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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 证
久子趁天还没亮,摸着黑,用木盆子到离屋子就二十来米的河边打了些清水,
摆在屋里的凳子上,炉灶上的水壶扑扑地喘着气,久子提下水壶倒了一些在木盆子
里,和着河水,然后扯下用细铁丝拉上的毛巾在盆里浸了浸,拧得半湿就往脸上敷,
然后把窗台上的香皂盒子里的硫磺香皂抹在毛巾上,抹了很多,直到产生丰富的泡
沫,久子把毛巾紧贴在脸颊上,约摸五分钟的样子,久子摘开毛巾,用手使劲抹了
抹下巴和鬓角,感觉不错地拿起窗台上准备好的小刀轻轻刮起来。天开始朦朦发亮,
久子对着镜子倾听小刀接触皮肤时发出滋滋的声响,那些黑色的短须点点掉下来,
久子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接着,生怕掉在了地上。刮好了胡子茬,久子又用香皂打了
一遍,把脸抹得干净,然后毛巾被“扑”地挂回了细铁丝绳上。
久子又打来些清水,仔细地刷了牙,吐水的时候久子很用力,似乎想把嘴里的
异物,甚至那颗年年让他头疼的坏牙都想吐掉。最后,久子用那把老妈用的蓖子梳
把仅一寸长的头发梳得溜光、顺滑。
里屋咳了一声,是久子的妈,“久子啊,折腾完了么?你那件衬衫昨天就干了,
幸而太阳挺大,放在你屋子的柜上,看到么?走山路的时候小心点,别被挂坏了。
虽然黄点,咱们庄稼人穷,穿不上体面的,去找人办事,咋地也得干净啊。锅子里
还有些剩饭,你将就热了吃点,赶快去吧,别趁着人家下了班,休息时间去,打扰
人家干部休息!咳!”
“知道了,妈你就再睡会吧,我已经准备好了。”久子妈说话的当儿,久子已
经热好剩饭扒了两碗,今儿个久子第一次上乡里去,有些激动,吃不大多,平时久
子怎地也要吃四碗,因为每天天不亮去镐苞米,得天黑了才能回来,清早起来,吃
了四碗,还要包着些带到地里去,到晌午的时候吃。
“久子,到了乡里,不比乡干部到咱家,人家是贵客,来咱家是咱的福气,人
家要留你们吃饭,可千万不要吃啊,要记得是你求人家办事呢,人家乡干部工作忙,
不要麻烦人家啊!”久子的妈再三叮嘱,这话从昨晚天黑起久子就听得耳麻了。
“知道了,妈!我去叫阿秀去。”久子准备出门。
“久子哥!”久子话音刚落,一个扎了两大辫子,脸红扑扑的姑娘站在久子家
门框前,穿牛花衬衫,大大的,肚子有点腆。
“秀,小心点,咱们今天就去把证办了,咱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走,现在就走
吧!”
久子拉着阿秀的手,迈出门槛,关上了门。
乡政府的楼真高,比起久子家的木屋大好几倍呢,好多道门,好多窗,挂了些
窗帘,都红色的,门梆上还有门牌呢!乡政府里全水泥打的地板,扫起来肯定比久
子家的院子容易,久子家的院子是泥地,下雨的时候,粘得鞋上全是黄泥,踩在屋
子里就像画花一样,一个一个黄脚印。政府大院里种了些树,被修剪得挺整齐的,
不像久子家屋后山里的树,任意地长着,长大了,就被砍了当木材,建房屋、圈舍,
打打家俱什么的,反正树木的用处挺多。不过在久子看来,政府大院里的这些树木
应该是用来观赏的,久子觉得浪费了,如果一些有用的东西只用来欣赏,就失去了
它的价值。
久子牵着阿秀的手朝那个黑呼呼的大门走去,但是他不知道到底在哪办证。看
到大门前有个大爷,他不好意思地甩开阿秀的手,走上前去问:“大爷,请问办结
婚证在哪办啊?”阿秀跟在后面,忸忸怩怩的。
“办结婚证啊,你们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大爷挺热心的,走在前面一拐
一拐的,脚似乎有点跛,久子看了阿秀一眼,然后尾随老大爷走进黑呼呼的大门,
阿秀在后面跟着走。大门里有一大块镜子,照得很远,久子趁机看了看镜子里的自
己,还算整洁,瞄到后面的阿秀正使劲拽衣襟。
走上楼,老大爷到一个屋门前使劲敲了敲,嘴里喊着一个名字,半晌都没动劲。
老大爷又走进另一个开着的门,问了些什么,然后出来告诉久子:“你们等会吧,
他们打电话了,过会可能会来。”说完就下楼去了,那样子有些像久子和阿秀走山
路时的样子,一歪一歪的,好象要摔倒,可是又不会摔倒,久子觉得大爷挺好。
久子和阿秀在政府二楼的走廊里站着,一会有个姑娘走过来叫他们,让他们到
办公室里坐着等,久子笑笑说不用了。阿秀紧紧挨着久子站着,样子有些累。久子
这才记起问阿秀,吃了早点没。阿秀说来的时候喝了点水,吃不下。久子要阿秀站
着等他,他给她买些吃的,阿秀焦急地拉拉久子的袖子:“不用了,真不饿,我想
早点办完证,早点走。”
久子和阿秀又呆了一会,还是不见有人来,久子有些耐不住性了,“咱妈说乡
里的干部都挺热情的,来这也不见个人招呼。”
“人家不是招呼你去办公室坐了么?”
“可这人上什么班啊,办个证要等这办天的?”
“人家不是说了打电话找了么?再说了,现在咱是求人办事呢!”
“这可好,这些人电话招来,没事又招去?”
“别火啊,咱不能乱说话,让人听到了不好,办不了事更不好呢,咱不是白来
了?”
办公室那边电话铃声一会响一会停,听到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一会有些小车开
到楼下,出来些人,走上楼来,到办公室说了些话,接着就有人跑过久子他们面前,
钻进走廊里的一个屋,不一会又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物,样子挺
耐看的,走过久子跟前时,看了久子他们一眼,问他们有嘛事,久子说办证,那领
导模样的人就说“哦,等会吧,我让人帮你们叫。”说完就走办公室那边去了。
又过了一会,快中午的样子,那些搭小车的人和那个领导,还有办公室的一些
人挨个儿走下楼去,其中一个办公室的扭头的时候看到久子,于是站在楼梯口对久
子喊:“你们下午再来吧,办证的人刚打电话来说来不了了,事没办完,要下午才
来呢!”久子哦了一声,那人就径自走下楼了。
等那些小车一辆一辆开走了,久子拉着阿秀走到办公室门口望了望,一个人也
没有了,办公室一片狼籍,还没有久子家的厨房干净。
“TMD ,咱妈还说乡干部到咱家是咱家的福,叫咱到这来,如果有干部民咱吃
饭可千万别去,怕麻烦,可这些人叫都没叫咱呢!”久子骂骂咧咧的。
“你又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办事呢,再说咱也不图这顿饭啊!”阿秀拉了拉久
子。
“咱才没那心,只是觉得和咱妈说的不一样,这里的人办事也不积极啊,咱要
是像他们这样,可能一年收成都不会好。”久子拉着阿秀下了楼,楼下的镜子照着
久子和阿秀的身影清晰清晰的。
久子和阿秀也不知道上哪去,在路边的米粉店里随便吃了一碗米粉,才一块钱
一碗,久子他们是不能上馆子的,呆会办证,没准要多少钱,现在办什么都要钱啊!
久子付米粉钱的时候捏了捏久子妈给的三十元新票,还带着久子的体温,因为天热,
都有些润。
吃好米粉,久子对阿秀说:“时间还早,没准这些人什么时候上班,也不知道
那个办证的什么时候来。听说办结婚证都是要请办证的吃糖果的,咱是不是也买些
糖果呢?
不要到时候对不住人家。“阿秀说好啊,然后两人就到附近转了转,那些商店
里有好些东西久子他们都没有见过,那些米酒都被包扎得好漂亮。那些糖果也好精
致,都是久子他们没见过的,村里的小店铺里的糖果都是那种透明纸包的,吃起来
没什么味,有时候还吃出渣来。
“请问,这糖果咋卖啊?”久子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问。
“你要棒棒糖啊?二毛钱一支啊!”售货员笑盈盈地说,比政府办公室的热情
多了,必竟她要卖出东西了。
“没有糖果么?”
“有啊,在这里呢!好几种混在一起的,有十二块钱的、七块的、五块钱的一
斤。”
“啊,这么贵啊,太贵了吧?能不能少点啊咱村里才二块钱一斤呢!”
“都这样卖的啊,我们进货的时候,就这价呢!你们村里的,怕是水果糖吧,
尽瞎甜的那种。”
“可真太贵了。”
“送人吃的吧,就买好一点的啊!”
“是啊,可是太贵了,咱钱还要办证的,不知要多少呢!”
“办证?办结婚证吧?”售货员扫了久子和阿秀一眼,笑着说。
“是啊。”久子有些不好意思,纳闷着她怎么就知道了“
“办结婚证要证明的,你们打了么?还要身份证,办证的钱吧,好象是十五块
吧,前些日子咱老三妹才办呢!”
“证明?不是只要相片么?听村里人说,带上钱和证明就可以了。”
“随你们信不信啊,这可是政策呢!糖你们是买不买啊?”
“好吧,买买,称五块一斤的吧!”
售货员拿了个塑料袋抓了些糖放进去,放在秤上称了称,和久子一手交钱,一
手交货,久子妈给的三十元,现在只剩二十三块了。
久子和阿秀又跑到政府二楼,路上,他们一人尝了一粒糖。这次他们走进办公
室里等了。不一会,办公室有人来了,笑着给他们倒了茶,问他们有啥事,仿佛他
们是刚来的。久子又说了一次,那人就去打电话了,放下电话后,对久子说:“你
们等会,办证的马上来了。”久子笑了笑,喝了口茶,那茶比久子妈弄的好喝,有
股淡淡的清香,久子三口两口喝完了,那人又给他加了些水,没想到第二道泡的茶
比一道更有味,阿秀细细的泯着。
一会,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的打扮得很妖艳,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对
着说话,声音蛮大的,就像在讲电话。那个女的一走进办公室就问人在哪,看也没
看久子一眼,刚打电话那人对着久子他们说“人来了,跟着她上隔壁屋去吧。有什
么事尽管问。”
久子和阿秀就跟着那女的进了隔壁屋,那女的把门关上了,问久子要办结婚证
是吧?
久子说是啊!边说边摸出相片,然后把刚买的糖递到那女的面前:“请先吃咱
的喜糖吧!”
那女的笑笑,说谢谢,但没接糖,把它挪到了一边,然后问久子要证明,久子
说啥证明啊,咱没听说过呢!
“没有证明怎么办证呢?连证明都不知道,还办结婚证啊?”口气中有种轻蔑。
“没有人与咱说啊!”
“你们村主任那里有结婚证明,你们管他们要了填写好,盖了村里的公章,带
来才能办证啊!村里没作宣传,没与你们说么?”
“从来都没有人说过啊!没有证明办不了证么?”
“那是自然的,我们都交待村里办宣传的事啊,咋没到你们那?你住哪的?”
“我是××村×组。”
“怪不得,你们那难走吧?”
“是啊,人家进城走大马路,咱那走山路呢!”
“可是没证明办不了结婚证啊!”
“同志啊,我们难得来一次,麻烦啊,现在急着办事呢,能不能通融一下,先
办证,后补证明啊?”
“嘁,哪有这种事,没有证明,绝对不能办证的。”
“可俺真急呢!可这证明有啥用呢?”
“急,谁不急啊?我这有事呢,因为你们办证,我得丢下工作跑回来给你们办
证,没想到还办不了!真是的!”
“同志,你这样说话不讲理啊,办证不是你的工作么,再说了,结婚证办不办
关证明啥事啊?”
“什么啊,证明是证明你俩没结过婚,是初婚,没生过小孩子的,怎么没用啊,
我办证,万一你们有什么,我办重了,是犯法的!”
“可是咱们真初婚,不知道呢!下次补了来,行不?同志,你就通融一下吧。”
“通融你们,谁通融我啊,这种事不能办,你们还是打了证明来吧!还有要三
张相片,十五块钱,证明是不能少的。”看来这证是十五块没错,要证明也没错,
可是来了一整天了,没办成证,就等于白来了。
“同志,咱们不懂政策,你就帮忙一次,咱明天就补证,行不?”阿秀在一边
说话了。
那办证的看了阿秀一眼,眼睛在阿秀腆着的肚子上看了看,“哦,你们都违反
政策了,还让我通融啊?先交罚款吧!”
久子懵了,证没办,咋就交罚款呢,村子里谁来办,都没听说这一层啊?
“不明白啊,你女朋友都有小孩了,这属计划外怀孕,是违反计划生育条例的,
未婚生育是违反规定的。”
“可我们现在是办证的事,你别扯远了,再说了,她怀上了是真,可还没生下
来呢!”
“你们这孩子没生是好事,生下来,就不止了,可能得万儿八千的呢!”
“同志,这证办是不办啊?”
“刚才不是说了么?要证明,没证明不能办!明天来吧,今儿个回去打证明去!”
“阿秀,咱走,白来了今天。”久子有些动气了。
“哎,别发脾气啊,我们可是按政策办事呢!”
久子拉着阿秀打开门走了出去,“哎,你们的糖!”办证的叫着,久子转回身,
一把提起桌上的糖包。
下楼时,久子发现镜子里的他很尴尬和狼狈,他纳闷,这镜子天天照着这些人,
怎么就没照出点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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