一些情况,可是照现
在的情形来看,似乎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面对的这个人似乎是跟他有仇。
他对我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替他来的,他胆小么?害了我的兄弟,就没胆
来?
有过也行啊,有个人让我出气就行,我要让他知道,失去自己心爱的人是个什
么滋味!
我突然明白了,他难道就是他一直说的要解决的小尾巴么?
我对他大喊,你算什么男人,有本事自己辛苦挣钱去,做些伤天害理的事,还
是人么?……
他气极了,我想他不会把我看成一个女孩子的,我此刻是他的仇人,他无论如
何是不会放过我的。
现在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如果上天要我为他做最后一件事,我宁愿顺了这个人
的心愿,就让他把他的仇恨报复在我的身上吧。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样对待我的,我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热,有东西争先恐后地
涌出来,像我的屋窗外那树红枫的叶子,像我的爱情,燃烧得热烈……此刻我突然
想见他了。
我听到警车的声音,在冥冥中响着,我很无力,我支撑不了我自己软弱的身体,
我想我应该在躺在刚才尽收眼底的草坪上的,这里很荒凉,可是草长得很美,茂盛
的像生命在绽放。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么?我还能见到他?他的表情怎么没有了平日的爽朗?我想
对他说话,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哑了么?他在说什么?我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清
了?我为他做了这么一件事,他应该高兴啊!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为我离开了,然
后我们就能不必天天为了他的工作而争吵了,生活会很快乐的,不是么?
我终于能出声了,“别动我,抱着我!”他应该听见了,我能感觉到他把我搂
得更紧了。这是去哪的路上呢?车在急驰着。如果能一辈子就这样躺在他怀里就好
了,就算死。
是了,我是要死了么,我记起刚才那个人用一个什么东西往我身上捅了,然后
我就看到红色了,那是我的么?要不然我怎么突然没有了力气?我怎么说不出话来
了?他来了,看到我为什么一副悲痛的样子?
我很无力,觉得自己想睡觉了,可是我不想睡,我只想让他看到我的笑容,他
很久都没有看到了啊,今天的笑应该是最轻松的。我睁着眼,很努力地睁着,我怕
我闭上了,就见不到他了,他会消失么?
呵,就算是死了,此刻我也是在他怀里的,感受他的体温。他不知道,我现在
有多幸福,我只想倦在他的怀里,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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