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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姑娘
我的家乡在贵州一个名叫石阡的地方,而我在省城一所大学里任文学教师,很少能
有机会回家乡。那年,小哥哥结婚,我急忙向学校请了假,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回家乡。
家乡的味道似乎还和离开的那年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作为一个古城,我想,它
就该保持它古朴的味道,就像《边城》里的那样,让人想起就是很淳朴的感受。我的家
乡最有名的就是温泉,常有外地人到避暑山庄去避暑,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山娃子,却
对此只莫明的陌生感,依稀记得小时候光着屁股,四季都在温水里泡,那时的水没有铜
臭味,因为当时的它还没有成为人们赚钱的资本。温泉的水是暖人的,现在却是初春,
空气还很寒冷,我想起儿时母亲的昵喃,亲人的味道随着家乡的渐近,越来越清晰。
回家时匆匆忙忙,却没能呆上很久,小哥哥婚礼一结束,我又得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那些莘莘学子的前途似乎还被我拽在手里,我有责任。
因为家乡那时没有通火车,我必须在凌晨七点以前赶到离家乡有二小时车程的另一
个县城的火车站乘火车,这列车是玉屏开往贵阳的,当时唯一的一次慢客。
小哥哥婚礼的酒宴结束之后,家人便急着找车准备送我到邻县去,以使我能及时乘
上那列唯一的火车。
凌晨四点出发,为了保持清醒而早睡的我,很有一种不想走的感觉,我明白这叫恋
家,也许是恋睡吧!可省城的妻小、学生还在等着我回去,收拾完行李。其实也没有什
么可收拾的,简单的行李包。
初春的凌晨晓雾迷朦,丝丝寒意袭来,我的睡意全消。坐在二弟开来的单位公车里,
车外模糊的山影、树影、房影……全飞快地向后飞移,故乡是越来越远了,离我现在的
家却是近了许多。
六点半准时到了火车站,人很稀少,车已经在那了,不用买票,车上可以补。二弟
送我上走进车门,就回去了,因为他得在八点以前把车开回单位去。我独自上了车,车
箱里人不多,却很热闹,因为是乡下,上车的多是农家的人,搬上车的多是家禽、牲口
之类的东西,乱哄哄地叫,味也很不一般,窗户因为天冷全关得严实,车箱成了货真价
实的闷罐子。
我找了个人很少、货很少的地方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车开动。车窗外还是很黑,
所有的影子仍是黑漆漆的,百无聊籁的样子。咣啷,车要开始移动了,在列车员关门的
刹那,一个声音传得很急,然后从门里挤上来一个戴着红色头巾的姑娘。由于跑得急,
她在车箱里站稳了,仍然大声地喘着气,眼睛四处张望着,背上有个出远门的人都会背
着的大包,看样子并不沉,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带的。最后她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了,
把头巾围到了脖子上,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她有着一根很粗且黑的辫子,面色潮红,很
有朝气的样子,两眼肆无忌惮地看着四周,有离家的失落与担心,也有对外面世界的想
往,最后把眼光定格在窗外,一言不发。
我的身子随着车轮的咣啷声做着有规律的“振动”,姑娘的表情很丰富,也许是由
于爱好文学的缘故,我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何况姑娘并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的,而且看
一个不相识的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移动,神态
平静而安宁。
当火车出站十几分钟后,姑娘开始不安了,她看着窗外的眼神出现了潦乱的颜色,
似乎在窗外寻找着什么。她突然站起来,把两只手放到了火车厚厚的车窗开关处,用力
想把车窗向上推开。“要帮忙么?”我问她,她没有理我,只顾自己一个人用力地把车
窗向上推。这车窗关上不容易,打开同样不容易,姑娘很急切,奋力地推着。
“嘭”一声,车窗被她推开了,把愣在一旁却不帮忙的我这样一个大男子汉着实吓
了一大跳。一股冷风灌了进来,把本有点昏昏欲睡的我吹得惊醒了半截,终于知道什么
叫凛冽的寒风了,我紧了紧外衣。姑娘却没有一点寒意,甚至把头伸到了车窗外,眼光
热切地看着那些黑呼呼的山影。“姑娘,你这样很危险。”她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我的
话,一个劲地向着前方望着,就像一支执着的鹰,不管有什么危险,一直向前飞!
突然她把头巾拉了下来,握在手里,使劲儿对着一个方向挥动着,那红色就像一道
晨光,鲜亮而夺目,在风中挥洒着!姑娘同时还向着那个方向大声地喊着“嗳!……”,
那声音里充满了希望和自信,有着对家人的倦恋和难舍。我顺着姑娘的目光与手的方向
望去,在火车驶去的方向不远处,两山之间的空地处,站着几个隐隐约约的人影,衣服
在夜幕未散的薄雾中分外地显眼,他们和姑娘一样在用力地挥动着手臂,同样在喊着什
么……这时我才发现,火车一路驶来,只有这两个小小的山间有这么一块平地,可以看
到急驰的火车,我猛然知道了,姑娘一直以来的守望,原来是为了和亲人道别。她的亲
人所站的这个位置离车站是很远的,姑娘为了赶上火车一定走得很早。天太早,家人无
法送姑娘到车站,只好到这个唯一可以看到火车的山间小地来为姑娘送行。
火车仍旧向前急奔着,姑娘的头巾由向前挥动转而向后了,渐渐的看不到那几个与
周围景致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的亮点。姑娘的声音小了,拿着头巾挥动的手放慢了,她
落漠地把身子抽回车箱,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一幕,眼神呆滞地看着那亲人已经消失
了的黑色山影,口中似乎在喃喃地叨念着什么!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着她已被寒风吹
乱的头发,她的脸现在越发红了,像涨红了的苹果,冷风并未把她刚才的激动吹凉,胸
口的起伏带动着她的喘息,让我感到她思绪的不平静。
我知道了,她是第一次离家!
火车默无声息地前行,离我的家乡越来越远,离我的未来却越来越近;姑娘的梦想
也在远离家乡的异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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